第二部
第六章 輪轉巫教
沙里昂躺回床上,帶著詭異的興奮感注視著老人在滿室火光中的一舉一動,他心不在焉地聽著談話,即使是看見老人用末端燃燒著的棒子,點燃了幾根插在粗糙台座上又長又粗的棒子頂端時,也沒打斷。觸媒聖徒心不在焉地放鬆自己,他很驚訝地注意到火焰並沒有熄滅,或是立刻將棒子燃燒殆盡;一團小小的火焰穩定地在各個棒子上面燃燒著,房間里閃爍著柔和明亮的光線。
沙里昂望向身後,面對著聲音的來源,看見辛金站在床頭邊,至少該說他猜想對方是那個將自己從化外之地「拯救」出來的年輕人;樸實棕色的森林巡邏員長袍不見了,妖精風格的樹葉也不見了,一襲嚇人的藍色錦緞外套,加上更蒼白的藍色背心,掩蓋住一件比淺淡太陽更耀眼的紅色上衣,綠色的緊身馬褲在膝蓋處扣著許多紅色的珠寶;他的雙腿包裹著紅色的絲質長筒襪,泡沫般的綠色蕾絲從手腕、頸部,還有背心竄出,他的棕色頭髮平滑閃亮,鬍髭梳理得平順無比。
觸媒聖徒打了個噴嚏,然後突然咳嗽起來,打斷了辛金的動作,他正在把一張椅子移動到他旁邊,坐在上面翹起雙腳觀賞自己的長筒襪。
當他的眼睛習慣光線之後,沙里昂看見原本發光的鐵棒縮小變回一根燃燒的火炬。一位老人持著它,滿是皺紋的臉正慈愛地注視著他。他肩膀上所感覺到的碰觸是很溫柔的。沙里昂顫抖著嘆了口氣,躺回枕頭上去。他不是妖藝工匠,或許只不過是位僕人。他四處張望,發現房間里一片黑暗,他迷迷糊糊地猜想,是夜晚的到來,還是這個邪惡所在的黑暗終於遮蔽住了所有的光線?
「妖藝工匠們。」沙里昂咳嗽著向外指。「那些科學家們,你是不是奴隸?」
老人嘆息。「我們當然也知道,消息散布得很快,我們之中有些人把他視作英雄,有些人認為他會是個很有用的工具。」安頓暗沉地望著山丘上的大建築物。「那其實就是他為什麼被帶來這裏的原因。」
「我認為……」安頓皺眉,試著說出他的想法。「那是因為——神父,你有沒有過走進人潮中,然後馬上注意到某人的經驗?並不是因為他做或是說了什麼,只是單純因為他的存在?喬朗就是這種人,或許因為他殺過人,他被艾敏做了記號;在他周圍有某種強烈的東西,一種背負著天命的感覺,一種背負著黑暗天命的感覺。」老人聳肩,他面如死灰。「我沒辦法解釋,但你可以自己評斷,你很快就會見到這位年輕人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正要往那裡去,你知道的,喬朗在鋼鐵熔爐里工作。」
「告訴我一些有關辛金的事。」沙里昂說道,很高興終於能把注意力轉到其他事情上。「他從哪裡來?你們對他還知道些什麼?」
「我——我只是很難接受——」沙里昂結巴說道,他的臉紅了起來。
「那你呢?」沙里昂問道,他開始深深地尊敬著這位溫和、有智慧的人。「你是怎麼看喬朗的?」
「神父!」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搖動著。「醒醒,神父,你因為發燒而作夢了。」
