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早些年的訓練故事
第二章
很多年以後,我才從基特里奇那裡得知夏洛特的父親大衛·蒙塔古是被夏洛特的母親伊莫金殺死的,那是在一個晚上,夏洛特走進主卧室看到的。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丟了鑰匙從窗子爬進去的還是直接從大門進去的,地板上淌滿了鮮血。夏洛特看見這一幕的瞬間感覺胃很不舒服,從窗子走到門邊時一直很難受,按照基特里奇所說的,或許是他的母親把他從門邊拉到了窗邊,最後又拉回到門邊,他母親這麼做可能是因為他的意外闖入讓她覺得他是一個障礙物。我現在理解了泰柯布的父親也是在類似的情況下被槍殺的,有人說,這件事情最根本的原因是泰柯布的貪婪本性。如果說這就是發生類似事情的原因,那麼我覺得夏洛特父親的事和夏洛特也有關。
這個男人一邊想找一個相互都有需要的人滿足他的慾望,一邊又擔心這樣的行為會給他的職業帶來壞名聲,這是一個多麼可憐的男人啊。當我靜止不動的時候,他停止了啜泣,躺下來一動不動。我儘力描繪他在學校的小教堂里主持大彌撒的樣子:在白色的亞麻布法衣上面套著白色的綢緞袈裟,他的穿著顯得很神聖。他每次都要做一個手勢,這個手勢很像他的法寶,因此我也可以用這個手勢來反抗他,或許這個手勢還真的含有魔法。彼此沉默一段時間后,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就像旅館里的黑夜那樣沉重,之後他就爬出被窩,在走廊上度過了後半夜。
雖然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但我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我們都只有十七歲,這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因為他太出眾了。
「明天你就會知道很多攀岩運動的知識。」
我告訴了他我學什麼。
「你在依靠自身以外的東西,」他回答道,好像這就是唯一的答案。「誰都不知道像這樣的小樹什麼時候會斷掉。」
再說說我吧,原本我覺得自己可能會和大多數同班同學一樣,在那個年代,許多基督信徒都選擇了耶魯大學,我卻選擇繼續往華爾街或者律師界的方向努力,或許我能夠成為一個稱職的與金融有關的律師,但是我和牧師在一起的那個晚上的經歷,讓我在大多數可能承擔重大責任的事情上產生了警惕感,而且像許多在學前班就培育出來的不是那麼優秀的學生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我也在慢慢長大、成熟。
「你覺得這一年你看過的最好的小說是什麼?」
休·蒙塔古即將進入我的生活。因為我父親,他總能信守承諾,如果兌現承諾的時間晚了,那麼一定是季節變化的原因,父親最終在說出承諾的一年半后安排我和休·蒙塔古見面。在這一年半的時間里,我做了手術而且康復了,我現在是一個小小的大人了,而且和我父親的其他幾個兒子一起在多恩島度過了一個夏天,我們一起遊戲,現在我成了他們的大哥哥,我要對他們擔起一份責任。在多恩島的時候,我們比賽游泳,繞著多恩那個小島游八百碼的距離,四百碼是順著水流游的,四百碼是在海峽里逆著水流游的。