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早些年的訓練故事
第五章
很明顯她曾經也說過這些話,她應該是為了工作才不得不經常這麼解釋她的理論,所以,她能告訴我她的理論也算是我們之間友誼的象徵了。除此之外,我很喜歡聽她的聲音,我覺得她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們更親近,這是一種最純潔最美好的愛。她這麼美麗,這麼孤單,頭髮上戴著小花,腳上穿著藍色的運動鞋。我想擁抱她,如果不是休·蒙塔古的存在,我一定會擁抱她。
安排這一場不平常的盛宴。
現在把他們抬進去,我要親自下廚,
再把你們這兩顆無恥的頭顱搗成肉泥,
休·蒙塔古帶著毫無快樂的微笑勉強說道:「基特里奇,不要把滑雪看作你的專長而胡說八道。」
比起我之前見過的任何女人,她都更加可愛。她的黑髮剪短了像一個男孩子,穿著休閑褲和風衣,她是最好看的女孩,她就是這個節日的女主角。下午爬雪山時把她的臉色凍得如雪地里的紅色漿果一樣紅,她像極了她父親收藏的維多利亞時期的少女,如修女一般高貴,如天使一般可愛。這就是基特里奇。
「很高興認識你,我們是堂兄妹,你知道這事嗎?」她問。
回到多恩后,我沒有及時回到島上,因為我父親在幾年前由於缺錢勸說他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同意將這個島賣掉。為什麼他的基金需要補充呢,這仍然是家族的一個謎團。在哈勃,意外之財、天災、侵佔,比起性醜聞離兒童更遠。我所知道的(僅耳語交談時提起過)是一片責罵聲:「該死的恥辱,居然將自留地賣掉,這怎麼可能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的主意呢?」我父親在那個夏天外出過兩周,口風嚴得如同被政府逮捕的南美獨裁者一樣。賣不賣自留地我並不太關心,因為我並沒有那麼熱愛它。第二年夏天,我就在南安普頓和我母親度過,每天和一群我並不喜歡的有錢的新朋友一起喝酒,整個八月都在打網球。我逐漸意識到,我即將失去緬因山上溫暖的午後了。
「噢,我們用的是他所說的『義大利式』。」
這時她悄悄告訴我:「只有我們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關於鬼壓身的事。」
「只是親吻的堂兄妹。」我沙啞著聲音回答道。
梅奇也沒有明顯好到哪裡去,雖然她滿懷信念地說花園裡的花會在五月開放,但對於緬因州春天無常的天氣,她總是有不滿的情緒,她說她會種一些雜交品種的花卉,當我向她建議種一些在六七月開放的鮮花時,她對我的建議並不感興趣。當我和梅奇無話可談后,我試圖進入加德納博士的健身中心,我跟他闡述了我在學期論文(我的這篇學期論文獲得了A)中關於海明威作品的看法,我說,海明威後期作品中的風格所顯示的是一種作者自覺選擇的諷刺,表明了他受到李爾王的深刻影響,特別是肯特的一些台詞,我引用了第一篇第四幕:「我真的寧願愛他,與他交談,他這麼聰明而話語不多,害怕作出判斷,無法選擇時就去抗爭,沒有魚的時候也要想方設法弄魚來吃。」我要再加幾句:「我能提供誠意的建議,比如騎馬、跑步,在敘述故事時故意破壞一個有意思的童話,直率地敘述一個平白無奇的故事。」但是,加德納反問我:「為什麼要把自己與抄襲者聯繫起來?」
「你說得真離譜!」她弄亂了我的頭髮,我們差點再次親吻了彼此,和年長几歲的遠房堂姐調情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一半是。」我說,無人回應,我不得不作出總結性的解釋。
