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化外之地
沒錯,他說得對。沙里昂想著。他含住要說的話,像吞下苦藥一樣把話吞了下去。
「你一直抽|動鼻子做什麼?」莫西亞沒好氣地問著,跟著辛金穿過濕軟的草叢。「別跟我說你是靠氣味認方向!」
「辛金,我們到底是往哪走?」莫西亞壓低聲音問道。
「要一直走在左邊的高地上。」他在隊伍的最前頭說道,隨意揮了揮手。「別掉下去,那個爛池塘里的泥巴噁心得很。站好了,別滑下去。」
但是,沙里昂不想提出自己的意見。他一直沒說話,只是緊張地四下張望,對於荒野的擔憂與恐懼又回到他心裏。
莫西亞不安地動了動,但沒說什麼。
「那東西?什麼東西?為什麼我們要跟著那個東西?」莫西亞警覺地發問,但辛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喬朗醒來,看著他們。「馬理隆。」他話一說完,立即睡著了。
沙里昂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渾身僵直發痛。雖說他並不餓,還是強迫自己吃了些東西。「喬朗。」他一邊勉強自己機械式地咀嚼吞咽著不新鮮的麵包,一邊說道:「我們得談談。」
他們繼續沿著峽谷前進,直到尖刺灌木叢突然變成開闊的沼澤地。高大的樹木在濃霧中忽隱忽現,樹根暴露在水上,在發光蛾投下的詭異光輝中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只利爪。辛金見狀,連忙叫住了眾人。
莫西亞瞥了沙里昂一眼,後者搖了搖頭。
觸媒聖徒知道莫西亞的理性同意自己的看法,但這位年輕人的感情讓他對此保持沉默。莫西亞也同樣渴望去看看美麗之城馬理隆——傳說中迷人的夢想之城。
沙里昂累了,累得希望睡眠能壓倒他,能停下在他腦子裡吱吱呀呀的思緒的水車。但是,荒野給他帶來的恐懼,還有喬朗說「馬理隆」的聲音,淌過觸媒聖徒的腦海,讓那架水車轉個不停。
被宣告死亡,被杜克錫司拖到辛姆哈倫邊境,帶到由魔法守護的九_九_藏_書、迷霧籠罩的世界邊境,被驅逐出去。
沙里昂無法否認。
凡亞主教沒有和他聯繫。
一離開妖藝工匠村莊,辛金就向北跑,穿過一道滿是濃密灌木、闊葉林遮天蔽日的峽谷。暮色漸濃,夜幕很快就在林間降臨,正如辛金說的「黑得像是在惡魔的眼皮底下」。在蔓生的草木之中穿行變得越來越艱難,有時簡直動彈不得。於是,儘管喬朗表示不同意,其他人還是堅持要有光照路。
「沒有——」
「黑鎖的人有其他事要操心,從聲音聽來是這樣。」莫西亞一邊沉著臉說話,一邊動手摘掉腿上的棘刺。都是因為剛才在一片漆黑中趕路,害得他一頭栽進金雀花叢里,掛了滿身的刺。「可能會有人折斷了腿,或跌進洞里,從這個荒涼的地方徹底消失!我寧可碰碰運氣點上火把。」
但是他們越走,小徑就變得越模糊,路也變得越陡峭。
沙里昂又嘆了口氣,接著看到莫西亞繃緊了臉,顯然是擔心觸媒聖徒再次提起這事。
「不是方向,是路。」辛金糾正他。
沙里昂輾轉反側,寒冷和恐懼害他顫抖不止,最輕微的響動都讓他驚慌地蜷縮起來。那些是在暗影中盯著他的眼睛嗎?他警戒地坐起身,慌亂地四處張望尋找辛金。那位年輕人正安然坐在一截樹樁上。沙里昂以為自己看見辛金的雙眼像野獸一般在黑暗中閃著光,似乎正饒富興味地瞧著自己。觸媒聖徒拉緊袍子躺倒,閉上雙眼不再看向黑夜,他一遍又一遍想著明天打算對喬朗說的話,力圖讓自己的注意力遠離恐懼與寒冷。
「看!那些眼睛!有六隻!啊,現在不見了。」辛金長舒了一口氣,他抽出橘色絲巾,擦了擦額頭。「這也算是走運,我們肯定是在它的上風。真好命,它的嗅覺不是很靈光,還是聽覺?我總是記不清楚……」
沙里昂九*九*藏*書嘆了口氣。他現在明白了,別指望這位盟友能幫得上自己,而這位是他僅有的盟友。
兩天里一直攀山越嶺,覓路尋徑,風餐露宿,沙里昂已經精疲力竭,半數時間都像是在夢遊,只在路上絆倒時或感覺到莫西亞拉住他的手臂領著他走時,才稍稍清醒。他之所以還能前進只是因為下了決心要走——決心把一隻腳踏在另一隻腳前面——而且封閉了自己的感覺,不去理睬環境的寒冷和身心的痛苦。在這種狀態下,他經常在其他人停下來休息時還在搖搖晃晃地前行,其他人把他拉回來時,他就滑倒在地,把頭擱在膝蓋上,夢見自己還在走個不停。
「行。」辛金聳了聳肩。「我想沒什麼東西會在夜裡啃了我們。」他語出不吉。
就在那時,他發現他們走錯了方向。
我得告訴喬朗真相,沙里昂絕望地想著,這肯定能說服他不要去那裡!
