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早些年的訓練故事
第一章
「很好。」我說。
「這樣很好。」我說,我都快流眼淚了。並不是因為手術的原因,之前我都沒有意識到手術馬上就來了,但是它已經成為我可以預見的一部分了。三個月來,我一直在接受測試。噢,我都快哭了,因為我現在知道為什麼父親會帶我來吃午飯了,原來他是想告訴我一些專業的秘密,以此來鼓勵我。
「父親,我們是二十比一。實際上,應該是十九比一。」
「好吧,那你就試著拿優秀,哈伯德家族在聖馬修學院是要拿優秀的。」
「或許吧。」
「比巴克利學校好嗎?」
「噢。」
「父親,」我說,「我不知道在聖馬修學院能不能拿到A,他們覺得我在閱讀方面有困難。」
「你應該會頭痛,但是醫生現在還沒有準備好為你做手術,因為這樣做沒意義。」
他就像一隻拴著的德國牧羊犬,內心充滿了壓抑和不安,我覺得我是瘦小版的他。但是我相信在這第一次見面的五分鐘內,他能在我身上看到一些我母親的影子,而我好像也能夠感受到這些年來母親對他的傷害,或許這世上他最想殺死的人就是他的前妻吧。當然,他放棄了這個念頭,但母親的要求對他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一點都不會,就像正常人的腿一樣。」
他的興奮使他能夠以這樣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阿爾正思考著應該如何回應,而且他連下巴都沒有動。他折著餐巾紙就像折帳篷一樣,他似乎在等待機會把這個餐巾紙扔向我父親,但最終沒有找到任何機會,於是他拉著那個金髮女人一起離開了,而我父親則開心地笑了。雖然他擁有不了她,但他至少讓那個男人嫉妒了一下。
有一天,當我進屋的時候他很生氣,實際上,我就像那些女人嫁給巨船船長之後卻十分害怕船長一樣: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情緒。午飯之前,他在思考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並且快要攻破難關了。可是現在,我進來打擾了他的思緒,他很生氣,氣呼呼地喝著馬提尼酒。我可以想象他會告訴他的助理說:「該死,我現在要去陪我的兒子吃飯了。」
「你之前說百分之九十五,而現在說的不是二十分之一的概率嗎?」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吃中飯的時候,那是十八個月前,他就規定我要做這個動作。
我們相對無言。
他迅速用手肘打了一下我的上腹,這一肘擊充分告訴了我什麼是被真正的毆打。
「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或許我們會和州政府的一兩個官員交涉,告訴他們我們會推遲這件事情的進度,但是這樣的做法很危險,不是嗎?我們的人喪失了生命,就是為了某些人想要他的博士論文的補充材料。」
我始終沒有出聲,我慢慢地試著和父親說話,因為他一直抓著我的手,並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我可以感覺到他好像要把我的痛苦拉出來,拉到他自己身上,這樣一種關心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少爺。儘管身上的痛好像要把我的腿撕裂一樣,但我仍然沒有哭出來。
他搖了搖頭:「我相信因為那條腿,你表演起來還是會有困難的。」
「你的腿怎麼樣了?」現在他問。
阿爾忽然站起身來,把錢放在桌子上支付賬單。他每次拿起新的賬單就像生意被人奪走的商人氣憤地折斷卡片。「我聽說有些人,」阿爾又說,這時候他斜著眼睛看著我父親,「走在馬路上也會摔斷一條腿。」
他喜歡拿報紙給我看,從報紙上我可以知道他工作上的事,這也會讓我對他的工作充滿好奇心。一方面,在他的工作中,他會自然而然地把工作和家庭分開。另一方面,他的工作讓他對安全意識形成了非常強烈的反射,比如「二戰」期間他們為歐洲的戰略情報局工作的時候,他們就要冒很大的生命危險,在他所認識的人里,沒有人會比他們那群人更加謹慎小心了。今天的秘密可能成為明天的頭條,而且從事這種工作的人,如果他去吸引女人的話,別人會覺得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畢竟,或許明天飛機就會把他運到另一個地方了。如果那些女人意識到這一點,她就會對她的丈夫少一點信任與忠誠,即使發生戰爭也可能不陪在他身邊。
「沒有一點好轉嗎?」
問這個問題我是放棄了和他繞彎子玩遊戲。「他們說你必須要做手術。」
此時,我能感覺到坐在我旁邊的那個義大利人的怒氣。「父親,如果你是這麼想的話,」我大聲說,試著挽回這尷尬的局面,「為什麼不讓義大利人自己選擇自己的道路呢?他們是一群有歷史故事的人,而且他們也是文明人。」
「剛剛我在想有一天早上你滑雪的事,」他說,「那天你的表現很好。」
「赫里克,我還沒看過像你這樣的渾蛋呢,對吧?」他一邊打招呼一邊打開他的餐巾,再環視一下四周,估計一下這個地方的大小。他讓我背對著大家我不是很開心,但他又對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在告訴我他這樣做自然有他的理由。那時候他是在職者,正如他以前解釋過的,他必須注意每一件細微的事情。我覺得這樣的詞彙他是跟達許·漢密特學來的,在漢密特是個共產主義者這個消息走漏之前他經常和他一起喝酒,並且,他覺得漢密特比自己更加帥氣,所以最後他就沒有和他走在一起了,真是一個損失啊。據我父親所說,他和漢密特兩人在一個小時內可以每個人喝完三瓶蘇格蘭威士忌酒。
他很享受別人對他這句話的認同,我把剛剛的話轉述給那個金色頭髮的女人。
「我們的憲章招來經濟戰,」他很小聲地說這句話,「還有地下反抗勢力,」然後又大聲地說,「你看到了我們在義大利選舉時的做法了吧。」
「我也有這個問題,」他點點頭,「在戰爭發生前,我在華爾街工作,早上的時候我常常擔心我會把公司的時間看錯,但有時候又不會看錯。」他眨了眨眼:「你需要一個秘書去管那些事。」他拍了拍我的背問道:「再來一杯檸檬水?」
我想那些開心的年輕人肯定會想起他們的童年時光吧,而我只記得一點點,這些年的事情只能以回憶的形式告訴大家,我用一件一件的事情來收集我的回憶。我總是可以回答一些荒謬可笑的散漫問題,比如:「我父親什麼時候帶我到二十一餐廳吃午飯慶祝我十五歲的生日啊?」
「對不起。」
「你覺得聖馬修學院怎麼樣?」他問。
「當然。」
