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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八章 林間空地

第一部

第八章 林間空地

「我知道,我曾和辛金一樣令人惱火。」沙里昂微笑著說道。他感覺到令人舒適的倦意,終於開始講起記憶中的馬理隆——講起水晶大教堂的美景和城中的種種奇觀。他描繪著由巨型松鼠或孔雀或天鵝拉著的迷人車輛,如何用魔法雙翼在空中穿行,載著貴族們飛入雲層,到皇帝的水晶宮中進行日行拜訪。他講起梅林之墓所在的聖林,那位偉大的法師曾帶領人民來到這個世界。他說到動人心魄的日落,四季常春或常夏的天氣,還有玫瑰花雨讓空中溢滿甜香的時光。
「我想你說得沒錯。」沙里昂輕聲說,彷彿聲音再大些就會讓這光亮消失不見。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渴望看到陽光,渴望著感受它的溫暖驅走深入骨髓的寒冷。他看向辛金。「那是什麼?」他指著前方問。「我們走到這可恨森林的邊界了嗎?」
莫西亞靠在樹上,聽得張大了嘴。喬朗仰躺著,臉上沐浴著陽光,難得一見的放鬆神情柔化了他尖銳冷冽、稜角分明的輪廓。他聽著沙里昂述說時,眼中分明有著愉悅的幻夢般的神采,也許是看到了自己正坐在那樣的一輛車裡。
「如果他迷路了,我們也迷路了!」沙里昂安寧的心情頓時消失。空地上的陽光突然變得又灼|熱又刺眼,讓他頭痛。
「躺下,你要嚇死我們了。」莫西亞惱火地說。
樹林彷彿無邊無際,致人于死地的奇耶藤遍地蔓生。沒有鳥獸嘶鳴,在這種獵食性植物的生長範圍之內,肯定沒有什麼東西能活得長久。但是每個人都有古怪的被監視的感覺,人人都不時回頭張望或是突然轉過身,想對付背後根本不存在的什麼東西。
可是辛金連走進這片空地都不願意。「我跟你們說,我上次不是在這裏。」而其他三人則決定要在此紮營過夜。
也許喬朗和莫西亞並不知道馬理隆在哪裡。觸媒聖徒想。他倆長大的地方都是化外之地的邊緣,一個田野塑形者聚集的小村落。喬朗識字,安雅教會他讀寫,但是他有沒有見過世界地圖?他是不是盲目地信任辛金?
「趴下!躲起來!」辛金倒吸一口氣,把他拽回高高的草叢裡。
「不管是什麼,這地方比他的話來得現實!」
「我沒有重新考慮過。」喬朗說,他瞧向觸媒聖徒的目光立即滿含疑心。
「這裏倒是不該來的地方!」莫西亞懶洋洋地咕噥。
「真高興你重新考慮了馬理隆的事,喬朗。」他們停下來吃午飯的時候,沙里昂平靜地開了口。
「不必。」辛金高傲地說。「我要走了。我再跟你們說一次,我不喜歡這地方!」read.99csw.com
「我們可以改道往東,如果你願意的話,冷感神父。」辛金毫不在意地望向樹梢,繼續說。「有條路離這不遠,能把你帶回你那麼喜歡的沼澤地去。最後,它能把你帶去蘑菇圈,那條路還能帶你深入半人馬王國的心臟地帶,讓你看那些野獸看到心醉神迷——當然,它們把你的眼珠子扯出腦袋要花的時間非常少,只夠你看一眼。如果你活得下來,還有很有意思的、樂趣十足的短途旅行,像什麼龍穴、奇美拉洞、獅鷲巢、翼龍窩,以及巨人小屋,別忘了還有半人羊、薩堤爾和其他獸類……」
「是巨人。」辛金說。「他走過的時候我們不在附近,這是好事。他們不算聰明,你也知道,而且——同時也不危險——他們只是喜歡跟人類玩玩;不巧的是,他們有弄壞玩具的壞習慣。」
可辛金卻一直不安地走來走去,他在草叢裡坐卧不安,總是起身朝林子里望個不停,忙著把自己的衣服變成這樣那樣刺眼的顏色。
