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希拉碰了碰喬朗的前額。她靈巧的手指輕輕滑過破損的皮膚,拭去上面的污血。
希拉點點頭,將喬朗慢慢放在地上。
「我們不能待在這兒。我處理了那些科技術士,但隨時都會有更多的人從傳送機過來。我沒能阻止他們發出警報。我們必須拿回闇黑之劍,迅速離開這裏!你和我來背喬朗。」
希拉說過,科技術士的銀色長袍可以像盔甲一樣擋開各種常規武器的攻擊。但黑暗流浪者不是一件常規武器。莫西亞撲倒在科技術士身上,銀袍發出碎裂的聲音。黑暗流浪者在痛苦地吼叫。但莫西亞的爪子撕開了銀袍,他的重量將科技術士壓倒在地。
她向那名科技術士逼進,觀察他的動作,突然抬腿向鐮刀的運行軌跡踢去。愛儷莎閉上眼睛。我驚恐地看著,以為希拉的腿會被那柄鋒利的鐮刀割斷。
「衛兵沒有回答,一定是出事了,」洞外傳來聲音,「我去看看。」
愛儷莎關上手電筒。我們在黑暗中擠在一起,我們的恐懼彷彿變成了一個活物,逡巡在我們周圍。這時,我聽見一個聲音,一個輕柔的聲音,那是沙里昂在向艾敏祈禱。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有力且溫暖,令我感到舒適、安慰,讓我想到一個比我們更偉大的存在正在指引、看護、保衛我們。雖然最終的結果也許是可怕的,但我們不會孤獨。我也開始祈禱,為了我軟弱的信仰和力量而請求原諒。
「斯密瑟也許不會遵守他的承諾。」希拉謹慎地說。
「那時最後一艘飛船就會離開哨站了?」沙里昂問。
「這太奇怪了,」當我們在在隧道中向下走了大約一里的時候,沙里昂說道:「這個地方讓我覺得很熟悉。雖然我知道自己從沒來過這裏。」
「行動!」莫西亞喊道。
我急忙向前走去,暗自慶幸愛儷莎只顧注意自己的父親,沒看到別的事情。
「也許在這個人生里沒來過,神父,」希拉說:「但誰知道你在其他人生里會閑逛到什麼地方?」
「魯文,」希拉說道:「從另一側扶住他。」
「直到這個午夜。」希拉看著手腕上的綠色熒光手錶說。
愛儷莎溫柔地吻了一下父親血污的臉頰,然後拉住沙里昂的手,帶頭向螺旋向下的隧道走了過去。希拉和我半拖著喬朗,急忙跟在後面。只是當我們開始趕路時,喬朗因疼痛而呻|吟了一下,隨後他一直緊咬住牙關,克制住了他的痛苦。
「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必須休息一下!」我匆忙地打著手勢,心中唯恐自己會害喬朗摔倒。
「是的,神父。」愛儷莎說:「我很抱歉,但我們必須走下去。闇黑之劍就在下面。」
——《劍之淬鍊》read.99csw.com
沙里昂已經跪起來,俯身去看失去知覺的喬朗。愛儷莎也跑到父親身邊,拉起他的手。我不知道該怎樣帶喬朗走,他是一個非常高大魁梧的男人。
「要解釋這個就太浪費時間了,神父。」莫西亞說。他和希拉撐起喬朗,向隧道深處移動。他拒絕了我的提議,表示我應該保留力量,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
「請讓我去,陛下。」希拉說完,便空著雙手向揮舞鐮刀的科技術士衝去。
我們繼續前行。喬朗的身子越來越重。希拉承擔了他的大部分重量,但壓在我身上的那份重量已經讓我肩膀的肌肉感到十分酸痛。想到喬朗在沉默中要承受的痛苦,卻沒有半點怨言,我不由得感到慚愧。於是我堅定地將對自己的顧慮趕出腦海,用力向前走去。
那個人也許有一點魔法能力,但在我看來,科技術士太重視科技,對於魔法就過於輕視了。當辛金拿下自己的頭顱時,他就驚訝地張大了嘴。而當那顆仍然被銀色兜帽罩住的頭顱向他飛過來的時候,他立刻驚呼一聲,伸出雙臂擋住了自己的臉。辛金的頭炸開了,那爆炸聲讓我停止了心跳,震撼著岩洞……噴發出一片雛菊雨。