我們不僅游泳,還開展全天的遠足運動,遠足地點就在巴爾港南邊的懸崖一帶,我們從早上八點開始遠足,到了中午,我們就翻過卡迪拉克山脈到達約旦池,然後又翻過薩金特山,順著這座山一直下到薩默維爾市。接下來,我們又順著阿卡迪亞山下到「希臘人之戰」的地方,到了晚上八點左右,我們到達了曼塞碼頭。在碼頭上,有一艘捕龍蝦的船來接我們,接我們通過這段水路,我們要一路經過藍山灣最後才能到達多恩島。即使是海軍,他們也會抱怨行軍二十英里的山路,但是在捕龍蝦的船里,當我們說出我們接下來幾天將要到分散在海灣里的幾個小島上去探險的計劃時,我們得到了漁民們的褒獎。這些島很小,小到這些島的名字都很受爭議,這些島嶼的地勢非常古怪——有一個小島上面全部是草坪,有一個小島周邊布滿了落滿鳥糞的暗礁,還有一個小島上面長滿了被持久的大風吹彎的奇異樹木。我們在船上只吃龍蝦,用柴火燒開水,然後燙龍蝦吃,還用煤炭烤蛤蟆吃,即使是燒焦了的熱狗也很美味,就像那些用弓箭捕獲的野味一樣美味。直到今天,參加過這些活動的弟弟們還經常來拜訪我和基特里奇,即使是專業的網球選手也不可能過上這種生活,但是我們的家庭活動就是我們的社會活動。
「嗯。」我說。我撒了一個謊,我說我最喜歡《淑女本色》只是因為我寫的關於《淑女本色》的讀後感得了優秀,但是我只是機械地模仿了一些偉大的評論作品而已。其實,《百戰雄獅》才是我去年讀過的最喜歡的書籍。諾亞·阿克曼,這個猶太人寫的東西對我具有不可抵擋的吸引力。
此時他正在觀察周邊的環境,他穿的靴子足足有六英尺長。他沿著懸崖邊緣大步走著,皺著眉頭看周邊,嘴裏發出咯咯的笑聲,他在查看這些懸崖。此時我坐在他的工具旁邊,全九九藏書身無力,我知道我累得動不了。我所坐的石頭是淺褐色的,看上去很美,而懸崖下面的岩石是深灰色的,底部是黑色的。幾年以後,在西貢的住宅區里,當我看到一個越南妓|女叉開雙腿時心中莫名地有一股怒氣衝上來,她那張開的下體在我來看就和異國的紫色植物一樣陰險。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她那粉紅色的花瓣和近乎黑色的外陰|唇形成的鮮明對比把我帶回了那個讓人膽戰心驚的時刻——我在等蒙塔古決定從哪裡開始攀岩時,我的內心充滿了恐懼。
「我永遠也比不上我的父親,」我說,「但我會盡自己的力。」
我走到窗檯,海浪在窗下不停地激起浪花,我腳下的黑色石頭濕透了,看上去就像修車廠的地板一樣油光鋥亮。我鬆開了扣鎖上的繩子,卻發現我一直都是把自己系在繩索的線圈上,蒙塔古握著這個線圈。如果情況不對,我會失去平衡,蒙塔古會通過第二道繩索牽引著我。現在我感到我原先的害怕是如此可笑,我開始認識到恐懼就像一把梯子,梯級逐層增加,直到頂峰,正如蒙塔古說的那樣,恐懼自有決斷。
這個男人啜泣結束后,開始哀嘆,我知道他在擔心他的妻子和孩子。「別擔心,」我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他擁抱了我,慢慢地,我從他的懷中掙脫出來。我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我很高尚,我只是想幫助他,我只是擔心他會生氣然後粗暴地對待我。我覺得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他反過來希望我有這樣的慾望,如此一來我就不能怪他了。如果我沒有這種慾望的話(我真的沒有),那就用他那說不出口的話來說:產生一點慾望吧!你他媽的最好能夠產生一點慾望!
