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Ω-5
「我不放心,」我說,「我們兩人分開后你還會不會是安全的。」
「那就姑且稱它為誇張吧。」醫生說,然後我們都笑了。我以前從未發現電話里的笑聲能比現實生活里的笑聲更加讓人開心。
要是護照全部都壞了,至少我還可以把它扔進垃圾桶,我倒是能隨時找到垃圾桶。現在我站在洗衣房的木地板上,穿上我那還有點潮濕的破舊西服,這種狀態會讓人覺得今晚發生的事好像完全和我無關。我是不是很淡定?我好像身處一個異域國度,在這裏,時間的流逝不會讓我承擔任何責任。
在眼鏡的對比下,他的鬍鬚顯得不那麼花白了,她那頭黑髮終於又屬於她了,久久不能分開的親吻終於結束,基特里奇開始啜泣。
「基特里奇,讓我進去吧,你一定要讓我進去。」
在我們的卧室里,我卻不能選擇我希望看到的人,我也沒有身在可控幻覺的朦朧雲霧中的快樂感。相反,我可以看到一些臉孔,我以為這些人是要侵犯基特里奇的。一看到基特里奇那精緻的嘴唇,就彷彿看到她和夏洛特在親吻的場景。他那金屬絲製成的眼鏡落在她的鼻子上,而她那濃密的頭髮似乎屬於他一樣,這時他在盯著我看。然後,他開口說話了,這些話是從基特里奇嘴裏說出來的,卻是他的聲音:「你會發現的,哈利,她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騙子。」
基特里奇在椅子里縮成弓形。「你身上都是海草,」她大聲說,「噢,戈比,除去你身上的海草吧,這些海草讓你看起來像是戴了一頂假髮。」她笑得很大聲,以至於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個男人。她不停地笑著,慢慢地,她的聲音變得充滿了活力。能發出這樣笑聲的男人,是那種在只剩下灰燼的火災現場都能笑得出來的男人,這種男人經常把能提供上等雪茄包裝紙碎片的服務看作是上等服務。上帝啊,我覺得她笑得像我父親,而且她臉上的表情又讓我想起了過世的艾倫·杜勒斯。
但門後面沒有情夫,只有夏洛特死了的消息。我很清楚這種局面,死亡對她這樣敏感脆弱的人來說,就像克洛伊對我發|情一樣熟悉而親密。
在接下來的沉寂中,我試圖忽視夏洛特死了這個事實。
當她不說話的時候,我又敲了一次門:「你讓我進去!」
很長時間她都一動不動。然後她開始點頭,對著牆壁說:「戈比,你永遠都不會忠於內心,坦承這些事實的。但是你可以告訴我,如果你覺得重要的話,親愛的,或許你應該告訴我。」
「哈利,」她的聲音出奇地陌生,「你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事實上,我並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變化read.99csw.com。如果你得知上帝已經死了這樣一個確信的消息,你會怎麼做呢?你當然會繼續自己的生活。然而,十個星期以後,甚至是十年以後,這個消息會像刀子一樣刺痛你。但是現在,我在等烘乾機把我的西服烘乾,烘乾機的聲音不停地環繞在我耳邊。在外面那間開著門的小屋子裡面,有一些小動物,可能是浣熊,也可能是冬眠醒來的魚在水缸里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洗衣水槽上的水滴不停地一滴一滴往下滴,在洗衣房的一個角落裡,由於濕氣太重沒能凝結的石膏開始剝落掉在地上。那種布滿灰塵的、哀傷的、毫無生機而言的景象讓我想起了夏洛特,他會被火葬嗎?他已經寫好遺囑了嗎?還有一些其他沒有答案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問題冒出來的節奏和水往下滴的節奏很協調。
