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默不作聲了，靠回石頭上。

沒有人回答，但是觸媒聖徒很快就看見了她。在那一群不斷移動的影子中，幾乎看不見她，她正鎮定地坐在聖堂後背的一個爛聖壇上，滿臉帶著異常的興趣——對於她來說——望著他們。

沙里昂都來不及動身，甚至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眨一下，空氣中就響起了劈劈啪啪的響聲。只見喬朗跌跌撞撞地往後，痛苦地大喘著氣，劍掉到地上，右手臂上的白袖子滲出一個鮮紅的血印。

「一切為了和平，神父。」喬朗表情嚴肅地回答。他舉起劍，盤起腿坐著。

「你受傷了！」

那正渴求生命之力的武器立時開始吸光那裡的魔法，沙里昂感到自己虛弱起來，但只有一點點。作為一個觸媒聖徒，他幾乎沒擁有什麼能填飽那把劍的飢餓的魔法，但是他的生命就足以發送微弱閃爍的藍光，在那把粗糙、醜陋的劍上跳躍。

「神父，小心！」喬朗大叫一聲。

「趴下！」他命令道。

「你那迷人的妻子很安全，喬朗，跟以前一樣瘋，但很安全。同時你自己也很安全，至少目前如此。」

「很好！」喬朗嘆了口氣。「現在。」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們跑吧。保持身體蹲低，準備好了？」喬朗滿懷疑問地望著沙里昂，觸媒聖徒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喬朗就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他很快就會知道他弄錯了，還會再來一次的。」沙里昂冷靜地說道。這下他的恐懼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什麼都無所謂了的虛空，就像在那場與巫術士的鬥爭中一樣，他毫不相干、冷眼觀察著自己在這場悲劇性鬧劇中所扮演的角色。

從座落在輪軸中心的祭石，到在輪軸南邊上的聖堂這段距離，在沙里昂的眼裡是微不足道的——但此刻他知道，能不能活命全在他能不能儘快地越過這段距離。突然，聖堂及其四周的圍牆似乎不自然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我看，血是已經止住了。」沙里昂猶豫地說道。

「魔法師？」

「我沒事！」喬朗推開沙里昂的手，儘力坐了起來。

「你忘了我已經變了——」

「你沒聽到他倒下前那些震耳欲聾的劈啪響？」

喬朗緊抓住沙里昂，催他趕快到祭石另一邊，強迫他平躺在破爛的路上。

然而，喬朗確確實實地摔倒九九藏書了，他絆倒在一塊破裂的大理石上，本能地伸出他那隻受傷的手臂支撐住自己。於是，在自身的重壓下，手臂斷了，他癱倒在地上，疼痛使他直打滾。

「我知道，我想我們倆都知道這個人是誰。」

「我想，是從那邊。」沙里昂有些遲疑地說，指了指這座山峰的邊緣。「很難確切說是哪裡，也看不見有什麼東西。」他停了一會，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喬朗，無論是誰對辛金下的毒手，都是想來殺你的。」

看到她明顯沒受傷害，又考慮到喬朗昏厥了過去，沙里昂彎下身來檢查他的傷口，當他碰著喬朗的時候，喬朗縮了一下。

那個巫術士撲向那把劍，但是喬朗更快，抓起劍就跳向那個行刑官，但是那個巫術士憑著他這類受過嚴格訓練之人的冷靜與敏捷思維，回復到他的魔法中，用他仍存留的魔法力魚躍而起，升入空中，以風一樣的速度飛到山邊的那一堆岩石叢中，消失了。

「這是真的，喬朗。」陌生的聲音繼續說著，用的是辛姆哈倫的語言。「你給我的印象很深，再一次，你從死亡返回了，你在那條救世主生命線上有沒有想到什麼東西？」

「一個既害怕我做了皇帝，又害怕我的闇黑之劍之人，一個狡猾的、希望使事情看上去是敵人所為的人。」

「他暫時還不會再來，他看見我倒下了，然後又看到一個人提著把劍來了，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的計劃泡湯了，必會重新考慮！」喬朗猛地把沙里昂拉下來，趴在辛金的屍體上。「低一點！」

「但要是你判斷錯誤的話！」沙里昂抓住喬朗。「若不是巫術士，要是是魔法師想要殺你的話——」

「要是殺手是巫術士的話，那麼他此刻就躲藏在隱身咒語里，我要吸干他的生命之力，迫使他顯身於我們看得到的地方。要是我不吸干他的生命之力，他就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進攻我們，想要多近都可以。那樣就算他的槍法有多差都無所謂了。」

「火藥爆炸，就像我們在書上讀到過的，古代那些黑暗工藝修練者，放射鉛彈。」喬朗的眼睛在陽光下眯著，掃視一下周圍，問道：「你有沒有看到什麼人？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我怎麼知道！」喬朗不耐煩地生氣道，疼痛使ｒｅaｄ•99ｃｓw•cｏｍ得他直吸氣。他閉上眼睛，又靠到石頭上去。「我不知道。」他說時鎮靜了些，嘴唇蒼白無血。「把它從山上扔掉、把它融化掉。」他又露出一個陰沉、扭曲的似笑非笑。「不管怎麼說，自從我把它打造出來后，這都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如果我倒下了，你要繼續，你發誓，以神的名義。」

