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 早晨
他無法向她開口。要是她不肯和他說話怎麼辦?要是她不愛他這個人,而是愛他將來可能得到的爵位怎麼辦?
「哈!」莫西亞嗤之以鼻,毫不客氣地打量一番辛金亮綠色的華麗衣裳。「我倒看你怎麼消失……」
「要是我不能成為男爵呢?」喬朗問自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計劃希望和美夢可能會全然崩潰,這害他差點摔倒在碎石路上。「為什麼我昨晚沒能想到這些?她怎麼會愛上一個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的傢伙!」
「我說。」辛金突然開口。「要是把《家務魔法的多樣性》這個讓人發昏的大部頭變成其他更有趣的標題不是很有意思嗎?比如,《半人馬捆綁技巧》……」
「聽我說!塞繆爾斯勛爵宣稱喬朗不能證明他的身分,昨晚差點就把他扔出門,但沙里昂的病突然發作或是出了什麼事,他們不得不叫來塞爾達拉——」
喬朗看著葛雯,葛雯看著他。
「我需要你,葛雯德琳。」他聲音粗嘎,輕輕避過她的擁抱,但仍拉著她的手。「你的愛就是我的一切!比生命更重要……」他停下,清了清嗓子。「但你並不知道我過去的每一件事。」他急切地說著。
「那些不要緊!」葛雯說。
「等等!」喬朗咬咬牙,開口說道:「請聽我說。我得告訴你。你必須明白。你要知道,我是個……」
「怎麼?你不喜歡這身嗎?」辛金像是被刺傷了似的。「我把這叫做鮮綠葡萄。不過,你說得對。這有點招眼。我跟你說。你跟我走,我就換掉它。哪。」他一揮手。「這身怎麼樣?我管這叫……讓我看看……爛紅李子。現在我和你一樣土了。我說,老弟,走吧。」辛金又打了個呵欠,用絲巾沾了沾鼻子。「我都不知道在宮裡待了多久,都快悶得成渣了。要知道,那個蒙特邦伯爵就成了這德性。就在皇帝講什麼故事的時候。我們大部分人都睡著了,可醒過來時發現伯爵在整個廳里散得七零八碎的……總之,我在這裏可認得好些公爵和伯爵呢!我渴望有正常的社交生活。」
「觸媒聖徒?發作?那位老兄怎麼了?」辛金冷淡地問著,給自己倒了些塞繆爾斯勛爵的白蘭地。「啊,還是家釀酒。」他嘟噥著皺起眉。「他該上些更好的酒。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弄點來?不過,我想我們該寬容點。」他喝乾杯里的酒。「他沒死吧?」
「我們村裡的人曾議論過那些傷。」莫西亞沉思著,沒理辛金的胡話。「我記得赫茲佩思老夫人說那是詛咒,是安雅在他身上吸血留下的牙印。我從來沒聽他講過是怎麼弄出那些傷的。當然,這畢竟不是能開口問喬朗的事。https://read.99csw.com也許我害怕問起。」莫西亞神經兮兮地笑起來。「也許我害怕他會跟我說……」
忍冬花叢一陣沙沙響,接著瑪莉出現了。這位觸媒聖徒掃一眼滿臉羞紅、衣冠不整的小姐,再瞄一眼面色蒼白、激|情未褪的青年,她通常愉快友善的臉色變得煞白,蘊滿怒氣。喬朗一看到她就放開了葛雯的手,那些話也沒能說出口。瑪莉一把拉住葛雯德琳,把她帶走了,還一路生氣地喝斥著她。
喬朗垂下頭,什麼都說不出來。這份真誠太寶貴了,寶貴得他唯恐會失去。如果他失去了這份感情,他一定會死。可是……他必須告訴她。他向沙里昂發過誓,向自己發過誓。
「什麼?」莫西亞著急地在屋裡踱來踱去,半心半意地聽著。
看來確實是,因為這時候從屋裡傳來一聲慘叫。
「你祈禱的只有這些嗎?」他輕聲問著,嘴唇刷過她的金髮。
「我——我得走了。」她喊了一句,慌亂地跌跌撞撞回屋裡去。