早上六點半左右天氣朦朧,但是我知道荒山上的天氣很好,八點的時候天就亮了。為了避免吃家庭早飯,我們在廚房煎了雞蛋,煮了咖啡(那時候要出門的人還沒有格蘭諾拉燕麥卷吃),我在昏暗中吃了早餐,酸奶和餅乾都是硬咽下去的,感覺那些食物就像硫黃一樣。吃完早餐以後,我們就繞過停車場,沿著荒山的東岸前行。在行車過程中,我告訴他那些對我來說很熟悉的地方,蜂箱、沙灘、雷公洞、哥爾罕山,一路上都是我在指引著前進的路,直到我們到達目的地。或許也是因為這樣,我得到了他的信任。我很熟悉攀岩,但願只是在夢裡,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有夢魘纏身——當我夢到攀岩的時候。
他隨意地點了點頭。「亨利·詹姆斯的爛作有如莫哈維沙漠一樣浩瀚,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把海明威的心放在他的身體裏面,那麼他會成為和司湯達、托爾斯泰一樣偉大的作家。」
我還依稀記得我父親,這個比休·蒙塔古重四十磅的男人,領著我和休·蒙塔古見面的時候是如何焦慮地站在一旁,這讓我見識到了卡爾·哈伯德的另一面。從他的表情中我隱約明白了這次見面不僅意義重大,而且我也明白為什麼這次見面會安排這麼長的時間了——如果這次見面不成功,那麼卡爾·哈伯德的期望就會落空。
「你最喜歡什麼呢?」
他把繩子從腰上解下來,然後叫我把繩子往上拉,緊接著他就開始攀岩了。對他來說,攀登這樣的懸崖還不如上五六層樓費力。
「嗯。」
在其他房間里,誰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呢?在《馬太福音》那本書裏面,他們叫作「打滾的小羔羊」 。由於我的記憶中充滿著我的父親和繼母光著背在地上打滾的畫面(在我還不知道《奧賽羅》之前,我把他們兩個稱作光著背的野獸),我就遠離這樣的遊戲。眾所周知,在宿舍裏面這些小男孩會鬧翻天的,男孩子們會並排站在一起,自己撫摸自己以便讓下體勃起,然後比一比誰的長,這些都是青春無邪的年紀做的事啊。在那個年齡段,讓我們的眼界更加寬闊似乎沒什麼意義,因為這超出了我們的認知範圍。他們玩這種遊戲的時候,只需要說服一個人,這個人通常都是阿諾德,他長得比較甜美,胖乎乎的,我們通常稱他為馬太·阿諾德。即使我們已經十四歲了,我們對文學還是一點概念都沒有。而馬太·阿諾德(應該不會和雷德·阿諾德·羅斯搞混淆吧?)通常會脫掉褲子,然後躺在一張床上,露出半邊屁股,我們中的七八個人會眼睜睜地看著,這時候會有兩三個或者更多長得比較強壯的男孩輪流把下體插入馬太·阿諾德的腹股溝。「啊哈,你太噁心了。」他們會說。然後阿諾德就會抱怨:「啊哈,閉嘴,你們也在做噁心的事。」
他慢慢地移動了幾步,他在給我示範初學者的樣子,這樣持續了五六步。然後,他似乎對這樣的下降速度失去了耐心,他大聲喊了一句,緊接著他就讓腳離開懸崖,迅速下降了近十英尺。當他彈跳起來的時候,單腳先接觸懸崖,完成這樣一組動作時他已經下降很遠的距離了。依照這樣的速度,他只需要彈跳三四次就能到達懸崖底部,到了底九_九_藏_書部之後就站在一個平坦的沾滿水的黑色岩石上。
下降了五六步以後我才開始體會到繞繩下降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困難,其實,這比學習使用拐杖更加簡單。