基特里奇還是坐在椅子上,我自己走到一樓去。在我們的小房間里,我生了一堆火,這是我們最暖和的房間,當所有燈火都熄滅的時候,炭火還是暖和的。這間房子是木製的,牆壁都是用上過色的木板拼接的。這時,這些有顏色的木板牆在炭火的照耀下讓整個房間都瀰漫在波旁酒和白蘭地酒的顏色中。在這樣的房間里,不禁讓人產生幻覺,覺得人的婚姻、職業都和宇宙中的某種東西有關係。
在我進入卧室之前我能聽到她說話的聲音,我不用聽到她在說什麼也能猜到她在對著牆壁說話,因為她那大聲又帶點詭異的語氣,不禁讓人想到了為死人穿衣服的場景,我多麼希望她是在和她的母親說話而不是對著牆壁說話啊。我真心希望看到頭髮雪白、牙齒潔白的梅奇·米諾迦納德站在我面前,她總是用那種優雅女士特有的鸚鵡般的聲音說話,這樣的聲音讓人覺得從她們嘴裏永遠不會冒出一句不合適的話——或許這樣說話是從埃莉諾·羅斯福開始的吧。
「誰告訴你這些的?」
「就一會兒。」
這像有人在房頂上想要跳樓,警察試圖勸阻他不要這麼做而產生的對話,我覺得只有在這樣的場景下這樣的對話才是正常的。基特里奇對著牆壁說話,毫無疑問,她覺得夏洛特在那裡,我承認,接下來我所看到的我早已習以為常了。對我來說,我們的卧室就像苦行僧修行的地方,和新英格蘭好一點的客棧的樓上房間很相似——就連白色床罩的荷葉邊裝飾都是那麼樸素。床單被情緒不穩定的基特里奇弄得亂七八糟,當她不再說話的時候,房子又恢復了原來的寧靜。
「戈比,把我一起帶走吧,我一個人在這裏很孤獨。」她的悲傷之情不那麼九九藏書強烈了,像一個孩子急於擺脫原來的情緒,一種完全不一樣的神情出現在她的臉上:拋媚眼。這樣的神情是專屬於克洛伊的,是一種她想靠近我親近我的暗示表情。你是不會看到克洛伊張開嘴的,除非你全|裸著身子緊貼著她,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在支配著相互分開的肉體。小傢伙若隱若現,最後,終於釋放了。
我們卧室的房門半開著,並沒有全開,確實是微微開著的。難道基特里奇出來找我了?那似乎不太可能。更有可能的是,她稍微轉變了想法,這點轉變讓她把門打開了。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她轉變了對我的看法。
但我還是提醒自己夏洛特的存在了,這讓我放棄了原來的那股衝動。我全身都是汗,難道是夏洛特誘惑我把基特里奇帶到地下室去的?
同樣,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在乎敲開卧室的門。不,還是別敲門了,以防再一次被拒絕。還有其他房間的門是開著的嗎?我有一種很糟糕的感覺,這種感覺絕對不會比被上級叫去整理可惡的報銷賬單的感受好。當我爬上樓梯的時候,整座房子出奇地靜。
她不用再三重複這樣的話,我已在儘力彌補這樣的行為給她帶來的傷害,畢竟,我曾經有一次和精神病醫生就她的情況交流過。當醫生再次打電話過來跟進病人情況時,我暗示他並不存在這樣的事,我說當時我和基特里奇都喝醉了,在這種狀況下我們的意識都不清醒,她的行為和我的反應出現了偏差。這就是我應對精神病醫生的方式,最後,我補充了一句:「無論怎麼樣吧,醫生,只是有個人獲得了一種神奇的能力,在她母親死去的時候。」
我震驚地倒退了幾步。此時,夏洛特的死似乎已經過去很久了,從我十六歲開始,夏洛特已經佔據了我的整個靈魂,但是現在他死了。一兩天以後,人們會說夏洛特是自殺的,內部人一定會打電話給基特里奇的。
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她很少用這樣的語氣罵人。但當時我不確定她有沒有這麼說,這種經常由夏洛特說的話怎麼會從她嘴裏冒出來呢?
