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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四章 等待

第一部

第四章 等待

「這麼說,他沒走……」喬朗喃喃自語。
「我們的危險!」喬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像是扭曲的鬼臉。「你可沒有任何危險,聖徒!為什麼你不把我交給你的主教算了?」他撇開臉別過觸媒聖徒緊盯著自己的目光,將手上已經涼了的矛尖扔回炭火里。「你終究還是怕我,你害怕黑暗之石。殺了黑鎖的人是我,你沒有罪。」喬朗再次把矛尖鉗出來放在鐵砧上,好一陣子,他只凝視著矛尖,卻對它視而不見。「我們得去化外之地。」他的聲音很輕,害得沙里昂非得靠過去,才在打鐵聲中聽見他的話。「你很清楚我們要面對的危險、將面臨的風險,特別是在這種我們倆任一人的魔法力都不強的時候。為什麼?為什麼你想跟我一起走?」
「行。」守衛發現鐵匠正緊盯著自己,於是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但不能走出我的視線範圍,你們倆哪一個都不行。」
對,他會很樂意離開,心甘情願面對化外之地的危險。可是,艾敏保佑。沙里昂走回牢房時陰鬱地想著:
鐵匠這會正和幾位年輕人談話,他們一看到前來的衛兵就立即中止了交談。幾個年輕人都撤回熔爐所在的洞窟陰影里,鐵匠則回頭繼續幹活,走開之前冷淡又挑釁地瞥了衛兵一眼。
喬朗繼續工作,臉避開他。
「我得去熔爐。我得去告訴喬朗,讓他相信我們有危險。我們要逃走,去化外之地,等到杜克錫司趕來這裏時,我們已經走得遠遠了。」
「別擔心,觸媒聖徒。」喬朗打斷他的話。「到了晚上,我們應該就離這裏很遠了。順便問一句。」他不經意加上一句,又繼續忙著幹活。「你找到莫西亞了嗎?」
怪不得凡亞主教被嚇壞了。沙里昂不會因此責怪他,但仔細一想,他就滿心疑懼。觸媒聖徒教團在辛姆哈倫的各個王國間維護了好幾世紀的和平,如今,聯合的力量已經鬆散,脆弱的絲線被撕裂了。薩拉肯對自己的征服企圖不加掩飾,而教會則竭力對其他人隱瞞此事,以免引發恐慌,結果謠言每天都傳得更遠,恐懼日益加深。
「呃,一件特殊的武器……為……薩拉肯國打造的,我想是如此。」沙里昂支支吾吾,不自在地紅了臉。守衛點了點頭,又一次陷入心神不安的沉默。繼續往熔爐走的一路上,他不斷疑心地斜眼瞄向遇上的村民。
「不是我!」沙里昂倒抽一口氣。「是黑鎖!那個巫術士是——曾經是——主教的探子……是杜克錫司。我現在沒時間解釋所有的事,喬朗,主教很快就會發現黑鎖死了,是你用黑暗之石殺了他。他會派杜克錫司到這裏來逮捕你,他肯定會這麼做,因為害怕闇黑之劍的力量——」
沙里昂抽緊皮繩,束上袋口,把它再次放回藏匿點。但他留了一塊石頭扣在手裡,緊緊握著。決心一下定,他就迅速開始行動,以一流數學家的方式在心裏羅列起計劃與設想,條理清晰明澈。
「但那肯定是昨晚的命令。」沙里昂說。「你們沒有……呃……在今天接到新的命令嗎?」
「我們需要像辛金和莫西亞這樣會用魔法的人,觸媒聖徒。」喬朗無情地打斷他的話。「有你給予他們生命之力,還有我的闇黑之劍的力量,我們或許還能活得下去。」他抬眼瞄向神父,眼神冷淡。「但願這沒讓你失望。」
我們離開以前,我要警告他們即將面臨的危險。沙里昂想著。我要讓他知道,黑鎖在把他們引向圈套,我——
「你並不是剛剛才聽說這件事,對吧,神父?我想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沙里昂回頭看去,呆住了。
「沒錯。」莫西亞考慮了一會,表示同意。「這話說得沒錯。你會回來嗎?」
「凡亞今晚要再次聯繫我!」喬朗的歸來使他過於興奮,讓沙里昂剛才將這番危機拋到了腦後。現在他記起來了,原本拖著鉛鞋躑躅而行的分分秒秒,突然長read.99csw•com出翅膀飛了起來。
「神父。」莫西亞溫和地打斷他的話。「我得和你說幾句話,私下談,是……關於靈魂的事。」他邊說邊看向守衛。「不會太久的。」
「是關於謠言的事?」
「什麼?」
究竟為什麼?沙里昂捫心自問,同時注視著喬朗低垂的頭,看著他暴露在熔爐高熱下的強健肩膀,看著他捲曲的黑髮掙脫髮辮垂落而下,閃亮的髮捲如同藤蔓包圍著那張冷毅的年輕面龐。那話語里有某種東西……滿含疲憊,也蘊滿了擔憂。還有些別的情感——是希望嗎?