我自身出現的狀況比面對這樣的情況更加糟糕。由於我找不到恰當的理由拒絕,只能像一個殉道者一樣被動地站在烈火熊熊的柴堆面前,而此時的我不過是一個麻木的軀體任由繩子綁在身上。繩子綁好以後,身上又綁了許多其他亂七八糟的裝備。這時他只在我的腰上繞了一圈繩子並打了一個結,把剩下的繩子扔在他身邊的地上。他又拿出另一條繩子繞成兩圈然後繞過鐵鎖綁在樹上,再把我身上的繩子繞過這個鐵鎖綁在我的肩膀上,他說這些鐵鎖在攀岩的過程中就相當於剎車,然後再把兩圈繩子繞過我的大腿到前胸再繞過背部最後繞到手臂上。這樣綁好了以後,我的一隻手用來控制繩子,另一隻手就用來保持平衡,我已經準備好下懸崖了。
這就是我親身感受到的同性戀經歷,但這樣的一次經歷讓我的靈魂受到了多麼大的摧殘啊。從此以後,我離性生活遠遠的,總覺得性是一種瘟疫。我過去總是做一個夢,在夢裡,我是阿諾德,而那個牧師把他那惡臭難聞的膿液射到我身上。當我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被感染了,我的床單也濕了,床上沾滿濃濃的液體,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充滿罪惡的慾望。這樣一來,我的頭痛愈加嚴重了,當我的那些小夥伴們準備玩遊戲的時候,我就會逃離他們迅速躲進圖書館。我相信最後我還是接受了父親的提議去做了手術,因為我戰勝不了這樣的想法:腦子裡有一個天生就要被切除的爛東西。
「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才十一歲,我不得不說沒有他的陪伴我是不可能長成這樣的。在我的生命中,他一直都活著。」
「很漂亮的岩石,」他說,「你下去會玩得很開心的。」
在青春期,我只能說「上帝啊」。我會想起我的腹股溝,上帝賦予了我性|欲。上帝長得就像撒旦一樣,這是《馬太福音》告訴我們的。做禮拜是每天的功課,而且必須忠誠于耶穌,平均一周一次我們會聽到一些關於魔鬼之王撒旦的傳奇故事,做禮拜能夠把上帝和撒旦區分開來。但是,我,不像其他的信徒那樣,仍然會把他們混淆起來,我有我的理由:上學的第一年我就接觸了性|欲這種東西。一個牧師,馬太的助手,讓我知道了性|欲是怎麼回事,他抓住了我的陰|莖——我用「抓」這個詞來表達我的那種感覺。
對於休·蒙塔古先生以及聖馬修學院,我該說點什麼呢,我們的神學遠比上面說的複雜,對優秀而勇敢的人有一種邪惡的誘惑力。蒙塔古在談論這種誘惑力時,會用他的智慧讓高貴的軍人和學者迷惑。由於獲得勇氣就像上一個高坡一樣困難,虛榮心、自負感和懶惰都是一種詛咒,因此人們不能在半途休息,只有完成了所有的挑戰才能休息,否則任何一種挫敗都可能毀滅我們。上帝唯一認同的能夠改進勇氣的東西是審慎,如果運氣好的話,愛也能夠支持真理。
「總有一天,」他諷刺道,「你會和他一樣的。」
很快我就知道了,攀岩其實是和美德直接相關的運動,因為攀岩能夠同時表現出真理和勇氣。一九四九年夏天的一個晚上,當休·蒙塔古第一次來到自留地的時候,他三十五歲,而我只有十七歲。正如我所想象的,他總是筆直地站著,而且還蓄著長長的鬍鬚,讓人覺得他是一個英國官員。同時又因為他那高高的額頭下面戴著的厚厚的邊框眼鏡,讓他看起來更像國會的牧師。別人可能會誤以為他是四十五歲,如果仔細看的話,會覺得即使再過二十年他也不會變老。
「是的,先生。」我笑容滿面地回答說。很顯然,我的反應超出了我的想象。沒想到我很開心是因為我聽說了我父親的事迹,這樣的事迹讓我為我們這個家族感到自豪,我全身的熱血都沸騰起來了。
最後,他決定從靠右邊的一個地方開始攀岩。「你可以從這個地方開始。」他告訴我,然後打開他的工具箱,從手提包里拿出了兩條編織得很好的尼龍繩緊緊地綁在懸崖邊的樹上。「我們就攀著這條繩子下去吧,」他說,「這很簡單,初學者都喜歡這樣。但是,我實話跟你說,這樣的做法很危險。」
