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為什麼?你證明了你是一個像我們一樣的人,至少我很高興看見你能這樣,這才是我所希望的。」
那隻烏鴉一直跟著愛儷莎,我只能苦惱地等待著,直到那隻鳥回來。「她沒事。下一個。」
我又向前邁出一步,終於能看見小路的盡頭了。莫西亞和愛儷莎正在那裡等著我。我是那麼渴望到他們身邊去,以至於我幾乎要拋下一切謹慎,向那個安全的地方一直飛奔過去。
莫西亞挑起一側的眼眉。他轉過身,看著那條小路。我們聽見了鋼鐵撞擊岩石的聲音。莫西亞喃喃地說道:「就這樣隱形匿蹤嗎?」
「謝謝你,」希拉啞著嗓子說:「你救了我的命,執法官。我欠你的。」她低著頭走到愛儷莎面前,跪倒下去。「請原諒我,陛下。請原諒我在危險面前表現出的怯懦。如果你決定剝奪你對我的信任,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一直到現在,愛儷莎都鎮定而勇敢地承受了所有危險和挫折。而這一次的失望終於讓她難以承受。她握緊了拳頭。
沙里昂沉默片刻,陷入了回憶,臉色變得蒼白憔悴。「認真想一想,也許那時並沒有人追我,但我無法確切知道,畢竟我不得不以防萬一。是什麼讓我走進這座洞窟?也許是直覺——獵物在遭受追擊時尋找黑暗藏身處的直覺。或者也許是艾敏的手引導我走進了這裏。」
終於和我們會合之後,他撣撣手掌上的灰塵。「這比我第一次走過來的時候要容易多了,」他說話的時候壓低了聲音。雖然那頭龍還在遙遠的洞穴深處,但我們不敢冒險讓它聽到我們說話。「那時我可沒有魔法師為我提供照明。」他點頭向莫西亞致謝。「而且我那時還拿著闇黑之劍。」
「至少,」莫西亞一邊在我背後邁著沉重的腳步,一邊說:「現在我們不必擔心會死在柯尼弗手裡了。」
「出什麼事了?」
希拉抬起手臂,甲片刮蹭著岩石。她的手慢慢向莫西亞伸了過去,莫西亞緊緊握住希拉的手。希拉緊張的表情終放鬆下來。她慢慢向前走,莫西亞牽著她,幫助她保持平衡。
他重新踏上險峻的小路。面對著牆壁,他慢慢向前走去,直到希拉https://read.99csw.com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沒有要求你建造一艘遠航船,」希拉的眼裡閃著怒火,「但我認為你也許能使用你的火焰魔法燒空一根原木,讓我們能做一艘獨木舟。」
「我為自己感到羞恥,」希拉激動地悄聲說道:「而且還是在我的女王面前!」
「我去,」莫西亞說:「我可不想讓你們兩個都掉進河裡去!」
他們終於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希拉雙手捂住臉,渾身顫抖地抽泣起來。我想,如果不是希拉穿著盔甲,莫西亞應該會將她擁進懷裡吧!
我只能慚愧地承認,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心情一陣輕鬆,直到我看見了愛儷莎。
道路開始上升,而且變得更窄。我不得不將背貼近岩壁,蹭著向前走。我已經看不見前面的莫西亞和愛儷莎,也看不到身後的沙里昂和希拉。只要踏錯一步,我就會掉進在黑暗中咆哮的河水裡。汗水從我的眉毛上流下來,一直到我的胸口。冰冷的空氣讓我顫抖不止。我一生中從未覺得如此孤獨過。
它們對人類沒有任何好感,因為它們一直記得是人類讓它們墮入這種黑暗的生命。它們對此懷恨至深。
「獨木舟!」莫西亞哼了一聲,「也許我們該使用你的腦袋,騎士閣下。那東西一定空得可以!你是否想過,我需要盡量保留我所有的生命力,好從那頭龍的爪子里把我們救出來。我有一種感覺,那頭龍看見我們的時候並不會有什麼被魅惑的態度。」
進入山洞的水流速度極快,其中有許多亂流和危險的漩渦,在鋒利的岩石上撞出一團團白沫。游泳肯定是行不通的。
莫西亞想先進去,我相信他是為了要補救剛才的急躁武斷。
他走進了洞窟,肩頭還站著那隻烏鴉。很快地,我們就看不見他了。我想知道為什麼他還要帶著那隻鳥——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烏鴉從洞中飛了回來,就像一隻太大的蝙蝠。原來這隻烏鴉是莫西亞的信使。
希拉被恐懼死死地釘在岩壁上。我也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我心中也有同樣的恐懼——只有艾敏才知道是什麼力量讓我走過來的——也許,正是一直在read.99csw.com看著我的愛儷莎。