那頭殺人|獸的口中流出了鮮血和唾液,血液同樣浸染了它的爪子和黑色的皮毛。我瞥了一眼它的對手,立刻就有些後悔這麼做,便急忙將視線從那名科技術士殘缺的身體上移開。那上面全都是血肉和雛菊。
「也許他會遵守,」沙里昂黯然說道:「他必須遵守。」
「他還好嗎?」愛儷莎擔心地問。她俯身到父親身邊,輕輕撥開垂到他臉上的黑色捲髮。除了在額角上有一些灰發外,喬朗的頭髮幾乎和他女兒的一模一樣。「他看起來這麼虛弱。」
洪亮的呼吸聲從下方不遠處「隆隆」傳來。
另一名科技術士不像他的同伴那樣完全受到了雛菊的迷惑,一件武器出現在他的手中,那像是一把鐮刀,上面閃耀著一種可怕的能量。他站到沙里昂神父身旁,兇狠地將鐮刀來回揮動,刀刃劃開空氣,帶起一陣嘯聲,讓我想起辛金那走調的哼聲。
我回頭望去,在一堆銀色袍服上躺著一隻泰迪熊,它的頭和兩條手臂都不見了。那條本來圍在小熊脖子上,被打成一個華麗花結的橘色絲巾現在只是垂掛在小熊的身上。
「什麼?」恐懼和驚慌讓我只能狂亂地打著手勢。「我們該怎麼帶著闇黑之劍回地球?現在我們還能做些什麼?為什麼我們還要堅持做這些九_九_藏_書蠢事?反正我們都要死了!」
喬朗睜開眼睛,眨眨眼,彷彿在看著一片耀眼的強光。
「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認為它能嚇到我。」希拉說著,眨眨眼,拋給莫西亞一個微笑。
「我可以走路,」喬朗說著,撥開想要扶起他的手,「我不需要幫助。」
在心靈深處,喬朗已經知道了答案。
一個身影踉蹌著出現在黑暗中,幾乎一頭衝進希拉的懷裡。「怎麼……」一個聲音傳來。
「這是哪裡?」喬朗喘息著,他說話的聲音並不比他的呼吸聲更大。「這裏安全嗎?」
但是當他想要站起來的時候,他還是軟倒了,幸虧希拉強壯的手臂撐住了他。
他向前奔出,生命力在他體內流動,在他身周翻滾的黑色長袍緊貼在他身上,變成長了針一樣的黑色皮毛。他的頭拉長了,翻卷的黑色嘴唇下突出黃色的獠牙。他的雙腿變成了獸腿,胳膊同樣覆蓋了黑色的剛毛,指甲延伸為利爪。黑色長袍的下擺變成一根尾巴,上面長著剃刀一樣鋒利的倒鉤。莫西亞變成了一頭黑暗流浪者,一頭殺人的猛獸,古代戰爭領主們最可怕的造物之一。
「那把鐮刀能夠吸收活物的生命力。」莫西亞提醒希拉。
「我很迷惑,」我用手語說:「我已經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完全不知道了!我們還有多久時間?」
「莫西亞!」希拉終於鬆了一口氣。
刀刃撞在希拉的戰鬥靴上,一聲響亮,變成千萬個碎片散飛出去,彷彿它像冰一樣脆弱。我看不見銀色兜帽下科技術士的表情,但我能猜測他正困惑地盯著自己的武器。不過他很快就從驚愕中恢復過來,將鐮刀柄當作棒子戳向希拉。
希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最後一艘船已經離開了。」她冷冷地答道:「柯尼弗會在午夜到達。」
沙里昂突然停住腳步。「我不喜歡這樣,」他說道:「有生物居住在下面。你們聞不到嗎?一頭龍。」他的眉毛緊蹙起來。「一頭夜龍。」
「關上手電筒!」她悄聲說道。
「她不在這裏,」沙里昂說:「這是我們的一個希望。如果科技術士真的俘虜了她,他們一定會利用她的。我想,她應該是平安逃脫了。」
莫西亞瞪著我們。「該死的,你們在這裏做什麼?」他氣惱地問:「野餐嗎?為什麼——」
「不多了。」莫西亞因為用力而哼了一聲。他變回人形。這次變化一定耗盡了他的力量,他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竭了。