我的母親嬌小迷人,典型的金髮碧眼。她夏天住在南安普頓,這是紐約的一個中心,它的西邊是第五大道,東邊是公園大道,北邊是八十大道,南邊是六十大道。她是美國富裕猶太人家的女兒,但她從來不會告訴你《摩西五經》和猶太法典《塔木德》有什麼區別。她撫養我長大期間從來沒告訴過我關於猶太人的事迹,除了一件:紐約傑出的猶太銀行家。如果未來發生什麼災難的話,我覺得我的母親會把所羅門兄弟和雷曼兄弟看成救命稻草。
「不必,我只是很憤怒。接頭點的那個人被告知去拿一份不是很必要的文件,就這樣白白犧牲了。」
順便說一下,穿條紋衣服那個男人的反應讓我覺得他就是義大利人,不知道我父親有沒有這樣的感覺。「你看,羅馬人是很文明的,他們的思維鋒利得像匕首,但是義大利農民的思維卻像菲律賓人一樣笨拙。因此,你不能過度地刺|激他們的利己主義,對他們來說,維護他們的自尊比填飽他們的肚子更加重要。他們總是很貧窮,所以他們能夠忍飢挨餓,但是他們不想失去自尊,那些義大利人真的很想抵抗我們。對他們來說,朝我們臉上吐口水遠比假意感激我們要讓他們開心,幾乎無一例外,所有的義大利人幾乎都是這樣的。如果共產主義佔領了義大利,那麼義大利人就會像趕走我們一樣趕走蘇聯人。」
在父親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北非城堡里鑽石的光芒,他也站了起來,他們兩人對視了很久。「小鬼,」我父親用一種充滿喜悅和力度的聲音說,「別這麼咄咄逼人!」
我的父親很嚴厲,因此我有一個擔驚受怕的、緊張兮兮的、鬱鬱寡歡的童年。我希望我能繼承他的優點,不過可能是因為我本身的天資不夠高。在大部分的時間里,我都很恨他,因為他對我很失望而且我從未收到過他九*九*藏*書的來信。
「你的頭痛怎麼樣了?」在二十一餐廳里,父親問我。
「百分之五的可能會這樣。」
「正如我所說的,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這是保守估計。我相信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性。」
無論如何,我無法假裝自己是一名優秀的猶太人。我和母親所說的高祖父海曼·福爾希斯坦的唯一關係就是所有的排猶理論都讓我覺得緊張。可能是因為我在猶太區長大的緣故吧,只要一聽到那些排猶理論,心中就不自覺地憤怒。對於猶太人的遭遇,我有切身的感受。當然,一想到猶太人,我就想起了在紐約的地鐵中,每逢乘車高峰期,人們忍受著雜訊的折磨而在面部表現出的那種緊張表情。
「你的自由主義思想太重了,赫里克,自由不是人人都可以擁有的。把好的給我們,他們會這麼說。我覺得上帝也需要一些士兵。」
他把他的酒喝完了,一本正經地說道:「如果我知道為什麼,那我就是神了。」當服務員來給他倒酒的時候,他就靠在前面,「我會告訴你為什麼,共產主義是一種疥瘡,那又意味著什麼呢,難道我們要容忍疥瘡的存在?有疥瘡的話,你的身體會紊亂,即使小小的東西也會帶來巨大的危險。如果你是一個貧窮人,那麼上帝會把你當作一個窮人來對待,上帝會同情你,富人則需要通過更嚴格的標準。這樣的話,不同的階級之間才有可能和平相處。但是唯物主義向我們走來了,唯物主義傳播的思想是整個世界都是一部機器,都是由物質組成的。如果那是真的,那麼每個人都有權利改善自己在這部機器裏面的生活,這就是無神論的邏輯。所以,現在每個人的生活都不一樣了,什麼東西似乎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每個人都很緊張,而上帝成了一個抽象的概念。在自己的土地上,自己生活得不開心,所以人們就開始覬覦別人的土地了。」
「希望如此。從你腿摔斷的表現來看,我覺得你是一個好士兵。」
「如果你真的有去練習的話,你會取得更多進步的。」
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流眼淚。
我偶爾會去拜訪他的新妻子——他們已經結婚四年了,但我仍然叫她「新妻子」。去拜訪他們只需穿過第五大道的幾條小巷,這一路上都可以看到高雅的灰色建築物。他們的房子顏色是那種帶一點紫色的灰色房屋,旁邊的中央公園裡面滿是枯萎的小草和冬日里灰色的樹木。
「有你的朋友在裏面嗎?」我問。
「不。」
「或許是這些事本來就沒意義。」我說。
現在那個穿條紋狀衣服的男人開始反擊了,他說的話一定是隱藏著某些東西,否則那個女人不會暗暗偷笑。作為回應,父親這時候就靠在我身上,小聲地對我說:「他們兩人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麼。」
「噢,是的,」他說,「我們幾乎沒有其他的選擇,並不是所有的太陽軌道觀測台的工作人員都是那麼有能力,我們應該在所有支持鐵幕演說的國家安插特工,而且是秘密地安插,讓別人都挖掘不出來。每當我們建立起一個特工網路,總是會被蘇聯人摧毀,在鐵幕演說之後,狡猾的蘇聯人總能及時地任意調動軍隊,我們卻沒有一個有效的情報系統。如果兩年蘇聯人有踏平整個歐洲的計劃,那麼今天他們應該早就成功了,那樣的話,我們每天早上起來都能夠聽到他們在大街上開坦克的聲音。沒有可靠的情報機關,那是多麼令人恐懼的事情啊。我們怎麼能夠容忍自己生活在一個對外界一無所知的環境里呢?」
「我覺得沒有。」
「醫生是怎麼想的?」最後我問。
我們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但是這次我們只是休息了一下。他喜歡回憶我的一些小事,我相信這是他這麼多年來唯一一次誇獎我。
聽到我的玩笑話,父親淡淡地笑了笑。「他會給你機會讓你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我真想進到裏面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你這麼困擾。」他說,或許外科醫生經常會這麼想吧。
有一個路牌上寫著:25 WEST ZWEI UND FUNFZIGSTE。
有一張標語牌上寫著:唷,呵,呵,來一杯朗姆酒。
再次沉默。
「你是說我的治療嗎?」我問他,然後我自己回答,「你指的是我參加的測驗考試吧。」
在這兒,我們必須要打斷一下,坐在我們旁邊的男人突然大聲喊叫起服務員來,我父親也忽然不說話了,他停下來只是為了仔細看看那個金髮女人。
「是的,百分之五的可能性會癌變。」
如果當時我們的車子墜毀了,或許我就在一種非常幸福的狀態中死去。但是兩天後我就回到了紐約——我的母親派了一輛豪華轎車和一個司機來接我——我那地獄般的生活又一次開始了。在紐約第五大道上的房子里那個可憐的小男孩,根本不像那個在雪山裡為了父親甘願忍受割肉般疼痛的我。回到紐約后,我必須忍受被石膏包裹的傷腿愈合的奇癢以及母親無止境的抱怨。
