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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三章 帝王廳

第三部

第三章 帝王廳

喬朗屏住了呼吸。辛金的話飛出了他的腦袋,現在裏面填的都是安雅很久以前的那番描述。「秀髮漆黑閃亮,就像是渡鴉的翅膀;肌膚光滑白|嫩,就像鴿子的胸脯。雙眼漆黑明亮,臉龐完美無缺,像是大師的作品。她的一舉一動宛如弱風扶柳——」
喬朗惱怒地懷疑自己被辛金刻意拿來取笑,正打算立即回嘴。但是,又一次,總是一臉滿不在乎的辛金現出奇怪的表情——嚴肅正經,甚至有些嚇人。現在他們前面大概只有十個人了,喬朗看向周圍的其他人,發現他們也都在竭力不要直接看向女皇,或不要看著她太久。他看到他們迅速地朝她的方向偷瞄,連他自己也是這樣,偷瞥一眼,然後望向別的地方。雖然每個人和皇帝講話時的聲音都宏亮清晰,顯得輕鬆自在,但是一到對女皇陛下講話的時候,音高就會驟然降低,而且語無倫次。
「把他送回一樓了。」辛金懨懨地說道,拿絲巾沾了沾鼻子。
絕不能盯著女皇看。
「沒有。」喬朗簡潔地答道,擰起眉。
然而,喬朗知道——先從母親那裡知道,再由塞繆爾斯勛爵確認——世上有一個人是皇帝從心底真正關心的,那就是女皇。隊伍越來越靠近王座,喬朗把目光從皇帝轉向他的妻子。他這一輩子都在聽人講那個女子的美貌——在宮中眾多美女中仍顯得超凡出眾;天生的美麗,毋須任何魔法的修飾。辛金的警告——那番話只能算是警告——讓這種好奇心越發強烈。
喬朗掃視過衣著光鮮的人群,每次瞥見金髮都會停下,連看到光頭都會頓住,指望也能在這裏找到沙里昂。但這裏的人太多了,大部分人的服飾都很相像(只除了那些穿得像個農奴法師一樣,趕時髦的人物,這事讓辛金覺得挺可笑),喬朗覺得是不可能在這樣的人山人海之處找到某個人的。
但是天色已經暗得足以讓光球在大廳中閃亮。皇帝的客人們在光球之間穿行,在這個水晶巨泡裏面四處走動——彼此碰面、三五成群、聚圍著寒暄,再各奔東西。燈光昏暗,既不妨礙欣賞夜色降臨的美景,又能映射出珠寶與絲緞的光彩,能在滿含笑意的眼中熒耀,能在秀髮的輕波柔浪間熠熠生輝。
在她跟前,他聞到了某種淡淡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現在已經近得能聽到談話的隻字片語,皇帝與來客的交談聲壓過了人群的竊竊私語,於是喬朗好奇地聽著。喬朗習慣了對別人迅速下定論,並且經常是蔑視的結論。鑒於第一次見面的情況,他曾認為皇帝是個極為高傲自大的人,就像諺語所講的,最遠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尖。但是,聽過皇帝與其他人的交談之後,喬朗不情願地承認自己錯了。
辛金合起手,做出一副禱告的姿勢,一躬身。「我對您的祝福也是一樣,神父。」接著橘色絲巾一揮,突然間,那個觸媒聖徒消失了。
「小子!」辛金嚴厲地看向喬朗,把他驚得後退一步。「我每個字都是當真的。」他把手按到喬朗胸膛,按在他心口上。「對她鞠躬,跟她說話,說些奉承的空話。但一定要垂下目光、避開視線。看著『無聊陛下』,看別的什麼都行。記住,你看不到杜克錫司,但他們就在這裏,監視著一切……好了。」辛金拈著絲巾厭煩地一揮。「我們真的要去排隊了。」
「我必須做什麼?」喬朗的聲音像是被碾碎了。
「你去哪裡了?」喬朗問道。
「好了,親愛的小子。」辛金說道。「請聽我說。」