再沒人提起馬理隆的傳聞,除非有必要,根本沒人說話。喬朗悶聲含怒,辛金難以相處,沙里昂憂心忡忡,而莫西亞則在生辛金的氣。每個人都疲憊不堪,腳酸腿痛,神經緊張。他們在夜裡兩人一組守夜,提心弔膽地瞪著黑暗,擔心隨便會有一雙眼睛朝他們瞪回來。
「什麼時候這也算新鮮事了!」莫西亞回嘴。「跟我們說說馬理隆,神父。你住在那裡,但從沒說起過那地方,我知道你並不贊成我們去……」

他們靠得越近,光芒越亮。現在大概是正午,太陽應該升到了天頂。觸媒聖徒渴望著溫暖和光亮,並擺脫這些壓抑的樹木和吸血的蔓藤。就在他們靠得更近時,他聽到了令人愉快的聲響——流水潑濺到石頭上的聲音。有活水的地方就有新鮮的食物:水果和堅果——不再是粗糙魔法造出的無味麵包,不再有奇耶藤怪味的新鮮水。
眾人衝出樹林,停住腳,敬畏地看著這一切。
「繼續講,神父。」莫西亞說。「給我們講多一點馬理隆的事,別理那個傻瓜。」
莫西亞、喬朗和沙里昂三人躺在高高的草叢裡,享受著溫暖和甜香,心滿意足地嘗著從溫泉兩岸生長的灌木上摘下的甘美果實。
這簡直難以置信——喬朗不會相信任何人,但沙里昂聽得越多看得越久,就越是認為事情正是如此。他們的談話差不多一直圍著馬理隆打轉。
莫西亞小心謹慎地踏進藤蔓之中,那些葉子立即卷上他的腳踝,把他拖倒,往深處扯。
莫西亞講起小時候聽九-九-藏-書來的故事,說起故事里飄浮在幾重魔法力層上的水晶之城。辛金說起宮中清談里更為匪夷所思的傳聞,讓他們非常高興,他如此健談是很少見的。喬朗講著自己的故事,都是從安雅那裡聽來的傳說。
辛金突然從一棵樹后冒出來,打斷了觸媒聖徒的話,他擰緊了眉注視著空地。
他們每次走到樹木彼此相距稍遠的地方,就能看到陽光。沙里昂發現他們一直在往北走,而且沒人提起此事。
像是憑空冒出的聲音把三人都嚇呆了。莫西亞慌張地瞄了一眼樹上的鳥,但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辛金就在林間空地當中現身,他的帽子歪了,柔軟鬍子下面尖瘦的臉一片蒼白。
「怎麼了?」喬朗站起身,直覺地把手伸向闇黑之劍。
「別理他。」莫西亞對沙里昂說,發現觸媒聖徒一直注視著辛金,一副擔憂的神色。
「我就知道!」莫西亞沉下了臉。「他帶我們走丟了,還不承認!好吧,沒關係,我不會在這個嚇人的森林里再多等一刻鐘。」
他們繼續跋涉,喬朗提著闇黑之劍在前開路。
辛金比其他兩人年長,很可能才二十齣頭(不過他能輕易偽裝從十四歲到七十歲的任何年紀,只要他樂意),他完全是團謎。一個能像換衣服一樣變換自身經歷的人,一個血液里的魔法像酒一樣歡騰冒泡的人;他有讓人解除戒心的魅力,他總是滿嘴稀奇古怪的胡扯,對生命中的一切,包括死亡都毫無敬意。所有人都喜歡辛金,但沒人相信他。
「救命!」他慌忙大叫,藤上冒出尖長的棘刺,扎進他的身體,莫西亞痛聲尖嚎。喬朗拔出闇黑之劍,刺入荊叢奮力揮砍。劍刃所到之處,藤葉發黑蜷縮。藤蔓看似不情不願地鬆開了獵物,眾人把莫西亞拉了出來,雖然他在流血,但沒有別的傷。
「那麼,我們就走錯路了。」沙里昂沉聲說。「我們在往北走,往薩拉肯去。馬理隆在幾乎正東的方向,如果我們改道,還能——」
「他的表現很奇怪。」沙里昂說。
「半人馬?」莫西亞壓低聲音問道。
我們幾乎在朝正北走,往薩拉肯去。沙里昂如今才意識到。馬理隆,如果這地方還是他們的目的地的話,應該是在東邊遙遠的地方。我該說出來嗎?他不安地想著。也許喬朗恢復理智改變主意,最後決定不去馬理隆了。也許他太驕傲,不肯對其他人承認自己的錯。也可能他下了決心,跟另外兩人討論過,我則是因為太累所以沒有留意。沙里昂力圖想起自己是否聽過幾位年輕人談論改變前進方向的事,但是他的倦意太濃,九-九-藏-書前幾天的記憶朦朧不清,扭曲變形。
