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部 第十章 梅林聖林

第二部

第十章 梅林聖林

「辛金,看!」莫西亞鬆了口氣,差點昏倒。「他們不見了!也許他們不管了!」
其實這隻不過是個水舞者。她是不錯,但算不上頂尖,僅有的觀眾不過是莫西亞、一小群孩子、一個半瞎的老觸媒聖徒,還有兩個醉得差不多的大學生。孩子們很快就厭煩地散去。觸媒聖徒站著打起了盹,大學生則搖搖晃晃地去找酒喝。只有莫西亞痴迷地留了下來。
舞台是個水晶平台,飄浮在一條穿過聖林的小溪上,溪流泛著粼粼波光。德魯伊們改變了穿過馬理隆那條大河的河道,讓它穿過聖林,澆灌這裏的花草樹木,為人們帶來歡樂。水舞者用她的魔法技藝使舞台下的溪水湧上台,和她一起舞動。
然後冬日再次到來,大雪在這些渺小的屋舍周圍迴旋,法師們忍耐著厭倦、寒冷和飢餓。駐村聖徒蜷縮在自己的蝸居中,兩手縮在破舊的衣衫里,對自己念誦艾敏如此厚愛祂的子民……
莫西亞的肩膀一垮,垂下了頭。他在人群中畫出的圖畫隨著他生命之力的耗盡而消散。人們默默地注視著他;莫西亞惶惶不安地抬起頭,以為會在一張張臉上看到厭煩、輕蔑或是嘲笑。可他看到的是困惑、驚詫和懷疑。這些人看到的是一幅風景畫,描繪遙遠世界里一群動物如何度日,而不是和他們一樣的人類在過自己的生活。
「我在做。」辛金冷淡地說道。「我打算把他們想要的交出去。」他一伸手指。「就是你。」
莫西亞不知所措地瞪著辛金,飛快地想著自己是不是有足夠的生命之力隱形,或是至少能把辛金噎死,這個長鬍子的小子竟朝他跳過來,開始直捶他的鼻子!
夏日來到,人們清理田地、修整房屋,永無休止地忙著除草,忙著養護幼小的莊稼,持續不斷地與偷吃的蟲子和野獸爭鬥。白天總有烈日燒灼,晚間總有急雨雷暴。但也有純樸的快樂。觸媒聖徒和他的孩子在午休時光追逐玩鬧,孩子們在空中翻著筋斗,學習如何使用生命之力,他們最終要靠這為自己掙一口飯吃。黃昏與夜色交接的那片刻祥和,農奴法師們在結束一天的勞作后聚在一起。還有艾敏日。他們早上聆聽觸媒聖徒用尖細的聲音描繪天堂的金色大門、大理石廳堂,那都是他們所不認識的事物。下午,他們加倍地辛苦耕作,以彌補損失的時間。
莫西亞倒吸一口氣。
「快走!」辛金——莫西亞對他悄聲說道,拉著他往出口去。「我得去讓皇帝陛下看看!」他大喊。「陛下一定不相信那個辛金,那個天才,絕對的魔法大師,喜劇之王——」
「不可思議,親愛的,絕對不可思議!竟有這樣令人愉快的粗糙的藝術形式。顏色太自然了。你怎麼辦到的?」
他周圍頓時嘩然一片,有笑聲,有呼喊聲,有驚叫聲。莫西亞頭昏眼花地回頭看著自己。他看到自己飄到自己頭上。莫西亞朝四面八方望去,看得到的地方到處都是莫西亞的臉。
「都是你把我害成這樣!」莫西亞提醒他。「不過現在也沒關係了。我們怎麼辦?」他心驚膽寒地看著那兩隻黑帽子懸在人群邊緣。
「噢,看在——忘了這回事吧!」莫西亞氣憤地說。
「我想這是奉承話,老夥計,不過你害自己陷進麻煩狀況了,沒時間擁抱親吻。」辛金急急忙忙地小聲說著。