夏洛特在聖馬修學院還留下了其他的格言:聖父(令人敬仰的、不朽的耶和華)就是公理;蒙塔古先生還說「耶和華是勇氣的化身,就像愛是真理的化身一樣」;誠實並不應該得到同情,公平和勇氣往往同時存在,懦夫是不可能享受到公平的。他的日常生活是一種煉獄,如果一個學生的日常生活也像他那樣,這個學生會感到絕望嗎?我們要看到事物的本質,懦弱的行為會受到相應的懲罰,撒謊也一樣。在聖馬修學院為了增加捐款而發出去的小冊子里,就寫了幾句休·蒙塔古在小禮堂對畢業班的學生說過的話https://read.99csw.com。「這個學校的首要目的,」他說,「不是為了激發你們的潛能——儘管你們當中有些人確實有非凡的才能——而是為了讓即將走進美國社會的年輕人學會保持一種誠實的心態以及建立他們的人生目標。這就是這個學校辦學的宗旨,讓你們成為一個優秀而勇敢的人。」
現在他正在下降,經過三個長長的俯衝后,就站到我旁邊濕漉漉的平台上。「這次攀爬檢驗了你,」他說,「但是這並非不合理,這隻是一種新的學習。」
他們絕對不是同性戀,只是遊戲而已。完事之後,一群男孩子都會從躺著的男孩子身上跳下來,一邊擦乾淨自己的身上一邊說:「你怎麼就不是一個女孩子呢?你長得很像女孩子啊。」這句話說得還真的挺有道理——阿諾德的臉蛋很像月亮——而阿諾德,作為一個男孩子,有他自己的尊嚴要維護,於是他會說:「啊哈哈,閉嘴!」阿諾德比那些男孩子小,所以他們會因為阿諾德的無禮而揍他。
他沒有繫上任何繩索。「當你來這兒的時候,試著去回憶我的路線,」他從十五英尺的高處喊道,「但是如果你想不起來,也不要煩惱,當你自己去發現新的路線時會更加有趣。」在一系列的輕鬆移動后,他爬上了山坡,登上了最高處。此時我再次認識到我腰上系著繩子的一端,而繩子的另一端系在邊緣的一棵樹上,我看不見。蒙塔古從邊上走上來,差不多有八十英尺那麼高,泰然自若地坐在懸崖邊緣上,他的腳懸挂在空中,我的繩子,也就是他系住我的那根繩子,隨意地圍在他的腰上。
我把我們相見的場景描述得像在空房子里一樣。事實上,除了十七歲的我,房子里還有繼母、繼母生的兩個孩子、堂兄弟、叔伯父、母親那邊的表兄弟、阿姨、舅舅以及哈伯德家族的其他人。那是我們那段時間最後一次相聚在自留地,當時我父親正在著手把房子賣給基特里奇的父親羅德曼·諾爾斯·加德納,因此我們在自留地相聚了很長一段時間。當我們兩人被引見的時候,要麼有五六個人在場,要麼沒有人在場,我記不太清楚了,我只記得當時我父親就站在我和休·蒙塔古身邊,但沒過多久他就走了。我還清楚地記得,不一會兒我們就進入一個小房間里聊天去了。
我什麼話也沒有說,在想我能想到的所有借口。昨晚我徹夜失眠,這時候以前手術留下的後遺症讓我覺得頭暈目眩,我寧願慢慢地應付這件事:可不可以先找一個不那麼陡峭的不需要藉助繩子的坡先試一試呢?在懸崖下面,海水正狠狠地拍打著岩石,這更增加了我的恐懼。
我點了點頭,突然我對明天的恐懼感讓我說話的聲音變小了。我好像又說了一遍「是的,先生」。這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好了,你在這裏等一下吧,」一切都安排好以後,他告訴我,「我先下去檢查一下,然後我上來你再下去。」
「節哀順變,先生。」
「你父親告訴我說,你現在已經擺脫了讀寫困難症。」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這麼說讓我感覺很欣慰。「為什麼?」我試著問他。