二十一餐廳對我來說是一個吃飯非常棒的地方,但是我的父親不知道,「它是所有地獄里最好的一個」——這是他習慣說的話,他知道他要站在酒吧門口等我。
我開始搜尋酒吧里的其他標語,看來酒吧裏面是不介意寫錯別字的。有一個標語牌上寫著「我們這就是周六的天堂」,但是「周六」這個單詞寫錯了。
他慢慢地點點頭,好像這個消息對他來說很是突然。「有多差呢?」他問。
他喝了一大口酒,這口酒喝了很長時間,我父親總是會把一些陳腐的思想帶到生活裏面,人們想要表達這樣的思想時一般都會慢慢地喝一大口酒。而我父親喝酒就像一個愛爾蘭的男人,他覺得真實、正確的精神思想只有融著烈酒一起進入肚子,人們才能真正地感受到這樣的精神。他希望把身邊的人全部氣走,就他一個人獨自在那裡興奮,他的情緒永遠都不會被浪費。「里克,你要認清楚一件事,有一場大戰正在醞釀中。這些共產主義者,在『一戰』期間,我們把他們當朋友對待,但他們從來都沒有那樣對待過我們。當你老了的時候,你或許會不幸地和一個醜陋的老女人扯上關係,這個老女人可能很喜歡你有的東西,但她從來都沒有結婚,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因為她太醜陋了。哥們,你馬上就有麻煩了。不久以後,她就會變得貪得無厭,她開始約束你。這樣的人就是典型的俄國人,他們盤踞在東歐,可是現在,他們想要整個歐洲。」
當我們再次坐下來的時候,父親說:「你一定要嚴格保守這個秘密,我將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希特勒過去常常說:『布爾什維克主義是有毒的。』這個想法之所以沒有被世人摒棄,因為人們都相信這句話曾經是阿道夫說過的。希特勒是那麼可惡,因為我們,他毀掉了進攻蘇聯的絕佳機會,但是他的基本思想是正確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把聲音降到了今天吃中餐以來的最低音:「已經是這樣的狀態讓我們不得不雇傭一些原來的納粹人一起去反擊紅軍。」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我猜,這樣會很糟糕。」
父親必須要好好地考慮這件事情了,或許艾倫·杜勒斯曾經說過卡爾·哈伯德最美好的日子應該是勾引美麗的女秘書,但我覺得他最開心的時候應該是和游擊隊員玩遊戲的時候。如果一九四八年義大利人接受了共產主義,那麼我父親如今很可能就轉變成義大利的地下反共分子了。我相信他曾經很開心地想過,如果美國被共產主義佔領了該有多好啊,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在建立一支地下反共組織的過程中發揮出最大的作用了,但是這種想法是深深地藏在他的腦海深處的,即使他做夢的時候都很難表現出來。帶領著一群美國公民在郊區開展地道戰,對付國家的敵人,這樣的事情會是我父親永葆青春的一劑補藥。
「當然,你要知道義大利人是有自我意識的。他們是一群古怪的人,有一半人說話很鋒利,一半人又很乏味。」
「你的腿怎麼樣了?」他又問。
「我正在想其他的怪事。如果在接下來的這些年裡,你一直被頭痛糾纏,那麼你將會喪失男人一半的力量。」我可以聽到他後面說的話。「成型。」他想說的是。
「真的嗎?」上個學期,學校里有很多男孩子叫我小笨蛋。
「阿爾!」那個金髮女人叫道。
「你是想給我一些提示嗎?」我父親說。
「不,父親。」我說。我不想說話,因為我擔心自己呻|吟,但我還是說了,下面的話或許是我這一生說過的最重要的話。在接下來的幾分鐘時間里,我在試著克服噁心——我一定是快要暈過去了——路面變得越來越平坦,而且持續了一段時間,顛簸沒有那麼厲害了,我的疼痛也沒那麼厲害了,我終於有力氣說話了。「不,父親,」我說,「我的父親不是一個蠢貨。」
「我覺得你看上去很是心煩意亂。」
「真正的事情,沒有哪一個反間諜活動會相互泄密的。大家都藏著掖著,這九-九-藏-書就是戰爭,只是大家都不說出來而已。」他在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把聲音提高了,好讓那個女人聽見,隨後又將說話的聲音壓低。似乎這種時而進入、時而退出她聽力範圍的說話方式才是最好的轉移她的注意力的方式。
我整個人都癱瘓了,不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事。然後,我試著逃跑,他們兩人太沉溺其中了,以至於我退到門邊的時候他們都沒有看見我。可就在這一瞬間,他們抬頭往上看,此時我就像被釘在了門邊一樣。他們凝視著我,我也凝視著他們,然後我意識到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這裏偷看他們多久了。多久,只有上帝知道。「給我滾出去,你這個白痴!」父親咆哮著,最糟糕的是,我迅速地拄著拐杖逃走了,在我逃走之後,我聽到他們使勁捶地板的聲音,那聲音就像用拐杖敲擊地板的聲音,這個聲音瑪麗·博蘭·貝爾德肯定會銘記一生的。雖然瑪麗·博蘭·貝爾德是一個好女人,但她也不可能好到可以容忍被別人看到這樣的一幕,更別說被她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繼子看到了。從此以後,我們都沒有再說起過這件事,但肯定也沒人會忘記。我記得在回家的路上我開始頭痛,這就是我的慢性偏頭痛的第一次發作。從那天開始,這個壓力就一直伴隨著我,現在,我在這吃午飯,我可以感覺到我的偏頭痛正慢慢爬上我的太陽穴,準備要發作了。
「請告訴我你的名字,」我父親說,「知道你的名字我就能確定我們在哪裡見過。」
當然,他可以為此感到驕傲。但是我想說的是我的父親很自負,而且喜歡以自我為中心,我並不是故意貶低他。當他為大學里的運動經歷揚揚自得的時候,你可以看到,他在和別人相處時,其實那是他經過深深的掙扎之後才做出來的決定:他的雙重人格是那麼的不同。我父親是一名宗教執事,但他也是一個恃強凌弱者,這兩者存在著很大的區別。我覺得他的厲害之處體現在他能夠在內部找到一種方式讓這兩種完全不同的人格相互契合。當那個深受克倫威爾的正直影響的校長的兒子發表言論說,征服者也可以獲得喝彩的時候,我父親內心深處的力量似乎全部被激發出來了。他經過非同尋常的沉思之後說:「當一個人好和壞的動機在同一個行為上面達成一致時,你會看到智慧的噴發。」
