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出身微寒
「我覺得自己幫不上忙,朋友。」沙里昂才剛難過地說了一句,喬朗就一把拉住觸媒聖徒的手臂。
這麼一提,想起由辛金帶路時,自己那場近乎災難的旅程,沙里昂像是被嚇到了,喬朗就在這時插了進來。「辛金得去。」他語意堅決。「或許沒有他我們也能穿過化外之地,但只有他能讓我們進得了要去的地方。」
「沒錯,可憐的喬朗。」辛金慢吞吞地說。「他差點被幹掉了,莫西亞。」嘻笑的語調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我真的以為全完了。接著我注意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咒語放出的綠色毒光本該將對方完全包住,但喬朗渾身上下只有握著闇黑之劍的手上沒有毒光。而且,慢慢地,從他的手臂開始,毒光漸漸減弱,然後他身上其他地方的光也越來越淡。就在這時,我們討人喜歡的老朋友,觸媒聖徒,走上前從巫術士身上吸取生命之力。他也幹得不錯,挺及時的,要不然就算闇黑之劍有某種反制能力對付黑鎖的法術,但顯然速度仍不夠快,免不了會把喬朗變成一團抖個沒完的綠色布丁。」
莫西亞握在手中的闇黑之劍煉自黑暗之石,一種烏黑且不起眼的礦石。由熔爐的火焰給予生命,由觸媒聖徒沙里昂不情不願地賦予魔法生息,但闇黑之劍仍不過是由喬朗這樣的生手,敲打錘鍊、粗略開鋒后的一根金屬棒。他不懂怎樣分開打造劍柄和劍身,再將兩者嵌合,因此這把劍完全由一整塊鐵打成,就像辛金說的,它像是一個人形。劍柄與劍身分隔的地方是一段橫擋,看起來像是伸平的雙臂。喬朗加上一個球狀的柄頭,試圖讓它稱手些,使它看起來更像是個變成了石頭的人。莫西亞正打算把這醜陋不堪、讓人緊張的東西塞回床墊下,門就在這時砰地打開了。
「我敢說他會來參加葬禮。」辛金生氣地說。
「我就是剛從安頓那裡回來。」沙里昂打斷他的話,嘆了口氣。「我想讓他明白局勢,但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說服了他。老實說,他對杜克錫司的擔心,還沒有對村民要和黑鎖手下開打的擔心一半多。如果杜克錫司真的來了,我覺得他們不會找妖藝工匠的麻煩。」沙里昂看穿了莫西亞的想法,補充說明道。「我們現在可以想象得到,教團常常和黑鎖聯繫,如果他們真想毀掉村子,用不了幾分鐘,早在很久以前就把它給推平了。他們是要找喬朗和黑暗之石,如果他們發現他已經走了,就會追上來,他們會追著我們……」
「我們非離開這裏不可!」喬朗沉著臉說,他把披風系在頸間,拉好衣服皺褶蓋住劍,把它藏起。
「放下!」一個刺耳的聲音喝道。
「見鬼!」辛金突然叫起來。「可惡!他會風光地下葬第二read•99csw.com回。本地今年的盛事,最精彩的一段——」他沮喪地繼續說:「就是村民們肯定會抓住機會收拾黑鎖的部下。我很想好好參加一回群毆傻蛋的活動。」
「我跟你說過吧?」辛金在床上側過身,用一邊手肘撐著頭看過來。「令人不快的東西,不是嗎?我自己寧死也不肯碰它,不過我想這倒沒讓喬朗覺得難受。拿起來。」雖說莫西亞沒有笑,辛金還是開玩笑似的繼續說:「你寧死不拿?」
「開始了!」安頓驚慌失措地大喊。他奔出門,跌跌撞撞地跑起來。喬朗和莫西亞跟著衝出門。觸媒聖徒別無選擇,只得提起長袍追,竭力快跑,指望能跟上他們。
「我就在那裡,我看到了整件事,還陷進去了。」辛金刻意壓低聲音嚇人。「如果我們那位憂鬱陰沉的朋友,沒有把閃亮的劍捅進巫術士抽|動個不停的身體就好了。」
「了不起!」辛金喊道,坐起來,在床邊晃著兩隻彩色的腳。「我得去看——」
辛金一邊整理著袖口的蕾絲——為了有「潑濺效果」而染著紅斑點的蕾絲——一邊在牢房裡的床上坐下,翹起兩條修長的腿,以最佳效果展示紫色的長襪。