「但是,說到喬朗。」沙里昂遲疑地說道,猜想自己的關心看起來是否太可疑了一點。「你是對的嗎?我們該害怕他嗎?」觸媒聖徒打了個冷顫,焦急地等待答覆,但安頓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鋼鐵熔爐。沙里昂的靈魂在他身體里尖叫著?凡亞是對的,巫教的妖藝工匠們還真的重新習得了那古老、禁忌的工藝,那種幾乎毀滅整個世界的黑暗工藝。這些將他們靈魂迷失在第九支派的人到底是些什麼人?他們一定是魔鬼、惡魔,而他現在正孤身處在他們之中,獨自一個人,除了辛金之外。辛金到底是誰?他到底是什麼?如果那棵大樹和妖精並不是夢境,那或許他所聽到的對話也是真的,而這表示辛金已經背叛了他。他是被派來這裏找你的,喬https://read•99csw•com朗。說出這句話的聲音里並沒有任何矯飾。這個世界之所以殘酷邪惡都是我的錯嗎?我敢說,只要一踏進這樣的世界,我們的觸媒聖徒很快就再也不敢獨自流浪了。話語裏面並沒有蕾絲花邊,沒有橘色絲巾,沒有花言巧語的明亮笑容,死屍藍,如此地冷酷並難以忘記。
「喜歡我這套衣服嗎?」辛金問道,梳理著他的捲髮。「我稱之為死屍藍。『這個名字很恐怖,辛金。』督琵邇夫人這麼說過。『我知道。』我很有感觸地回答她。『但這是來到我思緒里的第一印象,而很少有什麼事情會進入到我的思緒中,所以我想我最好抓住它,可以這麼說:讓它感覺到賓至如歸。』」
「我在哪裡?」沙里昂沙啞著聲音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濫用生命之力。沙里昂身體里的觸媒聖徒尖叫著。他們正在毀滅魔法!但是他身體里邏輯的部分卻這麼回答:生存。而或許這跟沙里昂所發現的,用來運用在這些工藝上的全新數學邏輯是相同的,他已經注意到他所居住的磚房,比起農奴法師們所居住的死去空心樹榦要來的更溫暖舒適,或許有些事根本沒辦法去做……
「我了解,你並不孤獨,許多來到我們這裏的人也有相同的感受。舉例來說,我猜莫西亞直到現在還覺得跟我們住在一起、接受我們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沙里昂躺下來,發狂似的翻來覆去,他模糊地感覺到辛金離開了房間,就像是一隻俗麗的熱帶鳥一樣飛出去,但因為他不舒服和心煩意亂到了極點,所以一點都沒有注意到。
「他們的名字是喬朗和莫西亞。」安頓說道。「既然你在瓦倫住了一段時間,或許從他父親那裡聽過莫西亞。」他注視著觸媒聖徒,突然擔心地停了下來。「哎呀,你怎麼這麼蒼白,神父,我一直害怕這次外出有點讓你過度勞累。你想坐下嗎?我們就在公園附近。」
安頓點頭,他的臉色黯淡。「辛金。是的。現在有個人——黑鎖,我的意思是我相信他能告訴你更多有關這個年輕人的事。辛金似乎花了很長的時間和這位巫術士相處。並不是說黑鎖會回答你的問題。提醒你一下,那個人可是一位真正的杜克錫司支派執法官,我老是在猜想他到底做了什麼,讓他們將他從那個可怕的教派裏面趕出來。」老人顫抖。
臉刷地一下變紅,沙里昂結巴說道。「你知道的,我——」
一條橘色的絲巾憑空出現,飄動飛落在沙里昂手邊的毛毯上。觸媒聖徒立刻將手抽開,彷彿那是一條蛇。
「那是真的?」沙里昂淚眼汪汪的眼睛無神地望著辛金。「不是……一場惡夢?」
「我猜想皇帝還托你問候我們……」
老人打斷了他。「不,我不是在問你,而且你也沒有必要告訴我,這已經成為我們這裏的習俗了,一個跟營地本身一樣古老的習俗。」安頓嘆了口氣,搖搖頭,眼神突然變得蒼老疲倦。「或許這個習俗也沒有那麼好。」他喃喃自語,眼光飄移到座落在一處小丘上和其他房屋分隔開的巨大建築物上。它比其他建築物更大,用相同的方形不自然石塊建構而成,這棟建築物看起來比營地中其他大多數建築物還要新。「如果我們曾問了問題,或許可以避免很多哀傷及悲痛。」
「有人嗎?」他氣喘吁吁地說道。