國王肯定垮台。對,毫無疑問。一旦凡亞發現他的探子死了,觸媒聖徒無論做什麼或說什麼,都不能阻止主教立即派出杜克錫司把喬朗帶回聖山。
「啊,謝謝你。」觸媒聖徒說。「我……我很快就好。」
「我也可能變成活死人。」沙里昂喃喃低語,握住石頭貼緊身體。「這麼做驅使我行事於法外,將我驅離信仰、遠離故土;這麼做,我將與自己曾篤信的一切斷絕,拋棄自己的生活。之前那段生活中的一切將土崩瓦解,如同沙塵自指尖流逝,我將不得不再次重新探索世界。這世界將迥然不同,冷酷無情,令人恐懼。這世界將沒有信仰,沒有令人歡欣的解答,一個死亡的世界……」
「會、會!」沙里昂趕緊答應。他看到守衛瞄一眼莫西亞,起了疑心,好像覺得莫西亞能隨意在外走動這事很奇怪。不過就算這守衛真有攔住莫西亞的打算,再瞄一眼皺著眉頭的鐵匠就已經夠讓他三思而行了。
辛金看來還在睡覺。他側翻過身,把硬邦邦的枕頭抱到胸前,臉貼在床墊上。「你拿著愚者嗎,聖徒?」他迷迷糊糊地問。「如果沒拿,你的國王肯定垮台……」
這怎麼可能?凡亞主教會無法置信地質問。十七歲的年輕人和中年觸媒聖徒除掉了一位杜克錫司?這位強大的巫術士能從天空召來颶風,把人像片乾枯的秋葉一般碾碎。這位巫術士能往人身上注入烈焰毒藥,灼燒每一根神經,將之變成一團不停抽搐、扭動翻騰的血肉。你們除掉的是這樣的人嗎?
「今天凌晨。我跟你說,神父。」莫西亞盯著守衛,急忙往下講。「昨晚,在你和喬朗走了以後,守衛進來把我帶了出去,他們說是黑鎖要提審我什麼的。我們到黑鎖屋裡時,他不在。有人說他和你一起去熔爐了。我們一直等著,但他沒有再回來。他手下一些人去熔爐找他,不過沒有找到。然後,快天亮時,辛金冒出來說了一段話,講黑鎖如何進了樹林跟半人馬清算一筆舊帳——」
「不!別帶辛金!」沙里昂反對。「莫西亞也許可以,不過別——」
沙里昂急紅了臉。「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是……聽我說!凡亞主教已經再次和我聯繫。不要問是怎麼聯繫的,用的是魔法。」觸媒聖徒的手探向藏有黑暗之石的袍內口袋,一摸到石頭,他就安心地握住了它。「他要黑鎖和我把你帶去聖山,把你和闇黑之劍都帶去。」
「什麼謠言?」觸媒聖徒不安地反問。
「沒有。」守衛嚇人地大吼。
不過,當然了,沙里昂想著,現在黑鎖死了,一切都會結束!安頓這位睿智的年長領導者反對妖藝工匠中主戰派的意見。沒有黑鎖繼續煽動,那位老人會讓其他人回復理智。
「喬朗殺了巫術士,用創造自黑暗的兵刃殺了他,一把由我幫助創造的兵刃!」沙里昂聽到自己在招供。
「我在做什麼?」沙里昂抓緊床邊,手指掐進破舊的織物。「我在想什麼?喬朗死定了!他們找不到他!這就是凡亞必須有我或黑鎖幫忙的原因,他自己找不到這孩子。杜克錫司靠生命之力追蹤我們,靠我們身體里的魔法力追蹤!他們會找到我,但追不到活死人。或許他們找不到我,也就找不到喬朗。」
在捶打的隆隆九九藏書聲響中,沙里昂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他穿過熔爐的一片混亂,昨晚發生的事仍在困擾他,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到巫術士流血躺倒的地方——
守衛從窗欄間看到那個年輕人伸躺在床上,把嘴張得老大,鼾聲在街上都能聽到。就在此時,他發出一記特別誇張的鼾聲,響得幾乎能把自己從床上吹起來。
觸媒聖徒坐在喬朗的床邊,雙手緊張地一再握合又鬆開。「他想殺了喬朗,主教閣下!」沙里昂喃喃自語,排練著說詞。「您說過教會不寬容謀殺。黑鎖召我去給予他生命之力,要我汲取世界的魔法力充盈他的身體,讓他去做這樣骯髒的事!可我做不到,主教閣下!黑鎖是邪惡的,難道你沒看到嗎?我看到了,我以前就見過他殺戮,這錯了嗎?錯了嗎,主教閣下?試圖拯救另一個人的生命是錯的嗎?我絕沒有害死巫術士的意圖!」沙里昂搖著頭,低頭盯著自己破舊的鞋子。「我只是想……讓他無法害人。請相信我,主教閣下!我絕不是想讓任何像這樣的事發生……」
「辛金來通知巫術士的手下時,我就在黑鎖的屋子裡。」
「怎麼?他們已經發現了屍體?」
為什麼要帶辛金一起?