「你這是在取笑我吧。」
基特里奇和我沿著布滿鵝卵石的岸邊散步,經過許多海帶和船骸。許久未見的夏洛特也站在離我們不遠處,在我們心中他就是一匹駿馬。
來,來,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蒙塔古說:「他們並沒有帶雪崩線,所以這些屍體沒法找到。」
「他真可怕,」基特里奇拉著我的手,對我說道, 「我喜歡他,但是他太可怕了,他很粗俗。哈利,你喜歡性|愛嗎?」
這下輪到我發笑了,我已經尷尬了許久。她挨著我坐著,我們坐在這個島的最南端,看著藍山灣,欣賞著復活節里的太陽,驕陽艷而不熱,陽光灑在遙遠的大西洋上。
作為一名網球運動員,加德納博士不會讓你享受賽前熱身的,比賽一開始他就會讓你來回奔跑。
「這是我理論中的弱點。」
我抵達后度過了漫長的兩小時,休·蒙塔古和他的未婚妻都不在,但我見到了知名的莎士比亞後裔和他的妻子,他是哈佛大學的一名教授,所教授的學科現在估計已經被取消了,他和他的妻子接待了我。加德納博士的聲名遠播,對他的卓越成績有諸多評價,而且他還善於交談,我們談到去年夏天哈佛大學足球隊與耶魯大學足球隊的比賽,然後談到我喜歡的壁球,我是B級選手,最後談到我的父親,加德納博士最後見到他時是與杜勒斯在華盛頓一個年度的花園派對上。「他看上去很不錯,當然,那是去年的事了。」
「你把這些告訴其他人了嗎?」我問。
用你們的血把它調成麵糊,
加德納博士說:「我打算倒滿這個馬提尼酒杯。」
「這是你心理學的習慣用語嗎?」
她以前也聽到過這樣的質疑:「鼻子只是一個肉製品,圍著兩個通道。」
「我說不準自己喜不喜歡。」我回答。
我點了點頭。她將我定義為「直接」,但是我擔心她的陳述方式會不會有一丁點的不修九-九-藏-書邊幅呢。我在耶魯大學遇見的大多數學者在初次會面時都表現得有義務來解決偉大而玄奧的作者之間的炮火紛爭,斯賓諾莎和弗洛伊德的引證似乎尤其在意這一點。基特里奇並沒有召喚出一批德高望重的權威人士來改變我的觀點,她更專註于自己的想法,但這已經足夠了。她的頭腦就像一個發明家一樣強大而天真。
我們繼續討論著這個話題,我們從未提及鬼魂附體,但是在我們沉浸於多恩島的角落與縫隙時,我有一點生氣,她認為正經的闡述和我們的調侃一樣有趣。在我們回到屋子裡之前,我試著去嘲笑她,想讓她承認到底誰是她的α和Ω。
她毋庸置疑的口氣刺|激著我追問個不停,我繼續問道:「那你怎麼解釋藝術家和精神病人之間的不同?」
我喜歡上了中情局,我就是那一類可以放棄全部生活來專註情報工作的人(這類人少之又少)。我開始瘋狂地閱讀間諜小說,一目十行地瀏覽著斯基特文,參加耶魯外交政策論壇,研究列寧、斯大林和莫洛托夫的電報,我很想了解敵人的真面貌,我處處避開有關共和黨和民主黨的政治爭論,這些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艾倫·杜勒斯是我的領導者,我會成為對抗魔鬼戰爭中的一名優秀騎兵。我仔細研讀德國哲學家施本格勒的著作,在新灣港的冬天沉思西方世界即將到來的衰落,以及如何防止這種衰落的發生。一切安排妥當后,我給夏洛特發了封電報告訴他:我已在路上。署名為「安喜登」(這個名字出自毛姆的間諜小說人物)。我開著一輛一九四九年的道奇雙門轎車從新灣港直達荒漠後方,在那裡我親身體會到了無家可歸的感受。
「我總感覺弗洛伊德不合我意,他有著諸多發現,是一個偉大的人,但是比起斯多葛學派的人他沒有更多的哲理。不僅如此,斯多葛主義能使人成為優秀的修理工,排水溝壞了,你可以屏住呼吸修好它們,這就是弗洛伊德哲學的終點。當人類文明無法適應時,我們就會明白弗洛伊德所說的如何充分利用一個壞蛋了。」