「喔,他不會承認的,或許該說,就算是對自己也不會承認,但他還是懼怕喬朗。如果不是這樣,那麼他應該要對他感到害怕的。」
在接下來數分鐘令人愉快的時光中,他躺著用毛毯包裹住自己,假裝,甚至想象自己房間里所有老舊熟悉的東西、書本、從馬理隆帶來的一些綵帶。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裡,就跟以往一樣。
「所以說這就是那個觸媒聖徒。」
「他們正在工作,我是指莫西亞和喬朗,從來沒有人看過辛金工作的。」安頓說道,九-九-藏-書他扶著沙里昂在大橡樹涼爽樹蔭下的長椅上坐下。「你覺得好一點了嗎,神父?我可以找治療師過來……」
「我們不反抗他?」老人悲傷地搖頭。「你有被執法官逮捕過嗎?你是否曾感覺到他們將手放在你身上,就像蜘蛛吸吮獵物血液一樣吸干你的生命之力?不用回答,神父,如果你有,你會了解的。然後我們有沒有過這種經驗?是的,我們人數雖然多,但是我們卻如同散沙一般。你現在或許還不了解,但再過不久之後你就會明白的。」老人突兀地改變了話題。「但如果你還對辛金感興趣,或許你該跟那兩位和他同住一個地方的年輕人談談。」
「什麼也沒有!以我的名譽發誓。難道說,莫西亞,這個世界之所以殘酷邪惡都是我的錯嗎?我敢說只要一踏進這樣的世界,我們的觸媒聖徒很快就再也不敢獨自流浪了。」
「一位執法官?害怕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沙里昂看起來滿腹懷疑。
「穩住,神父。這樣就對了,靠在我的手臂上,這是你第一天外出,我們可不希望太過火了。」
「凡亞主教。」
老人伸手探進他灰色長袍的衣領裏面,拿出一條用精細金鏈綁住以便能掛在脖子上的奇怪項鏈。項鏈由木頭製成,雕刻成由九根釘子連結而成的空心圓形狀。
沙里昂從床上坐起,掙扎著想呼吸,他的思緒由於冰冷的腦袋而變得遲鈍。我絕對不會!他如此決定。等我一有機會和喬朗獨處時,我會打開傳送廊帶他回去,雖然他是個活死人,但他和我一定擁有足夠的生命之力可以使魔法生效;我會帶他回去,然後擺脫他,讓凡亞隨意去擺布他。之後我會離開他們的聖山跟他們的姦細們、謊言和他們虛偽空虛的教義。或許我會回到我父親的房子里,那裡現在是空的,教會擁有它,我會把自己跟我的書封閉在一起……
「你一定經歷了一場很恐怖的冒險。」安頓接著說道,他們緩慢地繼續走出木屋的小院子,兩人走進貫穿營地的泥沙道路。注意到村人的注視,老人點頭向他們打招呼致意,然而,沒有人上前和他們說話。雖然許多人用絲毫不害羞的好奇心注意著觸媒聖徒,但他們對老人的尊重和尊敬非常明顯,他們沒有過來打攪。
「我害怕他。」安頓微笑承認道。「或許對你來說這聽起來很奇怪,神父,特別是從一位黑暗工藝的妖藝工匠口中說出,沒錯。」他輕拍著沙里昂的手。「我知道許多你在想的事情,我在你的臉上看到了恐懼和憎惡。」
沙里昂顫抖著將毛毯拉到脖子邊裹好,閉上眼睛。他遮蔽住一切:辛金的死屍藍外套、糟糕透頂的房間、他在夢中所聽到的聲音,年輕人繼續信口說著,但沙里昂對他恍若未聞;他非常不舒服,懶得再去費神關心。他幾乎睡著,但一種恐怖的墜落感突然向他襲來。他吸了一口氣,又再度清醒過來,接著察覺到遠方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他惡夢中有節奏地敲擊著的暗流。
「那個……噪音……那個敲擊聲……」
