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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八章 夜晚

第二部

第八章 夜晚

「發生在他身上?你的朋友身上?」這位塞爾達拉是出名的毒舌人物。「沒有。你該為此感謝艾敏和我。你的朋友是個強健的人,不然早就被背負的心理重擔壓垮了。他自身的治療能力不錯,我在家族聖徒的幫助下——」喬朗看到瑪莉站在屋裡的床旁邊,朝他瞥來一眼。「——讓他回復了健康。接下來好幾天他都會虛弱無力,但他會好的。能多好就有多好。」塞爾達拉鬆開扣住喬朗的手。「除非那個秘密從他心裏拔走,不然它還會吸榨他的生命。注意他的飲食和睡眠——」
「唔!我希望能對你說同樣的話!」塞爾達拉最後刻薄地點了點頭,下令讓她的木匣跟上她,接著就飄出走廊,向塞繆爾斯勛爵和羅莎蒙德夫人道別。
塞爾達拉是位大個子中年婦女。身為馬理隆城最好的治療師之一,她曾在治療中壓制過發狂的人,直到她的醫治力量給他們錯亂的心智帶去平和。她抱過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小生命,也抱過即將辭世的瀕死者。她身體強健,意志堅定,絲毫不為喬朗的橫眉豎目所動,牢牢地扣住他。
喬朗轉頭,驚慌地看向德魯伊。「這沒有發生在——」他說不下去了。
「我是那麼無情的人嗎?」她捫心自問。「除了對財富的慾望,除了對輕鬆快樂嬉鬧生活的企盼,我的心裏就再也沒有其他感情了嗎?」肯定是。她內疚地想著,看著薄薄的窗帘無法擋住的月光灑落在自己周圍。我肯定是這樣表現的,不然父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外行人以為那是艾敏之手。鄉下人都以為神之手打倒人,讓他得病。但我們當然知道——」塞爾達拉條理清晰地講著。「是強烈的煩惱打亂了人體自然的體液流動,使大腦挨餓。某些情況下,這會引起癱瘓、失語、失明……」
「你理解我,神父。」他握著床單上那隻消瘦的手。「沒有別的人能辦得到。莫西亞不能,辛金也不能。他們都會魔法,他們有生命之力。你知道,沙里昂,知道對魔法的那種渴望!你還記得嗎?你曾告訴過我。你跟我說起還是孩子的時候,你憎恨艾敏讓你成為觸媒聖徒,恨祂不讓你擁有魔法。
她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了。恐懼淹沒了她。她以前從來沒有去過一個農奴法師的村莊,但從喬朗那裡聽說了關於那些人的事。她想象著自己雪白的肌膚被晒傷,被灼起水泡,一頭秀髮被風吹得彼此纏結,一天到頭身心疲憊,渾身酸痛。她看到自己從田裡拖著腳步回家,因為沒有力氣飄浮而站在地上行走。但是,有喬朗在她身邊,和她一起走回他們的小屋。他會攬著她,支持她疲累的腳步。他們會一道回家。她會給兩人做一頓簡單的晚飯(「我想我能學會做飯。」她嘀咕著。)而他則看著兩read.99csw•com人的孩子們玩耍……
她想了一會,琢磨著,然後搖搖頭。「不。」她堅決地講道。「你以為你知道,其實你不知道。我能在這雙手上感覺到它的存在。」她伸出兩手。「它在他心裏埋藏得很深,深得就連我對他內心的刺探都無法觸及。」
如果葛雯德琳真的知道她打算和喬朗一起過的那種生活有多麼嚴酷,並不符合如此天真的想象,她那顆才第一次感覺到成熟|女性般強烈愛戀的心或許會遲疑不定。她在心裏想象的簡陋小屋至少有真正農奴法師蝸居的五倍大。她以為的簡單晚飯足夠讓一個真正的農民家庭吃上一個月。在她甜蜜的夢幻里,她所有的孩子出生時都很健康,能茁壯成長。絕沒有小小的墳墓星星點點散布在她想象的鄉村風景之中。
「是的。」塞爾達拉法師走出房間,裏面躺著一動不動、全無生氣的觸媒聖徒。她專註地打量著站在面前的年輕人。他有堅毅的面龐和濃密的黑髮,與房間里的病人毫無相似之處,但那雙眼睛里能看到痛苦、煩惱甚至是恐懼,這讓德魯伊起了疑心。