希拉幾乎無法轉過頭來看著莫西亞。她只是艱難地翕動著嘴唇。「我……我不會游泳!」
「你先走,魯文。」沙里昂的眼裡閃動著微笑。
「我認為你低估了他,」我為沙里昂神父辯護。「他的人格是強大的。當他們要將喬朗變成石頭的時候,他不惜犧牲自己。他正是依靠著這種強大的人格幫助喬朗與黑鎖作戰。」
「沙里昂神父剛剛告訴我,」我用手語告訴他,「那頭龍被魅惑了。我記得,如果一個人能碰觸到術士嵌入龍腦中的魅惑點,他就能控制那頭龍。」
沙里昂還在說話,他的話里已經流露出一點火氣。「這裡是有一條路的。有一道岩架懸在水面上,那條路通向一道走廊,我們可以從那裡離開河面,進入洞窟內部。」
希拉苦笑了一下,咬著牙說:「你還真是會安慰人!」
沙里昂將他抱在懷裡。透過血跡斑斑的長袍,觸媒聖徒感覺到溫暖潮濕的鮮血從喬朗的身體里流出來,順著沙里昂的指尖流下,就像一片片撕碎的鬱金香花瓣。
——《劍之凱旋》
他在說話的時候一直帶著微笑,但我們感覺到了他的責備,尤其是對我和愛儷莎。
我無法相信自己竟然如此渴望進入這座洞窟。而現在,什麼都擋不住我了。
「她需要幫助。」沙里昂神父說著,攏起長袍的下擺。
莫西亞看著我們,唇角露出一點諷刺的微笑。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讓烏鴉飛回去傳達他的口訊,「下一個!」
希拉努力轉過頭,看著莫西亞。
但莫西亞並沒有被我說服,「他將闇黑之劍丟給那頭龍已經有整整二十年了!即使沙里昂神父真的魅惑過那頭猛獸,魅惑也不可能撐這麼久!」
莫西亞什麼都沒說,也沒有道歉。他只是默默地站著,將雙手藏在黑色的袖子里,一言不發。
烏鴉飛了過去,盤旋在希拉身邊。我們聽不見希拉說了些什麼,但我們幾乎能聽見她粗重的喘氣聲。
沿河岸的小徑蜿蜒地向左側轉去,繞過一株大柳樹https://read•99csw.com。柳樹的枝葉和樹榦遮蔽了洞口的一部分。沙里昂將搖曳的柳枝分開,那裡果然有一道岩架,一直通進洞里。
「我們可以做個筏子,」希拉說:「把原木綁在一起。也許執法官能用他的法術——」
「請原諒我,神父,」愛儷莎顯露出懊悔的神情,「你是對的。我應該信任你。」
「謝謝,百科全書先生。」莫西亞諷刺地回了一句。我們已經離開陽光地帶,回到了陰影里。河邊的柳樹和楊樹遮住了我們頭頂的天空。「只有非常強大且極具力量的人格才能對龍施以魅惑。我非常尊敬沙里昂神父,但『強大』和『力量』並不能用來形容他。」
莫西亞伸出手,「抓住。」
愛儷莎聽著莫西亞的爭論,臉色嚴肅。然後她問沙里昂神父是否有辦法能避開那條龍,取出闇黑之劍。沙里昂神父給了否定的答案。她便說她要跟隨沙里昂神父,但她不會要求我們一定要和他們一起去。實際上,她正用眼神命令我們留下來。
「她說她動不了,」烏鴉回來向莫西亞報告。它停在莫西亞身邊的小路上,開始用爪子清理鳥喙。「她知道她就要掉下去了。」
我們一直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身後的路上,這時才轉頭去看前方的路。河道轉向右方。岩架消失了,但我們能看見一座隧道幽深的入口。
那聲音立刻壓低了。過了一會兒,希拉繞過那個險惡的轉彎,鐘乳石的紅光映照在她的銀甲上,如同燃燒的火焰。
「我有魔法,」莫西亞說:「除非必要,我不想使用它。但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看著我,看著我,希拉。」
「小心,」莫西亞警告我,「這裡是最難的一段。」
希拉因為過於激動,片刻間竟說不出話來。最後,她用手抹抹眼睛和鼻子,站起身,揚起頭,驕傲地看著我們——雖然眼神中還有一點挑戰的意味。
愛儷莎毫無恐懼地進了洞。不管怎樣,我因她而生的恐懼對我們兩個已經足夠了。我盡量看著她,彷彿我的心意就能讓她留在岩架上,而如果她離開了我的視線,她就會掉下去。
「如果不信任我,至少應該相信艾敏。」沙里昂瞥了莫西亞一眼。這位年長的神read.99csw.com父至少聽到了先前我和莫西亞的一部分談話。
我們找到洞口,在河岸上停住腳步,有些絕望地看著洞口。灰色岩石上的這個黑色洞口如同一道巨大的拱門。我們本可以輕鬆地走進去,但現在它大部分都沉在水裡!這條河的一部分形成分支,灌進了洞里。