這些情況可能會幫助你理解為什麼現在我只是圍著基特里奇的椅子轉,就像是在轉圈打量一個女人一樣。我很確定,我是不會打水過來幫她洗臉的,也不會幫她擦腳的,更不會動她甚至是碰她。根據以前和她生活的經驗來看,我現在只能坐著,什麼都不做。
有時當你走在一條街上,你會突然想逛逛另一條街,有這樣的衝動是很正常的。而我此時正處在一種非常奇怪的衝動感中,這應該是自發的,但我覺得這種衝動並不是來自https://read.99csw.com我的內心。此時我的感覺就像熨斗快速掠過衣板,而衣板下面放著移動的磁鐵,不時地產生強烈的吸引力,大得像上帝的能力一般。我偶爾想進入克洛伊房間的這種強烈慾望對基特里奇也有,一股像野山羊般純粹的慾望衝擊著我的腰,這種因為擠壓而產生的熱度是以前克洛伊趴在我身上才會有的。我不敢告訴你我接下來的想法,這樣的想法比夏洛特殘忍的心還要冷酷:我想把基特里奇帶到地下室去。
「我不會的,」現在我可以清楚地聽到我妻子說話,「不會跟著你的。」
如果我的敲門聲打斷了我妻子和她情夫的美夢,那麼現在她的驚慌應該表現無疑了。
「一個人?」
這時候,洗衣房一個角落裡的蜘蛛網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蜘蛛的身後,有一隻面部黃色的生物,它帶有像眼窩一樣標誌的小東西,它的鼻子上有一條像脊椎線一樣的東西,這條線一直延伸到嘴巴和下巴上。我好奇地觀察著這個小東西,我的神態像一個被痛打后的醉漢眼冒金星地看著自己受傷的雙手一樣。
「休·蒙塔古的屍體被衝到切薩皮克海邊,驗屍后發現是槍殺的。」她幾乎說不出話來,最終還是勉強說了,「安全局說是自殺,他們準備就這麼公布。」
「基特里奇,我求求你,和我說說話吧!」
我的西服應該幹了吧。不管它有沒有干——此時布希米爾斯威士忌的後勁上來了——我打開烘乾機,把所有衣服拿了出來:襯衫、內褲、背心、夾克以及褲子,烘乾機把這些衣服全部攪在了一起。拿出來以後,我就換上了這些衣服。
可是,現在我就像一個被失眠困擾的人一樣煩惱,我伸開手和腳躺在皮革包裹的椅子上研究著炭火。我儘力不讓自己想事情,我天生就有冥想的能力,天生就會自我修復,正如你所期望的一樣。大概二十分鐘的自我平靜之後,我找到了調整情緒的依託點:冷漠。
我大聲叫喊著:「基特里奇,把門打開!把門打開!」在一些令人驚慌失措的夜晚,她會和她死去的母親說話,她會輕輕地哼一些不成調的搖籃曲,現在她就在哼著。
是的,我希望基特里奇是在和她的母親梅奇說話,可是她不是。
我第一次聽到她和她死去的母親說話時,是我們結婚沒多久,我犯了一個錯誤:不停地打電話到弗吉尼亞州的麥卡恩市找一個為中央情報局工作的精神病專家,那時候,基特里奇甚至都不肯原諒我這一行為。既然基特里奇天生具有這樣的能力,那就不要在乎這樣的能力給我們生活帶來的困擾了,至少這些困擾不是我的錯。她為什麼不能read.99csw.com原諒我那樣的行為呢?因為這樣做讓她感受不到一丁點的尊重。「我愛我的母親,」她告訴我說,「我能和她說話是上天對我的恩賜,你不覺得嗎?你這樣打電話給醫生的行為簡直就是傲慢無知。哈利,如果你再做出這樣粗魯無禮的行為,我會認為我們並不適合彼此,你竟然把我這樣一種能力當作疾病。」
穿上衣服后,我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準備弄清楚今晚發生的事情,這種想法讓我慢慢回想著今晚發生的點點滴滴。我記得在穿越海峽的過程中浸了水的護照應該還在西服的口袋裡,而西服還在烘乾機里滾動著。我把護照拿出來后發現,它已經被洗壞了,我邊吃餅乾邊看,上面的字體已經很難看清了,我怎麼就這麼笨沒有想到護照在衣服里呢?自從我進入中央情報局以來我就一直用這個護照,這是夏洛特為了讓我能出國旅遊幫我辦的。護照上的名字是威廉·霍爾丁·利比,這個名字是蒙塔古曾經使用過的別名——真是一個可惡的名字,幸好只是一個名字而已。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九日,我妻子的第二〇一號精神援助請求文件讓她永遠和工作說再見了,她被貼上了酒鬼、離婚者和同性戀這些標籤(這些都不會比在一個高壓公司里工作更糟糕),我希望這些標籤都不會給她帶來實質性的困擾。但我知道,原來努力維繫的不穩定關係現在更加不穩定了,相比那些正常女人和其他男人私奔的醜聞來說,我們的婚姻已經成為一個沒有傳出去的醜聞。