年輕人心裏渴望去看看梅林的聖林,那裡據說是辛姆哈倫的名勝之一。在傳說中美麗的花園裡漫步,加上還有機會觀賞幻術師精美的藝術品,對這位農奴法師來說簡直是快要成真的美夢。但他知道沙里昂不希望他外出,觸媒聖徒反覆強調過一直藏在屋裡有多麼重要。
「你說什麼,親愛的?」辛金側過身問道。
葛雯警覺地想要掙脫,但他牢牢地抱住她。
然而,那些話沒能說出口。話語已涌到唇邊,但他的唇已經覆了上來,於是那些話被咽下去,消失在一陣甜蜜的痛苦中。
「我不知道自己還對他的胸部有過那麼大的興趣。」辛金說。「除了發現那裡完全沒有胸毛以外。不過我說,那些毛都長到他頭上去了。」
「哦,這裏那裡,此處彼處,周圍附近。」辛金快活地說道,不經意地往塞繆爾斯勛爵的客廳瞧。「我說,其他人在哪?尤其是那位陰沉憂鬱的情人。還在圍著小姐轉,還是已經從她身上找到了樂子,沒興緻了?」
「呀,要命!」辛金從頭到腳穿著亮綠緞子,從半空扯出那條從來不換的橘色絲巾,顫著手擦了擦額頭。「你差點嚇掉了我的褲子,親愛的小子,我差點就跟謝爾堡公爵一樣。穿得像杜克錫司一樣只不過是侯爵的小玩笑,人人都能看出他穿的黑袍不是真的。但那位爵爺是個容易緊張的人。他曾經被巫術士逮捕過,失去過魔法,所以啊——他的褲子一直滑到了腳底下,什麼底都露了個一乾二淨。這在宮裡引起好一陣騷動,不過我覺得就為這麼點小事可真是大驚小怪。我向公爵九-九-藏-書夫人致以慰問……」
「對……」莫西亞憧憬地望向窗外。
「我倒樂意給你正常的摔跤生活!」莫西亞一邊嘀咕一邊活動雙手。辛金這時候正走來走去研究塞繆爾斯勛爵書架上的書。
「我……只能……再待上……一小會兒。」葛雯說道。面對他熱烈的注視,想起自己並沒有聽從父親的命令,她的臉都紅透了,她想拿開搭在喬朗手臂上的手,但喬朗拉住了她。
「他不會去的。」莫西亞說。「塞繆爾斯勛爵跟他說他再也不能和葛雯德琳見面了,除非等到這一切解決。不過塞繆爾斯去了公會,喬朗不管怎麼樣都想見見她。他吃完早餐就進了花園。沙里昂太虛弱,哪兒也去不了。」
艾敏聽到了兩位情侶的祈禱嗎?
這兩人同時轉過走廊拐角,差點撞成一堆。
一隻溫軟的手搭到他的手臂上,喬朗看著那雙碧藍的眼睛——這雙眼睛盈滿了愛意,盈滿憂傷,他只得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將她擁入懷中,不要抱緊她,不要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免受正是他自己造成的傷痛。一時間,他的心漲得滿滿的,害他說不出話來。他只能瞧著她,眼中的火焰灼|熱得足以熔化鋼鐵。
「不是王子。」莫西亞氣惱地糾正。「是男爵。」
「安心吧!沒必要擔心會被逮著。你和我一道呢。」辛金輕快地說道。「我可有皇帝的保護傘。沒人敢碰我。再說,人多得要死。我們可以消失在人堆里。」
「是在她的胸衣下?」
「等等,再一句話!」喬朗跟在她身後,連忙說著。「如果……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我得不到那份遺產,對你來說重要嗎,葛雯德琳?」
「細節完整,彩色插圖。」辛金自言自語道,高興地咧嘴一笑。
「我在考慮。」莫西亞說道。
「然後怎樣?」辛金打了個呵欠。「十二點鐘響的時候喬朗會變成一隻大老鼠嗎?」
「塞爾達拉說這是……呃……輕微的發作。」喬朗說下去,突然自己也渴望著說些什麼。「血管收縮,血沒法送到腦部之類的。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這一定很糟,會讓他癱瘓不起。她說鄧斯塔伯神父自己的魔法力量能完全治好這樣的傷害。我——我感謝了瑪莉提供的幫助。」喬朗粗聲粗氣地說出最後那句,他還不習慣感謝別人。「趕在了她離開之前。如果你要進屋去,請便……」他再次一欠身準備走開,而那隻柔軟的小手再一次拉住了他。