「天哪!」莫西亞揪住辛金花溜溜的衣袖。「做點什麼!」
莫西亞走到石墓前方,手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摩挲,指尖下有種起伏不平的觸感。曾經有什麼東西刻在石面上。他慢慢繞著石墓走動,想藉著日影看清究竟上面是什麼。走到對面時,他勉強能認出蝕刻在巨石上的字跡。以古代字母書寫的巫師之名,下面還有些他認不出來的東西。那麼……在那下面是什麼……
人群哄然大笑。莫西亞的血直衝上頭,他一把揪住辛金花花綠綠的手臂。「你在幹什麼?」他咆哮道。
「不知道那個魔法王國發生了什麼事?」莫西亞喃喃低語,在準備離開時最後一次撫過溫暖的大九*九*藏*書理石。
「艾敏之名啊!」莫西亞喉間一緊。「杜克錫司。」
「別太過分!」莫西亞吼道,從包圍著自己的莫西亞人群擠出去。
「我都像孩子一樣哭了!那麼離奇的主意,竟住在樹里!驚人的創意!你一定得去我的畫廊……」
「艾敏的血啊,他們難道除了種馬鈴薯以外什麼都沒教過你嗎?」辛金哼道。「他當然不是妖藝工匠。是狄康杜克,最高階的巫術士。傳說他要求在這裏刻上一把劍。關於某個國王、某個魔法王國之類的,那裡所有的桌子都是圓的,人們都穿著鐵做的衣服跑去找什麼杯子碟子。」
梅林聖林是馬理隆的文化中心。它的建造是為了紀念那位巫師,他率領人民從活死人的黑暗世界來到這塊充滿生機的地方。如今這裡是一處藝術的寶庫。巫師的墓就在聖林中央,一環橡樹圍著墓地,耐心地在這裏守衛了好幾個世紀。一片青蔥草毯自橡樹腳下鋪開,一直延展到墳冢跟前。草地柔軟,適於踩踏,墓地周圍一片祥和平靜——可能是因為很少有人到這裏來。
「嘿,辛金!你的鄉巴佬沒意思。把他帶回化外之地去——」
「先生們女士們,花費巨資、冒著生命危險從化外之地最黑暗最偏僻的荒山野嶺為各位帶來的!這就是,先生們女士們,真正的絕品,馬理隆獨一無二的一個。我為諸位獻上——一個鄉巴佬!」
年輕人肅穆地輕誦弔慰往生者的祈禱,將手撫過碑石。在聖林潮潤的空氣中,大理石的觸感如此溫暖,有某種深切的悲傷氣氛盤桓在石墓周圍,讓莫西亞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尋歡作樂的人會避開這個地方。
「鞠躬,鞠躬。」辛金從牙縫裡擠出話來。他微笑著鞠躬行禮,朝人群揮舞著帽子,他還把手放到莫西亞後頸上。辛金的手指掐進了莫西亞的後頸,強逼這個「粗野的鄉巴佬」動作僵硬地低下頭。「讓我想想。」他嘟噥著。「你感情豐富嗎?你會唱歌跳舞、講古怪的笑話嗎?繼續鞠躬。不會?唔。我知道了!吞火!非常簡單。你不怕臭氣,是吧?或許有點危險……」
「我們才會是被融掉的。」辛金說著不祥的話。「什麼,公爵?死掉的嬰兒?不,我不同意。震撼效果。能讓人聽見的喘息。昏倒的女人……」