「啊。」辛金突然瞧著喬朗。「唔,好吧,也許我明白了……對。肯定是。跟你說九_九_藏_書。」他湊過來,一邊說一邊繼續把絲巾在他倆面前搖來搖去。「那個孩子沒死。活得好好的,好著呢,我聽說的就這樣。在測試儀式時他大叫大喊得連小腦袋都快掉了,最後還吐了主教一身。」辛金停下,期待地看向喬朗。
周圍的一切讓喬朗的心情高漲,他的靈魂則漲滿了權力感。興奮的細碎氣泡在他的血液里湧出,即使是酒也不能如此讓人迷醉。雖然他的身體還留在地面,他的精神卻飛到了高高在上的地方。他是阿爾班那拉,生來就該在這裏,生來就該有統治權,而且,也許在幾小時之後,這些高懸在他頭頂的滿身珠光寶氣的人們,就會朝他蜂擁而來,伏在他腳下。
辛金聳了聳肩。「香檳噴泉那裡。」他看到喬朗皺眉頭,於是挑起一邊眉毛。「嘖嘖!我想我以前跟你提起過,陰沉憂鬱的人哪,你的臉總有一天要凍成那一副嚇人的表情。我只不過不時有點事不得不去做,你那時還辛苦地爬著這九層地獄呢。現在你知道為什麼馬理隆沒有哪個觸媒聖徒長得胖了吧?呃,幾乎沒有。」一位圓滾滾的觸媒聖徒瞪著辛金,踉踉蹌蹌爬上最後一級台階,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從光頭上滾滾滑落。
「別再煩躁不安了。」辛金嘀咕著踩了喬朗一腳。
他聽到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聽到禮賓官以廷杖一擊地面,悅耳的嗓音高聲宣布:「辛金,塞繆爾斯勛爵的貴客……」
辛金勾住喬朗的手臂,把他帶上前。「你挺走運,困在地面上的朋友正式引見給兩位陛下時,每個人都得用腳走上前。這是合規矩的謙卑姿勢,以表示完全尊敬,再說在半空中想要躬身行禮可真難。『廢話高手』公爵夫人飄在齊腰高的半空里鞠躬,結果停不下來了。一頭翻了下去,倒栽蔥懸著。她沒穿內衣,真是嚇人,害得女皇卧床三個星期,從那以後——我們就走路……」
這樣非凡的能力引起了喬朗的興趣,他打量著皇帝必然每天接觸的幾百個人,越看越入迷。他想起自己見到皇帝的那一天,以及皇帝的目光如何完全被他吸引的模樣;那幾秒鐘里,皇帝的注意力完全只在他一個人身上時的情形。喬朗記得那種感覺讓人飄飄然,也有點讓人不安,現在他明白了原因。皇帝對待回憶就像沙里昂對待數學公式一樣,而且和沙里昂一樣在其過程中滿懷尊重。他能在相當程度上熟練地操控其他人,喬朗承認這簡直頗有大師風采。
「她正在找我。」他自言自語,滿含柔情地想象葛雯德琳的模樣:她踮起腳尖,越過父親的寬闊肩膀張望,等著禮賓官唱到彼此名字的急速心跳,聽到並不是想聽到的名字時,又失望地垂下了肩膀。這番想象害他性急,甚至讓他害怕起來。假如他們已經走了呢!假如塞繆爾斯勛爵厭煩得不願再等了,假如……喬朗迫不及待地看向自己前方漫長的隊伍,對每一個腳步蹣跚得讓觸媒聖徒扶上前去的公爵都心懷忿恨,對忙著聊天以至被後面的人催促時才想起要跟上隊伍的兩個貴婦惱恨不已。其實不管從哪方面看來,隊列前進得已經相當快了,但是它得像一道閃過屋內的閃電一樣快才能讓喬朗滿意。
辛金微微點了點頭。「沒錯,現在好戲開場了。你還記得那手牌說過你會成為國王,而我提議說要當你的弄臣嗎?好吧,到現在為止,你一直都是國王,親愛的小子。我們一路跟著你,既不多問,也沒發過牢騷,即使這害得我們差點被捕,害得可憐的觸媒聖徒被艾敏的詛咒打倒,害得莫西亞也不https://read.99csw.com得不逃命。」辛金輕聲說著,到這裏,說話聲已經輕得像是悄悄話。他的眼睛一直專註地盯著喬朗。