「我父親告訴我你是個天才。艾倫·杜勒斯也這麼說。」
就是預備盛放你們罪惡的血液的。
等他們死了以後,我就去把他們的骨頭磨成灰粉,
聽著,狗東西!聽我說我要怎樣處死你們,
「我希望你喜歡,你就像蒙哥馬利·克利夫特一樣帥氣,所以你應該喜歡性|愛。我知道我喜歡性|愛,但我和休·蒙塔古之間只有性,我們之間沒有其他的共性,這就是他嫉妒你的原因。我的主動會讓他的性|欲消失,而他的主動又太過於粗暴。」
「就像極權主義嗎?」我問。
「是嗎?可你並不認識我啊。」
「休·蒙塔古可能是我遇到過的最複雜的人,」她說,「但是這個周末他卻出奇地簡單,因為我們晚上睡在一起,他的脾氣異常暴躁。父親堅持把我安排在母親隔壁的房間里,所以蒙塔古被落單了。你看,他是多麼地饑渴啊,在華盛頓,我們倆整天黏在一起。我希望你不會介意聽我說這些。」
「這是我自己思考的結果,」她輕而易舉地回答道,「你難道沒有看到,我們對於兩個成熟的超越自我的心智有一種真實而確切的需要嗎?那樣的話,一個人就能夠在他的道德經歷中感覺到某種三維性了。如果α和Ω沒有相似之處的話,那麼相信我,它們的確非常不同,正因為兩者的不同,它們才會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來看待同一件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有兩隻眼睛,卻只能看到一個物品的原因了,我們還可以以此估測距離。」
「嚴肅點,」她說,「二元性比唯一性的證據確實要多很多。我打算採取下一步,如果沒有
九_九_藏_書兩個鼻孔、兩雙眼睛、兩片腦葉,而是兩個靈魂,他們完全獨立,那該是什麼樣子?就像連體姐妹一樣住在一個身體裏面,過著同樣的生活。如果一個人結婚了,另一個也一樣,否則他們就不同了。他們可以有一點不同,就像有著各自性格的雙胞胎,或者他們也可以完全不同,就像善與惡,」她停下來尋找更接近的例證,「或者像樂觀與悲觀。我打算從中選擇,因為這樣更有利於討論。大多數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都有樂觀的一面,也有悲觀的可能性。就叫α和Ω吧,這是我能想到的適用於這兩個靈魂的名字。必須有人賜予它們名字,如果叫A和Z又顯得太過於冰冷,所以還是叫α和Ω吧,儘管它們聽起來有些做作,但人們還是得適應這兩個名字。」
現在伸出你們的頭頸來吧,拉維妮婭,來!
夫妻之間一直都在不斷地探索彼此經歷的不同童年之間的關係:基特里奇和我都見證了我們父母相愛的方式。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們見證的是四位老人中的三人之間的愛,就像泰特斯和拉維妮婭失去的是四隻手裡其中的三隻。這種暗示是毫無意義的,除了那些自有邏輯的數字以外,當加德納博士和他嗜睡的妻子正走向地獄的時候,奧古斯都·法爾卻在夜間悠閑地散著步。
「不是,我打算用你的例子給那些人好好解釋一下。」
基特里奇換了個話題。
「一隻手上有五個手指。」
「當然,難道這不符合人的本性嗎?」
「你太討厭了,你真不可理喻。」
梅奇說:「哈伯德先生,吉雷·巴特勒是一個可靠的巧匠嗎?你的父親,卡爾·哈伯德說要提防他。」
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有些痛苦了。還記得那是一個周日的晚上,加德納博士努力地掩飾著內心的憤怒,從容地接待著客人。藉著內心的憤懣之火,他給我們大聲地朗讀著莎士比亞的詩歌。