看見安頓很顯然地想把話題帶離那位前任的執法官,沙里昂只得先放下這件事,心甘情願地再度回到兩人原來的話題,並提到自己想要見見他的朋友。
「是喔,是觸媒聖徒告訴你的,是吧,辛金?」
「治療師?」沙里昂困惑地注視著老人。「你們有治療師?」
他在一個小房間里,某個他之前從來沒有看過的房間。蒼白的陽光透過破裂的窗戶,照亮出一幅觸媒聖徒假想出來,只存在於來世之境的景象。房間的牆壁並不是由岩石或是樹木塑形而成,而是由完美形狀的方塊排列在彼此的上方:它有著極為不自然的外觀。看著它,觸媒聖徒戰慄發抖。房間里的每樣東西看起來都不自然。他將自己支撐起來四處張望,感覺到越來越害怕。房間中一張桌子並不是由一整塊樹木深情地塑形而成,而是將數塊https://read.99csw.com不同的木頭粗魯地強行拼湊在一起所製成;數張椅子也是用同樣的方法構成,看起來畸形恐怖。如果沙里昂看到一個身體由數具其他死去屍體所構成的人類在附近走動,他也不會感到更驚駭,他想象自己幾乎能夠聽到樹木痛苦的尖叫聲。
緩緩走到房間的另一端,老人用火炬在壁爐里生了火,接著將火炬泡在一桶水裡浸熄。「或許你來了之後,我們將不再需要倚賴大自然的贈予了,神父。」老人接著說道,他拿起一條顯然是木頭的細小棒子插入火焰中點燃,一面將木棒帶到桌邊,一面繼續談論著治療師和她的醫療技巧。
而在所有的聲音、談話聲、笑聲、哭泣聲之外,總是有一陣陣永無休止、從不停息的敲擊聲從熔爐傳來,有如一座黑暗的巨鍾在村中響著。
「神父。」老人簡明地說道,滿是皺紋的臉孔露出了驕傲的表情。「我叫安頓,是妖藝工匠的領袖。」
「當然,莫西亞,我已經贏得老兄他全然的信任了。他把我視作他從未有過的兒子,跟我說過很多次;並不是說我相信他,畢竟他是個觸媒聖徒。但我從凡亞主教那邊聽到相同的事,就是跟喬朗有關的事,我可不是指他說我是他從未有過的兒子。」
「那麼——」
沙里昂在老人身旁緩慢地走著,手扶靠在老人的手臂上,在明亮的陽光下眨眼。他感激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空氣中滿是晚夏的氣味。
「我不知道。」安頓柔聲說道。「他跟我們一起住了一年,我對他的了解仍然和我對你的了解一樣少,然而我才認識你幾天而已。害怕他?沒錯,我害怕他,但卻不是因為你或許會想到的原因,另外,我不是唯一怕他的人。」安頓的目光再一次飄到了山丘上的磚造建築上。
所以這些人就是黑暗的妖藝工匠。沙里昂這樣想著。扭曲著邪惡情慾的臉孔?年輕母親哺育著寶寶的臉孔,火紅、發光的眼睛?疲倦、勞累、因工作而疲乏的眼睛,為黑暗力量所做的吟誦聲?孩子們的笑聲,在街上玩耍著。他所看到的這些人們和瓦倫村的人,甚至和馬理隆的人也只有一點不一樣而已;這些人鮮少或是根本不使用魔法,因為他們沒有觸媒聖徒替他們補充力量;他們被迫保存節省生命之力。妖藝工匠們腳踏實地行走著,跋涉過泥濘且滿是垃圾的街道,腳上穿著柔軟的皮靴。
震驚地發現自己正在思考著這種事,沙里昂逼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老人身上。
喬朗知道我是什麼人,也知道我來這裏的原因。沙里昂理解到這點,全身顫抖。他會殺了我。他之前殺過人,但或許他們不會讓他這麼做。畢竟他們需要一位觸媒聖徒,至少這是凡亞說的。但我怎麼能幫助這些惡魔,這些邪惡的妖藝工匠?凡亞難道沒有預見到這些嗎?