人們轉過頭來,人們放聲大笑,指指點點,有些人飄得更高一些或更低一些好看個清楚,許多人湊過來聽這位愛挖苦人的年輕人話裡帶刺的品頭論足。跟在辛金後面艱難前行的莫西亞覺得自己在灼|熱的尷尬和冰寒的恐懼之間擺盪不停。他拉住辛金的袖子是白費勁,辛金招呼兩位伯爵和一位侯爵夫人的時候,都脫開了他的手;他小聲提醒辛金應該「消失在人群中」也是白費勁,這隻會刺|激辛金做出更過分的事——比如把衣服顏色變了五次「以甩掉追兵」。
舞蹈結束得太快了。莫西亞本以為自己會看到河水流干為止。水晶舞台上的小姐稍等了一會,身上流下的水映得她閃閃發光,她期待地看向莫西亞。發現他並沒有錢可以拋給她以後,她一甩濕漉漉的藍發,讓舞台升起來,飄到下游去了。
「為什麼不該有?」辛金打了個呵欠。
但他沒法讓辛金聽到自己的話。
莫西亞不知所措地瞪著周圍的人。他語無倫次地答話,往後退開,這時,有一隻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借過,老兄。那是你的腳嗎?我把它當成花椰菜了。你真該讓塞爾達拉處理一下那些腳趾……只是路過,別煩我們。你喜歡這身衣裳嗎?我叫它爛紅李子。對,我知道這不是本人一貫的水準,不過我的朋友和我應該微服出行。但願沒人注意到我們。理查洛公爵!讓我昏倒吧!進城來過節嗎?我做過那種事嗎?非常非常抱歉,老弟。肯定撞著你的手肘了。老實說酒漬會讓你土氣的袍子好看點,要是你不介意我說的話——好吧……如果你沒有幻聽,讓我過去。」辛金憑空抽出那條橘色絲巾。「我能讓你乾乾https://read.99csw.com淨淨的,老兄,就跟你妻子的名聲一樣。啊,你居然喝這種擦不掉的廉價白蘭地是我的錯嗎?試著用檸檬水洗吧。公爵夫人的髮型簡直是奇景,對吧?啊,伯爵夫人!真迷人。這是你的特許護衛?我想我們沒見過。在下辛金,為您效勞。伯爵夫人的親戚?表哥?啊,當然啦,我早該知道的。你大概是我遇上的第十八個表哥了。我打賭,也是個能親嘴的表哥。我真羡慕伯爵夫人的大家族……你在胡扯吧,親愛的?我剛才還想著呢,伯爵夫人,真是碰巧,你所有的表親都是男的,都有六尺高,都有這麼漂亮的牙……」
他走進一道傳送廊,把身後另一個莫西亞拉進來。「我說,老兄。」一個昏頭轉向的頌離聽到他問。「真的是你吧,對吧?」
這位年輕小姐挺漂亮,一頭水色的秀髮。她像是穿著水做的衣裳,又薄又濕的衣裙貼在她柔韌的肢體上,彷彿水流在她周圍迴旋扭轉,跳著複雜的舞步。她的魔法讓水流像是獲得了生命。水流布滿細泡的手臂牽著她、抱著她;她搖曳著,彷彿自己也是一道水流。
「啊,有點像。他在畫畫!真特別!」
「他的肉身安葬在這裏。不知道他的精神居所是在哪裡?」莫西亞喃喃低語。
「那是什麼?」
辛金聳了聳肩。「我知道的事太多,一件件都混在一起了。讓我想想。」
莫西亞第一次看清了馬理隆,這座城市遠比明媚的春光更為耀眼的瑰麗光華讓他之前沒能看到真相。這些人都封閉在自己魔法國度中,心甘情願地被困在這座由他們親手設計建造的水晶王國里。會發生什麼事呢?莫西亞想著。他看著他們華貴的衣袍、柔軟的裸足,不禁想著:如果有人清醒過來,會發生什麼事呢?