喬朗把兜帽拉下蓋在臉上，他在兜帽里迅速地掃視了周圍一圈。「你別動。」他提醒沙里昂，把手緊緊按在那個觸媒聖徒的手腕上。「我們必須趁對方——無論是何人——還沒弄清我是誰的時候，立刻考慮一下這件事。」

「我懷疑，畢竟他沒達到他來此的目的。」喬朗和觸媒聖徒都看向那把在祭石邊躺著的闇黑之劍。

「那傢伙的槍法比我給他打的分數高。」喬朗表情嚴肅地說道。他放下劍，接住他受傷的部位，深紅色的血從他手指間涌了出來。「這個惡棍一定是熬夜練了一整個晚上！子彈還在我的手臂里！」他小聲咒罵著。「我的手動不了。」

「聽到了！太可怕了——」

「衣服黏住了傷口，別碰它！葛雯在哪兒？她怎麼樣？」沙里昂正要回答，但另一個聲音——一個陌生的聲音——代他回答了。

「那他就是行刑官了。」沙里昂揣測說道。「他是凡亞唯一信得過的人，但我不明白你怎麼那麼肯定這是一個巫術士乾的！」

「那會是誰？」

「因為魔法師想要我活著！」喬朗低沉地說道，說話時，手用了使人疼痛的力量抓住觸媒聖徒。「辛金原來藏在魔法師的司令部里，他聽見他們說，他們要把我帶到那個新的世界去——而不是帶著辛金去！他於是相信他們計劃中要活捉我，否則的話，他就絕不會想到這麼一個愚蠢的計劃！今天早晨他來我這裏，騙我走進一個傳送廊，他把我帶到一個偏僻的地方，把我的手用他那條可惡的橘紅色絲綢綁了起來，然後他就裝扮成我！」

「他不能拿，因為這把劍會毀掉他的法術，魔法師想要我活著——是為了讓我教他使用這把劍，還要告訴他在哪裡可以找到更多的黑暗之石。凡亞才是那個希望我死的人，是他派殺手來的。」喬朗慢慢地、小心謹慎地挪了過去，撿起了那把闇黑之劍。

沙里昂把read.99csw.com劍撿了起來。

不到一秒鐘之後，聖堂廊柱的一部分就炸開了，炸飛的一些岩石塊飛得到處都是。觸媒聖徒仍然處於暈暈沉沉、疲倦已極的狀態之中，弄不清這是什麼東西。

「是凡亞！」沙里昂的臉色蒼白起來。

「讓我看看——」沙里昂說著就要坐起來。

「喬朗，我不明白！」沙里昂兩眼充滿了憐憫，迷惑不解地盯著辛金。「他是怎麼回事？」

一個厲聲呼嘯而過的聲音，就像一隻發怒的大黃蜂嗡嗡聲，從沙里昂的耳邊飛過，近得他幾乎敢說自己感覺到黃蜂的翅膀。

「他為什麼不幹脆把我們都殺了？用那把……武器？」

「就是他，他可能還藏在懸崖那邊的岩石堆里，但是，為什麼他要用一把手槍呢？這不像他的風格……」喬朗的眉毛蹙緊，皺著眉頭思考著。「確實，為什麼呢？」他嘴裏嘀咕著。「除非不是他。」

「見鬼！神父！不要抬頭！」喬朗憤怒地命令道。「別動！」他回頭望了一圈那堆石頭，往他們敵人消失的方向望去。「我們現在暫時還算安全，但我們不能在這久留，他會繞過來的，用那些石頭做掩護，然後從另一個角度一個個地瞄準我們。」喬朗朝聖堂那邊點點頭。「我們在那裡面會安全些。」

「毀掉它？怎麼毀？」沙里昂不由自主地問道。

「不這樣你還能讓我怎麼做，喬朗？」沙里昂問道。「當時他就是你！他就是十年前的你！充滿仇恨、驕傲自大，下定決心要自行其是。」

喬朗靠回到閃著藍光的祭石上，嘆了口氣。汗水從他的額頭上冒了出來，臉色變得蒼白，下巴上的肌肉綳得緊緊的。他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瞥了一眼沙里昂，嘴角露出苦笑。「你說得對，神父。你沒錯，是我自己造成的，畢竟，辛金只是在模仿他認為最好的部分，而我正在變化……也許是變得更糟。」他的臉色發黑，在他眼裡，那鑄造之火又再次閃爍。「但似乎我必須變回以前的我，才能拯救這個悲慘的世界。」

喬朗暈暈沉沉地抬起頭，滿臉倦怠地點了點頭。「你得把劍拿著，神父。」沙里昂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是我們把它留在這裏，也許那個行刑官就會撿起拿走了。這句話都到了他的嘴邊，但他又把它吞了回去。不行，這ｒｅａｄ•9９cｓｗ•coｍ把劍就是我的責任，我要給它生命之力。

