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章 隕星
這是個有助於敬拜神明的地方,但沙里昂想著的既不是艾敏,也不是為了以防有僕人經過而在口中低聲念誦的禱詞。
沙里昂膽戰心驚地再次望向門,而喬朗一躍而起,大步走過去把門一甩關上。他轉過身,對著觸媒聖徒道:「再也不準對我提起這個。我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我把別人騙了那麼久,我能繼續騙倒他們!」他生氣地指向樓上。「去問莫西亞!他清楚我這輩子所有事!去問他,他會告訴你,他敢用他母親的雙眼起誓,說我有魔法!」
沙里昂沒聽到辛金接下去說的話——皇帝也沒聽到。
「鄧斯塔伯。」可憐的觸媒聖徒深鞠一躬,喃喃說道。
塞繆爾斯勛爵朝這位青年走來,親切地一手拍上喬朗的肩膀。「辛金跟我說你認為自己有權繼承在馬理隆的一些地產。」
喬朗要去慶祝自己的忌日周年。
喬朗看到觸媒聖徒驚愕的神情,苦笑起來——只是勾起嘴角,眼中亮起一星原本深埋著的光芒。「我以前是個不知感恩的雜種,對吧。」他這話是陳述,並非疑問。「加洛德王子告訴過我,但我不相信,一直到昨晚為止——昨晚我沒怎麼睡。」一陣潮|紅緩緩湧上他黝黑的臉龐。「原因正是你猜的那樣。」
「沒關係,夫人。」羅莎蒙德夫人斥責女兒沒禮貌時,皇帝和氣地說道。「我們都還記得年輕是什麼樣。」這話依然是憂傷的語氣,淡淡地矇著遺憾。
「朕明白——朕眼下得離開了,還有國家大事及其餘要事,朕在艾敏日亦不得安閑。」皇帝對已經站好位置的這家人說,他們一家子已經列隊站好,準備恭送顯赫的貴客離開。皇帝朝前門飄去。「塞繆爾斯勛爵,羅莎蒙德夫人。」皇帝伸出手給他們親吻。「再次感謝你們好心收留這個年輕無賴。朕即將慶祝一個節日,宮中將有盛大舞會。過來,辛金,你會帶塞繆爾斯勛爵一家來,對吧,嗯?」皇帝的目光落到葛雯德琳身上。「你想來嗎,年輕的小姐?」他問這話時甩開了做作的語調和姿態,以帶著父愛的微笑打量著這位年輕小姐,沙里昂在這微笑中看到了一絲憂愁與痛苦。
喬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壓低了說話聲。「——沒有說過一句感謝的話,感謝這件事……以及你為我做過的一切。」他把手指向背上藏在衣服下劍鞘里的闇黑之劍。「艾敏知道你為什麼創造了它。」他心酸地說道。喬朗坐到沙里昂身旁的座位上,仰頭望向彩窗,黑色眼眸中映著玻璃窗絢麗的色彩。
「但是我的想法變了。」映在喬朗黑色眼眸中的光芒明亮閃爍,讓觸媒聖徒想到一道彩虹橫過烏雲密布的天空。「我現在知道關心某個人是什麼心情。」他說著,抬起手不讓沙里昂打斷自己的話。「而且我知道你以前做的事違背自己的良心,因為你關心其他人,而不是因為你在擔心自己。噢,也許也不是擔心我!」喬朗一聲苦笑。「我沒有傻到會那麼想,我知道自己從前是怎麼待你的。你幫我造出這把劍,為了安頓和村民幫我殺了黑鎖。」
「唉,辛金。」皇帝疲倦地說道。「你這回又陷進了什麼事里?」
而現在,沙里昂第一次考慮著另一種可能性,由此帶來的敬畏感讓靈魂覺得卑微。假如艾敏確實存在,祂的能力強大益運;假如祂知道來世之境海濱上所有砂礫的數目,假如祂了解人的情感思想,假如祂有的計劃如夢境一般廣袤,凡人根本不能看到,根本不能理解。