「一點都沒了。」莫西亞搖頭。「我累透了。連塊奶油都融不掉。」
莫西亞清楚自己要是落了單,很快就會迷路,於是一直待在那個機智的小丑旁邊。但他的心思不在這些衣著光鮮的老爺夫人身上,這些人也看不上他。他們瞧一眼他簡樸的衣衫、晒黑的皮膚、粗硬的雙手和結實的手臂,立即現出輕蔑的神色,撇著嘴,像是他在身後留下了臭味似的。
「那個死去的嬰兒有一點誇張。就我個人而言,更喜歡稍稍微妙些的比喻。你要是再表演一次,我想應該把那換成……唔……一隻羔羊。對!女人把死去的羔羊抱在膝上。更有象徵意義,不是嗎?要是你能改動那一幕……」
他搖搖頭,左右張望著找辛金。他想走了,想離開這個地方。但是突然間人們朝他湧來,伸手想碰碰他,摸摸他。
馬理隆的人們看到房子原本是樹木,樹榦由德魯伊慢慢轉化成粗糙的住處,枝葉交織搭出天篷,覆上茅草做成屋頂。冬日的烈風將雪花塞進木頭的裂縫,法師用寶貴的生命之力造出溫暖的氣泡,圍住他們的孩子。法師吃著少得可憐的食物,而在野外的雪地里,狼群和其他飢餓的野獸四處遊盪,到處抽|動著鼻子,搜尋著溫暖的血肉。一位母親把已經死去的嬰兒緊緊抱在懷裡。
「裝得像點!」莫西亞拉著的莫西亞飛快地戳了戳他的胸口。「這個法術持續時間不會長,也不能永遠騙過他們!我們得離開這裏!我說,公爵!辛金老兄這招可真是絕妙得很哪,是吧?」那個莫西亞大聲說道。「繼續裝!」他悄聲命令道。
「我沒發獃。」莫西亞生氣地咕噥道。「而且別那樣說這個地方!這話該受天譴。你知道關於這個的事嗎?」他指向石墓。
他突然把莫西亞擰回身。「噢,天哪!這是人身攻擊!」他吼道。「都是粗野的畜牲,這些鄉巴佬。先生們女士們。滾開,我說!滾開!」辛金摘下掛著鈴鐺的帽子,死命朝著莫西亞搖晃,引起人群一陣歡笑。
秋天為樹木帶去火焰般的顏色,為農奴法師帶來長達幾小時累斷脊梁骨的辛勞。他們要採收勞動成果,但這成果只有一小部分歸他們所有。翅翼使者帶著巨大的金色碟子https://read.99csw.com飛進村裡。法師朝碟子上堆滿玉米與土豆、稻穀和大麥、蔬菜跟水果,看著翅翼使者將這些帶走,填入擁有這些田地的貴族家中的穀倉和儲藏室。之後,他們取回剩給自己的那一小份存糧,盤算著如何靠這些熬過冬天。冬天冰冷刺骨的呼吸已經吹近了。法師們的孩子在田野中拾著稻穗,撿起每一絲、每一片,每一粒稻穀都被視若珠寶,妥善收藏。
幻術師聚集的空地上,一群群人在色彩明快的絲緞下來來往往。莫西亞從沒想過能有那麼多人同時擠在一個地方,他站在入口處,被人群嚇住了。可是辛金像只羽毛艷麗的鳥兒一樣到處竄來竄去,他伸手拉住朋友的手臂,把莫西亞帶到場內,輕鬆穿越人群的模樣讓人吃驚。貼近這個人、旋過那個人,和另一個人擦身而過,辛金一邊往人群前面去,還能一邊悠哉地談笑風生。
他聽到一聲竊笑,回身看到辛金正站在他旁邊,臉上一副被逗樂的表情。「我說,親愛的小子,你還真能找地方。你目瞪口呆的傻樣真是完美無缺,還是對著最古怪的東西發愣。真想不出你怎麼會樂意窩在這個發霉的古董廢墟上,不過……」辛金輕蔑地瞧了一眼石墓。
要是這位天真的農奴法師問過辛金的話,辛金肯定會告訴他:無處不在的杜克錫司也在這裏,小心謹慎,不為人知地在監視監聽著一切。只要有一絲波紋破壞節慶光彩誘人的緞面,他們眨眼間就會出現,瞬間將之抹除。三個大學生灌了太多香檳酒,開始唱起沒品的下流小調。一道黑影閃現,就像一片雲影掠過,然後幾個學生就消失了,睡倒在醉鄉。