「我發誓……以神的名義。」沙里昂嘟噥著說道。他把身上的長袍紮緊，這樣利於奔跑，而且做這個動作時他就不必看著喬朗說這個誓詞。

「請原諒，喬朗。」沙里昂支吾地說道。「但我看到你又在往回變了，我看見黑暗每天都在你身上成長。」

「你要幹什麼？」沙里昂恐懼地問道。

然後，他看到的空氣不再是空無一物的了，它開始閃光，又變暗，接著出現了一個男人，罩在一件灰色的長袍里。他正沿著小徑，在他隱身魔咒的掩護下，朝他們走來，站在離他們不到十尺遠的地方。當他看到喬朗的眼睛正盯住他時，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發現了，於是這個行刑官抬起了手。

沙里昂不顧喬朗大吼著命令他不要管他，一把抓起喬朗，用自己都不敢相信還余留在衰老而又疲勞的身體里的力量，把喬朗拖了起來，然後他們倆一起繼續跑，終於到了那九級台階。

「也許殺手已經走了。」沙里昂說道。「要是他認為他已經得手了的話……」

沙里昂看看喬朗，觀察他有沒有注意到這點，但喬朗正背對著祭石，手握著劍放在身前，於是他轉過身來朝向這方，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周圍空無一物的空氣中，搜索他的敵人。

「葛雯！」喬朗盯著觸媒聖徒看。「你把我妻子帶到這來了？你讓辛金把她帶來的？」

那把劍的威力隨著它不斷吸入的魔法而越來越強大，現在它開始變亮起來，閃耀著灼|熱、略泛白的藍光，突然，一道光流從沙里昂身後不知何處，像一道飛弧越過他打在劍身上，那光發出嘶嘶的聲音，一團藍色的火球從劍柄直飛到劍尖。沙里昂驚奇不已地轉過身來，看到那光流是從祭石那發出來的！岩石本身正在發著藍光，九大支派的符號則與之相比正發著白光。一道又一道弧光從祭石那射過來。

「他會的——最後肯定會的。但是他還沒有找好目標，不管怎麼說，為了殺一個人他開了四槍，他很快就會用完子彈——鉛彈——那麼他就必須重裝子彈，這是指，倘若他真帶了比他槍里所裝還要多的子彈。他可能是杜克錫司，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機會。」

沙里昂竭盡全力地向前跑，但他跑得還是不夠快。自從他生病以來，九_九_藏_書他還沒有完全恢復力量，又加上那把沉重的闇黑之劍，和長袍在他腳踝邊扑打著的拖累，還沒跑幾步，他就聽到自己的呼吸在肺里呼哧呼哧起來。這條小道也破舊不堪、坑坑窪窪的，使得跑起來更加困難。不只一次，沙里昂感到有一塊鋪路石頭在腳下扭歪。因害怕失去平衡摔倒，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但整個過程他的兩眼都一直盯著他的朋友。

「喬朗！」沙里昂搖晃他，害怕他會暈厥過去，觸媒聖徒感到有雙眼睛在盯著他們，他預感隨時都會聽到那可怕的炸響聲。「喬朗。」他急切地叫道。「我們不能待在這裏！我們必須到那邊的掩蔽處。」

那麼，對於要是他倒下了，不要停下來幫他這件事呢？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環顧了一下聖堂的院牆內部。

「葛雯？」沙里昂輕輕叫道。

儘管已事先同意讓喬朗先跑，沙里昂沒等他跑多遠就跟了上去。對於什麼是「引開火力」，他只有一點點模糊的意識，而待在他的朋友身邊則是他感覺更自然的事。

好吧，那是對神發的誓，在沙里昂看來，那隻不過是個空洞的誓言，而他的兩隻眼睛緊緊盯住前面跌跌撞撞地跑在不平坦地面上的白色人影。

「他計劃裝扮成你再回到魔法師的世界去，但是辛金為什麼不帶著那把闇黑之劍？」

「葛雯還在裏面！」沙里昂突然說道，懊悔地意識到在一片混亂和危險之中，他把她給忘了。

喬朗慢慢地站起、穩住腳，支撐著靠在石頭上。「我先走，引開他的火力。不要爭了，神父，你要扛起這把劍的重任。」那雙黑色、充滿痛苦的眼睛目光灼灼地望著觸媒聖徒。「要是我倒下了，你必須向我保證，你會不停步地繼續向前走。不要，聽著，我的老朋友，要是我發生了什麼事，這件事就由你來做了，你必須毀了這把闇黑之劍。」

這兩人掙扎著走上台階。謝天謝地，他們已鑽到聖堂高牆下那陰涼的保護牆之下。喬朗像個死人一樣地倒在地上，他翻轉身仰卧，閉上眼睛，呼吸短促而又虛弱，右手袖子被血浸濕透了。沙里昂把劍一扔，在他身邊蹲了下來。到這時，觸媒聖徒才想起剛才那嗡嗡聲是一顆會致人于死的鉛彈發出的，他現在已經過了害怕的極點，血液在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他頭暈得差點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