皇帝一副愉快地施恩於人的寬容模樣,將手伸向莫九_九_藏_書西亞。莫西亞吻了皇帝的手,臉紅得跟皇帝的紅寶石戒指差不多。喬朗也上前來行禮。
「我以前常對自己說,你和我是一樣的,只不過你不肯承認。」喬朗繼續說著,聲音變得和緩。「我想要相信你在利用我。我以前常常這麼看待所有的人,只不過大部分人很虛偽,不肯承認。」
為什麼他會有這樣可怕的想法?因為他知道兩周以後的今天,他們要慶祝的是什麼節日。喬朗將在離開皇宮十八年以後回到宮中——到那一天整整十八年。
「噢,陛下!」葛雯合起雙手輕聲嘆著,興高采烈得全然忘記要行禮致謝。
「你沒有打擾我。」沙里昂把手按在裝飾華麗的木椅背上,慢慢站起身。「其實我很高興你來了,我非常想和你談談。」
「但你沒有,喬朗。」沙里昂低聲說著,儘管他非常不願意說出這些話。「你是活死人,徹頭徹尾的活死人!」他的手搓著椅子的扶手。「這塊木頭都比你的魔法多,喬朗!我能感覺到它的魔力!這世界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我的手指下跳動著魔法的力量。然而在你身上沒有任何魔法!沒有!難道你不明白嗎!」
介紹到喬朗時,他正站在沙里昂後面稍遠的地方,站在一個壁櫥的暗影之中。他上前來,接住皇帝的手,並躬下了身——但他沒有吻上去,隨即就站直了身。他上前行禮時,走進前面某扇窗戶在屋裡投下的一片陽光之中。陽光勾勒出喬朗面龐的秀雅輪廓,高聳顴骨、結實傲然的下顎。陽光在喬朗的頭髮上閃爍,那是遺傳自他母親的秀髮。這秀髮聲名赫赫,傳說和歌謠都頌讚它的美麗;這秀髮宛如死屍上的髮絲,彷彿有自己的生命……
爵士躬身行禮了好幾次,他的喜悅心情溢於言表。他太自豪、太高興了,能款待陛下的朋友真是不勝榮幸……
把這位威嚴的顯赫人物迎入寒舍,在塞繆爾斯一家人里引起的慌亂不必多講。其實皇帝從車上下來,飄入前庭花園時,所有人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完全手足無措。幸好辛金就在這時奔出了前門,撲進皇帝懷裡,嚎啕大哭叫著什麼「羞辱」、「喪失體面」和「拇指夾刑具」。
沒人注意觸媒聖徒,沙里昂也樂於如此。他回到不會受人打擾的家族聖堂,坐下來。陽光不再從彩窗射入,屋裡籠罩著涼爽的陰影。沙里昂開始無法控制地哆嗦,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廣漠的、無法戰勝的恐懼。
第二天是第七日,或者說祈禱日,不過馬理隆很少有人還把它當祈禱日來看。這天是休息日,也是少數人的冥想日和多數人的娛樂時間。各個公會閉門歇業,所有的商店和設施也都暫不開放。大教堂一個上午會有兩次祈禱式,稍早的彌撒是在壯麗的日出時分,正午的那次則被笑稱為「醉鬼彌撒」,因為前一晚尋歡作樂了一夜的人們要到這時候才起得了床。
「真倒霉。」他繼續沮喪說道。「現在我得被迫窩藏在這種……住處……雖然房子很不錯,羅莎蒙德夫人也很好客。」他漫不經心地朝她拋了個飛吻,那位夫人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可這當然不是我住得習慣的地方。」他拿絲巾沾了沾眼睛。