「耐心點。」辛金勸他。他飄起約一寸高,從人群上面望過去,然後落下來。「瞧,你現在能看到王座了,若是走運還能瞄到一眼皇帝的腦袋。」
現在只有兩兩之間的悄聲細語,不再是三五成群的輕快閑談。因此,在大廳的這一部分籠罩著沉寂,只時而被禮賓官誦念面見陛下的人名時那種動聽的嗓音打破。
喬朗抬起頭……
傀儡……
辛金站直,捻順小鬍子,掃視著人群。喬朗鬆開皺起的眉毛,差點笑起來。
喬朗的肚子中了一記肘擊。「停下!」辛金的話從嘴角迸出。「往別的地方看。」
「你根本就是個弄臣!」他嘟噥著把自己身上綠色的袍子撫平。「你剛才還真嚇著我了。」
「耐心得到了回報。」他說。「我們是下一個。」
辛金和喬朗走過水晶地面,混入其他像閃閃發光的雨點一樣落下的法師里,朝大廳前半部走去。喬朗瞄了辛金一眼,覺得他的話和指示讓人困惑煩心。但是辛金顯然沒有注意到朋友的尷尬不安,仍在絮絮叨叨地講著那個倒霉的公爵夫人。喬朗搖了搖頭,走過剛才那個胖子聖徒坐過的空椅子。喬朗看到辛金瞧著椅子時,現出極為邪惡的笑容。
然後喬朗笑了。他掃視著大廳四周,明白了這麼做是刻意的!即使是可憐的觸媒聖徒癱坐的那張椅子也是用魔法絲線織就,做成透明的模樣——那椅子現在已在他們後面幾百尺遠的地方了。任何事物,當然是任何有形的事物都不可分散來人的注意力,不可讓來人注意到君主之外的實體——注意到皇帝與女皇之外的任何事物。
喬朗和辛金加入了馬理隆達官貴人們的隊列,所有人都列隊等著向皇室夫婦致敬,然後去參加有趣的慶祝狂歡,尋歡作樂。有些人或許會覺得鑒於所慶祝的這個紀念日其悲哀的本質,要狂歡起來很不容易。事實上,這些人列出的長隊蜿蜒在水晶地面,就像一條以絲綢為外皮,渾身綴滿珠寶的長蛇。隊伍里的這些人比起剛飄進皇宮時要莊重肅穆得多。朋友間歡快的談笑、輕鬆的揶揄都已消失,以各自的衣服髮型和女兒們為話題的閑聊和讚歎也都聽不到了。他們垂著眼,禮服的顏色都合乎禮儀地蒙上一層辛金所謂的憂傷風採的暗影。
帝王廳就像浮上水面的氣泡一般飄浮在皇宮頂上,渾圓的廳堂完全由水晶製成,純凈清澈得如同周圍的空氣。雖然它現在座落在九個支派樓層的頂端,但這個水晶圓泡大廳卻能隨興放置在皇宮左右前後或是下方——不過這份「隨興」要動用三十九位觸媒聖徒及相同數量的波阿爾班,花上十二個小時才能完成。廳堂的四壁相當薄,手指輕彈上去能聽到清脆的鳴響。不僅這整個圓廳都由水晶製成,連切入圓泡約四分之一直徑深度的地面也都是水晶。喬朗猶豫地在觸媒聖徒之梯上退下了幾級,惶惶不安地覺得自己若是走上前去,肯定會一腳踏空。
喬朗就只記得學辛金的樣子深深一躬,咕噥了幾句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話。皇帝優雅地插話,記得在塞繆爾斯勛爵家中見過他。陛下祝他在馬理隆過得愉快,然後一揮手,喬朗就移過水晶地面,到了女皇面前。他模糊地感覺到辛金正瞧著他,要不是覺得太難以置信的話,喬朗還會認為他的小鬍子下面的嘴已經笑得咧開了。
「很樂意,說什麼?」
「親愛的小子,別站在那發愣!」傳來一個惱火的聲音。九九藏書「感謝艾敏,我們把莫西亞留下了。光是你的下巴掉到地上的聲音就夠吵了。要跟別人一樣做出厭煩的樣子,這才乖。」
隊列長得讓喬朗無法看到皇帝或女皇,只讓他見到兩人的水晶王座后的壁龕。呈半圓形聚圍在壁龕周圍的人群都已晉見過兩位陛下,現在正瞧著隊伍里有什麼出眾或有趣的人物。觀望人群中的喃喃低語聲很輕,因為他們畢竟還是在王座之前,但人們的動作幾乎像是持續不斷的波浪涌動——一個個腦袋轉來轉去,小心地或大胆地面對著要找的人。喬朗還在找著塞繆爾斯勛爵一家,於是看到了很多人向辛金點頭或微笑示意。辛金一身白袍地站在周圍的五光十色中,就像是叢林里的一座冰山,顯得格外出眾。他冷淡地不曾理睬任何對他的示意。