不過我母親的高祖父是一個非凡的人,他叫哈伊姆·希爾柏茲格,但後來他的名字被移民政府改成了海曼·福爾希斯坦,他是一八四〇年移民過來的,他一直在努力拚搏,最終由一名路邊攤販發展成了一個百貨商場的大老闆,具有崇高的社會地位。因此他的兒子們就變成了有錢猶太人的兒子,他的孫子們就成了紐波特接待的第一批猶太人,現在紐波特的名字改成了希爾柏之地。假如我母親家族裡的每一代人都比前輩人更加揮霍無度,那麼這個家族肯定是以一個毀滅的速度沒落的,但事實不是:我母親繼承的財產和海曼·福爾希斯坦留給他的繼承人的財產一樣多——不過到我母親這一代,她只擁有他的四分之一猶太血統,因為他和非猶太女人結婚了。
「州裏面的一個花|花|公|子決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現在他在攻讀哲學博士學位,就在敘利亞的喬治城。所以他想得到一些別人沒有的小細節文件,幫助他獲得學位,於是他就找到了我們,通過州政府找到我們的。我們能夠拿到內幕消息嗎?在這方面,我們是新手,儘管我們很不想做,但是州政府逼得很緊,我們只能硬著頭皮答應。所以我們就在敘利亞放了一個接頭人,後來的事你已經知道了,我失去了一名戰將,因為他被告知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去執行任務。」
「今天我徹底被惹火了,」父親說,「我們在敘利亞的一個接頭人因為一些非常愚蠢的事情被殺了。」
「你以前不是相信嗎?我寧願你現在就暈倒在這裏,在這個我最喜歡的餐廳里暈倒,也不願意讓你對未來沒有希望,不相信自己。不,朝我這裏看,假設撒旦犯了一個錯誤而且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我父親又一次用很小的聲音說話,好像只要稍微大一點聲音談論撒旦就會讓他降臨到他身邊一樣——「並且我們打算一舉殲滅他們,直接就消滅他們。里克,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再頭痛了。」
「當這件事情結束的時候,」他告訴我說,「我會介紹一位非常好的朋友給你認識,我已經拜託過他做你的教父了。在我們國家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做教父比較困難,而且還是在你十五歲的時候。在你出生的時候給你介紹教父的是你母親的朋友,但是他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介紹給你的這位是一個真正優秀的人,你會喜歡他的。他叫休·蒙塔古,是我們情報局的一員。休·蒙塔古,在和英國人聯絡方面他為戰略情報局立下了汗馬功勞。在『一戰』期間,他和J.C.瑪斯特曼一起工作——我會告訴你這個人的事情的,他是牛津大學的一位教授,間諜組織的首腦之一,剩下的事情休·蒙塔古以後會告訴你的。英國人在刺探情報方面的技術可是一流的,在一九四〇年,他們抓獲了一批被送到英國的德國特工,並且成功地收買了他們,結果,此後大部分的德國間諜一到英國就被英國人抓起來了。在這以後的『一戰』中,德國收到的都是在英國的德國間諜發出的虛假信息。這樣一來,英國人就非常喜歡他們的德國間諜了,德國間諜就像英國的獵狐犬一樣忠誠于英國人。是的,他們就是英國人的獵狐犬。」說到這裏,父親由衷地笑了。「你一定要,」他又說道,「讓休·蒙塔古告訴你英國人給德國人的編碼,這可是和桃色小狗絕配的名字啊。芹菜,」父親接著說,「雪花、垃圾工人、胡蘿蔔、蜘蛛網、胭脂魚、口紅、海王星、薄荷、垃圾、流浪漢、籃子、餅乾、布魯特斯……這些字母寫的是不是英語呢?」
「我相信你的母親,」他說,「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你的母親都是一個很執拗的人。但是和她生活的這些年,我才發現這個國家裡優秀的神經外科醫生中只有一位是特別優秀的,我可以自信地告訴你,他現在仍然在為我們工作,我們曾經勸說過他希望他能夠涉足研究洗腦技術,如果他同意的話,我們國家這方面的技術就能夠趕上蘇聯了。」
終於,他意識到可能不是因為我懶不願意站起來,於是脫下他的滑雪衫包裹著我,帶我去山下的紅十字小屋。
「我站不起來了!」我說,然後又摔倒了。
「最近我有很多事要忙。」他說。
「不,我的成績獲得了良好。」
「上面寫著第五十二街。」他告訴我。
「那為什麼他們沒有這麼做呢?」我問,「我在書上看到說兩千萬俄國人死於第一次世界大戰,那為什麼他們想掀起又一次世界大戰呢?」
那就是我母親的家族。儘管我小時候見母親的時間比見到父親的時間更多,但被我視作親人的只有我的曾祖父,我會儘力忽視我母親那邊的親戚。一個在死牢裏面的囚犯曾經說過:「我們並不虧欠我們的父母——我們只是從他們的身體裏面經過。」對於我的母親,我就是那種感受。從很小的時候,我就開始不重視她,儘管她真的很迷人而且她知道很多有趣的荒唐事。確實,她在準備快樂的晚餐方面比平常人好很多。不幸的是,她也是壞名聲的擁有者。當傑西卡·希爾福菲爾德·哈伯德成為她的前夫沒幾年後,她就被社交界名人錄排除在外了,但是十年之後又爆出她最好的朋友不再見她了。我懷疑,這件事情不是因為她連續不斷的風流韻事,而是因為她喜歡撒謊的癖好,她是一個心理變態的騙子。最終,她的記憶成了她唯一的永遠的朋友,因為只有記憶力記得她願意記住的過去和現在的事情。我相信我下這個結論是因為我的母親一直都培養我反間諜的能力,在這個職業領域裏面,我們嘗試著讓敵人產生錯誤的認知。
「我想也是。」
「唉,你這個傻瓜,」他說,「你也不是最差的孩子,不是嗎?」
自然,父親不會允許我去玩跳台滑雪的。我被安置在租來的木條上,在父親用繩子牽著我上了幾次坡后,我試著和父親一起下坡。父親就像傳承了滑雪者的血統一樣,滑雪非常厲害,精彩得讓人尖叫。當然,我作為一個初學者,好像還沒有傳承到這樣的血統,稍微滑快了點我就會摔倒。一些障礙物很容易避開,還有一些障礙物就不那麼容易避開了。在我還不是很累的時候,我摔倒了就不願意起來,想坐在地上休息,父親很快就衝著我大喊大叫了。在那些學習無論是騎車、游泳還是航海的日子里,又或者是今天我學習滑雪,他總是很九九藏書容易發脾氣,這讓我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天賦,天賦只是上帝擁有的,如果你擁有天賦那就意味著你出身名門了。非洲的班圖黑人相信作為一個首領必須要充實自我,而且要有漂亮的老婆,這是我在情報局裡了解到的。這才是知道上帝關愛你的最好方法,我父親也是這麼認為的,天賦要用在值得的地方,沒有天賦說明問題在根源處。笨拙、愚鈍以及慵懶是惡魔的食物。今天看來,這並不是一個新穎的觀點,但是我一生都在想這個問題,有時候我會半夜醒來想這個問題,如果我父親是對的怎麼辦呢?