當休·蒙塔古在一個周末和我父親一起搭乘一架特許的飛機從波士頓來到我們家的時候,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們聊了很多,或許就是那次和我父親一起在二十一餐廳吃午飯時,我第一次聽說了我這個救世主一樣的教父,他的名字在學校里似乎隨處可聞,據我所知,他是聖馬修學院的一個神話。我到學校的第一年裡,老師幾乎每次上課都會提到他,但這個名字我從來都記不住。每當父親強調他的榜樣作用讓我學習的時候,我就很反感,好像他無處不在一樣。現在只要有人提及他,似乎都把他當成了校長,但根據學校的記錄資料來看,他不過是足球隊的隊長以及登山俱樂部的創始人。他三十二歲的時候從聖馬修學院畢業,三十六歲的時候從哈佛大學畢業,畢業之後就在學校任教,一直到他加入戰略情報局。他主要教英語以及占卜研究,而且還把他的人生格言融入他的教學中教給學生。在聖馬修學院,我聽說休·蒙塔古之前講過埃及的真理之神,這個神有著女人的身體,在脖子和腦袋上有大片的羽毛。作為埃及的真理女神,她體現了一個有趣的神聖原理:在人們的內心深處,真理和錯誤的差別很小很小,小到甚至比一片羽毛還輕。但是聖馬修學院卻往往把這點重量等同於耶穌是否存在這麼嚴重,恰巧,休·蒙塔古就是這一學說的擁護者。聖馬修學院很重視占卜研究,但是在休·蒙塔古的影響下,我們覺得比在新罕布希爾州、馬薩諸塞州以及對占卜研究降一個標準的康涅狄格州的兄弟學校有更大的責任去研究占卜,我們似乎比其他人離上帝更近,休·蒙塔古告訴我們原因:耶穌就是愛,但是愛只在真理中存在。為什麼呢?因為一個人認識到慈悲存在的能力——我把這種能力看作一個人最重要的九_九_藏_書能力——通常會受到謊言的影響。
第二天,他真的遵守承諾,開車帶我去水獺懸崖了。可想而知,那天晚上我是失眠了一整宿的。剛開始的時候,我很期盼下雨,然後又乞求不要下雨。我很肯定蒙塔古先生會說攀岩的本質就是要學會接受事實。如果岩石很滑,我們仍然有其他的路可以走,所以我才祈求上天明天別下雨。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里被注入了十噸重的麻|醉|葯奴佛卡因,全身酥軟。除非這些都是我的幻覺,我感覺身體里有兩股河流在流淌,而且還是朝相反的方向流淌。我感受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輕鬆感,貫徹了我的四肢,我的心、肺、肝、頭也處在一種沸騰的感覺中。這種感覺比我看到我父親和我繼母在地上打滾的場景還要糟糕,我知道我現在是野獸的馴服學徒,正在學習那些我不懂的事。
我難以相信,他說要下去探測一下懸崖的情況就像坐電梯下樓一樣平常,但是,他真的行動了。他用力拉了拉固定好的尼龍繩,似乎對繩子的結實程度很是滿意,他將繩子在腰上綁了一圈,然後站在懸崖邊上,慢慢往下滑,一邊下滑一邊對我說:「等會兒你下去的時候會發現,這是繞繩下降最難的一部分。你要多留一點繩子繞過你的屁股,這樣你才可以坐在繩子上。」他把鞋子脫下來墊在屁股下,這樣坐起來會舒服些,然後將身體一直往後靠直到雙腿和屁股在一條直線上,也就是雙腿和地面平行。「現在,」他說,「慢慢往下滑,一步一步地走。在這個過程中一定要保持你的雙腿是直的,你的腳一定要貼緊懸崖,你覺得需要放鬆的時候就停一停。」
我點了點頭。
「你準備用岩釘嗎?」我用專業的口吻問他,希望能讓他覺得我知識豐富。
牧師夾雜著甜蜜的顫抖感。完事之後,我就偷偷地看了看外面的天空,而他,則把所有的滋養物全部吞了下去,剛好這些滋養物也能夠滋潤下他那乾燥的嘴唇。緊接著他就開始啜泣了,或許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很難為情吧。啜泣聲很大,他並不是一個身體柔弱的男人,而且他全身的力量就像我的父親一樣全部集中在上半身,所以他的啜泣聲很大。