「對,我都忘了。」喬朗發著脾氣,第一百次掃視著大廳。「好吧,我會表示哀悼。那孩子到底怎麼死的?」
好吧,也許那樣有一點誇張。他心中暗笑著想道。這份笑意並沒有緩和他陰暗面龐上那種沉重感,只是讓他棕色的雙眼顯出一絲暖意。我想別人不會伏拜一個男爵。我還是允許那些下人們在本人面前走動。想來不這樣做就沒其他合乎規矩的辦法。該問問辛金,但他該死的到哪去了——
一想到辛金就讓喬朗記起自己答應過,絕不在沒有他這位朋友陪伴時去面見皇帝,於是他有些不耐煩地四下張望起來。現在他已經克服了最初的敬畏感,能聽到一個又一個名字的誦唱聲從水晶大廳另一頭傳來。那裡的燈光最為明亮,一群群的法師就像被旋風捲起的葉子,全都往那裡趕去。喬朗仔細聽著看著,想找到葛雯或塞繆爾斯勛爵或沙里昂,他往那個方向靠得更近了一些,想從人群里望過去。但他不能離樓梯太遠。辛金肯定會在這附近找他。那個傻瓜究竟去了哪裡!從來都不在——
「繼續講。」喬朗說道。他的語調雖然冷靜鎮定,但臉上的表情卻越發陰沉,一層淡淡的紅暈像是表明他的心靈深處其實已經被這枝箭刺傷了。
他的說話聲還是和往常一樣輕鬆愉快,但喬朗轉過身看向他時,卻見那雙灰藍的眼眸里閃著不尋常的光亮,藏在他漫不經心微笑中的某種嚴峻語氣引起了喬朗的注意。
剛剛日落,艾敏將祂的黑袍遮蔽了大部分天宇,錫哈那協助那位偉大的法師完成了他的職責,讓來賓們從而能夠欣賞夜色的神秘與美麗。但是,在西邊,艾敏微微揭起一角衣袍,留下將盡白晝的最後一瞥,暮色的紅霞紫靄從黑色中滲出,就像是淌下了一滴血。
「我停不下來,得說點什麼。」
……看到的是一具屍體毫無生氣的眼睛。
這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據說是的。他將親眼見到她的美貌。
水晶王座立在水晶地板上,位於一間水晶壁龕之內,看起來就像是皇帝陛下正懶洋洋地坐在群星之中。皇帝穿著表示哀悼的純白雪緞,眩目的白光落在他身上,看起來不僅是坐擁群星,還在星辰之中散發最為明亮的光芒。喬朗看過宮中的種種器物與裝飾的奢華,於是驚詫地發現王座與壁龕都設計得相當簡樸,雅緻的線條全然沒有任何裝飾。包圍著皇體的水晶就像是純凈的水,不時在各處閃動的光亮才能說明它們是真正存在的堅實物體。
這句話在喬朗腦海中迴響,他悄悄地往隊列旁挪了一步,想瞥一眼那個坐在丈夫旁邊王座上的女子。隊列一動,她就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視野。
喬朗直瞪著祭司之前坐著的椅子,這時候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親愛的小子!」辛金不快https://read.99csw.com地悄聲說道。「就算你是讓南瓜養大的,也不用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還記得你的母親講馬理隆的故事來逗你開心。這個故事一直都傳個沒完。她沒有告訴過你?」
辛金貼得更近,湊到喬朗耳邊說話。他的小鬍子搔得喬朗發癢,頭上的梔子花香和嘴裏吐出的香檳酒氣讓喬朗直犯噁心。他不知不覺地想退開,但辛金立即揪住他,一再悄聲囑咐:「你面見兩位陛下的時候,不能——重申一次——絕不能盯著女皇看。」