「是的。」我說,我有一種我解釋不了的奇特感覺。無疑,在我的腦子裡,腫瘤是我身體里最糟糕的部分,我們必須關注任何腐爛的地方。我經常在設想,無論怎樣,總有那麼一天它自己會消失的。
「我猜跟我在一起他會學到更多的洗腦知識。」
「我不覺得我們見過。」她很模糊地回答道。
當然,我懷疑母親的壞名聲是影響我的另一個原因。後來父親找到了讓我恢復的方法,這也讓我更加確定了我的懷疑。作為一個用冷水洗澡的勇士,我的父親是不喜歡為他的子孫求情的。但是,這一次,他叫了一個人來幫忙處理我的這件突發事件。哈伯德家族有一些在紐約非常有名望的朋友,我的父親就帶著我去見了許多巴克利學校的老校友。「這不公平,人們因為她而責備這個小男孩。」這是我無意聽到的。後來他們一定解決了此事,因為我又復職了。最終我堅持了下來,而且從那以後我的頭痛越來越少,儘管我從來不知道作為一名後備軍官的生活是輕鬆的。
「很高興我那天表現得很好。」我說。
「是的,先生。」
「真的嗎?」
「讓我先給你一點積極的東西吧,」他點了點頭,「這種情況是可以通過做手術來恢復的,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良性的。所以一般來說,只要動手術就能夠恢復。」
讓事情更加糟糕的是,我遲到了,足足遲到了五分鐘。當我匆匆趕到的時候,他卻在談論一個校長的兒子。開飯之前他獨自喝著酒,他本可以在腦海里想想我們之間可以聊的話題,遺憾的是,儘管我們很少單獨聚在一起,他依然是一副陰森的表情,因為他不知道要和我聊些什麼。而我呢,心裏充滿了母親的告誡以及怨憤,母親告訴我,我會看到一個沒有妻子在身邊的男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並且身邊不缺少其他女人。「看到他,你就和他談談你的教育問題,」出門前母親對我說,「讓他承擔你的教育費用,不然我就會起訴他,你就這麼告訴他。」是的,我會匆匆地告訴他。「當心他的魔力,他就像一條蛇那樣惡毒,」並且,正當我要走出門的時候,母親又說,「告訴他我向他問好——噢,不,不要告訴他這句話。」
那個男人說:「我聽說有些人沒有了鼻子是因為他們自己戳破了自己的鼻子,還把鼻子藏了起來。」
但是,我確實度過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童年。我上的學校是巴克利學校,在學校我還是一個受特殊待遇的人,直到我被勸退學,從這裏可以看出來我在密集隊形操練方面沒有什麼天賦。在行軍的時候,面對這麼大的壓力我就會自然而然地頭痛,如此一來,我根本就聽不到指揮。
幾年來,我都是在握著寫有大寫字母的標誌牌的男男女女的簇擁下入睡的:布魯特斯、蜘蛛網、寶藏、彩虹……今天這頓中餐結束之前,我們在討論我的手術問題,我需要做手術切除大腦里的腫瘤。與此同時,「一戰」中的那些像獵狗一樣的老特工的代碼卻不斷地進入我的腦海中,似乎在彌補一直等待著它們的那個空洞。
讓我來告訴你們最初的事實吧,我是哈伯德家族中的一員。布拉德福德和富達·哈伯德在「五月花」號到達美洲后的第七年來到了普利茅斯,這個氏族的分支如今都可以在美國的康涅狄格州、緬因州、新罕布希爾州、羅得島州以及佛蒙特州找到。但是據我所知,我是家族裡的第一個公務員,在我這個領域裏面,我們家族的名字不如律師、銀行家、醫生以及立法者等行業有名氣。我這個家族在內戰期間出過一個將軍,還出了幾個教授,我的曾祖父斯莫利駒·金伯爾·哈伯德是聖馬修學院的校長,即使在今天,他也是一個傳奇。在他九十歲的時候,他仍然能在夏天的早上劃一艘小船到藍山灣。當然,一旦他某個划船的動作不正確他就有可能喪生在緬因州冰冷的海水裡,這是一種致命的冒險,而最後他是在床上去世的;我的父親,博德曼·金伯爾·哈伯德,他的朋友們都叫他卡爾(因為我父親很崇拜紐約巨人隊的傳奇巨星、左撇子投籃高手卡爾·哈貝爾),他也很了不起,我的妻子還利用我父親的名聲為她的個人作品《雙重靈魂》做宣傳。我的父親恃強凌弱,但他卻是一個主教的執事,他很英勇也很有能力,他每天早上一定會用冷水洗澡,就像人們吃雞蛋和培根一樣平常。他每個周日都會去教堂,但他是一個風流成性的人。就在「二戰」結束后不久,當約翰·埃德加·胡佛在努力說服哈里·杜魯門相信建立中央情報局是不必要的,聯邦調查局可以做情報局做的任何事的時候,我父親仍然在努力地拯救我們情報局。他設法引誘國務院的重要部長以此獲取大量的秘密情報,然後把這些情報交給艾倫·杜勒斯,艾倫·杜勒斯拿到這些情報之後,包裝好送給白宮,好讓白宮保護這些部長。這樣的行為最終讓白宮相信我們確實需要這樣一個獨立的情報機關。在那之後,艾倫·杜勒斯非常欣賞卡爾·哈伯德,並且有一次,他曾告訴我:「你的父親不願承認,但是刺探部長隱私的那一個月確實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我從來沒有想過父親會在家。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正是在那個時候,父親自願放棄了他在美林證券公司經紀人的位置,將該位置讓給了加拿大的皇軍空軍。為了慶祝,他今天下午給自己放了假。我還想到瑪麗·博蘭·貝爾德一個人在看書,可能她也和我一樣無聊吧,於是我準備穿過起居室沿著走廊下去,進入他們的卧室。由於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所以我走路都沒聽見什麼聲音,隨後,我屏氣凝神地轉了一下門把手,為了保持平衡,我把兩隻拐杖放在房門口倚靠著。剛一開門,我就看到了父親裸|露的背以及他新妻子裸|露的背,他們兩人的身材都很龐大。他們正在地上翻滾著,兩人的身體緊緊摟抱在一起,兩人的嘴唇緊緊咬合在一起——如果要我說什麼,我只想說我看到了慾望。我隱約明白了他們在幹什麼,我聽到了強求的聲音從他們的房間里傳出來,同時還夾雜著嗚咽聲和尖叫聲。
「這樣的事情會不會對在國務院工作的情報工作人員產生影響?」
相比當時的疼痛來說,我更加害怕他。我試著站起來,可是,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對勁,我根本站不起來。從某個角度來說,此刻我的意志完全沒用了,我的腿就像被切割掉了一樣。