「那個白痴還在?」守衛往監牢里探頭張望。
沙里昂不禁嘆息。沒錯,他講了合適的理由,那個理由多麼地沒有意義。他伸手探進口袋,拿出那一小塊黑暗之石。「還有一件事,你能替這個做個底座嗎?」他問喬朗。「並幫它打一條鏈子讓我能戴上?」
「我認為它能讓我避開主教的聯絡,它能吸收魔法。」
「我不能現在告訴你!」沙里昂壓低聲音說。「你怎麼出來的?」
沙里昂慢慢將手探入喬朗的床墊下。他摸進破布卷,觸到長劍冰冷的金屬,因它陰邪的感覺而畏縮。但是他的雙手仍在繼續摸索,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一個小皮袋。沙里昂把它從藏匿點拖出來,提在手裡,考慮著。那辦法行得通,可他有這個力量、有這個勇氣嗎?
他們要去哪?他不知道,或許去薩拉肯——不過他們可能會一頭闖入戰火當中。無所謂,去哪裡都一樣——只要不去馬理隆就行。
離開這裏不會讓他覺得惋惜,儘管他逐漸喜歡上這裏的人、理解他們的生活方式。但在心裏,他絕不可能戰勝奇巧匠藝之道的黑暗工藝所帶來的不舒適,不可能戰勝那種已在他體內生長了一輩子,對這種事的不舒適。他知道——或者說以為知道——去化外之地要冒的風險,但仍天真地認為在自然中生活遠比在改造自然的人們中生活要好。
「我得走了。」沙里昂說著,往熔爐走去。
「因為想要闇黑之劍的力量。」喬朗沉下臉糾正。
他們穿過的村莊街道兩邊都是磚砌房屋——沙里昂看到這些屋子時還是免不了要打冷顫,這些屋子竟全靠人類的雙手和工具砌成,而不是由魔法驅使元素塑形而成——就在此時,觸媒聖徒察覺不安的情緒正在人群中滋長。很多人已經不再假裝幹活,而是圍成一個個小圈子彼此竊竊私語,憤怒地盯向帶著一臉輕蔑從旁邊經過的守衛。
喬朗吃了一驚,接過石頭,看看它,又看看沙里昂。那雙黑眸里突然湧上疑慮。「為什麼?」
「那麼,他們今天在忙什麼任務,神父?」
沙里昂不怪他。五年前,那個叫黑鎖的人出現在妖藝工匠的村莊,這位巫術士自稱叛離了強大的杜克錫司一派,輕易地就從安頓手裡奪取了控制權,而本來安頓這位溫和的老人是巫教的領袖。巫術士依靠他的手下——這位杜克錫司特地培養的竊賊和殺手——加強了對妖藝工匠的掌控,他的統治依靠的就是恐怖手段,以及慫恿妖藝工匠奮起奪回應有地位的豪言壯語。然而有一些人依舊公然反抗巫術士及其爪牙——安頓就是其中之一。如今那位強大的巫術士失蹤了,他的手下九*九*藏*書會被人盯上倒也不難理解。
「我要跟你一起走。」沙里昂最後說。「因為我要重新找回自己的信仰。對我來說,教會曾經如同聖山山脈一樣堅實可靠;如今我看到它在崩潰,因為欺騙和貪婪而倒塌。我曾對你說過我不會再回教會,我是認真的。」
「誰?哦,辛金。」觸媒聖徒點了點頭。
喬朗停下手邊的工作,直接面對觸媒聖徒。黑色的雙眼冷漠平靜,可沙里昂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失望,渴望著聽到其他回答的一星火苗迅速消失,完全熄滅。這一幕讓觸媒聖徒覺得震驚,他想自己若是講出真心話就好了,但已經錯過時機了。
「辛金?」沙里昂瞪著莫西亞。「什麼時候?他說了什麼?」
「黑鎖……他失蹤了。」莫西亞緊盯著沙里昂。「你沒有聽說?」