「好的,先生。」此刻我暗暗希望他所說的水獺懸崖山是我所知道的水獺懸崖山,那座懸崖上全是黑色的岩石,而且高達八十英尺的懸崖直接從海底矗立起來,每逢漲潮的時候,在法國人灣那一面會有巨浪在翻滾。我甚至可以聽到黑色的海水咆哮著拍打水獺懸崖的聲音。事實上,這座山很陡,陡得即使你抬起頭來也看不到山頂。
「我很贊同你的觀點。」我嘶啞地說。
當我和休·蒙塔古握手的時候,我立刻就知道為什麼耶穌代表著真理而不是代表著愛了。他握手的力度非常大,疼得讓人張大嘴巴。那時候我在內心默默地呼喊道:上帝救救我啊,這真是一個難纏的人。
運動場上的競爭因此也成為勇氣和審慎、愛和真理的化身。在競技場上,人們會對自己的內心有一個比較真實的認識。如果準備得足夠好的話,或許在這個世界上人們可以和魔鬼抗衡。儘管在聖馬修學院從來沒有人說過這樣的話,但我們都深知,女人們——包括母親、姐妹、堂姐妹以及一些淑女們——在這個世界上組成了另一個世界。
我的直覺非常準確,幾十年過去了,在我和基特里奇結婚後的這些年裡,我知道了夏洛特年輕時候的一些秘密,這是因為夏洛特把這些東西全部都講給基特里奇聽了。還有什麼東西能夠表明他對基特里奇的愛呢?他就是我心中的一根刺,而且是最大的那根刺,他內心的慾望讓他對基特里奇充滿了渴望,他和他手下幾乎所有長得帥氣的男人都搞過同性戀,但根據基特里奇的說法,他從來沒有那麼做過。他是不是在撒謊呢?這是一個讓人迷惑的問題。但他坦白說在念哈佛的時候有過性衝動,畢業后在聖馬修學院也有過性衝動。性衝動讓他在晚上睡覺的時候一直磨牙,後來一直沒有出現過,直到他遇見基特里奇。確實,他沒有進入政府部門就是因為他害怕自己某一天會墜入這樣的慾望中而無法自拔,淪落到背叛宗教信仰的地步。只有不進入政府部門,才可以將性|欲控制在可控範圍之內。當他握著我的手盯著我的眼睛時,我就感覺他身上有某種讓我不得不接受的強大力量:他是一塊鋼鐵,有著強壯之軀,而我只是一個軟弱的廢物。
「你父親請我做你的教父。」
我們停車后,沿著一條木製的小道走了一百多碼,但是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懸崖峭壁。前面我們只能看到大西洋的白色海浪拍打著海岸,耳邊是隆隆的海浪聲,我快速往下瞥了一眼,這一瞥讓我發現我們在這裏比站在七樓樓頂邊緣還危險,這時我冒昧地問蒙塔古先生這裡是不是我們要來的地方。
「我覺得是這樣。」
「你信不信,我還從來沒有攀過岩。」我說,但我馬上就後悔自己這麼說了。
我讓腳read.99csw.com後跟緊貼著懸崖壁,背往後靠,這樣的動作完全依靠一根繩子。剛開始下懸崖的幾步,雙腳直直地抵住岩石,感覺特別笨拙,雙腳彷彿是用水泥做成的。
這樣一來,有些東西就要改變了。當我一九四九年夏天做完康復手術回到聖馬修學院的時候,這個學校似乎變成了一個通情達理的地方。我們的足球隊(這是學校里唯一的一個足球預備隊)混戰在每一場比賽中,我們的希臘朋友、拉丁朋友以及牧師在吃飯之前一定會先禱告。我們在十月到次年的五月都用冰冷的水洗澡(六月到九月的水會稍微熱一點),我們的扣領襯衫以及佩領帶的校服在任何場合都可以穿,除了在運動會上(這些衣服都是上過漿的,周日要戴白色領帶以及穿襯衫),現在學校的生活已經是井井有條了。我的閱讀困難症在手術之後好像也慢慢消失了,最後,我的病歷被寫入了神經外科史中。我感覺自己和常人沒什麼兩樣,生活中碰到的一些事也能應對自如了,現在我的平均成績是B+。
「英語。」我說。
「如果我掉下去我會不會拉你一起呢?」我問。我的聲音非常清晰,這種行為類似於拉鉛球。