「那麼,我就去馬理隆。」喬朗平靜地說。「據我母親說,我在那裡有繼承權,我要得到它!」
啊,如果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就好了!沙里昂痛苦地想著。你並不是某個被勾引的可憐女孩和她不幸愛人的私生子。你不會以一個乞丐的身分回去,回一個十七年前與女兒斷絕關係,把她趕出家門的家裡要求繼承權。
「火把!」辛金哼了一聲。「你想得真原始,小子!」
「晚安,神父。」莫西亞將手搭在沙里昂的肩膀,實話實說:「早上我會幫你勸勸喬朗,但是我想我的話不會有什麼用。」
但觸媒聖徒的理智插了進來。
不過,最後,這場磨練和周圍的新鮮空氣讓觸媒聖徒得到了他一直渴望的東西——晚上深沉的睡眠,深得連巫術士垂死時的場景或酸疼肌肉的痛楚都無法滲入。某天早上,在旅行的第五天早上,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頭腦清醒。雖說躺在地上睡覺害得他關節僵硬、後背刺痛,他還read.99csw.com是覺得精神飽滿得不比尋常。
「我聞的不是道路的氣味,而是在我們前面弄出這條路的東西。」辛金說。「你瞧,都已經走到這裏了,我相信那東西不太可能在沼澤里走錯路或者走丟。不過,我一直認為平安遠比後悔好。」
於是他們繼續向馬理隆前進。
「這個不幸的靈魂是個活死人,」沙里昂彷彿聽到凡亞主教的聲音在濕冷的霧中迴響。「現在讓肉體與靈魂相合,給予這位可憐人唯一的救贖。」
那東西要嘛真的知道自己前進的方向,要嘛真的在替他們指路,因為他們最終平安無事地走出了沼澤,來到了谷地的底部。由於能走出那片嚇人的地方,遠離臭氣,他們因此謝天謝地,所以看到一面陡坡爬上高聳的嶙峋絕壁時,倒也還能接受。山路有著清晰的標記——莫西亞聰明地閉口不問辛金是什麼人或什麼東西留下的標記——一開始跟上這些標記並不難,呼吸著清冽的空氣,感受著陽光的照耀,這讓他們增加了力量。連觸媒聖徒的心情都好了起來,能緊跟上其他人的步伐。
「打起精神來,老兄,」辛金快活地說。「掃興專家神父打算跟你說不要去馬理隆。」
「什麼?」莫西亞的心都跳到了喉頭。「又大又丑的爪子」這話在他心裏刻下了抹不掉的印記。
「喬朗。」他的心跳快得讓他幾乎說不出話。「喬朗,有些事我得……」
最終,水車卡住了,不再轉動,觸媒聖徒墜入幻夢迭出的不安睡眠。他的手牢牢握著懸在頸間的黑暗之石,迷糊意識到這塊原石的力量肯定生效了。
但他沒能說服自己,而喬朗剛才宣布的決定使得那些感覺更為深切。
他們原路返回峽谷,找了一塊比較乾燥的地方過夜。喬朗拿出闇黑之劍放在冰冷的地面,睡在劍的旁邊。他躺下時發出疲倦的嘆息聲,接著把手擱在劍上,閉上了眼睛。
半空出現了好多碩九-九-藏-書大的飛蛾,翅膀散著綠光。這些發光飛蛾在眾人頭上飛舞,溫暖柔和的光輝所照亮的範圍之廣令人驚詫。
不幸的是,沙里昂看了一眼他們穿越的這片荒蕪——且可怕的——森林之後,一想到剛才自己差點在黑暗中絆倒便不免躊躇不已。
「啊,又是什麼話,觸媒聖徒?」喬朗不耐煩地問。「如果你有話要說,就說出來,別再自己嘀嘀咕咕的。不過,我警告你,你是白費力氣。我已經下了決心,我要去馬理隆,你說什麼都不能改變我的決定!」