晚些時候,在冬日的黃昏里,巡邏員用一塊臨時的夾板固定住我的腿,把我放到雪橇裡帶下山,然後我就被放到一輛小卡車的後車廂里。醫護人員給我注射了一點嗎啡,把我拉到了皮茨菲爾德的一所醫院里。到現在為止,儘管注射了嗎啡,每次車子在路上顛簸的時候,疼痛仍然像一把粗糙的鋸齒割進我的骨頭。但是,藥物卻讓我能夠玩一種疼痛的遊戲,車子每顛簸一次,我的牙齒就會跟著震動一次,這個遊戲就是不能出聲。我躺在小卡車的車廂里,頭部以及受傷的腿部下面有滑雪衫墊著,這讓我看上去就像患了癲癇的人一樣:父親一直在幫我擦掉嘴上的泡沫。
「你有沒有試過單腿站立?」
幾年以後,外科醫生卻告訴我,手術是可做可不做的,並不是強制的,是我父親在撒謊。他的邏輯和道理很簡單,他是不會逼迫我的,也不會強迫任何和他意見不一樣的其他家庭成員。但是,除了家庭成員,那就要注意了,如果我父親和別人爭辯起來,那是要政府出面才能化解的。由於我問他醫生怎麼說,他就把自己當成醫生告訴我他的想法了。
「如果沒有我們的行動,共產黨很可能已經佔領了義大利,」他現在說,「他們相信馬歇爾計劃,但那是錯的。在義大利,我們贏了,儘管我們花了很多錢。」九-九-藏-書
「一個或兩個。」我撒謊了。
我能感覺到他開始生氣了,但是那股氣憤是慢慢開始的,就像水壺裡快要沸騰的水。可是,這次,我也能感覺到他在試著收回他的冷漠,這讓我疑惑,我已經想不起來上次他對我好是什麼時候了。
很快我就看不到他了。我們沿著一條橫向的軌道滑雪,這條軌道要上坡、下坡地穿過樹林,上坡的時候我不知道要如何人字狀滑雪,我被父親遠遠地甩在身後。當我來到一個坡道的頂部時,我看到這個坡的下坡道特別陡峭,當時我看不到父親的蹤影,我決定直接衝下去,希望藉著這股衝力能夠衝上那條筆直的坡道,那樣的話,父親就不用等我太長時間了。當我往下滑的時候,我的雪橇鞋在劇烈地抖動著,現在我以快于平時滑雪速度的兩倍滑下坡。我頓時就慌張了,當我準備轉向犁雪機的方向時,我的兩隻雪橇鞋交叉在一起陷入了鬆軟的雪中,而我,直直地翻了個筋斗,並且扭傷了大腿,接下來的幾天只能被繃帶捆綁著。而此時我的腳還綁在雪橇鞋裡,我右腳的脛骨折斷了。
但是,他想讓我知道這些事,好讓我以後也和他一樣從事這份工作。如果說他不是一個細心的父親,至少他是一個浪漫的父親。而且,因為他在情報局裡工作,是組織里的一分子,那麼他的兒子也應該為繼承這份職業做準備:儘管小堅和小強在很早以前就註定要從事這份工作了,但他還不能明確地告訴我。
我們再次陷入了沉默。
「什麼事這麼隱秘?」我也小聲地問父親。
「如果不做手術會怎麼樣呢?我可以忍受我的頭痛。」我說。
「我試了。」
「你是說當他們打開我的頭顱時,會發現癌變?」
當我敲門的時候,是一個新來的女傭開的門,她是斯堪的納維亞人,不怎麼會說英語。但從她口中我得知,保姆帶著雙胞胎出去了,太太在她的房間里。雖然我很疑惑,但那個女傭還是讓我進去了。我坐在沙發上,對著下午那蒼白的陽光發獃,看著陽光反射到白絲綢色的起居室里。
「噢,不是吧。」我說。
「你就儘力跟上吧,」他說完就離開了,然後又停下來等我很久對我說,「我拐彎的時候你也要拐彎。」
他說:「你的父親,卡爾·哈伯德,是一個蠢貨。」這或許是他這一生中唯一一次用這個詞來形容他自己了。在我們家族中,蠢貨是形容人的一個最壞的詞。
很快,父親就不願意等我站起來了。
「你一次能做多少個?」
現在,他從口袋裡拿出錢包付賬。和阿爾不一樣,我父親不會把錢抽出來而是連錢包一起放在盤子里,就像膏狀的藥物貼在盤子里一樣。
「沒有更糟糕。」我說。
「因為某種原因,我好久沒見到你了,里克。」他是唯一一個叫我里克而不是哈利的人。「我出去旅遊了很長時間。」這句話是對那個金色頭髮女人說的,也是對我說的。「他們仍然不知道我是歐洲的關鍵者還是遠東的關鍵者。」
因此,我父親很可能說過「當然」「肯定」之類的話,但他從沒說。反過來,我父親說了一句非常實在的話:「當然,我們國家承受不起讓共產主義進入。誰知道?那些幾內亞人和俄國人與共產主義相處得很好。」
他的這句話讓我感覺自己最終像著陸一樣,我的注意力從這一刻起,更加集中於我的父親了。
「我們秋天的時候是不是在森林小丘見過面呢?」他對她說。
「我要再來一杯馬提尼。」他對服務生說,然後他就背對著我。我仍然記得那個服務生選擇什麼樣的表情——當他們服務紳士的時候,他們會很熱心;當他們服務遊客的時候,他們就很不耐煩。「看,」我父親說,「閱讀困難症既是一種財富又是一種損失,許多好人都有這樣的情況。」
他開始往回滑雪了,而且很生氣。「站起來,你這個懶人。」他叫嚷著說,「快站起來繼續滑!」
「遵命。」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爬上他旁邊的酒吧高腳凳。當我爬凳子的時候,不小心滑下來了,弄得我的睾丸緊緊地縮在一起。當我再一次坐上去的時候,我就坐在那裡緩和一下疼痛,並且試著看看酒吧里的那些標語。
剛開始我不知道自己右腳的脛骨斷了,我只感覺到比平時的摔傷更痛。而我父親此時在遠處吼叫道:「你在哪裡?」那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的聲音回蕩在山裡,那時候也沒有其他的滑雪者經過,而且天開始下雪了,此時我感覺自己旋轉在一部關於阿拉斯加的電影里。很快,雪會覆蓋我滑過的足跡,在一片寂靜中,父親的咆哮顯得如此焦急。
談到這裏的時候他沒有停留多長時間。「不,」他說,「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比喻,事實遠比這個要糟糕。我們現在和俄國人是最後一戰了,這就意味著這是一個關鍵的時刻,這時候我們要用上我們所有的東西和所有的能力,我們不僅要清除激進現實主義,更要把附生在它之上的害蟲一併清除。」
「重點不在這裏。」他回答說。
「於是就有了這樣的事:我們必須起用一個納粹的將軍,我稱他為微縮膠捲將軍,因為我不能泄露他的名字。在蘇聯人面前,他是德國人的最高指揮官,他首先會清除掉被德國人俘獲的最有前途的一個蘇聯人,然後他會成功地以這個人的身份潛入蘇聯人的軍隊中,這樣一來就進入了蘇聯人的後勤,慢慢地,蘇聯人的軍隊中就會充滿這樣的人,甚至還有一些人會在克里姆林宮裡工作。戰爭即將結束之時,這位將軍提前把自己的資料全部銷毀了。在巴伐利亞州的某個地方埋下了五十鐵箱東西,那就是備份的微縮膠捲,這些膠捲都跟他收集的信息有關,那是大批量的產品啊,我們需要這些資料。現在,他在和我們談判,他已經在整個德國的東部建立起特工網路,而且東德的特工會告訴西德的特工蘇聯人下一步在東歐的計劃。這個將軍很可能是前納粹黨人,但是,不管你喜不喜歡他,這個人對我們來說是很有價值的,這就是我的工作了。你和一個很糟糕的人共事就為了保護這個最糟糕的人,你會這麼做嗎?」