沙里昂謙恭地站在角落裡,一聽這話立即全身繃緊,同時看到喬朗眼中立即亮起了警戒。辛金什麼都沒發覺,惱火地往下講。
「見鬼的!」喬朗憤怒地喊道。
早餐時間大家一聲不響,因為有僕人們在場不便交談。喬朗食不知味。從他那種如夢似幻的眼神看來,他貪婪品嘗著的是玫瑰色九*九*藏*書的嘴唇和雪白的肌膚。莫西亞吃得狼吞虎咽,眼下他可以不必再面對那兩個表姊妹的嘲笑了。辛金則回房睡覺。
可想而知,塞繆爾斯勛爵一家在破曉時分就起床了——錫哈那法師總是將破曉時刻做得特別空靈飄渺,以展示白晝的榮耀——然後出發前往大教堂。塞繆爾斯勛爵語氣生硬、態度疏離地邀請年輕人們與他同行。喬朗倒是很想接受,但沙里昂一個警示的眼色讓他婉拒了邀請。莫西亞是立即拒絕,辛金則號稱身體不適,沒有足夠的力量替自己換上合適的衣服。而且,他還打了一個大得嚇人的呵欠,補充說自己不得不在屋裡等待皇帝陛下的回復。沙里昂本該和爵士一家同行,但他非常誠摯地說,他還沒有機會讓弟兄們知道他的到來,接著,仍是十分誠摯地補充說,他更情願獨自一人度過這一天。於是塞繆爾斯勛爵露出一個比甜瓜還要冷硬的微笑,把他們留下來用早餐。
所有人都步行前往大教堂,因此對馬理隆的居民來說,這是展示新鮮玩意的表演機會。他們在這一天都會穿上特別的鞋子,有些褻瀆地稱之為艾敏鞋。這種鞋根據穿鞋者的財富多少與階層高低有各種模樣,從絲緞拖鞋到精工製作的水晶鞋、鑲滿寶石的金鞋,到直接用寶石塑形的鞋都有。現在非常流行把訓練好的動物拿來當鞋子,城裡無論男女都有人拿蛇或鴿子、海龜或松鼠當鞋。當然了,穿著這種鞋子一般走不了路,這樣的貴人得由僕人們拿躺椅抬著過去。
「原諒我,觸媒聖徒,如果我打擾了你的祈禱……」年輕人用和沙里昂說話時一貫冷淡的語氣講道。接著他突然閉口不言,不快地盯著聖堂的門,眼中的神情讓人難以理解。
但是辛金笑得一副坦誠模樣,不經意地說道:「哎呀,這駭人聽聞的意外把我嚇得心力交瘁,我都忘了向陛下介紹自己的朋友。陛下,這位是鄧斯塔伯神父……」
「我說這不是問題!」黑色的眼眸竄出火苗,灼|熱熾烈,喬朗傾身抓住沙里昂的手臂。「看著我!當我得到我該得的,當我是個貴族時,這不是問題!沒人在意!他們只會看到我的頭銜和我的錢——」
「對。」皇帝疲憊地說道。「非常榮幸。謝謝,塞繆爾斯勛爵。在此期間,辛金,朕將儘力查明指控是為何事,由何人提出,能如何解決。這隻需一兩天,因此不可在街上顯耀。要知道,朕與杜克錫司相較,力盡於此。」
皇帝的回答沒人聽到,周邊鄰居全都出來歡呼揮手,這一剎那就奠定了塞繆爾斯勛爵的名聲和地位。鄰居們原本指望自己能提升到公會會長地位的想法,在那一瞬間被連根拔起,就像德魯伊拔掉枯樹一樣,被乾脆利落地丟到一邊。皇帝上了車,賜予所有人祝福,然後這顆星辰就回到了天上,只留給下面這些束縛在地面的凡夫俗子一道黯淡的榮耀光焰。
漸漸地,黑眼睛中的火焰熄滅了。漸漸地,火炭燃燒殆盡。閃亮的光芒消逝不見,臉上的光彩全然褪去,臉色蒼白,唇色死灰,冰冷的幽暗再次降臨。喬朗鬆開手,站直身,他的面龐再次變得冷峻,他已堅定不移地定下決心。「再次感謝你,觸媒聖徒。」他平靜地說道,聲音如臉色一般冷硬。
這像是世界的一個縮影,沙里昂對此覺得不安。然而,這好過看到世界由某個卑鄙的神在推動,祂沉溺於權力、玩弄手腕,讓祂的主教一副神聖模樣地稱頌祂的名字,把祂的子民都當作羔羊。