「事情會好轉的,寶貝!」羅莎蒙德夫人把沾在女兒淚眼上的頭髮撥到她耳後。「後天就是皇帝的舞會。那個助產士會陪著女皇陛下出席。你父親會安排與她會面,看她是不是能認出喬朗。如果她認出來了,我們到時會多麼開心啊!如果沒有,想想舞會上出席的年輕貴族們吧,會有人非常樂意幫你把這個年輕人從你的生活中抹去的。」
這份火熱的暖流涌過葛雯全身,以一種甜蜜的金色輝光包在她周圍,在她眼裡,這光輝比蒼白冷冽的月光還要明亮。她把頭埋進雙臂,又一次開始啼哭,但這次的淚水源自不同的心情,更為深切純凈,來自她從不知曉其存在的源泉。這是喜悅的淚水,因為她知道自己是無私地愛著喬朗。他若是男爵,她會愛他;他若是農民,她還是愛他。無論他出了什麼事、去了哪裡,她都會在他身旁,哪怕是到鄉野之地……
「他還活著吧?」
「是的。」喬朗說。「為什麼這會讓你吃驚?」
「但我會掙脫他的手!」她自言自語的話音熱烈得近乎聖潔。「我會奔向喬朗,他會抱住我,然後我們從此永遠永遠在一起……」
她伸開手臂,讓家族法師為她穿上外衣。「現在去看你的朋友吧。跟他談談。他一直為你分擔秘密。讓他知道你也準備為他分擔吧。」
床上的觸媒聖徒抽搐起來發出呻|吟,他的頭虛弱地在枕上搖動,像是拒絕……或是否認……
「那麼。」塞爾達拉說道。「我斷定這樣的折磨來自內心。這影響了他的體質;實際上,它影響了他全身的和諧!有什麼事,某件他背負著的沉read.99csw•com重秘密……」
「對。」他的手按著自己胸前。「我們講到這裏的疤痕……」
「聽我說。」她低聲說道,不想打擾到躺在旁邊房間里的觸媒聖徒。「如果你是他的朋友,就問出那個秘密。那個秘密像扎在肉里的尖刺一樣毒害著血液,侵蝕他的靈魂,幾乎把他引上絕路。事實上他一直吃不下睡不著。我想你沒有注意到這些,是吧?」
「不……不是。」年輕人答道,搖搖頭。「我是……他的朋友。」他幾乎是以渴望的語氣說道。「我們一起旅行了很久。」
葛雯寧願接受黑暗的陪伴,於是站起身,親手拉上了窗帘——她通常都是揮揮手,用魔法把它拉上的。但她身心俱疲,再也沒剩什麼魔法力了。
塞爾達拉皺起眉。「對。我從身體脈動可以看出他離家有很長時間了。他是習慣安定平靜生活的人,氣色灰白還泛著微微的藍色。然而我看到他的身體散出火紅的輝光。要不是這種和平時期不會發生這種事。」塞爾達拉說道。「我會說這位聖徒剛跟人打了一場!但既然沒有發生戰爭……」
「還會發生這種事嗎?」
「原諒我!我曾如此盲目,竟然那麼盲目!」喬朗低頭貼著聖徒的手。「艾敏在上!」他痛苦地哽咽著輕喚。「我看向自己的靈魂,見到的是陰沉可厭的野獸!加洛德王子說得對,我以前開始以殺戮為樂,我享受殺戮給自己帶來的力量!現在我明白了那根本不是力量,那是軟弱,是膽怯。我不能面對自己,不能面對自己的敵人,我只能乘人不備從背後偷襲,趁人無力自救的時候攻擊對手!要不是因為有加洛德和你,神父,我可能就會變成心裏那種陰沉可厭的野獸。要不是有你,有葛雯德琳,她的愛為我的靈魂帶來了光明。」
喬朗抬起頭,厭惡地盯著自己的雙手。「可我怎麼能用這樣沾滿血腥的雙手碰她?你說得對,沙里昂!」他激動地站起來。「我們得離開!可是不行!」他站住了,側回身。「我怎麼能走?她是我的光明!沒有她,我會再次一頭栽進黑暗。真相。我得告訴她真相。告訴她一切!我是活死人。我是殺人兇手……最終,經過解釋以後,事情不會太糟……督工殺了我的母親。我身處危險。那是自衛。」喬朗再次坐到沙里昂身旁。「黑鎖是邪惡的人,死有餘辜,要死上十次才足夠補償他對其他人的傷害。我會讓她看清情況。我會讓她理解真相。她會原諒我,就像你原諒過我一樣,神父。有她和你的愛與諒解,我將得到凈化……」
「只有一點。」她查看自己的藥劑藥品是否都在帶來的大木匣里各自的位置上。確認一切正常以後,她抬頭再次看向喬朗。「通常,這種發作由某種精神衝擊引發。回想他發作的九九藏書時候,你們在討論什麼事。那會讓你找到線索。再發作一次。」她聳了聳肩。「就沒有下回了。恐怕只有艾敏知道這事的答案。」