我輕輕一推,卧室的門就開了,這正是我所希望的。然而,眼前的場景比我想象的更糟,基特里奇坐在椅子上,面對著牆壁,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不過她的皮膚更白,這樣一件睡衣讓她看上去既像是穿了衣服又像是沒穿衣服。她的頭髮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烏黑亮麗,她的眼神也不再矇矓無光反而是神采奕奕,這樣一雙藍眼睛在昏暗的卧室中熠熠生輝是很不一般的,但我可以確定,這光是來自她身體內部。很顯然,她並沒有注意到我。
基特里奇的母親眼睛是紫藍色的,和花園裡一種紫藍色野花的顏色一樣。我知道這種野花的名字,但是梅奇只對新品種的花卉感興趣。她在花園裡種了最高的花,這種花能長到四五英尺高,花的顏色鮮艷得驚人,如果博納爾帶著畫架來到梅奇的花園,恐怕他的調色板會因為梅奇的花而黯然失色。在溫暖的節氣里,這些花隨心所欲地隨風搖晃著,這一點和梅奇很像,她是出了名的自信,有時候甚至是自負。「哈利,別像一個傻子一樣迷戀法國人,」她會說,「他們一點也不值得九九藏書崇拜。」
「我不會讓你進來的,至少現在不會。」她如此堅定地說完這句話,不禁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已經知道克洛伊的事了,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如果她真的知道,那就只能在我們打電話以後了。
曾經在越南,在「百貨公司」(我們對胡志明市最大妓院的別稱)暢飲之後,我帶了一個年輕嬌小的越南妓|女回到酒店房間,她給我弄了些鴉片。我抽鴉片的時候心裏有一股深深的負罪感,後來隨著晚飯一起吐出來了,這樣我才稍稍減輕了負罪感。雖然吐出來了,但我還是能感受到鴉片帶給我的寧靜,隨後就產生了幻覺。那個妓|女看上去像我的母親,而我深愛的基特里奇的臉就在遠處。過了一會兒,我可以把這個越南妓|女的容貌看成任何我熟知的女人。
「一定要讓我進去,噢,一定。」基特里奇重複著我的話。
「蒙塔古,我警告過你的,」她大聲說,「我也曾為你祈禱過。現在我自由了,我不會陪你走出這座房子的。」
正在這時,放在桌子一旁的電話鈴響了,這個時間來電話是很不正常的。十年前,有時候我會在半夜接到來自蘭利市的電話,但現在已不是十年前了。可神奇的是,我心裏正暗自想著現在可能會有電話,電話果真就響了。
我有麻煩了,我想逃避。我不知道我的警報系統是不是已經瓦解了,可是我真的沒有感覺到有任何人正在靠近我。當然,怎麼可能會有人在今晚穿越海峽呢?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不得不說此時的我沒有一點思考能力了。儘管風浪很大,但如果船隻夠大、船隻的設備夠好的話,幾乎不會遇到什麼太大的麻煩就可以從巴特勒特或者海豹灣到達這裏。
我回到前廳,撿起從挂鉤上掉下來的潮濕的灰色條紋衣服,然後拿上濕的藍色牛津布襯衫和一件內衣,把它們都扔到儲藏室另一邊的洗衣房裡去。對這些家務事我了解得並不多,但是我對烘乾機通過滾動、旋轉烘乾衣服的原理還是知道一點的。沒關係,我不會長時間穿著這身換洗衣服的,穿這身衣服只不過是稍微呼吸一點異味罷了,這點異味算不了什麼,就像一鏟泥土對一座墳墓來說不算什麼一樣。我可以順著自己的想法再喝一杯布希米爾斯威士忌嗎?我不知道是應該為死去的朋友默哀還是應該為那位尖酸刻薄奸詐的上司離開了而慶幸欣慰。
「哈利,你他媽的給我滾出去好嗎?!」
「很安全。」這時候,她的聲音里透出另外一種語氣,一種執拗妻子心中無止境的憤怒。
「我不能讓你留在這裏,」我說,「除非你告訴我更多的事情。」她不說話的時候,我又重複了一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