「那是……啊,天哪……那是一間房子。用一棵樹做的房子!真奇特,太原始了。我聽說過農奴法師就住在這種離奇精巧的小屋子裡,不過倒還從來沒想過能看到!這不是很有意思嗎?他一定是在為我們畫他的村子……好啊,鄉巴佬!好啊!」
「不見了!」辛金越發激動地四下張望。「親愛的小子,我討厭打破你的美夢——這裏真是亂得夠嗆——但消失就意味著他們肯定就站在你旁邊,伸長了手——」
「為什麼喬朗想變成這種人?」辛金站住腳,用唇槍舌劍招呼又一個一臉喜色的熟人時,莫西亞問著自己。他心裏又一次湧起在巫師的墓地旁經歷的那種思鄉感覺。被這些對他漠不關心的人群包圍時,他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孤獨。他憶起雙親,淚水刺痛了他的雙眼。他飛快地眨了眨眼,壓下眼淚,希望沒有人注意到他。為了不讓自己沉溺於孩子氣的想法,他開始專心看著眼前飄浮的舞台。
莫西亞不安地四下張望,覺得隨時都會看到杜克錫司的黑袍出現。但一群群著花戴羽、飾滿珠寶的腦袋中,並沒有任何黑色兜帽忽然冒出來。也沒有合起的雙手朝這片歡聲笑語投下陰影。莫西亞漸漸地寬了心,甚至開始享受周圍的樂趣,以為那些嚇人的守望者覺得這樣歡樂的人群沒有看守的必要。
莫西亞睜大了眼睛,呼吸變成了一聲感嘆,被引得徐徐飄落到柔軟的草地上。之前,人群讓他覺得煩心,擔心有杜克錫司時覺得著急,辛金走過一個又一個舞台卻看也不看的時候他覺得不安。可現在……這真是太了不起了!他作夢都沒想過會有這麼美妙的事物。
「知道了吧。」辛金——莫西亞心滿意足地從半空抽出絲巾,沾了沾鼻子。「我真的是個天才。」
一個劇團表演的節目略帶譏諷地提起皇帝,自以為無傷大雅,卻在中場時被清除掉了。手法熟練、動作迅速,觀眾毫無知覺地散去,以為這齣戲已經演完了。某個扒手被發現、處罰、釋放,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悄無聲息,那個倒霉鬼還以為一切全是場惡夢,只不過他的雙手現在被魔法變得比正常人大上五倍,這卻是極為殘酷的現實。
橡樹圓環之外才是聖林的主要活動場所。絢麗的玫瑰圍籬開著虹彩般的各種顏色,在墓地周圍形成一個巨大的迷宮。迷宮中有一塊塊的read•99csw•com小片空地,有畫家在繪畫、演員在表演、小丑在逗樂,還有一整天都持續不斷的音樂聲。迷宮本身很容易穿過——要是迷路了,只管從籬笆上飛過去就行了。不過這種行為被認為是「作弊」。高大的洋槐樹比圍籬高,每天都會被德魯伊改成絕妙的「路標」,指出離開迷宮的路,這是因為迷宮每天都會變動。到聖林來的樂趣之一就是走迷宮,樹木常常能提供「線索」。其實迷宮的出口總是指向墓地,這被認為是它的缺點。許多貴族曾對此向皇帝提出抗議——認為墓地過時、醜陋,而且令人沮喪。皇帝和德魯伊們討論過此事,但他們很頑固,不肯改變。因此了解這裏的訪客都不會去走迷宮。只有新來的,或不知道這回事的旅行者——比如莫西亞——才會順著它走到中心去。