裹在拌著骨灰的麵皮裏面做餅餡。
「那你應該給我舉個例子。」我說。
「當然是內在交流的特質。如果α和Ω完全是不一樣的,但能夠清晰地向彼此表達不同的需要和看法,那你就會看到一個了不起的人。這樣的人能夠找出特殊的解決方案,尤其是藝術家。你看,如果α和Ω互不交流,那它們中的一個就會成為主宰或者會出現靜止,失敗的那一個就會受到壓制。這就是一種極其低效的生存方式。」
「有舌尖和舌根,它們完全不同。」她伸出她的舌頭給我看。
拉維妮婭用她的斷臂捧著的那個盆子,
休·蒙塔古點點頭,他微笑著伸出手,大拇指豎起,食指向前伸,這手勢像一把手槍。沉默中,他對著我「開了一槍」。「保持頭腦的清醒噢,赫里克。」他警告我道。
「我不贊成這齣戲劇,」加德納博士背完以後說,「但這部偉大的作品醞釀著整個時代的憤怒。」
休·蒙塔古說:「聽說昨天在比利牛斯山有場大雪崩。」
她笑了起來,看來我為她提供了更好的思路,她的眼中再次閃爍出作為一個女性先天具有的淘氣的光芒。「你太棒了,」她說,「我真是喜歡你,你的例子真是太直接了。」
「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魔鬼!」她說著,在我的雙唇上又留下了一個吻。
我收到了回多恩島的命令,這樣就有更多的機會去看望夏洛特了。我就像一個女孩子,愛上了一個即將上戰場的男人,即使他三五年不回來也無關緊要,這個女孩也不會出去和別人約會,她甚至連其他男孩的電話都不接。
另外,蒙塔古很無聊,跟羅德曼和梅奇聊天就像在燈光忽明忽暗的房間里用餐。大多數時間我們都在漫無目的地聊著,但聊天的內容似乎並不符合邏輯。喝酒期間,我做了些記錄,十分鐘里記了十句話,三句是加德納博士說的,兩句是梅奇說的,夏洛特說了三句,基特里奇說了一句,我也說了一句。記憶是有局限的,而筆記卻是替代記憶的最好的東西,所以人們常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從哲學意義上來說,」她接著說,「我很大程度上是一個二元論者,我認為一個人一定能成功。斯賓諾莎假定物質處在晦澀的、形而上的、隱喻的世界里,他將事物的方方面面都聯繫起來,宣布自己是一元論者,但是我相信他打算放棄這種哲學主張。如果上帝打算告訴我們一些事情,那麼我們關於他的看法、關於宇宙,都是二元的。天堂和地獄、上帝和魔鬼、好與壞、出生與死亡、日與夜、熱與冷、男與女、愛與恨、自由與束縛、現實與夢境、行動者與觀察者——我可以一直列舉下去。再想想看,我們的存在是一個精|子和一個卵子的結合,我們出現的第一刻,受精卵創造出我們的那一瞬間,兩個完全不同的存在實現了結合,它們是如此不同。何況,我們擁有了左右兩邊,兩隻眼睛、兩隻耳朵、兩個鼻孔、兩片嘴唇、兩排牙齒、兩片大腦葉、兩片肺葉、兩隻胳膊、兩隻手、兩條腿、兩隻腳……」
「我不認為自己是個黑鬼,」基特里奇的父親說,「我的女兒也不這麼認為,你的邏輯很糟糕啊,親愛的。」
「不,」基特里奇嘟囔道,「我這是在家,我想聊聊,我們不是在華盛頓,我厭倦了假裝是一名財政部的文件記錄員穿梭于謊話連篇的雞尾酒會,他們會問我『你整理了多少文件』 ?我會回答『許多文件』 。他們明知道我會撒謊還問我,他們覺得我就是一個瘋婆子。」
「一點也不介意。」九_九_藏_書我說,其實我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因為這些事情似乎相互矛盾。「他是怎麼對你的,如果你們兩人都未發生過性關係?」我問道。