「你不打算退學嗎?」
我七歲的時候,在一月份的一個周末,母親的司機來學校接我,然後將車子開去中央車站。就在這一天,我和父親準備一起到皮茨菲爾德去度一個特別的周末,在那裡,我們將會去一個叫作布斯凱的地方滑雪。那天,中央車站的車鳴聲多麼像我激動的心情啊,我之前從未滑過雪,因此我覺得如果我去玩跳台滑雪的話,第二天我會全身癱瘓的。
「不,」他說,「不是這樣的。」然後他端起他的馬提尼酒,從高腳凳上下來,像叫計程車一樣伸起手來,店長看到我們這樣,就把我們拉到桌子上以免打擾到別人。據我所知,我們坐的這張桌子是我父親最喜歡的地方,在這裏,他拉著我坐下,讓我背對著大家。在這張桌子的左邊是兩個白髮紅臉的男人,這兩個男人看起來像患有痛風病。右邊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女人,這個女人戴了一頂黑色的帽子,帽子上面有一根長長的黑色羽毛,她穿著一身黑色裙子,佩戴著珍珠項鏈,還戴著一雙長長的白色手套,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個穿著鉛筆寬的細條紋布衣服的男人。我說這些是為了說我的父親:在他坐下來的時候,他可以和那兩個像患了痛風的男人打招呼,一般來說,他沒有理由不和另一個男人即那個穿著條紋衣服的男人打招呼。當他和那位穿著黑色裙子的女人打招呼時,我能看到他眼神裏面閃爍的光,這讓我想起了北非的城堡,我總會想到在北非的城堡裏面,地中海的東部人會來到你面前,然後衝著你撒一把手裡握著的東西——可能是一把鑽石。這還讓我想起了卡爾·哈伯德和瑪麗·博蘭·貝爾德在地毯上翻滾,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腳下。
「我相信現在走起路來還是很僵硬吧。」
「一定會的,父親。」
「你真的這麼想嗎?」這一刻讓我覺得我這頓午飯吃得太值了,所以我想他再說一遍。
「很可能會惡化。」
「噢,」我問,「父親,那是德語嗎?」
「還好啊。」
我不能信誓旦旦地說,樓下的餐廳自從一九四八年以來一直都沒有變過,但我覺得很有可能。我覺得那些玩具模型應該還吊在低矮的黑色天花板上,有蒸汽船的模型、一九一五年生產的雙翼飛機模型、火車頭玩具以及有軌電車的模型等等。帶有敞篷座位和備用輪胎的小轎車也還在酒吧里。在瓶柜上面懸挂著打獵用的號角、彎刀、象牙以及一雙很小的拳擊手套,這雙手套小得可以讓嬰兒佩戴。我的父親告訴我傑克·鄧普西把那些手套分給了二十一餐廳的主人傑克·克林德勒。當我相信他說的這些故事的時候,我父親不介意https://read•99csw•com再次改編他的這些故事。我認為我父親遵從這樣一個結論:良好的感覺總是在面臨出局的危險中才產生的。因此,他總是會加工他的故事,讓他的故事聽起來更加曲折離奇。順便提一下,我覺得我的父親和歐內斯特·米勒爾·海明威在一定程度上很相似——至少他們敘述起故事來總是那麼形象生動——而且他也留有黑色的小鬍子。他的體型和海明威也很像,長著細長的雙腿對一個喜歡運動的男人來說無疑是一個優勢,他經常說:「如果我沒有這麼多瑣事纏身,或許我可以成為全美國的第一後衛。」我父親的酒量非常好,他的酒量大得甚至讓二十一餐廳的收銀員驚訝,我的父親為此感到驕傲。
「父親,我只是不擅長密集型體操訓練而已,」沉寂片刻后,「但是現在好多了。」這沉寂讓我感覺自己好像是在把一艘船推出海岸,但由於船太沉重我推不動。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這天,我的父親穿上了被我稱作「戰鬥花呢格」的衣服,它以前是一套淡棕色的蘇格蘭粗花呢衣服(這套衣服的顏色很淡,但是在手感以及重量上卻和騎馬用的毛毯一樣),是他從瓊斯·喬克手裡買來的,而瓊斯是從道森的薩維爾街買來的,他們知道如何裝飾一個騎馬者。這套衣服他保留了十年,到目前為止,衣服的手肘和袖口的位置都用皮革修補過,現在變得更加具有可塑性了,褲子脫下來以後仍然可以直立。這套衣服很適合他,同時對他這個注重尊嚴的人來說,他那充滿男子氣概的身體和那套硬得像鐵一般的衣服很是般配,更能凸顯出他的優點。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專門的工作服,他也沒有什麼便服,因為他幾乎天天穿著那套衣服,只能偶爾看到他穿絲絨的晚禮服。不用說,在他穿晚禮服的晚上,他能夠吸引所有女士的目光。「噢,卡爾,」女士們會說,「卡爾太帥了,如果他不喝那麼多酒就更好了。」
「不,先生,」我父親說,「他們要奪走的不僅僅是東西。」他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未來我們的祖國和我們的人民會變得富裕,這樣的希望一直支撐著我們。榮譽、冒險以及富裕瀰漫在二十一世紀的空氣中。即使是我生活在那個世紀也能夠成功。
如果他的任何一個朋友建議他去戒酒,他就會和這個朋友斷絕關係。讓人覺得好笑的是,他的酒量不如溫斯頓·丘吉爾,但是他仍然要抓著酒杯。他從來不會喝醉,也就是說,他從來不會吐字不清,步履也從來不會踉踉蹌蹌,只是他的情緒特別多變,從這也可以看到他的個人魅力。喝酒的時候,他從不會小聲叫服務生,如果一個背對著我父親並且從來沒聽過我父親聲音的人聽到他叫服務生,會被嚇一跳,就好像他在酒吧的賬單又多了一頁一樣。當我父親喝多了時,他的脾氣會像他的情緒一樣多變,慢慢地,他的眼睛變得像要燃燒起來一樣,他的眼神好像要把你放到停屍房一樣恐怖,他的聲音甚至會讓你覺得地面都在震動。無疑是我誇張了,雖然他是我父親,但我卻很少見到他。
「是的,一個真正的勇士。」他不說話了,他一隻手玩弄著手裡的酒杯,沒拿酒杯的那隻手在桌子上搖擺旋轉著,從大拇指一直轉到小拇指。「里克,」他以宣布的口吻說,「你要重新拿出摔斷腿時的勇氣來。」