聚在這個年輕人周圍的人群越來越多,莫西亞用魔法繪出的圖畫在他頭上的半空中變幻成形。圖畫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詳細——年輕人的回憶給予了圖畫生命——人群的笑聲和興奮的交談也漸漸變成了悄聲細語。最終變為敬畏的沉寂。沒有人打擾他,甚至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莫西亞為珠光寶氣的歡樂人群描繪農奴法師的生活。
「為什麼上面有把劍?」莫西亞指著刻在巫師名字下的圖形。
莫西亞對此一無所知,他什麼都沒看到,也不可能讓他發現或知道。人群的歡樂氣氛不可被驚擾。因此他有些忘形了,忘了自己樸素的衣著(辛金曾提議為他換裝,但莫西亞在看過自己身上變成玫瑰紅的絲綢褲子以後,堅決謝絕了),將自己融入了周圍的美景。他甚至打算或多或少把辛金也給忘掉。看來沒人能頂得住這個小鬍子青年的當場羞辱或是讓人丟臉的評論。他扯出了太多私密醜聞,像是撬出了藏在衣櫃中的骷髏,莫西亞覺得簡直能看到一堆骨頭在他身後翩然起舞。雖說不時會有某個貴族吹鬍子瞪眼或是俏臉煞白,但是諸位公卿爵爺、貴婦公主都樂得和同類保持距離,歡快地看著辛金利落地刺傷下一個受害人。
他意識到這是思鄉的悲傷,認出並確定了在他心裏不斷滋長的這種感覺。即使這位老巫師主動離開原來的世界,將人民帶到這個可以繁衍生息、不再受迫害的地方,他對這裏卻從來沒有歸屬感。
「在那邊。」辛金點頭示意。「不,別轉頭!兩位黑袍旁觀者決定他們要當藝術評論家。」
「噢,辛金,你真是棒極了!」一位莫西亞用明顯是女聲的嗓音叫著。「瞧,傑拉爾丁——是你吧,傑拉爾丁?我們都穿著這種簡樸奇妙的原始衣服,瞧這些褲子!」
「他們在等騷動平息。」辛金嘀咕著,假裝在整理莫西亞的衣服,但他一直都盯著巫術士。「他們要過來了。你還有魔法力剩下嗎?」
「皇帝陛下!去給皇帝陛下看!」
「總是會有事情在魔法王國里發生。」辛金漫不經心地說著,從空中抽出他的橘色絲巾沾了沾鼻子。「某個人醒來,然後那人做的夢就必須結束。」
「不,等等!看!他在做什麼?」
「照我說的辦,這才是好老弟!」辛金小聲嘀嘀咕咕。「瞧,就在那!差點在城門逮住我們的肯哈那法師!跟他說過我們都是演員,還記得吧?得裝得像回事,不是嗎?」
農奴法師老遠就看到了橡樹環,被迷住了,它們讓他想起了森林邊緣的家鄉。靠近這些樹的時候,他看到了墓地,於是滿懷敬畏之情走進這神聖的圓環。莫西亞站在巫師的古墓邊,將手按上那塊由敬愛與悲思塑造成形的碑石。這是個很簡樸的墳墓,以白色的大理石搭建而成。大理石曾用魔法修飾過,不曾讓任何一絲雜色破壞碑石的純凈。它四尺高,六尺長,一眼看上去顯得平常又樸素。
「一件黑暗工藝造的武器,應該出現在一個巫師的墳墓上嗎?」莫西亞震驚地說著。「他並不是妖藝工匠,對吧?」
「我說的是實話。」辛金傲慢地說道。「那些杯子碟子有宗教意義。他們一直想要找齊一套。得了,你read•99csw.com想整天都悶悶不樂地站在這裏,還是一起去找點樂子?幻術師和塑形師正在大帳篷里練習。」
莫西亞望著她遠去,直到突然發現自己被周圍的人群盯著時,才回過神來。他大吃一驚地發現辛金從空中飄落,站在他身旁的草地上。這位留小鬍子的年輕人已經換了衣服。眼前他一身五顏六色,還戴著小丑的帽子和鈴鐺。莫西亞越來越緊張地慢慢發現,他正指著自己。