「我可是痛徹入骨!」辛金抽抽鼻子,看起來備受傷害。「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居然全部都不記得了。唉,你對我來說就像是父親一樣……」
「那是什麼?」他咳嗽著問道。
「我很確定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他可不會問候你們這些老百姓。儘管笑吧,我只要等待證明我無罪的那一天到來。這個沙里昂是來找你的,黑小子。」
「覺得有點爛掉了嗎?你得了很嚴重的感冒,一定是當我們兩個跌進河裡面時得到的。」
「放輕鬆,神父。別緊張。」
「黑鎖。」沙里昂想也不想地脫口說出。
「他的狀況看起來糟透了。你對他做了什麼?」
沙里昂打了個噴嚏之後醒來。
「不,都不是。那樁謀殺可說是情有可原。你是知道的,喬朗剛目睹自己的母親被殺,他並不是個本性殘暴狂野的人,真要說為什麼,他太壓抑控制自己了,跟石頭一樣冰冷堅硬,還有孤獨……非常孤獨。」
「我不明白。」沙里昂在他的複原期間注意到有一道陰影籠罩著所有來拜訪他的人,安頓、他的妻子,還有治read.99csw.com療師,他們很緊張,有時低聲說話,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就像是害怕被偷聽一樣。他不止一次想開口詢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回想起辛金說過的某些話,但是覺得自己在他們之中仍算是陌生人,而且他也對自己身處的詭異、黑暗環境感到不自在。
「這位麥南尼詡支派的德魯伊是個好女人,她全心致力在自己的工作上,她的醫療技藝拯救過我們營地里幾乎每一個人的性命。可是如果她的魔法力量得以加強,是不是能夠救助更多的人呢?你絕對想不到。」老人嘆了口氣,回到座位上,低頭對沙里昂微笑。「我不知道向艾敏祈求了多久,祂才終於派遣了一位觸媒聖徒過來。」
沙里昂顫抖著醒了過來。他再度恢復清醒,他又作夢了,這是夢嗎?眨眨眼,他注視著火焰,說話的聲音並不是辛金的,那是個蒼老低沉的聲音,是妖藝工匠……
沙里昂點頭,不敢說話,害怕自己會吐露太多。
沙里昂的視線轉到一群男人身上,他們正忙碌工作,塑造著一棟用來居住的建築,但這卻不同於波阿爾班支派法師優美地將石頭從地面畫出來,並巧妙地用他們的法術塑造石頭。這些人用他們的雙手,將不自然的方形石塊一塊疊在另一塊的上面。即使是石塊本身也是由人的手工做出來的,老人這麼說過,是將黏土放進鑄模裏面,再放在烈日下曝晒。沙里昂停了下來,帶著害怕又迷戀的心情看著人們將石塊整齊有序地排列成一排,他們利用某種有黏性的物質塗在石塊之間使之結合在一起。但是這並非科技的唯一用途,事實上,在每個他所看到的地方,他都面對著黑暗工藝。
「好的,謝謝你。」沙里昂說道,雖然他一點也不累。所以當辛金提到他跟喬朗是朋友時,他並沒有說謊,還有在他生病時房間裏面聽到的談話。喬朗……莫西亞……辛金……
沒有其他東西比巫教本身的符號更明顯清楚的了,老人戴在脖子上的項鏈——一個輪子。小的輪子讓滿載東西的手推車在地面上滾動著,一個大輪子在河畔偷取著生命之力。安頓這麼說:利用它來讓一間磚房裡面的其他輪子滾動。這些輪子讓大石頭互相摩擦,將小麥研磨成麵粉,妖藝工匠們的記號甚至還銘刻在地面上。
又打了個噴嚏。他從床上坐起,暗中摸索尋找著什麼東西來擦拭他流著鼻水的鼻子。
「是我。生龍活虎,你可以這麼說。」
「一個很不尋常的年輕人。」安頓說道。「我猜既然你是從瓦倫村來的,你一定聽說過督工的謀殺過程了?」
「向艾敏祈求?」沙里昂一時之間感到十分迷惘,但事實接著穿透過他遲鈍的思緒。「啊,那當然了,你不是他們之一。」
「辛金告訴了我……一些有關他的事。」
「我怎麼來到這裏的?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河?」
「可是——」沙里昂張望著四周,那些地方有著一排排位在村莊街道上數不清的房屋和小商店。「你們人那麼多,他只有一個人。為什麼——」
「不用了,謝謝。」沙里昂咕噥道。「你說對了,我聽過莫西亞,當然,我也聽說過喬朗。」他低聲補充說道。
「你不記得了嗎?」辛金聽起來好像受到了傷害。「我冒著生命危險變成一棵樹,接著跳下懸崖,用我的樹枝緊緊抓住你。呃,應該說是手臂,就跟媽咪抱著孩子一樣溫柔。」