「我也不會。」愛儷莎說道,淚水從她的臉上滑落。我相信她並不知道自己在流淚。
聽到希拉吩咐,我急忙走到https://read•99csw.com喬朗的另一側,伸手扶住喬朗的腰。喬朗瞪著希拉和我。片刻間,我還以為他要打我們。
但就我所知,莫西亞很可能已經死了。我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他的動靜。而唯一讓我們能推測他已經完成了任務的跡象就是,至今並沒有科技術士追上來。
在我們身後,我聽見一陣狂野的嚎叫和驚慌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正當我努力想讓微弱的希望之火熊熊燃燒時,我聽到一個聲音,將我的最後一點火星也撲滅了。
我曾經在這條隧道中聽到過這個聲音,那是我在另一個人生中聽到的,一個以可怕災難結尾的人生。
當然,我應該有信仰,就像沙里昂在靜默中對我所做的勸誡。但當一切邏輯和現實都是如此不利時,我很難對艾敏保持衷心的信任。
希拉剛要回答,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傳了過來。我們立刻閉上了嘴。希拉擋在我們和那個聲音之間。
「看起來你連你自己都已經撐不住了。」他們一同朝喬朗俯下身的時候,希拉對莫西亞說:「你還有生命力嗎?」
「小心,希拉!」黑暗流浪者用莫西亞的聲音吼道。
「我不會離開喬朗。」沙里昂堅定地說。
「愛儷莎,你帶路。」希拉說:「快走。」
愛儷莎打開手電筒。
「也許我可以再次給你生命力。」我說道。剛才的軟弱讓我愧疚得要命。
「我不知道。」沙里昂疑惑地答道。「我突然就有這個想法,就是這樣。」沙里昂是個睿智的人,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魔法世界辛姆哈倫度過的。他看著希拉,表情困惑不安。現在他開始認真看待希拉的笑話了。「也許我們應該在這裏等莫西亞,確定他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再往下走。你確定我們必須繼續深入這個糟糕的地方嗎?」
沙里昂回頭瞥了她一眼,虛弱地笑笑。他肯定認為希拉是在開玩笑,但出於禮貌,他必須做出一些感到有趣的表示,可是心裏卻覺得這時候開玩笑難免顯得輕浮。愛儷莎則一直用希拉的手電筒努力在前面找路,並沒有注意身後的對話。喬朗只是全力在與自己的傷痛作戰,也沒有注意傾聽他們的交談。
那名看守聽到了他的聲音。向後一揮鐮刀,用刀柄撞在喬朗的頭側。喬朗倒了下去,伏在沙里昂神父身旁。即使這樣,喬朗仍然倔強地抬起頭,鮮血又染紅了他的面孔。但他終於又倒在地上,再沒有動一下。
「沒有,但也不算很好。」希拉謹慎地看了一眼愛儷莎。
「等等!」愛儷莎轉向沙里昂神父。「我母親呢?她也在牢房裡嗎?」
「走!」莫西亞低聲
https://read.99csw.com吼道。說完他就潛伏到了洞口邊。「是的,爸爸。」愛儷莎答道。父親的痛苦讓她心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這裡是安全的。哦,爸爸,我很抱歉!我錯了……」
喬朗搖搖頭。「我才是犯錯的那個人。」他說完這句話,頭就偏向一側,癱倒在我們的手臂中,重新閉上雙眼。
「我們必須把他從這個地方帶走,」希拉急迫地說:「不能把他留在這裏,讓他們找到他。他們一旦找到他,肯定會變本加厲地虐待他。」
喬朗堅決的表情鬆弛下來。他搖搖頭。「不。我會接受你的幫助。」他瞥了我一眼,「還有魯文的。」
當我們進入隧道的時候,我忽然想到,辛金怎麼樣了?