「喬朗,請……等一會……
「那就只剩你和我了,親愛的小子。」辛金拍拍莫西亞的背。「我敢說你已經在這地方悶了好幾天了,是吧?」
「我知道爸九_九_藏_書爸講了什麼,瑪莉。」葛雯回答瑪莉時的堅定聲音裡帶著悲傷和痛苦,這讓喬朗一陣心悸。「我尊重他的願望,我只是想——」她的話音發顫。「想問問鄧斯塔伯神父的情況。我想你也一樣關心那位聖徒的健康。」她語帶責備地說。
喬朗聽到話音靠近時,微微側回身。他能從眼角瞥見葛雯的身影。他見到不眠之夜給那雙碧眼留下的黑眼圈。他見到所有的魔法和全辛姆哈倫的玫瑰水都不能從那張蒼白小臉上消除的淚痕。她曾因為失去他而哭泣。他的心跳得那麼快,即使見它迸出胸膛落在她腳下,他也不會覺得吃驚。
「鄧斯塔伯神父今天早上休息得很好。」他說。
瑪莉左右為難。那個小男孩或許會有被啄傷的危險,但她可是位聰明的女子,知道最寵愛的小姐在花園裡面臨更嚴重的危險。又一聲慘叫,這一聲叫得厲害,像是塞繆爾斯少爺喊的。沒辦法了。瑪莉要求葛雯德琳馬上跟她走——她也知道這句命令就像要求太陽離開天空一樣不可能實現——觸媒聖徒就和僕人一道匆匆離開,趕去救出塞繆爾斯少爺,還要安慰和處罰他。
「篤篤,篤篤。喂?我說,有人在家嗎?我——艾敏的牙齒和趾甲啊!小子!」辛金倒吸一口氣,往後貼到牆上,按住胸口。「莫西亞!」
「噢,你就不能正經點?」莫西亞生氣地說。「喬朗一出生,身上就留下了傷。你也知道,你見過的。他胸口上那些白色的小印子。」
「葛雯德琳!馬上回屋!」
「你就閉嘴吧!」莫西亞驚駭地叫起來。
「閉嘴!」莫西亞生氣地喝道。他左望右望一陣,揪住辛金的手臂把他扯進書房。「你這白痴!你怎麼敢說這種話?我們的麻煩事已經夠多的了!」他用力甩上門。
她看著他。羞澀的慌亂、孩子氣的無知,都在她看到他眼中急切的渴望時融化了。她的愛意湧出,填向他眼中的空茫,就像世上的魔法力量通過觸媒聖徒湧向法師一樣。
喬朗站在原地望著她倆遠去,不知該詛咒還是該感謝艾敏及時的插手。
「真的?」辛金一副熱心腸的模樣。「肯定很有意思。我真是怕死了無聊的生活。我們做了什麼?不是在有損名譽的情況下被逮個正著吧?把手搭到她裙子上了?」
「可是你不會告訴爸爸的,對嗎,瑪莉?」喬朗聽到葛雯說道,她的聲音伴著丁香花的芬芳向他飄來。「畢竟是你跑開把我留下的。我不想讓爸爸對你發火……」
「請,放開我。」她無力地請求著,別開臉,害怕看著他,生怕讓他看到自己眼中坦露的心情。
他卻把她抱得更緊了。血液涌遍她全身,她九*九*藏*書內心火熱,卻不停打著冷顫。她感覺到他的溫暖包圍著自己;他的力量讓她覺得欣慰,但同時又讓她害怕。她抬起頭看向他,想讓他放手……
「我嚇到你!」莫西亞在說得出話的時候叫起來。「你以為自己在幹嘛,就這麼從半空爆出來?你去哪裡了?」
可是他倆能對彼此說什麼呢?瑪莉嚴厲地盯著他們,並不贊成兩人會面。我一回答完關於觸媒聖徒的問題,瑪莉就會叫她回屋去。如果葛雯不肯走,那就會……家族法師在呼喚瑪莉,也許是塞繆爾斯勛爵……
「別,不行!」莫西亞叫起來,下定了決心。「走吧,出門去,免得你毀了我們還能留在這裏的那一丁點名聲。」莫西亞牢牢揪住辛金難看的李子色衣袖,把他拉出了門。
「所有的嬰兒看起來都像皇帝的母親。」辛金深深點了點頭。「又大又圓,快撐不起來的腦袋,腫起來的腮幫子、眯起來的眼睛,還有那種迷迷糊糊的表情——」
「喬朗,請再等片刻。鄧斯塔伯神父今天早上好些了嗎?」
「他要在那裡見某個人,某個塞爾達拉之類的人物,她在他還是嬰兒時見過他,能證實他是安雅的兒子。」
「我——我向艾敏祈禱他會恢復健康。」葛雯說話的聲音小得喬朗不得不走近才能聽到。葛雯不經意地拿開手,而喬朗連忙拉住她的手。