在他被刺傷、心靈脆弱的這一刻,喬朗靈魂中的掙九*九*藏*書扎是如何平定、做出的是什麼決心,沙里昂沒有機會知道。因為就在這時,外面騷動起來,主人一家剛從大教堂回來,親眼看見皇帝的車飛近,就像一顆星辰從天空落下。
「神父。」皇帝優雅地一揚手,微微點了點撒滿香粉的頭。
「大人。」喬朗謹慎地瞧著他。「那個邪惡叔父的故事並不是真的……」
喬朗一言不發地瞪著沙里昂。觸媒聖徒看到自己的話打動了年輕人,他的內心在掙扎。也許喬朗剛才說的是真話,也許他在昨晚的長夜中已經改變,也許這種改變只是因為潛移默化,是長期耐心的友愛、耐心的關懷產生了影響。
「事實上,觸——」喬朗喉間一緊,抬眼直視著觸媒聖徒。「沙里昂。」他猶豫地喊了一聲。「我來這裡是為了……為了來向你致謝。」
「朋友們?」皇帝像是已經忘了還有這些人。「噢,對,當然。」他寬宏大量地說。
「不!」喬朗揚起手。血色瞬間回到他臉上,呼吸也加快了。「你告訴了我事實,沙里昂。我得聽實話,有些事……我不得不考慮……解決。」他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我才是該道歉的人,我失去了控制,再也不會這樣了。你會幫我,對吧,神父?」
皇帝已經站到了門邊,沙里昂正慶幸自己安然度過這場接近的危機,這時,他看到辛金不懷好意地朝他瞧來。沙里昂的心像是被打了一拳。他一看到辛金的眼睛就清楚那個傢伙打的是什麼主意,他用力搖了搖頭,竭力想縮到傢具後面。
目睹過人們的背叛之後,他失去了對神的信仰。世界對他來說不過是一架巨型機器,他曾在掌握黑暗工藝的妖藝工匠那些古代文獻里看過這樣的機器:它一旦開始啟動,就會照自然規律運作不息。人只是眾多齒輪上的一個小齒,由自身的規律推動,他的生活完全倚賴於周圍其他輪齒的動作。輪齒一壞掉就會被取代,巨大的機器能繼續運作,一直一直運作下去,也許直到永遠。
「確實,辛金,朕以為這算你走運。」皇帝答道,微笑著懶洋洋一揮手。「一個迷人的住處,大人。」他對塞繆爾斯勛爵說道,爵士深深一躬身。「你的夫人是塊寶石,你可愛的女兒與她極為相似。你的事,朕將儘力而為,辛金。」皇帝起身準備離開,又引起這家人一場忙亂。「然而在此期間,朕以為你應當留在此地,倘若塞繆爾斯勛爵願意安置你的話。」
「真的,邦奇,我不能說。」辛金一副受傷的語氣。「這簡直是羞辱,難道你不明白嗎?竟在城門前把人像是謀殺犯一樣扣下……」
塞繆爾斯勛爵笑了。「不,我一刻鐘也沒相信過那個故事。昨晚從辛金那裡一點點地掏出了真話,那更有意思、更真實。也許我能幫上忙,我有門路確定一些紀錄……」他這麼說著,拉著年輕人進了私人書房,在身後關上了門。
沙里昂幾乎沒吃東西就離開了餐桌,一位僕役把他領到家庭聖堂。觸媒聖徒在聖壇前跪下。這是一個很美的聖堂,雖然小卻設計得頗為雅緻。早晨的陽光自炫麗的彩色玻璃窗流瀉而入。紅木聖壇全然是大教堂聖壇的縮小仿製品,都刻著九個魔法支派的標誌。聖堂里有六排座位,對這個家的家庭和傭僕來說,已綽綽有餘。厚實的織錦鋪在地上,消去了所有的聲響,連屋外的鳥兒歌唱聲也一併吸盡。