黑暗之石——這能保護他不讓凡亞找到!這一張牌能讓主教贏不了這一局!沙里昂把手伸進袋中,拿出一塊石頭。掌中的石頭握起來挺沉,而且有種奇異的溫暖感。他合攏手包住它,不知不覺將它按上心房。凡亞主教經由魔法與他聯繫,黑暗之石會吸收魔法力,就像一面盾牌,因此他對凡亞而言——就像一個活死人。
「最好快點,神父。」鐵匠冷漠地說道。「就快要有麻煩了,我敢說你不會願意被逮個正著。」
「我得跟你談談,喬朗!」沙里昂大喊著想壓過鐵匠的打鐵聲。「我們有危險!」
「也許有,也許沒有。」守衛咕噥著,不安地望了眼山上的屋子。沙里昂順著守衛的目光看去,見到黑鎖的一隊手下在屋門外聚成一小團黑色。他真希望自己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莫西亞!」他大喊一聲,欣慰地伸手抓住那個年輕人。「你怎麼逃……」他瞄了一眼守衛,沒說下去。「那個,我們擔心——」
他有選擇嗎?
「不!回牢房去!盯住辛金!」沙里昂焦急地指示他。「只有艾敏才知道他接著會說什麼、做什麼!」
沙里昂遲疑地將袋子提在手上,專註入神地盯著袋裡的東西。
沙里昂一言不發地從喬朗身邊走開,回到前場,小心避過巫術士的屍體躺過的地面。那裡有血嗎?他以為自己看到某個桶子下有一灘血,於是迅速移開了視線。
他緩緩拉開綁著袋子的皮繩,裏面是三塊石頭,毫不起眼、樸陋無光,看起來非常像鐵礦石。
「你想幹嘛,聖徒?」
沙里昂握緊手中的石頭,把水潑到臉上,拎起斗篷甩到肩上,也將所有的迷惘與偏見甩在身後。他回望一眼仍在熟睡的辛金,輕輕拍打監牢的窗欄,喚來了一個守衛。
「誰拿著『愚者』牌?」辛金厲聲問道。這意料之外的聲響嚇得觸媒聖徒的心跳到了喉頭。沙里昂發著抖,憤怒地瞪向辛金。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守衛猶疑不決。「我們的命令是把你關起來看牢。」
沙里昂意識到喬朗是在害怕,他正打算離開村子,之前還曾試圖鼓起勇氣獨自闖入那片陌生蠻荒的地區。
「好吧,聖徒。」喬朗淡然說。「不管怎樣,你跟我一起走倒是不壞的主意。要是不看著你,我可信不過你。黑暗之石的事,你知道得太多。現在回牢房去,走開,我要把這個做完。」
對沙里昂而言,從沒有哪個早晨過得如此緩慢。他數著心跳,數著呼吸,數著沉重雙眼眨眼的次數熬時間。喬朗走後不久,一陣輕快的微風從街上刮進屋裡,觸媒聖徒推測是黑鎖手下一支分遣隊決定出發搜索他們失蹤的首領。眼下,熬過的每一秒鐘,沙里昂都等著聽到騷亂的動靜,好讓他知道巫術士的屍體已經被發現了。
莫西亞目不轉睛地盯著觸媒聖徒。
「我不會交出喬朗!」他激動地自言自語。他下定了決心。就在觸媒聖徒預演著與凡亞的會談時,他漸漸無奈地發現自己在此事上可能沒有選擇餘地,除非凡亞能和傳說中的古代死靈術士一樣有辦法與https://read•99csw•com死者交談,不然今天主教必然無法與黑鎖取得聯繫。凡亞會向沙里昂訊問巫術士的所在,而沙里昂知道自己沒有能力隱瞞真相。
莫西亞把沙里昂拉到馬廄的陰影下,準備上馬蹄鐵的馬都關在這裏。「神父。」年輕人低聲問。「你要去哪裡?」
觸媒聖徒除了等待之外束手無策。他的確羡慕喬朗能在熔爐旁工作,儘管在那裡心靈和肉體會覺得勞累,但卻能在讓人麻木的勞作中找到避難之所。看到辛金舒服地在床上躺成大字形,觸媒聖徒已到中年的身體上每一塊肌肉都渴望著休息,於是他打算遁入睡眠中。沙里昂躺到喬朗的床上,滿以為自己累得會迅速沉入夢鄉。但是他一滑出意識的邊界,就以為自己聽到了凡亞的聲音在召喚,結果他悚然驚起,一身冷汗,顫抖不已。