「然後讓你和這個禿頭奇人到荒野孤零零地晃蕩?」辛金忿忿說道。「我一想到這事,晚上會睡不著覺。」他一揮手就變了裝,紅衣服變成了難看得發綠的褐色,灰色的旅行長斗篷圍在肩上,高筒皮靴慢慢沿著他的腿向上攀爬成形,一頂插著細長彎垂野雞翎毛的高帽子出現在他頭頂。「穿回『臭糞爛泥』。」他喪氣地說道。
「是鐵匠!」安頓乾瘦的胸膛起伏得緩慢了一些。「他打算襲擊黑鎖的人!」老人絞著雙手。「他和他那幫脾氣暴躁的小子已經上路前往巫術士家裡去了!謝天謝地,我發現——」老人凄然看向喬朗和莫西亞。「你們並不在那群人里。」
「也許不知道。」莫西亞以威脅的目光瞧著辛金。「但我確實認為就算在化外之地迷路,也比到你算計著要帶我們去的地方好,我可不想最後當了妖精女王的丈夫!」他說最後一句時,瞅著觸媒聖徒。
「我們能趁亂逃走!」喬朗狂怒地嘶聲道。他迅速遞給莫西亞和辛金一個眼色,兩人立即就明白了他的計劃。就在這時,尖叫聲和呼喊聲從熔爐的方向傳來,有個孩子不知在哪裡嚎哭,一扇扇窗砰砰地紛紛關緊,一道道門匆匆忙忙落閂闔實。
「不行!」沙里昂喊道,嗓音因為恐懼變得嘶啞。「你們要直接跑進杜克錫司的手裡嗎?」
「你不和我們一起走!」莫西亞說。
「神父?」獄窗之外傳來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沙里昂神父?你在嗎?」
莫西亞沒理他,他盯著劍read.99csw.com瞧,又是著迷,又是憎惡,就是不能移開視線。它確確實實粗糙醜陋。從前,很久以前,妖藝工匠曾打造過的劍閃閃發亮、美麗優雅,有著澄亮的鋼刃和金銀製成的劍柄,魔法劍曾和形形色|色的寶物一樣被銘刻上符記與咒語。但是在鋼鐵戰爭之後,辛姆哈倫所有的劍都被銷毀了。邪惡的武器——觸媒聖徒們這樣稱呼它們——是奇巧匠藝之道的黑暗工藝所造出的邪門製品。鐵劍的製法已不為人知,喬朗看過的劍也只有他找到的書上畫的那些,而且儘管這位年輕人練習過金屬加工工藝,他卻還不夠精通,也沒有時間或耐心去煉造一把能像古人那樣驕傲地佩戴在身上的武器。
「他們已經找到屍體了。」他壓低聲音告訴眾人。
莫西亞嫌惡地掃了一眼血紅的馬褲、紫色的外衣和紅緞襯衣,點了點頭。
「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她堅持要生孩子,尤其還是那麼丑的小孩。『該有條法律禁止這種事。』我對女皇提過建議,她很贊成我的意見。」
「那把劍看起來長什麼樣?」莫西亞趁辛金停下換氣時趕緊插話。
「但是安頓肯定不會讓他們走向毀滅,既然他知道——」
「你知道我會跟去。」莫西亞回嘴。
「杜克錫司來這裏!」莫西亞臉色發白。「我們得警告安頓——」
「不行。」喬朗突然說道。「待在這裏。我們要訂個計劃,我們必須出去!就在今晚!」
「可這些人是我的朋友,就像我的家人。」莫西亞仍堅持說。「我不能丟下他們!」他擔憂地朝窗外望去。
沙里昂走了進來。沒人說話。觸媒聖徒看看喬朗通紅的怒容,再瞧瞧莫西亞蒼白的臉,嘆了口氣,小心謹慎地把門在身後關上。
「哦,那麼,我可以把我們全變成兔子。」辛金正經八百地考慮了一會後提議。「出去的時候蹦蹦跳跳,還——」
「你說什麼鬼話!」辛金驚慌地哀嚎。「錯過葬禮?我那麼辛苦地——」
「那沒什麼可擔心的!」辛金輕蔑地說。「畢竟總有傳送廊在。」
年老的妖藝工匠眼看就要當場倒下,他兩手發顫,一貫溫和的眼神變得狂亂,身上衣衫不整。「喬朗,拿椅子來。」沙里昂說著,但安頓搖了搖頭。
「要知道,從來不會出現兩次一模一樣的鼻子。她的魔法用得不熟練。有謠言說她是個活死人,可這話從未得到過證實,再說她的丈夫可是皇帝不得了的好朋友。如果她能多費點工夫,誰知道會怎樣?她也許能把鼻子弄好。」
「我說放下。」喬朗粗聲粗氣地說,一腳把身後的門踢上。他一躍上前,從莫西亞手裡奪過劍,後者也沒阻止他。「不準再碰它。」他怒沖沖地瞪著自己的朋友。