這時,我父親的談話被坐在他右邊的兩個白頭髮紳士打斷了,他們起身準備走出去,其中一個人說:「我無意間聽到了你給你兒子解釋的東西,我想說的是,我很贊同你的觀點。那些俄國人想要攻破我們國家的國防,進入我們國家搶奪東西。我們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會全部告訴你的,但是這件事你必須保密。」
「哪裡都不可能。」穿著條紋衫的男人說。
「嗯,我相信我會是一個好士兵的。」
「一個良性的腫瘤嗎?」
我轉換話題,把話題轉到了小堅和小強身上。他們現在是荷蘭籍紐約人了,他們兩人都很好,他告訴我說。像我這個年齡的人,身高已經很高了,幾乎和我父親一樣高,但他們兩人的身高都超過了我。正像他說的一樣,我知道他心裏還有其他的事。
「真的,」他看著我說,「十年前我們去肯亞射殺豹子。當然,最後我們找到了一隻豹子,而且它向我們衝來。在那裡,我攻擊過向我衝來的大象、獅子,還有水牛。在那裡,你必須守住你的地盤,再尋找一個容易攻擊的地盤,最後再奪回你的地盤。如果你想做到這些,你就必須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肚子不疼,你不能驚慌,你必須把自己當成一隻獅子或者大象。即使你做到了這些,也算不上什麼偉大的事,只是一種自我的準則罷了。但對豹子來說卻不是這樣的,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就那麼一直衝向我們,剛開始它從我們的左邊沖向右邊,後來又踅了回來,它的速度是那麼快,快得讓我覺得我是在看快進的電影,我甚至都不能用望遠鏡觀看豹子的任何部位,所以我只能射它的屁股,以二十碼的速度開了第一槍。我們的導遊都很驚訝,他是一個嘲笑美國所有的人和事的蘇格蘭人,但他卻稱讚我是天生的獵人。後來我明白了,我能射中豹子屁股就是因為我的閱讀困難症。你看,如果你給我看1-2-3-4,我可能會把它讀成1-4-2-3或者是1-3-4-2,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動物一樣看東西。我不像一些奴隸那麼看書——遵命,老闆,我在跟著你,遵命1234——不,我會先看看什麼離我近,再看看什麼離我遠,最後再看中間的東西。先內后外,先後再前,這就是一個獵人看東西的方法。如果你有閱讀困難症,那可能就意味著你是一個天生的獵人。」
儘管父親沒什麼耐心,但他還是讓我用拐杖站了起來。最後花了很長時間,我的腿才漸漸康復,而且腿還長得有點彎曲。而我和父親又像以前那樣兩人之間沒什麼感情了,況且,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和一個高高的、端莊優雅的女人再婚了,還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我七歲的時候,雙胞胎三歲,他們的小名——我沒有開玩笑——叫小強和小堅,全名叫哈伯德·小強,哈伯德·小堅。事實上,他們的書面名字叫作羅克·貝爾德·哈伯德和托比·博蘭·哈伯德,我父親的第二任妻子就叫瑪麗·博蘭·貝爾德。只是小強和小堅是對他們的一種期望罷了,希望他們都很堅強,父親非常喜歡他們。
「噢,恢復了,這些年都挺好的。」
我的母親則完全不一樣。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的婚姻產物,或許他們兩個都來自不同的星球吧。確實,我的父母結婚後不久就分開了,而我小時候卻嚷著要讓這樣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在一起。
因為我拄著拐杖,所以我就不敢在這些房子里冒險了。在之後的康復期里,腿不再疼痛,我的心情逐漸好轉。到了下午,我會閑不住,又開始探險了。我不僅下到大廳和守門人說話,而且還一時心血來潮上大街繞行了一圈。我又想去看看我父親的第二個妻子了,她不僅個頭大,人還算熱心,有時候我覺得她還是蠻喜歡我的,她肯定會告訴父親我已經來過,父親一定會很高興。所以我決定從第七十三街走到第七十八街,我第一次把拐杖拄到六英寸深的水溝里,走過這個水溝的時候,我感覺有一點害怕,最終,這一小步總算跨過去了。我開始一路上像盪鞦韆一樣走著,當我走到他們家的時候,我就和看管電梯的男人聊了起來,作為一個七歲大的孩子,我為自己有這麼大的勇氣感到驕傲。
我不能走動,一定要有人背我,一想到要用拐杖我就煩惱。我很清楚我會摔倒然後再一次摔斷腿,傷腿上的脫落物開始發出臭味。到了第二個星期,醫生要拆掉我的石膏,清理我的感染部位,然後再次把傷腿包裹起來。我提起這些事是因為醫生拆掉我腿上的石膏時也拆斷了父親對我的愛,從這件事發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這樣。當父親來看我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協商好,他過來了她就不在場——他會看到母親留下的字條:你讓他摔斷了腿,現在你要教他怎麼走路。
現在,我不能說我的偏頭痛是小時候的事引起的。從那以後,下午一放學我就會花很多時間獨自在自己的房間里畫畫,畫一個地下城市,現在回憶來看,那是一個很骯髒的地方。在這骯髒的地面下,我畫了俱樂部、隧道、遊戲室,這些地方都是由秘密通道相連的。裏面還有一個自動售貨機、一個健身房和一個游泳池。我還想著這個游泳池裡會有多少尿液,一想到這些,我就會咯咯地笑。在這個地下城裡,還配備了一個拷問室,專門拷問他們中的哪家人在家裡藏了東方人(我可以畫出他們不屑的眼神)。這裏面布滿了怪異的下水道的彎道,這樣的圖畫卻能給小時候的我帶來平靜。
現在父親開始談論一些好事了,任何贏得陌生人的戰鬥和打敗敵人獲得的成就感是一樣的。阿爾走出去以後就和俄國人在一起了,「紅軍有六百萬戰士,」父親說,「而且還以每年一百萬人的速度增加。我們這個組織被稱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俄國人可以在兩個月內搞定整個歐洲,在過去的三年裡面確實是這樣的。」
「看書完全沒問題,但我總會把數字看成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