「在看到我的訊號之前不要跟上來。」莫西亞警告我們。
「我們走下去。」沙里昂說。
沙里昂神父過來了。他的動作笨拙艱澀,讓我們不只一次以為他就要掉下去了。幸好他總是能在最後一刻拯救自己。當他的雙腳要滑下去的時候,他的手就會抓緊岩壁的凸起處;當他的手落空的時候,腳趾也能摳住路面。
我只能沮喪地承認,莫西亞是對的。夜龍被它們的創造者設計成一種屠殺的機器,只要一聲令下,它們隨時可能大開殺戒。在鋼鐵戰爭時期,一些龍從它們的創造者手中逃出來,反而對與它們同屬一方的軍隊造成了嚴重的破壞。那場戰爭以後,創造並控制這些龍的狄康杜克幾乎死光了,倖存下來的狄康杜克也被戰爭摧毀了心智,耗光了力量,再無法處理因為戰爭而改變的環境。夜龍們逃出來,進入地下,在永遠黑暗的隧洞中躲避它們厭惡並恐懼的白晝之光。
「艾敏啊,護佑這個女孩吧!」莫西亞惱怒地說道:「即使你掉進水裡,你也不必擔心游泳的問題。你會像石頭一樣沉下去。」
這段路對希拉而言相當困難,她的胸甲讓她無法像我們一樣緊貼在岩壁上。她一點點地向前挪動,用雙手抓住岩壁。這時,她停了下來,用力昂起頭,靠在岩壁上,閉上雙眼。
「告訴她,」莫西亞對烏鴉說:「現在不是午睡的時候!」
「你的運氣不好,神父,」莫西亞說:「河水改道了。除非你能想辦法讓我們游過這些激流,否則我們是進不去的。」那隻烏鴉棲息在樹枝上,發出一聲沙啞的鳴叫。
「前進吧!」那隻鳥用沙啞的聲音說:「一次一個。」
這段時間里,沙里昂神父一直想要說些什麼。最後,他終於有了機會。「你們就這麼不信任我嗎?以為我會把你們帶進一座水淹的山洞里?」
我控制著奔跑的慾望,拚命緊靠在岩石九*九*藏*書上,幾乎要將背上的皮肉磨痛。同時我也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每一步在小路上踏穩。隨著我逐步前進,腳下的路變寬了,讓我能夠加快腳步。我終於衝進了愛儷莎的懷抱里。我們緊緊擁抱著,彼此尋求安慰,分享溫暖,不再去想掉進冰冷湍急的河水中那可怕的情景。我感謝沙里昂讓我走在前面,讓我能和愛儷莎有這樣的時刻。
「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走?神父。」愛儷莎問。
當然,她不能讓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遵守這個命令。又經過一番討論之後,我們朝那座洞窟走去——我們全部五個人。
「哦,希拉!」愛儷莎溫柔地喊道:「我們都和莫西亞的看法一樣,很高興看見你真的有那麼一丁點缺陷,就像我們一樣。完美的人是很難去真心喜愛的。」
「我們必須進去!」她喊道。她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隨後她更提高了聲音,「即使要游泳。」
「我不是衍生者,也不是波阿爾班——工藝者。」莫西亞冷冷地說:「我沒有學過造船術。我不認為你們會想等我學會這項技能。」
但道路很快又變窄了,直到我的雙腳幾乎無法並排站立。岩架轉了一個彎。陽光被完全遮蔽了。我本以為會陷入一片黑暗,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沐浴在一種溫暖的紅色光暈里。我頭頂的鐘乳石中,有一根正發出溫暖的紅色光線,彷彿那塊石頭本身會發熱一樣。我能看見腳下的小路了——一條發光的灰色緞帶高懸在微微閃動的黑色水面上。烏鴉從我身邊飛過,回到了莫西亞那裡。
希拉張開眼睛,看著莫西亞,彷彿在努力思考莫西亞的話到底是什麼含意。莫西亞的語氣半是玩笑,半是同情,應該沒有更多的意思了。
濕冷的潮氣漫過我的全身,我不得不停了一下,好讓眼睛適應黑暗。從洞外透進來的陽光照亮了流水的波光,也在短距離內照亮了我的路。那條路到了這裏就變寬了,讓我能比較方便地前行。
「是什麼讓你這麼做的,神父?」莫西亞問道。他的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中反射著鐘乳石上的紅光。他已經派烏鴉回去叫希拉了。「那時你正受到追擊嗎?」
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執法官要先走。他在黑暗中為我們設下了發光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