「當然,但是和我合作的許多人都不敢相信它,對他們來說我只是一個小姑娘。他們無法相信這能夠證明首個可靠的心理學理論——用來解釋間諜如何在高壓的生活環境中生存。實際上,他們不僅能忍受雙重生活,他們還會努力找尋它。」
基特里奇的父親羅德曼·諾爾斯·加德納和他夫人從我們手上買走自留地后將它打理得很漂亮,基特里奇的父親,作為一名資深的莎士比亞學者(與來自哈佛的著名的莎士比亞後裔喬治·基特里奇一道),知道關於整個購買計劃的所有細節。在轉讓自留地的過程中,它是作為結婚禮物送給兩位新人的,如果基特里奇與休·蒙塔古離婚了,那麼基特里奇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擁有這個小島了,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回來住在這裏的原因——我想通過基特里奇的關係而擁有自留地,而且這一切是來得那麼及時。我還在耶魯大學讀大三的那個復活節,在與哈伯德一家會面后,距現在已經兩年多了,加德納博士和他夫人將自留地打理得面目全新。從學校退休后,他們夫婦二人把位於劍橋家裡的一些殖民時期最好的傢具都搬到了這裏,現在窗戶上掛著典雅的窗帘,牆上放著加德納博士在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收藏的畫作。卧室里重新擺上了嶄新的床鋪,不再像我第一眼看到時那麼雜亂了。現在看來,在這種新英倫式的旅館里,即使是嚴寒的冬天也充滿了溫暖。
「事實上,」她以一種拉德克里夫慣有的快速而上揚的語氣說,「我喜歡這種方式,雖然我是處|女,但是感覺卻很放蕩。哈利,這是一種超越極限的自我復興。我看到他們如何謹遵教會的規定,卻以一種違反理性的方式活著。這種方式並不是不健康的。」
我不知道如何爭辯此事,於是我點頭表示同意。但是,她並不是要與我爭辯此事,她的語調一變,我就感覺到她想要解釋。
用這可憎的血水把它調和了,
「六月,」她說,「周末我們本該商量出最終方案來的,但是父親和蒙塔古每次聚到一起都會讓計劃泡湯,他們簡直比一些用假牙說話的老古董還要糟糕。」
「怎麼會不是呢?雖然對此還沒有什麼機械性的理論,」基特里奇說,「但男性的一面充滿了所謂的女性特質,而Ω會成為女性體內一頭髮怒的公牛,就像收垃圾的人一樣強勁剛健。」她展露出愉快的笑容,彷彿是為了顯示α開始發揮作用了,或者說,這其實就是Ω?「上帝希望我們像萬花筒一樣多姿多彩。休·蒙塔古和我都認為,上帝和魔鬼之間的戰爭通常是在兩方的精神實體中進行的,這也本應如此。精神分裂症患者傾向於將善良的與邪惡的分裂開來,但是更多精神正常的人相信,上帝與魔鬼的戰爭不僅存在於α里,也同樣存在於Ω之中。」
「我願意,」基特里奇說,「你將成為怎樣的丈夫?」
當他朗誦的時候梅奇已經進入夢鄉了,她的頭歪向另一邊,嘴唇微微張著,我一度懷疑她是不是突然犯了中風。按照每日慣例她僅僅服了三片安眠藥,很快加德納博士走向了她的床沿。我用了數年時間才明白基特里奇坦白了多少事情!加德納博士優先採取了婚姻的形式來聯合:梅奇睡著的時候他就可以進行調查研究,基特里奇在十歲的時候就發現了她父親的這一習慣,她躲在一旁偷偷觀看了整個過程。熟睡中的梅奇發出鳥鳴般的呼聲。
「很明顯是你被寵壞了。」她的未婚夫說道。
我說:「我想我也愛你。」我並不需要假裝這麼說。一想到休·蒙塔古像色狼一樣趴在她的身體上,我就覺得非常難過。而我就像一個浪子,恨她如此輕易就打動了我的心。
「但願如此,」梅奇說,「傻子才會冒這種風險。」
蒙塔古說:「哈利,再次祝賀你榜上有名。」