「沒有。」喬朗搖頭,像是打算把自己從惡夢中搖醒。「我們怎麼不進去。」
喬朗仍然垂著目光。「也許他並不是像你以為的那樣,會和其他人天差地別。」他嘟噥著,隨隊伍一寸一寸往前挪去。喬朗仍盯著自己腳下的倒影,沒有看到辛金尖銳地迅速斜眼一瞥,也沒有注意到他捻著光滑的棕色小鬍子時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而喬朗站在所有的光亮之上。
女皇。喬朗覺得他的目光又一次朝她移去,就在這時禮賓官喊道:「喬朗,塞繆爾斯勛爵的貴客。」
那位祭司的臉氣得更紅了,他一把推開辛金的手,嘟噥了幾句很不符合身分的咒罵,接著搖搖晃晃走過門,癱倒在門邊的一把椅子上。
在他的上空和四周,一顆顆星星出現在夜空中,就像是卑微的朝臣在向皇帝致敬;它們不敢僭越,於是與此保持著遙遠的距離。在他腳下,馬理隆城的光芒使那些可憐的星辰相形見絀。星辰的光冰冷蒼白,全無生氣,而馬理隆城則流光溢彩,生機盎然。公會會館明彩照人,家居屋舍微光閃爍;不時還有光亮盤旋著離開城市,蛇形而上往皇宮飛來——越來越多的車輛載著來客加入到閃爍的光群中來。
「恭喜,神父。」辛金從半空拉出絲巾,以一副熱情的姿勢把它遞過去。「想想你掉了多少油吧!你已經把地板浸得閃閃發光了。要擦擦頭嗎?」
辛金的笑變得諷刺起來。「眼下,我的國王。」他兩眼望向周圍的人群,湊近悄聲說道:「你得跟著你的弄臣走。因為,在你的弄臣手裡掌握著你的性命,還有那些跟隨你的人們的性命。你必須毫不遲疑地遵守我的指示。同意嗎,陛下?」
朝王座靠得更近時,喬朗的眼睛已經因為不斷偷瞄女皇而發痛,他漸漸覺得這個女子確實有顯得不尋常的地方。她出名的美貌當然並沒有隨著他越走越近而有所褪減,但他覺得自己對這樣的美麗有種奇怪的反感,而非被它吸引。她的肌膚確實光滑白|嫩,但微微泛藍,有點透明的感覺。那雙漆黑的眼眸當然也很漂亮,但是它們的光澤並不像是發自內心的智慧之光,而像是玻璃的反光。她說話的時候嘴唇會動,她的手和身體也會動,但並不像搖曳的柳樹,更像是個傀儡。
於是喬朗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了。
但是一個觸媒聖徒——在攀爬過程中僅落後喬朗幾步的某位沉默同伴——低喃一聲抱歉就把他推到了一邊,繞開他走過去,就像是行走在夜空里。這位聖徒的便鞋在堅實的水晶上拍打出啪啪的腳步聲,這種讓人安心的聲響給了喬朗跟著上前去的膽量。年輕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幾步,站上了水晶地面,接著又一次停下,這一回是被眼前的氣派輝煌征服了。
「明白了?」辛金輕聲問。
「那孩子生來就是活死人,和我一樣。」喬朗粗聲粗氣地說道。他的目光垂向地面,雙手在背後握緊,指節泛白。他發現自己能在水晶地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馬理隆下層城市的燈光穿透他鬼魂一般的透明身體,他的影子陰沉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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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辛金喝住他。「活死人,沒錯。但像你一樣?」他搖搖頭。「他簡直不像是任何出生在這個世界的人。從我聽到的傳聞看來,活死人還是保守的說法。那孩子不僅僅是沒有通過一項測試而已,他三項都沒有通過!他根本沒有一丁點的魔法力!」