「我們?」喬九_九_藏_書朗再說了一次。「我可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你才是頂著球當腦袋!」莫西亞嘲笑他。
「拿出來看吧,既然你不相信我。」辛金驀地癱倒在床上,他打了個呵欠。「在床墊下,裹在衣服包里,就像個嬰兒似的。」
「所以說它或多或少能抵消魔法。」莫西亞吃了一驚。他盯著床榻,既期盼又猶豫。他朝窗柵外瞄了一眼,在寒氣中發抖。儘管下午已經過了一半,天氣也沒變得暖和些,暗淡的陽光完全消失在陰沉的烏雲背後,看上去感覺像是雲層下沉,橫亘在村莊上空,正慢慢扼殺它的生命。街上空無一人,看不到守衛,也看不到村民,甚至連熔爐的喧鬧都已停息。
「可是為什麼我們要走?」莫西亞反對。「就辛金所講的,人人都以為黑鎖是被半人馬殺的,連他的手下都這麼想,他們不會費太多時間盤查。辛金說得沒錯,我見過村民們都用什麼樣的臉色看那些人渣。這就是黑鎖的手下要封鎖村子的理由,他們害怕!而且應該害怕!我們會對付他們!把他們趕出去,以後再也不用擔心有誰會怎麼樣——」
「什麼——」
沙里昂黯然接過鏈子,他握著它好一會,低頭凝視它,臉色越來越蒼白。
「太多了。」觸媒聖徒輕聲答道,接著,他以同樣肅穆的神情把黑暗之石掛上脖子,仔細把石頭攏到衣袍的領子下面。「黑鎖的手下封鎖了小鎮,不準進也不準出。」
「沒時間了!」他大口喘著氣,其他人這才知道他是一路跑來的。「你得過來,神父。」老人一把扯住沙里昂。「你得告訴他們別惹事!都過了那麼多年了!他們不能打起來!」
莫西亞大吃一驚,險些把劍掉到地下。
「我們跟你一起去,安頓。」他意味深長地瞄了沙里昂一眼。「我確信你會想出什麼辦法的,聖徒。」他邊說邊用手肘輕推了沙里昂一記。「這是你說教的絕好時機。」他湊近沙里昂,粗嘎地低聲說:「這是我們的機會!」
「啊,那確切來說不是閃亮的劍。」辛金修正自己的說法,手一揮,在空中造出一面考究的銀邊框手鏡。他舉起鏡子照臉,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順柔軟的棕色髭鬚,熟練地將須尾捲起來。「確切來說,那是我見過最醜陋的東西,如果不算上布萊克城侯爵夫人的第四個孩子的話。當然啦,侯爵夫人本人也不怎麼樣,人人都知道她的鼻子到了晚上就根本不是早上出門時的模樣。」
「我們傍晚就得走,」沙里昂總結說。「一旦凡亞主教聯繫不上我或者黑鎖,他就知道壞了事。到傍晚時,杜克錫司可能就到這裏了。」
莫西亞的目光落到床上,兩手一顫。「不,不行。」過了一會,他說道。
「相信我,如果我們留下,read.99csw.com也許除了給他們帶來更大的傷害之外,什麼都辦不到。」沙里昂溫和地講著,把手搭上莫西亞的肩頭。「凡亞主教曾對我說,他想盡量避免攻擊妖藝工匠,因為那會是一番苦戰,不管教會怎麼封鎖消息,總會有流言傳出,讓人們陷入恐慌。這就是黑鎖守在這裏的原因——把妖藝工匠引向自我毀滅,連帶將薩拉肯一併毀掉。凡亞仍然希望能執行自己的原定計劃,他沒有別的辦法。」
「安頓!」觸媒聖徒叫起來,一把拉開門。「以艾敏之名!出什麼事了?」
「不可能!」莫西亞輕蔑地說。
「讓我回想一下。」辛金睏倦地應道,枕著手臂躺到床上。他瞧向自己的鞋,皺起眉,試圖把它們從紅色換成紫色。「你得明白對我來說看東西有點難,我當時的狀況可是只靠一枚可憐的釘子吊在牆上。我想過變成木桶,要知道它們比鉗子看東西方便多了;我變成鉗子時,通常是一邊長一隻眼睛,視野比較開闊,但我看不見中間的東西。木桶嘛,從另一方面來說——」
「安頓。」沙里昂沉聲說。「請鎮定點,你只會害自己病倒。就這樣,深呼吸,好了,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恐怕會錯過。」喬朗漠然說道。「哪,觸媒聖徒。」他遞給沙里昂一條吊著黑石頭的粗糙鏈子。「你的『幸運』符。」