我不確定夏洛特是否覺察到甚至瞥見了這輕輕的擁抱。我們手牽著手往回走,看見他站在一塊岩石上,我們漸漸走近,他一定在暗自揣測著什麼。我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但有些東西我是可以確定的,他當然不會改變他的態度,所以我和基特里奇的親密因為他的存在而幾乎消失。當我們走近他的時候,我的眉毛感覺已經燃燒起來。我想,當我加入中央情報局的時候,是否應該為本該與我未婚妻共處的時光埋單。
「我必須告訴你,」她說,「休·蒙塔古總是把我們帶到如此可惡的境地,我一直對他說,除非他保證不再這麼對我,否則我絕不會嫁給他。因此他說:『你和哈利現在是在同一條船上了。』他用卑鄙的手段將我們統統放逐。」
「事實上,」休·蒙塔古說,「她比你好一點,哈利,一直都是這樣子,毫無希望。」
「因為他希望給予我們自由的意志,」她說,「在這一點上,我和休·蒙塔古也達成了共識。自由的意志相當於給魔鬼平等的機會。」
「你能守口如瓶,這也是我帶你離開屋子裡來這兒的原因。我想聊聊你的鬼影重重。」
恰好在這個時候,基特里奇說:「我覺得父親一想到我就會聯想到不幸。」
「嗯,是的。α在大多數情況下代表著樂觀,而Ω傾向於
read.99csw.com悲觀。每種經歷都源於不同的敏感程度,所以說,在具體情況下,α會抓住積極的一面,Ω則會預測出可能的損失。這種分裂的感知模式可以夜以繼日地帶來你想要的任何二重性。依我看來,就夜間活動而言,Ω比α更加敏感一些。但是,在早晨,α在起床與工作方面做得更出色。」「是的。」
「是的,現在,我只需要一個好朋友,哈利,我需要一個能維繫純潔友誼的人。這個人,我可以告訴他所有的事情。」
「記住,」她豎起一根手指用教導的語氣對我說道,「α和Ω來源於分裂的生物,一個是來自精|子,另一個是來自卵子。」
再把他們這兩顆奸惡的頭顱放在那麵餅里烘焙。
「是的,他現在看上去也不錯。」
「天啊,當然沒有,你跟他們不一樣。」她說。
「我想我知道。」
我嚇得退縮了。休·蒙塔古有很強的佔有慾,如果基特里奇對著我微笑,他似乎能看到他們的愛情將會在這個微笑中結束。最後的事實證明,休·蒙塔古是對的,只有愛人之間才能將漫長的計劃縮短,十五年後的危險就像隨時會爆發一樣。
「最為糟糕的是,」她說,「我還是個處|女。我想他應該還是個處|男,儘管他從來沒給過解釋。」
「噢,」她說,「這些事情,旁觀者總是清于當局者。所以,就由你來告訴我,你覺得它們是怎麼塑造我的。」
好像是為了證明她靈魂中存在的α和Ω,她單純而無畏的內心現在已經蘇醒了,那個迂腐的學究現形了,任何人都不得不贏取這個女人性格中的雙重性。我突然意識到,對於休·蒙塔古,我並非十分忠誠,但管它呢,那可能就是我的Ω。「我只是不明白,」我說,「為什麼這兩個靈魂必須要一直做出不同的反應呢?」
我再次感到了震驚,一是被這些令人驚訝的事情震驚,二是她竟然會告訴我這些事情。她苦笑著說道:「每天晚上我都會吃一片懺悔葯。哈利,你也是個處|男嗎?」
「昨晚我查過了,你是我的三表哥。如果你提前對我下手的話,別人就沒有機會了。 」她呵呵地笑著,直直地看著我(好像在說如果她喜歡一個比自己年輕的小夥子的話她的吸引力會加倍增加),休·蒙塔古事實上已經被煽動起來了,我對於妒忌這事一無所知,但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情緒開始波動。
「你的體系中似乎有無止境的鬥爭。」
我們坐下來,舒展了一下身子,基特里奇和休·蒙塔古在黃昏時分到達。這是個非常寒冷的復活節,他們冒著冰雪從山下攀登戈勒姆山山道來到這裏。基特里奇保證是個很好的搭檔,她看上去臉紅紅的,充滿了聖誕節的氣息。