「沒錯,親愛的老弟,看起來還真不怎麼樣,是吧?不管怎樣,自從我們小小的郊遊之後,除了一些我一眼就看出來的秘密之外,他一定還藏著些什麼。他是被派來這裏找你的,喬朗。」
辛金一邊說話,一邊漫步至沙里昂旁邊站著,優雅地從毛毯上拾起橘色絲巾。他揮舞著將其遞給驚駭的觸媒聖徒。「我知道,馬褲,從沒看過這一類的東西,是吧?這是社交圈裡的最新流行,還真是風靡一時,我不得不說我還挺喜歡read.99csw.com的,不過倒是磨破了我的腿……」
但那個聲音又傳了過來,沙里昂不確定地看著小房間里的黑影。
「為什麼?」沙里昂問道。「難道是因為這個年輕人非常難對付?還是他的本性非常暴力?」
他的頭塞滿了東西,疼痛不已,同時受發炎刺痛的喉嚨所影響而苦惱著、咳嗽著。他緊縮在長袍里,害怕到不敢睜開眼睛。他躺在一張床上,但是在哪裡?在我自己的床上,在我聖山的房間里。他這麼告訴自己。當我睜開眼睛,這將是我會看到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場夢而已。
老人停了下來,凝視著他。「是的,你是怎麼——」
「你是說誰呀,神父?」老人問道,他的笑容更深了一點。
「我說,你肯定就像青蛙一樣。至於你在哪,當然就在你想要去的地方。畢竟我是你的嚮導。」辛金將聲音放低。「你現在跟科學家們在一起,我把你帶到他們的巫教里來了。」
「你看,這樣不是好多了,神父。小夥子說你沒辦法休息,躺下來放鬆一下,我的妻子正帶治療師過來——」
「沒錯,你的冒險一定非常恐怖,被巨人們俘虜、跟半人馬們戰鬥,辛金變成一棵大樹救了你一命。我改天想聽聽你的版本,如果討論這種事情不會讓你太沮喪的話。」安頓放肆地大笑。「任何人在信任辛金前總是得考慮再三。」
「我說,被碰傷砸爛的神父,這個可以嗎?」
「什麼什麼?」
「被派來的?誰派他來的?」
「還知道些什麼關於辛金的事?說真的,我們一點都不了解他。喔,有些他告訴我們的事情,但我猜想那全是胡扯,就像他所說關於男爵某某人和伯爵夫人做了這件事或那件事的。」看著觸媒聖徒,安頓用溫和的語氣補充說道:「我們不會去詢問那些來此建立家園者的過往,神父。舉例來說,或許有人會懷疑一個聖山上的觸媒聖徒,就像你——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是為了什麼而試著穿越邊境自行進入化外之地。」
「那是鋼鐵熔爐……」
「我跟你說過我是這裏的領袖。」安頓用非常低的聲音說道,沙里昂必須得低頭才能聽到他。他們行走的街道並不擁擠,但老人看來甚至不願意冒險,讓少數幾個為許多差事急忙到處奔走的人聽到他所說的話。「那並不十分正確。好幾年前,我曾經是,但是現在另外一個人正領導著我們。」他用眼角看著沙里昂。「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他一直在詢問有關你的事情。」
沙里昂無意識地坐起身來,發現自己絕望地試著想將毛毯扔到一旁,然後從床上逃開。火焰明亮的強光讓身在黑暗房間里的他失明,他看不見……他不想看見……
「一位麥南尼詡支派的德魯伊教徒,我恐怕也就只有這樣了。她對藥草學還挺有心得的,不過,更多的知識已經亡佚在外面的世界里了。德魯伊們不再需要這種學問,我猜是因為有你們這些觸媒聖徒來協助他們工作。」
在河流的另一邊,觸媒聖徒可以看到人工挖掘而成的洞穴,正以黑暗的眼睛指責般地怒目注視他。安頓告訴他,很久以前,科學家們利用某種魔鬼般、能夠將石塊炸成碎塊的物質來撕開這裏的地面,採集內含鐵礦的石頭。一個已經被遺忘的技術,安頓悲傷地說道,妖藝工匠們現在必須倚賴久遠之前所遺留下來的鐵礦原石。
觸媒聖徒陷入不安的夢境中,妖藝工匠在他面前出現,從鋼鐵熔爐中的火焰及煙霧中升起。一個臉孔因各種邪惡情慾扭曲的男人,眼睛因為日復一日盯著爐火而被灼燒成火紅色;他的皮膚覆蓋著因黑暗工藝所產生的邪惡煤灰,當沙里昂帶著驚恐,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時,妖藝工匠向他接近,在他的手裡,抓著一條發光的鐵棒……
沒有反應。他困惑地再度躺回去,他發誓自己聽到了什麼聲音,或者那只是夢而已?他最近真的做了好多夢,好多恐怖的夢,妖精、最漂亮的女人和一棵可怕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