塞繆爾斯一家簡直是興高采烈。羅莎蒙德夫人散出驕傲的光輝,目光滿意地掃過那些鄰居。葛雯沉浸在得到舞會邀請的快樂里,然後想到自己沒有合適九-九-藏-書的衣服可穿,於是突然哭了出來。莫西亞獃獃地望著皇帝離去的方向,一副著迷模樣,直到莉莉安突然跳出來打斷他的遐想——紅著臉的小姐向他保證這是無心的。得到他的諒解后,她問他是否對參觀內花園有興趣,接著帶他走了出去,快樂地嘰嘰咕咕講起他「古怪有趣的」說話方式。
「喬朗!」沙里昂心中的痛楚就像胸口堵著硬物。他想說的太多,但在這份劇痛中衝口而出的只有一句話:「喬朗,你是活死人!」
「假如。」沙里昂輕聲自語,凝視著彩窗上艾敏的九芒星標誌。「我們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正奔向自己的命運,像被河流漩渦捲走的人一樣沖向自己的毀滅;我們或許會攀住礁石,或許會想奮力游到岸邊,但我們的力量不能與衝擊的力量相比。攀著石頭的手臂會疲倦無力,腳也只能勉強碰到河床,然後河流會再次將我們捲走。很快,黑暗的河水就會淹過我們的頭頂……」
沙里昂倉皇地四下張望。肯定每個人都注意到了!但是沒人表現出來,只除了他自己。
「我的朋友們都是一流的演員。」辛金說著,用絲巾沾了沾唇。「他們也在皇宮的受邀之列,這是當然的,陛下。」
「神父。」喬朗真心誠意地說道。「我需要你的忠告、你的幫助。我愛她,沙里昂!我一整夜都無法入睡,我也不想睡,睡眠意味著她的倩影會在我心中消失,這讓我不能忍受,即使那只有一瞬間,即使我或許能夢到她。我愛她,而且——」青年的語氣微微一變,更為幽暗、更為冷靜。「——我想得到她,神父。」
我怎能如此盲目!他一遍又一遍地責問自己,緊握著藏在衣袍下,懸在頸間的黑暗之石鏈墜。加洛德王子怎能如此盲目?我當然看到了我們面對的危險,但是我原本看到的能一躍而過的陰暗裂縫,如今已擴展成能吞噬人的無底深淵!我看到了大處的危難,卻沒能發現小處的危險!它雖然小,但最終將讓我們陷入。
「啊,對,那些小人!」辛金怒罵,然後深深嘆息。「您真的太好了,陛下,容我再說一句。」他把皇帝拉到一旁,在他耳朵低語,零星漏出幾句「伯爵夫人」、「打得火熱」、「不巧被發現光著身子」,皇帝有一次還大笑出聲,那份真心的開懷是連多次出入宮廷的沙里昂都從未聽到過的。陛下拍了拍辛金的後背。
而喬朗發現自己和他的敵人旗鼓相當了——都有馬、小卒和炮。
「可是她呢?」沙里昂悲哀地說道。「她會看到什麼?一個只能給她活死人孩子的活死人丈夫嗎?」
沙里昂突然坐倒在天鵝絨椅墊上。
沙里昂思忖著這個無法預料的意外事件,覺得它的分量進一步加重了自己背負的重擔,這時候,觸媒聖徒發現一片黑影投到自己身上。他警覺地猛然抬頭,發現是喬朗時,鬆了一口氣。
皇帝一臉平靜,驚訝就像一道水紋滑過沉靜的水面,如此而已。他對喬朗露出的微笑就像朝他伸出手的態度一樣,只是空泛的禮節。喬朗退回陰影中——他什麼也沒發現,只因剛才直視陽光而眩目不已。皇帝心不在焉地轉過身,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和辛金繼續交談。
他慌忙回頭看向喬朗,驚訝地眨了眨眼。
沙里昂屏氣凝神。他知道了!艾敏救救我們!他知道了。
沙里昂把頭埋進手裡,閉上眼,胸口那份緊窒的感覺就像是他真的溺在河水中,肺部渴求著空氣。
「喬朗,很抱歉。」沙里昂心痛地說道。