無法為人辨識,只除了喬朗。他找到了礦石,查明它的秘密,鑄成一把劍……
「找到了,他正在牢房裡等著,跟辛金一起。」
「你知道的……特殊任務,薩拉肯的。」沙里昂加上一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屋裡捶打的聲響突然停了。觸媒聖徒看到喬朗正瞧著他,一雙黑眼睛就像爐灶里的炭一樣亮著紅光。「喬朗正忙著的任務……」沙里昂的話語消失了,他的謊言源泉已經乾涸。
「我們要帶他一起,還有辛金。去告訴他們,開始做準備。」
沙里昂嚇了一跳。他察覺到了這是守衛第二次問起同樣的問題,但他之前迷失在自己的想法里,沒有注意。
「到了。」守衛說著,一把抓住觸媒聖徒。後者沉溺於自己陰暗的思緒,險些一頭摔進熔爐。沙里昂一注意到周圍的環境,就聽到鎚子的敲打聲和風箱刺耳的吹息,這就像是某隻巨獸的心臟跳動聲與肺葉張合聲。巨獸盤踞在漆黑的巢穴中,眼睛射出火焰般的紅光。巨獸的主人,那位鐵匠就站在門口。這位身形魁梧的大漢既擅長魔法,也精通奇巧匠藝之道,他領導著妖藝工匠中的主戰派。他喜歡戰爭,不過,喜歡的是沒有黑鎖干涉的戰爭。沒有誰比鐵匠更樂於聽到巫術士的死訊。無庸置疑,黑鎖的屬下非常害怕這位巨漢以及支持他的諸多妖藝工匠。
「去——去跟喬朗談談。我有些事……我們必須討論……」沙里昂支支吾吾。
「艾敏的血!你在這裏幹什麼?」喬朗咬牙切齒地罵道,他面前的鐵砧上放著一枚紅熱發亮的矛尖。他本打算把它鉗起來插|進一桶水裡,可沙里昂一手拉住他的手臂,攔住了他。
喬朗聳了聳肩,接下。「我今天下午回去時帶給你。」
但是不行,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這些,我絕不能告訴你。如果知道了這種危險的事,背負起這樣痛楚的憤怒,喬朗,你將為所有人帶來悲劇——你的雙親,還有馬理隆無辜的人民……
鐵匠的嘴角抽|動著,像正打算笑一笑,但他最後只是聳了聳肩,說:「啊,那樁任務。」他用一隻臟黑的手比了個手勢。「到裏面去,神父。不是你!」他怒瞪著守衛,下令的聲音堅定果斷。守衛頓時氣得滿臉通紅,但鐵匠提起巨大的鎚子,一隻手就輕鬆把它揮了起來。守衛低聲咒罵一句,退開。他轉過身,往山上的房子趕去。
「我……呃……熔爐那邊今天需要我在場。」沙里昂大聲吸了口氣。「鐵匠正著手完成一樁艱巨的任務,要我給他灌注生命之力。」
「我跟你去。」莫西亞堅定地說。
「那是當然。」沙里昂壓下欣慰的嘆息聲。
「神父……」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們已經對外派出了搜索隊。」
「你必須快點!」沙里昂緊張地講道。「在晚上之前——」
沙里昂眨了眨眼,這倒是他沒考慮過的。「也許是。」他吞了口唾沫,大喊大叫害他喉嚨發痛。「但我們必須離開,喬朗!每過一分鐘,我們的危險都在增加!」
「我想你可以去。」守衛最後說。「但我得九-九-藏-書押你去。」