「當然,我們倆並非一定要做點什麼,我們是堂兄妹,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最親密的朋友之間充其量也只是彼此親吻而已。」她示範著親了一下我的嘴唇,這一吻詮釋了所有問題。 她的嘴唇散發著掉落的花瓣的味道,我從未有過如此美好的呼吸,更沒有一個人給過我這樣的驚喜。我的感覺就像是在讀偉大的小說《白鯨記》,開篇的第一句話寫著:稱我為以實瑪利吧。
「頭髮也是只在一個頭上。」
「一個鼻子。」我說。
我說:「我應該聽我父親的話。」
「某一天,如果我和休·蒙塔古彼此厭倦了,那麼我們之間或許會有一段情,但僅僅只是給予彼此身體上的歡愉。」她說。
「他們難道不喜歡你的想法嗎?α和Ω讓我了解到更多的間諜工作呢。」
「祝他一切安好。」
我不知道我能否描述這個地方的變化,我需要給《地理學家》雜誌增加一個「廢墟中的財富」欄目:哈伯德的後代留下了他們的地質層。我們曾經居住的地方長滿了橡樹,我們的露營地里有一張古樸典雅的橡樹桌子,這是從多恩·哈伯德那裡流落到我們手上的(他也給我們留了許多關於瞭望塔的手稿,這個瞭望塔有一百英尺高,曾打算建在這個島的最南邊)。沿著牆,可以看到許多裝在相框里的照片,這些相片上沾著一些污點,相框的玻璃已經有了裂縫,相片上的橡樹高大挺拔,自十九世紀五十年代起這些橡樹就有這麼高大了。牆上有好幾幅彩色油畫,由於時間太長油畫都褪色了,有馬蒂斯、布拉克、杜菲、杜尚的作品,全都是我母親收藏的,即使她永遠不再回來了,這些油畫仍然保留著。從牆上的其他東西也可以看出這是一棟簡陋的避暑別墅,屋子裡的小床也是凌亂簡陋,粗糙的床墊上鋪著陳舊的被褥,木桌上厚厚的油漆層上有指甲的刮痕,見證了酷熱而無聊的暑假下午。玻璃窗上結滿了蜘蛛網,屋檐下有鋪滿灰塵的鳥窩,那些沒有使用過的房間里還有老鼠的排泄物。這就是我們想住大房子所付出的代價。
「沒錯,看來你確實明白了我要說的話。」
「一個肚臍。」我接著說。
梅奇問:「為什麼皇家紫菊比起波斯菊更容易凋落呢?」
「看看休·蒙塔古吧,」她回答,「他的α和Ω一定如同太陽和月亮一樣隔得那麼遙遠。偉人﹑藝術家和所有傑出的男男女女都戲read.99csw.com劇性地擁有不同的α和Ω,當然,低能兒、癮君子和精神病人也擁有。」
他用演講式的嗓音響亮地背誦著,字正腔圓,抑揚頓挫,聽起來十分享受字詞之間的轉承接合。我的頭髮尾梢觸碰到後頸窩,我意識到這頭髮正是我的第六感。
在耶魯大學大三期末,經人介紹后我與基特里奇相識。就在復活節之前,我收到一封電報:過來與我未婚妻會面,復活節期間基特里奇和簡·哈羅會待在自留地。
我並不清楚她竟然知道α(Alpha,希臘字母表的第一個字母)和Ω(Omega,希臘字母表的最後一個字母),四年前她就了解了這個概念,可是我今天才第一次聽說。未來三十年我也會再次遇到這些詞。
「噢,」我模仿著她的腔調說,「我覺得你的α滿懷忠誠,你的Ω如同浪潮一樣澎湃洶湧。α忠貞不渝,Ω則褻瀆你的靈魂。在α一邊你是一個自覺的孩子,Ω這裏你就是一位帝國功臣。」
她一直不停地笑著:「我可不想這樣,」她坦誠道,「太荒唐了,並非我和蒙塔古不了解彼此的身體,事實上,我們非常了解。我們經常裸體相擁,但似乎有某種真理束縛著我們,他堅持要等到結婚後再完成這一步。」
「大拇指對著其餘四個手指,大腳趾往往對著整隻腳。」
「那你解釋一下這個現象吧,」我說,「當我們的雙眼發生變化的時候,我們需要佩戴眼鏡,那麼如果α和Ω也變得不同了,那人們該怎麼做?」
她似乎被什麼迷住了。「你肯定全部是,」她說,「是我說的那種隱藏的鬼。」她舉起一隻特別白的手,似乎在慈善晚會的喜劇中擔任交通警察一樣。「當我向每個人保證這個周末我不會跟他們理論時,有些人總是會喝得太多,所以我只好跟他們理論到底。你覺得我這是有病嗎,休?」