比如昨天,在參觀城中奇景時,沙里昂看到葛https://read•99csw•com雯德琳差點就請他賜予兩位青年生命之力,讓他們能用魔法的翅膀飛翔——而這種事,對喬朗來說當然絕不可能做得到,也不可能偽裝得了。幸好她什麼也沒說,可能以為他們因為一路旅行而累壞了。他們今天也都很走運:艾敏日是觸媒聖徒冥想和學習的時間,因此除非是十分有必要的情況,聖徒們不需要傳輸生命之力給家中成員。
皇帝拉起了辛金的手,羅莎蒙德夫人這才回過神,恢復往常女中豪傑的將領風範,指揮她的人馬在家中衝殺。她優雅有禮地歡迎皇帝陛下光臨寒舍,把他領到廳里,請他在家中最好的椅子上就坐,接著將家人和客人安置在他周圍。
喬朗眼中的烈焰灼烤著沙里昂的靈魂,他握在觸媒聖徒手臂上的手收緊了,害得沙里昂痛得往後縮,但他什麼也沒說。他無法開口說出想說的話,他的心裏漲得太滿了,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同情的目光從來沒有離開過喬朗。
塞繆爾斯勛爵一家僅僅是中上階層,穿的是非常精美,但也非常普通的絲緞拖鞋。鞋子並不很合腳,倒也不需要合腳,葛雯還沒出家門,拖鞋就從腳上掉了下去。喬朗將它拾起,並在得到葛雯的允許后,把它再次套上她雪白的小腳。葛雯答應喬朗的請求后很膽怯地瞥了一眼父親,喬朗就在塞繆爾斯勛爵嚴厲又警戒的目光下替她穿上鞋,然後他們一家就出門了。但沙里昂看到了喬朗遞給葛雯德琳的眼神,他看到紅暈漫上葛雯的臉頰,她輕薄衣裙下的胸脯快速起伏。很明顯兩人飛快地一頭栽進了愛河,就像兩塊大石頭從懸崖邊緣筆直地跌了下去。
「昨晚。」他帶著一份依戀的溫柔,虔誠地說著這兩個字,聽起來就像剛加入教團的年輕見習修士在稱頌艾敏。「我昨晚變了一個人,觸——沙里昂,我思索著加洛德王子對我說過的每句話,突然間,我能理解了!我明白了自己以前是怎樣的人,我恨我自己!」他不假思索地飛快講著,凈化著自身的靈魂。「我這才意識到昨天你為我們做了什麼,你是如何立即設法救了我們……你救了我們——救了我——還不止一次,可我從來沒有——」
「還有我的兩個朋友——都是演員。」辛金輕快地說。「藝名是:莫西亞、喬朗。我們會在舞會上表演猜謎……」
他該怎麼辦?觸媒聖徒驚慌失措。召來杜克錫司?絕對不會!他絕不可能出賣自己的親生兒子……
「喬朗——」沙里昂囁嚅著,但沒能說下去。他還來不及阻攔,喬朗就離座跪在他跟前,那雙眼睛已不再望著灑滿陽光的窗戶,而沙里昂看到那雙眼中燃起的熾熱如同熔爐中的烈火,火炭越來越明亮,藉著風箱的吹息獲得生命力,這份生命力會消耗它們,最終將它們化作灰燼。
「喬朗。」沙里昂溫和地喚著他,站起身對著年輕人說道。「如果你真的關心這個年輕小姐,就立即走出她的生活,你能帶給她的唯一新婚禮物,就是不幸。」
「在這種時候會有節日要慶祝,挺奇怪的,不是嗎,至高無上的陛下?」在塞繆爾斯一家的躁動和慌忙行禮之中,說個不停的辛金陪皇帝走出門。皇帝的御車飄在街上,整輛車全是水晶,各個刻面映照反射著陽光,光焰太盛,幾乎沒人能直盯著它看,否則會被亮光刺瞎。「我一時想不起來了,這節日是要慶祝什麼來著?」
「噓。」沙里昂輕聲喝住他,擔心地看向聖堂半開半掩的門。
皇帝毫無意義的手勢僵住了,他只是愣神看著,血色自他臉上退去,他雙眼大睜,嘴唇微張,卻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