「太好了,你在聖馬修學院學什麼?」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低聲說,我仔細看看高處,恐懼又襲上了心頭。他微笑了一下,這是他和我認識后第一次這麼笑:「你會發現我能輕鬆搞定攀岩。」
「我把自己固定在樹上了,」他俯瞰著我說,「開始爬吧,我將通過信鴿給你傳遞線索。」我明白了是什麼東西鼓舞著他,瀰漫在我想象中的恐懼,在他品嘗來卻如魚子醬一般。
我呢,一般來說,我只是在一旁看著,我還沒有準備學習這些東西,我被他們震驚了。但是即使我還只是十四歲,我已經認識到了一些哈伯德家族的絕緣特性,我從來沒想過要顯示自己。
「可我不喜歡親密的關係。」
「噢,不需要,」他說,「岩釘不是用來做這個的。」
可是這樣下降時人和岩壁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我甚至可以看到岩石上的任何一點小瑕疵,這樣讓我覺得岩石裏面有充滿善意和惡意的眼神在盯著我看。但是我突然如釋重負,在我到達山腳之前我能夠採取這些行動。事實上,我用腿猛蹬著,試圖鬆開綁在腰上的扣鎖,卻是徒勞。我承認,我的努力與六天大的幼犬為了吠叫而舌根初次攪動時的努力沒什麼不同。
「另外,我很尊重你的父親。沒有人知道他在戰爭年代立下過多少功勞,除非這些秘密性的東西全部被揭開。」
「《淑女本色》,這是老師布置的任務,但是我很喜歡這本書。」
「哈利,」他終於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你很幸運能夠承擔這樣一份責任。我很少告訴別人,但是我們都是從事冒險工作的人,至少我個人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我選擇告訴你,一個帶有光環的父親可能沒有平常人家的父親給孩子的愛多。我的父親就是死在科羅拉多州一場槍殺中的。」
休·蒙塔古先生在我進入學校的六年前就離開了,所以我對他思維的縝密性沒有什麼概念。他的格言只有那些教員們非常贊同,他們經常在我們耳邊說起我們才知道。贊同格言的人並不履行格言,因此,在聖馬修學院里也充斥著偽善。確實,讓我青少年時期得以成長的那個牧師就是休·蒙塔古的擁護者,他也是一個蹩腳的攀岩運動者。
他很警惕,我看到他不但把繩子固定在樹上,還通過長長的吊索把繩子固定在鄰近的岩石上。如此多的結通過一個比我手掌還小的鐵環聚集在一起,我知道這就是登山用的鐵鎖。
我們在去華盛頓學校旅遊的路上,或許我不喜歡我們這個小小的、壓迫感很重的首都還有另一個原因,它原來是一片沼澤,後來被填起來了。在華盛頓,我感覺在這壓抑的氣憤中充滿著厭倦的氣息和不好的記憶。那天晚上我和牧師一起睡一張雙人床,住在一個不算貴的酒店裡,這個酒店離華盛頓的主街道很近。在這樣的晚上我難以入睡,整晚都聽到時鐘的聲音,最後牧師的鼾聲蓋住了鐘聲,他在夢裡還喊了幾次他妻子的名字,「貝蒂娜,貝蒂娜。」然後就來擁抱我的臀部,掠奪了我人生的第一滴雨露。我記得我躺在那裡的時候,這個酒店裡還有其他十六個學生,他們要麼是兩個一組要麼是四個一組地被安排在其他的房間里。在這每年一次的華盛頓之旅中,牧師是我們的領隊,由於我上學的第一年不怎麼注重和同學交往,所以同學們對我都沒有什麼印象,由此我成了獨行俠,於是,牧師就指定我和他睡同一個房間。
「我不得不告訴你,」他說,「我很想拒絕。」他站在我前面,直直地看著我。「做教父的人應該和這個孩子有很親密的關係。」
「明天我們一起出去旅遊吧,」他說,「你父親想讓我帶你一起去攀岩。我聽說這裡有一座叫作水獺懸崖的山非常適合初學者攀登,我們選一條可行的路線去攀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