「沒有。」他答。
塞爾達拉狡黠地瞧著喬朗,眯起了眼。「你是說他在為你保守秘密,對吧?你是活死人的秘密。他能不讓別的人知道,但這事浮在他內心的表層,任何一個像我們這樣知道怎麼讀心的人都能輕易看到。噢,別那麼緊張!我們塞爾達拉遵從古老的誓言,尊重病人的隱私。這個誓言從古代流傳至今,來自我們這類人里最偉大的一位叫希波克拉底的人。作為能看透心靈和靈魂的人,我們必鬚髮誓守密。」
「我就知道!」德魯伊哼了一聲。「你們這些年輕人,就只會關心自己!」
「永遠永遠。」她跪下,雙手合十。「求您,天上的艾敏。」她低聲祈禱。「求您讓我有機會告訴他!求求您。」
但塞爾達拉並不知道,這催眠曲讓沙里昂做起了惡夢。在屈從於魔咒的睡眠中,他看到還是年輕執事的自己,抱著一個孩子站在全無人跡的沉寂迴廊里,孩子裹著有皇家標記的毛毯。他聽到自己輕聲哼著這首催眠曲,這曲子將是那個孩子聽到的最後的聲音,而他自己的歌聲,因為淚水變得含糊哽咽。
「你是他的兒子嗎?」她問。
「那不是他的錯!」葛雯激動地喊道。「為什麼他必須為他父親的罪付出代價?」
她想起前幾天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夢,心裏的內疚感增長了十倍。
但是,如果這宜人的樂音和芬芳的葯香對觸媒聖徒不起作用的話,倒是讓喬朗受益。喬朗坐在這個為自己付出太多的人的床邊——他付出那麼多卻只得到很少的感謝,年輕人清晰地記起在以為觸媒聖徒死了的時候,自己經歷的那種失落感和孤寂感。
葛雯德琳羞紅了臉,一陣暖流在她心中涌過。孩子。觸媒聖徒們會舉行儀式,將他的種子放入她的體內。她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因為這是母親絕口不提的話題。沒有哪個有家教的女人會提起這種事。然而,葛雯禁不住覺得好奇,這份好奇總是來得很奇怪,總是出現在她想到喬朗邊吃飯邊看著她時,出現在他的眼睛亮起火焰的時候……
「我知道,親愛的。」塞繆爾斯勛爵說。「我相信,他如果能得到男爵爵位,所有人都會有同樣的想法。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很難過,葛雯德琳。」他說著,慈愛地撫著女兒的秀髮。他真心寵愛著這孩子,看到她那麼悲傷簡直讓他的心都碎了。「是我的錯。」他嘆息著說道。「在我了解事實之前就鼓勵這樣的關係,但當時看來這是……對你的未來很有利的投資……」

塞爾達拉已經準備好離開了。
德魯伊停下來,懷疑地盯著喬朗九-九-藏-書。
人人都知道,在月光下睡得太久的人會受月亮的詛咒禍害……
「只能待一小段時間,年輕人。」塞爾達拉嚴厲地說著,拉住喬朗的手臂。
明月清冷的光輝被錫哈那用魔法增強了,為馬理隆罩上珍珠般的光澤。月光落到葛雯身上,但她看不到它的美麗,倒是覺得它讓自己發冷。月亮冰冷的眼睛像是毫不關心毫不同情地瞧著她的淚水,蒼白的月色映著她的肌膚,使得溫暖的血肉之軀看起來就如同屍體一般。
但是,就她目前的心情,那些可能都不是問題。事實上,這樣的生活越是嚴酷,她越有可能熱情地接受,因為那樣能證明她的愛!她仰起頭,淚光在面頰上閃爍。她希望喬朗不能繼承爵位!她想象他頹喪灰心的模樣。她想象著自己的父親抓住她,把她拉走。
「他怎麼了?」喬朗問著,目光轉向漆黑的房間。按塞爾達拉的囑咐,一隻她放在角落裡的豎琴正彈奏著安撫人心的音樂。看不見的雙手有節奏地撥動琴弦,意圖平復在病人身上發現的不和諧顫音。
「我不會指責他是冒牌貨。」塞繆爾斯勛爵對撲進母親懷抱苦苦哭泣的女兒說道。「我相信他的話。但是如果這事不得到證實,那他就只是無名小卒。一個沒有財產、沒有家族背景的人。他是——」爵士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一個農奴法師!他從前是這種身分,如果不能正當地取得更高的地位,他就還會是這種身分!比以前還要糟,他得生活在醜聞的陰影下——」