「那麼我們必須找到它,將它交給斯密瑟。這是挽救你父親生命的唯一辦法。」
柯尼弗將在午夜時分攻擊辛姆哈倫。斯密瑟和他的科技術士們將不顧一切地尋找闇黑之劍。我們要去什麼地方才能不被他們找出來?而且,我們又該如何用一把劍和柯尼弗大軍作戰?無論那把劍有多麼強大的力量。而且,從更平凡的方面考量,剛才「野餐」這個詞讓我想起我們一直都沒有吃東西。我們攜帶的水也很少了。我們全都又渴又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找到食物和水。喬朗瀕臨死亡。我不禁想到,也許他是我們之中最幸運的。
「斯密瑟才有解毒劑。」沙里昂的目光轉向愛儷莎,「你知道闇黑之劍在哪裡嗎?」
「而且,我還要用頭腦幫你們。」辛金說著從肩膀上把腦袋摘了下來(更確切地說,是擰下來的),把它朝一名科技術士扔去。
我一直沒有去想事實到底是怎樣。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推測出真正的情況,但我已經找到了幾塊碎片。我希望莫西亞在這裏,能夠明白剛才希拉的這句話到底是何用意。
「她不在這裏,孩子,」沙里昂關切地說道:「她沒有和我們在一起。我本以為也許你們知道……」
酸痛的暖流涌過我麻木的肩膀。我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喊出聲。
愛儷莎搖搖頭。
「也許我有些線索,」沙里昂說:「不要擔心,我相信她現在是安全的,比我們更安全。」
愛儷莎哭喊一聲,不顧危險向父親跑去。我抓住了她。
「是的,神父。」
沙里昂驚愕地看著我。「你給了莫西亞生命力,魯文?是怎樣做的?在什麼時候?」
「如果你不讓我們幫助你,先生,」希拉平靜地說:「你就連十步也走不出去。如果你動不了,你的女兒就會陪著你,沙里昂神父也一樣。科技術士會抓住他們,奪去你拚命想要保護的一切。你想這樣嗎?」
「那她在哪裡?」愛read.99csw.com儷莎問。
只有我一個人意識到希拉的話里也許還有別的意思。我隔著喬朗瞥了她一眼,發現她也正在看著我,唇邊露出一絲微笑。我無法向她提問——我的兩隻手都要用來支撐喬朗。
「還有人,」莫西亞還保持著黑暗流浪者的形態,一雙紅色的眼睛閃動著兇惡的光芒。「一定是看守傳送機的那些人。他們很快就會過來。他們有飄行舟!快走!」他向我們揮動著血紅的爪子,催促著我們。「帶沙里昂神父和喬朗離開!我會對付他們。」
希拉的靴跟此時卻已經結結實實地踹在他銀色兜帽下的鼻子上。我聽見一個令人膽寒的斷碎聲,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那身銀色護甲在發揮作用。但看到血流從銀色兜帽下噴出,我才確信他的鼻子已經被踢斷了。科技術士向後栽倒在地上,希拉對著他的頭再補上一腳,結束了他的性命。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希拉承認,「無論是對於喬朗,對於我們,還是對於那些將希望寄托在我們身上的人。」
愛儷莎和我已經來不及衝過去了,我們只能痛苦地看著這可怕的一幕,無能為力。沙里昂躺在地上,科技術士的每一次揮擊都距離他更近一些。喬朗在那名科技術士背後,靠在洞壁上。他的眼睛閃著光,彷彿他體內的毒藥正在燃燒他的生命。但他還是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想要從後面擊倒那名科技術士。
但無論他每天早上如何企盼乞求,他仍無法感受到任何一絲魔法力量在自己的靈魂里燃燒。
當喬朗十五歲時,他再也不問安雅自己什麼時候會獲得魔法的力量了。
「出什麼事了?」一個聲音在洞外喊道:「一切正常嗎?」
「以前確實有生物住在這裏,神父。」愛儷莎邊說邊用手電筒照著這條平滑的隧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現在已經不在了。當魔法消失的時候,它一定也隨之死去。為什麼你會認為那是一頭龍?」
他看見喬朗昏迷在地上。「哦,」莫西亞搖搖頭,目光轉回到希拉身上。「他死了嗎?」
聽到這句話,喬朗抬起了頭。他蒼白的臉色很嚇人,血液在他的臉上結了厚厚的痂。先前他已經陷入了昏迷,雙眼緊閉,兩隻腳拖在地上。如果不是我能感覺到他手臂上脈搏的跳動,也許我會以為他已經死了。只有在他女兒說出「闇黑之劍」這個詞的時候,才讓他驚醒過來。
科技術士瞪大了眼睛,卻因為一直在他們眼前旋轉的雛菊而頭暈目眩。而他能看到的下一個景象就是可怕的黑暗流浪者在他面前直立起身,張開大口,利爪揮向他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