冬天鬆開它緊攥著世界的手,讓春天的溫暖滲過指間。法師們回到農田裡,鑿破仍未化凍的田地,下雨的時候,他們就在深至膝頭的爛泥中跋涉。然後他們飄到空中,種子從指尖飛落向犁過的土地,要不就是把在冬天里小心呵護著的秧苗栽進泥土。孩子們在父母身旁勞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對,我想他們從你的小展示會上看到的東西可比這裏的茶點都多。他們看到的時候,知道那都是真的,你公然宣稱自己是農奴法師,現在就跟從耳朵里長出玉米一樣醒目。老實說,長玉米出來還沒那麼慘呢。我真想不出是什麼東西撞進了你的腦袋,竟讓你做出這種蠢事!」辛金抬高嗓門。「我得考慮考慮,達林普伯爵夫人。從星期二開始,一周的晚宴時間表演?我得查查他的行程。我是他的經紀人。現在,恕我們失陪一會——不,男爵,我真的不想說他是從哪找來這麼天然的衣裳。如果你想找差不多的,到馬廄試試……」
「辛金!」莫西亞感激涕零地叫起來。「我從沒想過會自己會那麼高興看到你,不過——」
各種評論喋喋不休,伴著陣陣掌聲。辛金說了些什麼,但莫西亞聽不到。他再聽不進任何東西了。他在聽著來自往事回憶的聲音。他在畫一幅畫,一幅活生生的畫,空氣就是畫布,對家鄉的思念就是他的畫筆。
「看到了嗎?」辛金朝觀眾嚷。「非常溫順。節目結束的時候,我會把自己的腦袋伸到他嘴裏。你在幹什麼呢,莫西亞?」辛金在他的朋友耳邊輕聲嘀咕。「巡迴劇團的演員模樣呢?想起來了吧?那個肯哈那在看著呢!你得誇張點做出奮力掙扎的模樣,老弟,不過恐怕再過一會,就會有人像是聞到臭魚味一樣趕過來了。來點有創意的。我們不能引起注意……」
「少煩我!」莫西亞喝道,艱難地掙脫辛金的手。他站直身,滿臉通紅,手心出汗。他面對著人群,人人都期待地望向他。莫西亞手腳像冰一樣冷,他僵住了,動彈不得,說不出話,連腦子都轉不動了。莫西亞望著懸在周圍的人們,他們俯視著站在草地上的他;他看到了肯哈那——至少是個穿著肯哈那法師袍子的人。他不能確定是不是那天在城門當值的那位。不過,他想他們不能冒險。要是他能做點什麼就好了……
莫西亞的下巴快掉了。「你這雜種。」他氣惱地開口,卻驚詫地閉了嘴。他在慌亂中揪住的是自己的衣袖。袖子里是他自己的手臂,這手臂連著他的身體。事實上,他自己的臉正回頭眉開眼笑地看著他。
「呃,正是,伯、伯爵。」莫西亞用低沉的聲音結結巴巴地答道,緊跟那個最後一眼看到時還是辛金的人。
「你已經夠招人注意的了!我他媽的能做什麼?」莫西亞氣沖沖地回嘴。
莫西亞警覺地望著四周。
「我去。」莫西亞望向辛金指的方向。絢麗多彩的絲綢條幅自半空中懸下,在人群上面獵獵飛舞。他能聽到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誘人笑聲、驚詫敬畏的抽氣聲,還有掌聲。一想到很快就要看到的奇景,他的脈搏就加快了。然而,在他轉身要離開墓地時,突然湧上一陣痛苦和遺憾。這裏如此寧靜,如此祥和……
每個人都加入了這聲呼喊。莫西亞們嘻嘻哈哈、推推拉拉,開始招呼外租車輛。有些莫西亞用魔法召喚出車子。有些莫西亞直接消失。傳送廊在人群中接連打開,空中出現一個又一個通往虛無的洞,聖林周圍越來越像一塊被老鼠啃過的乳酪。幾百個莫西亞走進了傳送廊,這些通道把傳送廊操控者頌離傳入廣漠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