喬朗默不作聲地聽著,然後聳了聳肩。「哪裡都有杜克錫司。」他淡淡地說。「好像我不管去哪都有危險,不是嗎?」
「噢,得了!你怎麼可能靠臭氣認路?你怎麼能在這個臭地方聞到除了腐爛以外的味道,怎麼可能?」莫西亞站在原地,等著疲累不堪的觸媒聖徒跟上來。
「我來守夜。」辛金提議。「我睡了一整天,揍了那個笨瓜一頓讓我很興奮。躺下你的禿頭吧,神父。」
「就在那,那裡。別擔心,一般來說,它白天總是好好睡覺,夜裡則累得筋疲力盡——都忙著用牙齒,還有那些又大又丑的爪子又撕又扯。別跟禿頭夥計提起它。」他在莫西亞耳邊悄聲細語。「他已經夠緊張了,再跟他說就哪兒也去不成了。」
不,你會以王子的身分回去,被女皇母親抱著哭泣,被皇帝父親擁入懷中……
「我們在天亮以前最好別冒險從這裏走。」喬朗疲憊說道。沙里昂突然想到,這個年輕人一定是筋疲力盡,快倒下了。觸媒聖徒簡直累到了骨子裡,但他在白天時至少還休息過一會。
喬朗陰沉了臉,表情一僵。沙里昂惱火地瞥了一眼壞心眼的辛金,辛金只是無辜地笑著坐回樹樁,翹起腿看熱鬧。
「看!前面!」辛金邊喊邊抓住莫西亞,黏到他身上,全身上下抖個不停。
「我累死了,才不在乎。」喬朗九-九-藏-書咕噥。
像是這樣駭人的暗示還不夠嚇人似的,他們的「嚮導」還來了幾下動作。
「果然不出所料,必須要有人說服他別走這一程。喬朗不能去馬理隆!」觸媒聖徒把這話叨念了幾遍,兩手在長袍破損的地方來回摩挲。
「凡亞主教就等著你去馬理隆,喬朗!」沙里昂勸他。「他認識安雅,知道她跟你說會在馬理隆得到名聲和財產。他會等著你,杜克錫司也是!」
他走開,躺到冷冰冰的地面,擠在喬朗旁邊取暖。不一會,他也睡著了——年輕人總能無所顧慮地沉睡。觸媒聖徒瞧著他,沮喪地覺得有些嫉妒。辛金遣走了發光蛾,夜色又一次籠罩四周。黑暗彷彿從利爪般的樹木間緩緩爬出,淹沒了視野中的一切,沙里昂在寒氣中瑟瑟發抖。
夜色漸深,凜冽寒風吹動仍頑固地吊在樹枝的枯葉,沙沙作響。沙里昂裹緊長袍,想甩開漸漸滋長的沮喪和絕望感。他告訴自己這感覺都是因為疲倦和巫術士之死帶來的驚恐,只會漸漸在心中消退。
在沙里昂的記憶中,接下來的五天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凄慘的時候。他們花了三天才穿過沼澤,那地方的臭氣讓胃翻騰不已,在嘴裏餘下的油膩感完全消滅了食慾。儘管不缺飲水——甚至連小孩子都能用凈化水的魔法——沼澤的腐臭也讓水嘗起來苦澀發臭。不管喝下多少水,他們好像永遠不能解渴。魔法生起的火無法點燃潮濕的木頭,他們從未看到過陽光,從未感覺到溫暖。盤旋不去的霧氣像藤蔓的卷鬚一樣纏著他們,時隱時現;霧氣里並沒有出現什麼東西,但他們總有一種被人監視的感覺,辛金嚇唬人的暗示則使情況更糟。
說下去。他的理智對他講。告訴喬朗,他是皇帝之子。告訴他,他能進城去,自稱是馬理隆的王子。這能阻止他去那裡嗎?如果是你聽到這樣的消息,你自己會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哪裡?
「那裡!難道你沒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