我們開始笑了。「兩個睾丸,但只有一根陰|莖。」我說。
「相對安全的丈夫。」休·蒙塔古回答。
「好吧,」我說,「我仍然不明白造物主為什麼執著于這樣一種複雜的設計。」
料理好這一道點心,等他們的母親到來。
他朗誦的是莎士比亞早期的一部作品《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這真是一個奇怪的選擇,直到我更進一步了解了這個家庭,我才覺得這並非怪誕。當加德納博士還未成為這所學校的一名學者時,他考察了《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這一出最可憐的戲劇,極為糟糕也沒什麼靈感可言的作品,究竟是否為莎士比亞所作還不得而知。但加德納博士在那樣一個周日的晚上用飽含激|情的嗓音將它朗讀出來,還選擇的是最不受歡迎的故事段落:泰特斯告訴喀戎和德米特里他們對家庭所做的壞事——割斷了泰特斯的一隻手和他女兒拉維尼婭的兩隻手,泰特斯要來報仇了:
想到他已婚的女兒, 加德納咳嗽了一下。
聽到她這麼說,我感到十分滿意,受到鼓舞的我繼續問她:「一個更為正常的人擁有的α和Ω就像共和黨和民主黨一樣的彼此迥異嗎?同意或者不同意都能起作用嗎?」
「我想,你們很快就會結婚了。」
「噢。」我說,但我對此一無所知,後來我明白了,這是一種允許對方單純地愛撫自己,同時會給自己的身體帶來痛苦與快|感的方式。
「我怎麼可能不被寵壞呢,我是唯一的孩子,」基特里奇說道,「難道你不是嗎?」她突然轉而問我。
讓他們的血淋在這盆子里。
基特里奇說:「如果你給皇家紫菊少一點護根,它就更加容易凋零了,母親……」
「最好還是喝酒吧。」休·蒙塔古提議。
聽著,惡賊們!我要把你們的骨頭磨成灰粉,
加德納博士說:「這張三角帆是在賽舟會上裂開的,我必須用起重機來完成,可是現在只完成了一半。」
「一條舌頭。」我說。
「我只需要看一眼。看到你之後我就告訴自己,我會告訴這個男人所有的事情。哈利,你知道嗎,我愛你。」
羅德曼·諾爾斯·加德納說:「我在船塢里尋找一張新的三角帆時碰到了弗雷迪·伊夫斯。」
「你是說我們的靈魂雌雄同體?」
「非常遺憾我已經不是了。」我回答道。
「你從未爬過雪山?」她問我,當我搖頭表示否定時,她說:「他們對你做的最糟糕的事情莫過於你不得不在探照燈的掃射下跳出泥坑爬出圍牆了,」她停頓了一下,但並不是故意的,而是考慮到我在聽這些瑣事,「我覺得後年你會進去,籬笆就建在東德的格羅斯烏勒的分界線上。」
幸好我和基特里奇有過一個小時的獨處機會,這是她要求的。周日早上,從復活節的彌撒中回來,在等待梅奇為我們準備周日晚餐的那一個小時里,她對休·蒙塔古說:「我希望哈利能夠帶我去看看這個島,我確定他知道島上的每一個角落。」那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似是而非的氣氛。其實,對我來說,在這個小島上尋找任何一個角落和縫隙都不需要導遊。
「我不能告訴你所有的事情。」我坦白道,好像我有著無數秘密可以娓娓道來似的。
我這一隻剩下的手還可以割斷你們的喉嚨,
「我不是,」她暴躁地說道,好像這種愚蠢的見解加深了她的孤獨,「當我不用它時我的大腦會奇迹般地空著,所以它能容納很多人一晃而過的想法。你不覺得上天將旨意完全告訴我們就像下面的黑暗力量在撩撥著我們的衝動嗎?」
「你是如何知道的?」我不禁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