陽光自晴朗無雲的天空灑落,穿透林幕一線空隙。光點在一道自高崖衝下的藍色水瀑上閃爍生輝,在一條清淺溪流的水波上輕盈起舞。陽光灑落到汩汩冒泡的水池,水汽中凝出一道彩虹。陽光灑落在一片林間空地,草高葉密,花香芬芳。
沙里昂緊盯著這些年輕人,希望能得到關於他們之前籌劃行程的一點提示。喬朗和莫西亞似乎很滿意辛金的帶領,而穿著『臟泥臭糞』或『臭糞爛泥裝』的後者則滿不在乎地信步漫行,自信滿滿地將他們帶往要去的地方。他毫不猶豫,毫不迷惘,他在奇耶藤蜿蜒纏繞的迷宮中找的路很容易走——簡直太容易了。莫西亞不止一次指出某些地方有刻意堆疊起來標識路徑的骨頭,凍硬的土地上還能看到半人馬的蹄印。他們還曾經路過一個地方,那裡所有的藤蔓都被碾平,幾棵大樹像小細枝一樣折斷了。
他們這會在懸崖頂上,下面是起伏不平的濃密林地。朝陽正從右方朝天頂升去,到他們動身時,陽光將會從前方直射他們的雙眼。
「——能一頭栽進妖精王后的國土。」辛金打斷他的話。「也許我們的獨身主義朋友,夢想著回到她芬芳的涼亭——」
其他人跟著伏倒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什麼事?」沙里昂猛地抬起頭,恐懼感讓他全身發麻。
沙里昂盯著那方向瞧。喬朗走近,也往前望去。
「它吸我的血!」他說著,一邊發抖一邊驚恐地瞪著那株植物。
「沒人把他當回事。」沙里昂自言自語。「我有種感覺,不止一個人會為此後悔——要是他能走運活下來的話。」這惱人的想法讓觸媒聖徒下了決心。
「我們會趴低一點。」辛金含糊其詞的警告荒謬得讓人忍無可忍時,喬朗對他說。「在草叢裡確實比較安全,有什麼東西要過來的話,我們在它進這片草地時早就看見、聽到了!」
把頭一擺——他頭上現在戴著尖頂綠帽,長翎毛直垂到綠斗篷背後——辛金就離開了營地,消失在林野中。
「哦,辛金不會有事。」莫西亞邊說邊微笑地瞧著那隻鳥昂首闊步,派頭十足的模樣。「他只是生氣自己迷了路,還不肯承認。繼續說馬理隆,神父,說說飄浮的石頭平台和行會會堂——」
「你怎麼勸得動他?」喬朗懶洋洋問著,把背包里的麵包屑扔給一隻渡鴉。那隻鳥停在他們靠著休息的樹上,現在紆尊降貴地飛到地面來吃東西。他們躺得太舒服,都沒有人去想想為什麼這種鳥會出現在這,之前已經有好幾天沒看到任何動物了九九藏書。
「感謝艾敏。」觸媒聖徒悄聲低語。
他們在叢林里越走越深,從進入化外之地的第七天起,所有人的情緒日漸低落。陽光拋棄了他們,像是發現這片地域過於昏暗陰沉,於是便懶得在此照耀發光一般。他們日復一日從天空初綻灰藍晨光,一直走到夜色濃黑,這使整個隊伍籠上了陰鬱的氣氛。
「沒這回事!」沙里昂喝道,一想起那位狂野美麗、半裸著的愛思佩絲陛下,他的臉燒了起來——老實承認的話,連同他全身的血都在燃燒。
整支隊伍把謹慎小心都扔到了半空,跑上前去,不再操心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什麼人在監視著自己。為了陽光最後一次照在臉上的那種溫暖,沙里昂相信自己情願捨棄性命。
「別再說辛金了,觸媒聖徒!」喬朗吼道,手上的一大塊麵包無意間打中了那隻鳥。渡鴉憤怒地呱呱叫著飛回樹上,不快地梳理弄亂的羽毛。「我受夠了你們兩個——」
「神父!」他低聲說著,在沙里昂走近時一把抓住他。
「不,等等!」辛金不知從哪突然冒了出來。「別過去,不該在這裏。」
疲憊的日子一天接一天過去,叢林連綿無盡,奇耶藤從未放過任何傷人飲血的機會。沙里昂沿途艱難前行,垂頭喪氣,看也不看自己往哪走,也不在意走的方向,反正走到哪看到的都一樣。這時,走在他前面的莫西亞突然停住了。