安寧和滿意的感覺悄悄湧上心間,她笑了。她的祈禱得到了回應。無論如何,她明天會有辦法偷偷與喬朗會面,告訴他這些話。她把頭靠在床邊,合上了眼睛。月光穿過窗帘的薄幕,拂過她的唇瓣,凝住那甜蜜的微笑。粉腮上的淚水在月光的清輝中幹了,當瑪莉進來查看她心愛的孩子時,被嚇了一跳,連忙把女孩帶上床,低喃了一句向艾敏的祈禱。
喬朗別無他法,只得陰沉地瞪著她。
塞繆爾斯勛爵聽過塞爾達拉的診斷,她說鄧斯塔伯神父早上就會好了。於是他告訴女兒不得與喬朗交談,也不准他來找她,必須等到那個年輕人的繼承權問題完全落實之後才行。
「肯定會,如果他不照顧好自己的話。而下一次……好吧,如果還有下一次的話,可能就再沒有機會痊癒了。把外衣給我。」塞爾達拉指示僕人,他立即消失照辦。
「我知道那個秘密。」喬朗皺起濃眉。
把這個年輕人從你的生活中抹去。葛雯獨自坐在屋裡,兩手緊按著發痛的心口,悲切地垂下頭。對你未來的投資。
還不知道這對沙里昂有多大用處,因為照塞爾達拉所說,喬朗真正身分的秘密對他而言比一顆成長的惡性腫瘤還要致命。沒有什麼葯能清除它的毒素,沒有哪種https://read.99csw.com塞爾達拉的治療能力能引發身體自身的抗力對付這種毀滅的力量。沙里昂在塞爾達拉的安眠魔咒下睡著了,顯然忘了周圍的一切。忘卻可能是如今唯一一種對他有益的治療,而這隻是暫時的,因為魔咒的力量很快就會耗盡,而他必須再次對抗心頭的重負。
喬朗在觸媒聖徒的床邊過了一夜。沒有任何月光照亮他的陰暗思緒,因為塞爾達拉認定病人不該受到月光那種使人不安的影響力打擾。房間角落裡的豎琴繼續發揮安撫人心的力量——樂曲講述著一位牧羊人吹奏牧笛,感謝晨光消解了他在夜裡的警備,讓他可以安心休息。一個水晶球在觸媒聖徒上空盤旋,將柔和的光灑在他臉上,將黑暗中潛藏的恐懼逐遠。在它旁邊還有一個水晶球,汩汩地涌著藥液,散出清心潔肺、凈化血液的芳香。
「就算我不能跟喬朗說話,他也會來看我的。」她坐在梳妝台前自言自語著。
「謝謝你救了他。」喬朗說。
喬朗不說話了,聽著琴音輕唱母親哄著懷中嬰孩入睡的催眠曲。這沒能勾起年輕人心中欣慰的回想,因為安雅的催眠曲是可怕的故事,夜復一夜地為他講述父親恐怖的處刑。

葛雯德琳待在自己的房間里,獨自坐在黑暗之中。她兩眼哭得通紅,現在再沒有眼淚了。擔心自己的臉明早會顯得紅腫,她用玫瑰水洗著臉。
「真的?」塞爾達拉有些驚詫地看著他。
喬朗目送她遠去,心裏回想起書房裡那一幕。他和塞繆爾斯勛爵正討論如何證實喬朗有權得到男爵身分。年輕人想不起沙里昂說過什麼,但他也不快地承認自己完全沒有注意觸媒聖徒。他的想法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觸媒聖徒倒下之前,正說到什麼?喬朗努力回想著。
「我夢到喬朗的時候。」她喃喃自語。「我夢到他穿著上好的衣服,而不是現在這樣一身樸素。我想象他飄浮在自己的地產之上,僕人們圍在他身旁。或者騎馬飛馳,參与奢侈的狩獵;或者帶著我進行一年一度的封邑巡察,所有的農民都恭敬地向我們鞠躬……」她閉上通紅的雙眼。「可他只是農奴法師!一個農民——是向人鞠躬的人!如果他不能證明自己有繼承權,很可能他必須回去繼續當農民。我能兩腳沾滿泥濘,站在他身旁,對別人卑躬屈膝嗎?……」
「我們所有人都有秘密。」喬朗不耐煩地說道。他越過塞爾達拉向內看去,想看清那個黑漆漆的房間。「我能進去看他嗎?」
喬朗並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得苦悶地看著他。「你能原諒我,是吧,神父?」他輕聲問。「我需要你的諒解……」
「我會的。」喬朗沉聲說道。「但我——」他無助地聳了聳肩。「我想不出那會是什麼。我非常了解這個人,或者說我以為我很了解。有什麼線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