儘管很輕,葛雯德琳還是感覺到了他的碰觸。她從頭到腳突然都敏銳地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的靠近讓她的頭髮有酥麻的感覺。葛雯抬起頭,發現自己意外地非常貼近喬朗。那種陌生的愉悅痛楚在她心中激蕩不已。他握住她的手時,這份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來越讓人害怕。她能強烈地感受到他,感受到他的血肉之軀。輕觸她秀髮的唇瓣微微開啟,像是覺得乾渴。他如此強壯的雙臂在她腰間滑過,將她拖進謎一般的黑暗,讓她的心害怕得快停了,又因為強烈的興奮激跳不已。
喬朗當天早上到花園散步,希望能遇上葛雯德琳,而她也剛出來散步,指望能找到他。可當他朝她走去的時候,見她由瑪莉陪著,沒精打采地坐在玫瑰花叢里。他又冷淡地欠身一禮,就轉身打算走開。
辛金老實地任由自己被扯著走,回頭瞥了一眼書架,默誦一個詞,眨了眨眼。橘色絲巾飛了過去,裹住那本《家務魔法的多樣性》,接著消失了,留在原位的是另一本棕色皮面的書。
辛金看起來有些困惑。「我說,這聽起來挺可笑,喬朗在那以後難道只變了一丁點,她還能認出來嗎?我是說,我們能做些什麼讓這位老姊想得起以前的事?把那個可愛的小子包起來,塞進一塊熊皮小毯子?我九九藏書想我們能——哦,抱歉。用我母親的墳墓起誓,我絕不會把那個故事講出來。」他的臉紅透了。「我說到哪了?噢,對,嬰兒。這是我的經驗之談,要知道,所有的嬰兒看起來都差不多。完全像透了皇帝的老娘。」
我們在這裏過了差不多兩周。莫西亞想著。什麼事都沒發生。觸媒聖徒是出於好心,但他操心過頭了!我會很小心。另外,辛金說得沒錯。雖說這有些奇怪,但他確實有皇帝的保護……
「瑪莉!」一位家族法師尖聲叫道。「快來!」
「請,別這樣。」葛雯說著,他的碰觸在自己身上喚起的感覺讓她覺得困惑。她輕輕將手抽開,藏到背後。「爸爸不會……那個。我不該……你說那位和氣的神父怎麼了?」她最後困窘地問道。
「辛金!」另一位年輕人大叫,和他的同伴一樣吃驚。
「那麼現在這個詛咒變成了祝福,就像家族法師的故事一樣。」笑意出現在辛金的唇角。他用一根手指捋了捋小鬍子。「我們的青蛙要變成王子……」
「沒有!」莫西亞咆哮道。他揪住辛金的手臂,搶走了酒瓶。「不,他沒事。但他得休息。塞繆爾斯勛爵說我們可以留下,但是只能待到明晚皇帝的宴會時間為止。」
「抱歉,親愛的小子。」辛金說道。「忘了你是在鄉下荒野長大的,完全是個土包子。嘿。」他看到莫西亞又要發火了,急忙繼續說:「我回來帶你和我一塊出去。下面的梅林聖林里快樂熱鬧得很。藝人們在綵排表演明晚準備給無聊大爺陛下看的節目。真的很有意思。要是對表演不滿還能朝他們扔東西。隨時會開始,都快中午了。喬朗在哪?」
「不!噢,不!」她大聲說道,伸出手拉住他。「一個星期以前,我的回答或許會不一樣。哪怕是昨天早上也會和現在不一樣。到昨天,我還是一個玩著浪漫遊戲的女孩。但是昨晚,當我想到自己可能會失去你時,我明白了這些事沒有關係。爸爸說我還年輕,我會像忘記其他人一樣忘了你。他錯了。無論發生什麼事,喬朗。」她真誠地訴說著,朝他靠近。「你都在我心裏,會一直留在我心裏。」
另一位家族法師奔進花園四下尋找觸媒聖徒。塞繆爾斯少爺玩鬧著變成了一隻鳥,還飛進了鳥舍。他眼下正被一隻發怒的雌孔雀追趕,它覺得他騷擾了自己的窩,顯然會嚴重威脅到自己的性命。觸媒聖徒必須趕去處理!
也許艾敏終究是沒有聽到這對情侶的祈禱。如果他聽到了,就會讓他倆永遠留在芬芳的花園裡,擁在彼此的懷抱中。但塞繆爾斯少爺的慘叫聲停了,傳來砰地一聲門響,葛雯羞紅著臉,匆忙掙脫喬朗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