「噓!」
「這種植物有種說法……不過想不起來了。」辛金盯住它沉思著。「我想也許它可食用……」
「啊,我忘了。」辛金說。「奇耶藤,它認為我們可以食用。啊,我只知道它跟食物有關。」他為自己辯護,補了一句,結果莫西亞對他怒目相向。
「呃。」辛金輕鬆自在的模樣光看就令人討厭。「我不太確定,最好讓我去看看。」還沒等任何人來得及攔住他,他就消失了,先是斗篷,再是靴子、帽子、羽毛,然後完全消失不見。
他和喬朗往前衝去,狠狠胡亂砍開了奇耶藤,沙里昂跟在他們後面跑。
「哎呀,當然了。」辛金一副委屈模樣。「我可不是因為喜歡走路或是喜歡有你們作陪才繞遠路的,好小子。避開大多數毛賊潛伏的河道,我們就省得被剝皮做成人家的靴子。我們一到化外之地的北方邊界就往東邊拐。」
他們周圍全是高大的樹木,腳下爬著奇耶藤。在他們頭上,天空一色單調沉悶的灰暗。但是在他們的前方,就在不遠處——也許是半里開外——能看到溫暖的黃色光芒從樹榦之間滲出。
「他的態度很奇怪。」觸媒聖徒沉吟著,他發現自己把毯子鋪到了某根突九九藏書出地表的樹根上,抵著後背不舒服,於是站起來把毯子挪了個地方。「也許我們不該讓他走……」
「那裡!」莫西亞指向某處。「我們前面。難道那看起來不像是……陽光嗎?」
觸媒聖徒不想讓人覺得他傻裡傻氣的,決定不提起這回事,倒是希望能發生點什麼事讓他能知道現在的情況。辛金引著他們走下高崖,進入下面的森林。一開始,所有人都很欣慰這裏不是沼澤,而是濃密的林地,但是越往內走,他們的喜悅越少。儘管現在是冬天,這些樹依然莫名地枝葉繁密,樹葉的褐色令人作嘔,散著腐爛的氣息。他們所走的小徑上闊葉藤蔓橫生濫長,纏絞著高大的樹榦,攔住了前路。
「你就說你帶我們走這條路是為了安全著想。」莫西亞不耐煩地說。
「如果我躺下,就再也起不來了。」辛金回答的玩笑話令人不快。「黃昏的時候你們會發現我直挺挺的,就像皇帝演講以後看到的守規矩公爵一樣僵直,得用一缸的酒才能把他泡軟。」
觸媒聖徒打量著辛金不止一次,一路跟著他在林中跋涉,一路努力猜想他在玩什麼把戲。可是,和之前一樣,沙里昂不得不承認自己全然失敗。觸媒聖徒不僅無法從辛金的舉止中知道他的意圖,還親眼看到辛金已經扔出了圈套。
辛金生氣地住嘴,他隨著其他人走進灑著陽光的草地,鬧脾氣地掐掉一朵又一朵的花。其他人盡情喝著瀑布沁涼的水,在溫泉里洗浴,饑渴地狼吞虎咽著水果。然後他們在草地邊的一棵巨樹旁抖開毯子,卧在高高的草叢中休息,一派同甘共苦的溫情模樣。
但是,既然喬朗沒有改變主意,為什麼辛金把他們帶往別的路上?
「更慘!」辛金悄聲說。「杜克錫司!」
沙里昂畢竟在馬理隆居住多年,讓他感觸最深的是安雅的那些故事。那些故事飽含傷悲與辛酸,那些逃亡的回憶讓城中的一幕幕浮現在觸媒聖徒眼前。在這些影像中,他看到了自己所熟知的馬理隆,與莫西亞的童話故事和辛金的瞎扯迥然不同。
那位少言寡語的年輕人很有個性地一言不發,他的沉默似乎說明他早就料到辛金會這麼做。但是沙里昂發現,在他頭一迴向辛金髮問時,那雙黑眼睛里閃過警覺的光芒,因此他猜想喬朗之前就像諺語所說的一樣:睜眼睡覺,有看沒有見。辛金接過話題時,喬朗抿緊了嘴的動作讓沙里昂知道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聽起來像那麼回事,連莫西亞都被說服了,於是沙里昂沒有再反駁。但他還是納悶,他也不知道喬朗之前是否注意到這回事,不知道他之前是否盲目地跟著辛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