在此之前,喬朗從未覺得自己毫無生命之力的身體竟有千斤之重。他覺得自己要是上前去,走進這一個魔法王國,水晶地面就會在他腳下四分五裂,水晶牆則會因為他笨拙的碰觸而崩得支離破碎。於是他站在原地躊躇不決,想著下樓去,退進自己的那一片漆黑,至少,那片黑暗是他熟悉自在的避難所。
接下來的介紹消失在人群的一陣輕笑聲中。辛金表演了一番這樣那樣的逗笑舉動,但喬朗頭暈眼花地並沒有注意到究竟是什麼。他看到辛金走上前,白色的衣袍映出的亮光就和皇帝與女皇周圍的光暈一模一樣。
喬朗轉頭面對辛金,一臉困惑,但那位留小鬍子的年輕人在手裡絞著絲巾,笑嘻嘻地打量著他的朋友。
喬朗伸長脖子望出去,發現談話間兩人確實往前靠得更近了。他現在能看到水晶王座,還瞄見了好幾眼皇帝和面前或周圍之人交談的情形。他幾乎看不到坐在皇帝右側的女皇,因為靠她那一側的隊列都是王室的人。但從喬朗的位置能把皇帝看得很清楚,他也樂於把注意力集中到別的事上,於是饒富興味地瞧著眼前這一幕。
喬朗自覺地對女皇躬身行禮,窘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既想抬頭看一眼這位女子,但心裏又有一種極為強烈的感覺想要逃走,於是他像之前見過的其他人那樣把目光移開了。
喬朗的臉一沉,幾乎可以看到一片烏雲從他臉上飄過。
「噓。」辛金用絲巾掩著嘴輕斥。「哎呀!我倒希望帶來的是莫西亞了。今天可是王子忌日的周年紀念。你當然得表示哀悼。」
「我怎麼知道!什麼都行!」喬朗喝道。「你說我得向皇帝講幾句話。講什麼?晚安,天氣不錯。這裏已經連續兩年都是春天了,夏天有可能出現嗎?」
喬朗看到皇帝和辛金正在談天,但他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他什麼都聽不到。他的耳中一片呼嘯喧噪,像有一陣風暴衝過。他不顧一切地想要逃走,但又動彈不得。要不是禮賓官輕輕推了他一把,他可能會永遠僵站在原地。禮賓官一直注意著要保持隊伍的行進,也看習慣了這種一面對陛下就震懾住的人。喬朗腳步不穩地蹣跚走過去,站到皇帝面前。
這個人精明睿智,其冷淡和沉默的態度不過是為了顯示自己超越眾人的地位。看來他幾乎不需要禮賓官告訴他上前來的是什麼人,他招呼很多人用的是親近的昵稱而非正式的頭銜。不僅如此,他還會和對方說些比較私人的話題——向溺愛的父母親問起可愛的孩子,向一位觸媒聖徒請教祭司所研究的特殊領域的學問;他能和老人們回憶過去,能和年輕人憧憬未來。
橘色絲巾在空中飛動,辛金慢慢地從高空飄下,長袍在腳踝邊飛舞。
剛才經歷的種種奇景仍讓他頭暈目眩,但喬朗看到帝王廳時,還是滿心敬畏。
「你說什麼?」辛金心不在焉地問道,抬頭埋在絲巾里大聲地擤鼻子。
「順便問一句。」兩人從那張椅子旁經過時,喬朗回頭瞥了一眼。「你把他怎麼了?」
聽見自己被叫到,喬朗知道自己得走上前,但是他想到自己要被幾百雙眼睛盯著,突然怯場了。母親死去的那一幕突然鮮明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他發現所有的人都盯著自己看。他只想一個人躲起來。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要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