每種作用力,都有反制或相應的作用力,先人們是如此教誨的。在一個散發著魔法的世界,必然也有一種力量在吸收它——黑暗之石。在鋼鐵戰爭時期,妖藝工匠們就發現了黑暗之石,他們曾用此鑄造具有強大力量的兵刃。妖藝工匠被擊敗后,他們的奇巧匠藝之道被定性為黑暗工藝。他們這類人被迫害、被流放,或是被迫隱居到就像沙里昂眼下所在的小小居住地。關於黑暗之石的知識沉陷在他們喧囂苛酷的生活中,沉陷在他們的求生掙扎中。它在記憶中湮沒,淪為僅存於儀式聖歌中的無意義詞句,淪為幾被忘卻的古書中無法辨識的字眼。
沙里昂不寒而慄。不行,他反覆對自己說。至少我不會犯下那樣的罪過!我到死也會保守秘密。可是我還能給這年輕人什麼其他理由?我要跟你一起走,喬朗,因為我關心你,擔心你會出什麼事,但他會如何嘲笑這種話啊……
「趁亂直接走出來的。我去警告過安頓,黑鎖的手下正在集合,他們打算佔領村子,在反抗開始之前就撲滅它,他們有武器——棍棒、刀子和弓箭——」
「你們今早沒有收到關於我的命令嗎?」沙里昂咧出一個自以為溫順無辜的微笑,可惜看上去更像是齜牙咧嘴死掉的負鼠。
「哼,等著吧。」守衛一邊嘀咕一邊對他們怒目相向。「我們很快就會好好地照顧你們。」但沙里昂發現黑鎖這個手下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顯然,他既緊張又害怕。
「沒有。別的危險,更致命的危險。我……你要知道我是被派來……被凡亞主教派來……帶你回去的,我剛來的時候告訴過你。」
「對。」喬朗答,他濃黑的眉毛在臉上擰出一條粗黑的線。「你告訴過我——是在辛金告訴過我之後,不過你好歹是告訴過我。」
「真可惜他沒被噎著。」守衛打開門,把觸媒聖徒放出來,接著狠狠摔門關上。「過來,祭司。」說完,兩人就動身了。
「凡亞知道有闇黑之劍?」喬朗哼了一聲。「你告訴——」
為什麼我想跟你一起走,喬朗?一團灼人的硬塊凝結在觸媒聖徒喉間,就像他剛吞下了一塊灼|熱的火炭。我會說因為我曾將你抱在懷中;我會說因為你曾將自己的小腦袋依偎在我的肩頭,讓我哄你入睡;我會說因為你是馬理隆的王子,是王位繼承人,而且我能為之作證!
「這個祭司說他來幫你們完成某項特殊任務。」守衛對鐵匠說,兩人對看的目光毫無善意。
某個主意像一記狠拳打中了沙里昂。他興奮得發抖,站起身在狹小的牢房中踱步。他迅速通盤考量,找出是否有缺陷。沒有缺陷,行得通。他有信心,就像在母親膝頭上學會第一條數學算式一樣有信心。
沙里昂被鎖在牢房裡,因為缺食少眠而腦子輕飄飄,他所有的想法都圍著即將跟主教抗辯這一點打轉,就像一根掉進了漩渦的木棍。
「沒有。」沙里昂別開目光,往陰影里退去。
沙里昂知道提起薩拉肯就沒問題。薩拉肯是化外之地正北方的一個大國,正在備戰,他們竟然膽敢為此尋找並僱用掌握黑暗工藝的妖藝工匠,導致觸媒聖徒一派的憤怒,也引發了他們的恐懼。因此,去年一年裡,妖藝工匠日夜忙著鑄造各種鐵箭簇、鐵矛尖和匕首。經過薩拉肯本國的巫術士以強力魔法加強后,這些武器有了極為可怕的殺傷力。而就在此時此刻,薩拉肯的匕首正擱在古老馬理隆王國秀雅的咽喉上。
「怎麼——你怎麼知道?」
沙里昂不禁苦嘆。
「嘿,夠了!我不能等上一整天!」守衛大喊道,顯然是急著逃離鐵匠怒氣騰騰的目光。
鐵匠正打著另一隻手上鉗著的馬蹄鐵,鎚子砸得叮噹作響。沙里昂看著他工作,發現那塊蹄鐵冷得像塊石頭,其實已經打造成形完工了。小夥子們再次出現,聚攏在靠近洞口的位置,他們的人數看起來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