「辛金,我——」
「喬朗!」他心虛地叫了一聲,轉過身。「我只是看看——」
「他們也是我的朋友。」喬朗突然說。「我們並非要逃跑,我們能為他們做的,就是最好離開。」
「啊,哈。」後面的辛金快樂地一掠而出。「也許我終究還是趕得上一場葬禮。」
「瞧?不管什麼人都會來參加葬禮。」辛金惱火地說。
「會,還會有讓人擔心的事。」沙里昂說,手中仍握著那塊護身符。「凡亞主教已經聯絡上我了。」
觸媒聖徒擔心地打量了喬朗一番,醒悟這位年輕人的目的地是哪裡時,他突然打了個冷戰。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喬朗就繼續說道:「另外,辛金的魔法能幫我們避開黑鎖的人。」
莫西亞打定了主意,迅速走到床邊,他跪下來,將雙手探入床墊之下。他輕柔地,幾乎是虔誠地取出那包破布。
「真的,和艾敏的真理一樣真實。」辛金斬釘截鐵地反駁。「一個鐵做的人。注意,是瘦得皮包骨的鐵人,但還是人樣,就像這樣……」辛金站起身,挺得筆直,併攏腳,往兩側伸平手。「我的脖子就是劍柄。」他邊說邊竭力伸長細瘦的脖頸。「頂著一顆球當腦袋。」
沙里昂一邊急忙開口,一邊頻頻看向窗戶,將自己與主教的對話告訴這些年輕人,只瞞下他已知道喬朗真實身分的那一段沒說。
「別擔心。」莫西亞低聲說,站起身九九藏書在皮褲上擦擦手,像是要擦掉那種金屬的觸感。「我不會了,絕不!」他動了氣,補上一句。莫西亞陰沉地看喬朗一眼,背過身,不快地瞧著窗外。
「我很樂意知道這件事。」喬朗輕聲說。
「那把劍。」他繼續說。「看起來像一個人。」
「噢,請你說重點!」莫西亞不耐煩地打斷他。
喬朗狠狠罵了一句。
「隨你便。」辛金聳了聳肩。「不知道他們發現了屍體沒有,你覺得穿這身衣服參加葬禮會不會顯得太俗氣?」
「閉嘴,傻瓜。」莫西亞喝道。「你是什麼意思,神父,『聯絡』?他怎麼辦得到?」
沙里昂搖頭。「我不覺得——」
「這再也不是我們的問題了!」喬朗立即插嘴。「這不關我們的事。至少,與我無關。」他把布包包緊,甩上肩。「你和辛金要是願意留下就留下吧。」
莫西亞直起身,打開包著劍的布卷,盯著它看。年輕人的臉——農奴法師坦誠正直的面龐——扭曲起來。
「你說闇黑之劍有什麼能力?」莫西亞問著,著魔似的盯著床看。他慢吞吞地站起來,走過去,站到床邊,但不敢去碰床墊。「它把黑鎖怎麼了?」
「我當然要去,」辛金高傲地固執己見。「還有誰能給你們帶路?好些年來,我都能在化外之地安然無事地來來回回。你們呢?你們知道路嗎?」
街上的沉悶氣氛湧進牢房,像看不見的霧一般沉在三人周圍。喬朗把劍插|進照著書上劍鞘的樣子仿製的粗糙皮扣。他斜睨一眼莫西亞,想說點什麼,又沒說出口。他從床下拉出一個袋子,開始往裡面塞幾件衣服,還有牢房裡的一點食物。莫西亞聽到了他弄出的聲響,但沒有回頭看。連辛金也默不作聲,他凝視著自己的鞋,設法把一隻變成紅的,一隻變成紫的。就在這時,傳來一記輕輕的敲門聲,然後門開了。
「那樣對喬朗有利。」莫西亞沉著臉說。
「劍?」辛金茫然地看著他。「哦,對了,喬朗的劍,他所謂的『闇黑之劍』。我得補充一句,這名字非常合適。它看起來長什麼樣?」他琢磨著,彈指把手上的鏡子變不見。「讓我想想。順便問一句,你喜歡我這套衣服嗎?我喜歡這顏色超過黑色,我把這叫做『血和血塊』,以向離世的那位親愛朋友致敬。」
「可憐的喬朗。」莫西亞輕聲說。
莫西亞聽出朋友聲音里意外的溫情,高興得臉都紅了,但這快樂的心情沒能維持多久。
「神父?」莫西亞問。「出什麼事了?」
辛金哼了一聲,把鞋子重新變回紅色。「我們那可恨無情的首領正對我們的朋友施放一個翠碧劇毒咒——順便問一下,你見過這咒語生效的樣子嗎?」辛金隨口問道。「齷齪地傷害你的神經系統,全身麻痹,引發極端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