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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柏林 第十四章

第二部 柏林

第十四章

雖然是很愚蠢的想法,但我覺得好像有什麼重大事件要發生一樣,我必須趕快回公寓,而且街上的實景也加重了我的焦慮:離公寓門口不太遠的地方站著兩個貌似在國防部門口等我的男人。當然,這種情況下,我除了走進我的公寓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能幫我聯繫上他嗎?」
難道她打算去做卧底嗎?去亞洲?我腦海中立即浮現出基特里奇與俄國的、英國的、中國的間諜待在鴉片窟里。
我走出國防部的大門,看到馬路對面站著兩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男人,距離我大約一百英尺。我立即左轉快速走到角落裡,猛然轉身,看到他們並沒有動,我拐了個彎回頭再看,他們仍然一動不動。
雖然我只見過蒙塔古幾次,但他已經吸引了我。而且他的妻子真是個美人,機構里的人曾在私底下議論說她才是機構里唯一的天才,甚至有傳言說她已經兩次把弗洛伊德都搞糊塗了,雖然這傳言有點令人難以相信。我開始觀察機構里的通病,其中有一點就是我們喜歡自我誇大自身的價值,畢竟我們並不能正確地衡量自己。不管是什麼情況,都沒有人能確切地說出休·蒙塔古做了什麼。他的工作用名叫夏洛特——我看這也不像是個掩護的名字或者是假名,大家都這麼稱呼他。也許是因為他參与了太多事情吧,他已然擁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沒有租金,沒有官僚責任。他在反間諜情報局佔據了重要的一席之地,這使得蘇聯的俄國分部抓狂了,同時為他效力的人也遍布了整個機構,他在TSS的敵人說他想在機構里建立自己的王國。迪克斯,你待在華盛頓的時候一定要花點時間了解些內情啊。所以,你看到了吧,迪克斯,理論上機構里的官僚全都貼上了屬地的標籤,都是因為杜勒斯對待TSS元老和朋友太軟弱了,而且他也不太喜歡自己太官僚主義,所以他造就了這些獨立的有影響力的人物,他稱他們為俠客,並且允許他們越級處理問題。夏洛特就是最典型的俠客,在機構里,大家都視他為間諜中的間諜。我們在TSS(我們本來就應該了解的機構)獲得的內部消息,說杜勒斯也稱夏洛特為「我們尊貴的幽靈」。迪克斯,我不得不稱讚你了,我曾經一開始還嘲笑你對某些詞彙太入迷,但是現在我也開始喜歡上這些詞彙的魅力。當我上學時,每個人都知道這些詞彙,所以我就自滿於認識它們卻忽略了它們真正的魅力。我想準確的詞彙應該是阿基米德撬起地球的槓桿,至少,在機構里是這樣的。我發誓,準確的用語實在是太重要了。
所以,在一個小型雞尾酒派對上,TSS的研究者將LSD放入一位簽約科學家所喝的君度甜酒中九九藏書,這個「實驗對象」並不知道他參与了這個實驗。現在這項實驗的結果已經密封起來,而我也不知道這位科學家的名字,就暫稱他為VICTIM吧。
「他會去的,因為他走之前問過我是否有甜蜜的話要他轉告給你,『告訴他,給他一千個吻。』我跟蒙塔古這麼說的。」
我急需一部安全電話。比爾·哈維告訴我我正被監視,但這並未得到證實,況且巴特勒在一些場合里還親自尖銳地批評了我們監督人員的弱點,所以出門還是值得一試的。於是我穿上我的外套走出門外,但隨即又回到了室內,因為我忘了把羅斯的信塞回巴特勒的門裡,而且也沒有把整理C.G.錄音的磁帶和手稿收起來放好。直到把這些事情做完之後我才重新開門走出去,但清醒的腦海里自信心卻少得可憐。
「如果蒙塔古打電話來,」我克制著情緒說道,「告訴他,我需要找他談談,事情很緊急。」
「好的,」我答應道,「我不會向他抱怨的。」聽到她這麼說,我覺得我的煩惱都拋到腦後了。
這項實驗的結果並不樂觀,科學家的反應不太好,他也算是一個訓練有素的人,儘管他回到家后焦躁不安,但他還是努力同LSD做鬥爭。他沒有明顯的精神錯亂癥狀,唯一的表現就是無法安然入睡。然後他告訴妻子他犯了嚴重的錯誤,但並不確定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幾天以後,他還是煩躁亢奮,戈特利布就把他送到紐約去看我們機構的精神病醫生,由戈特利布的副手陪伴,暫住在紐約的一家酒店。但是,VICTIM的情況越來越糟糕,最終,當著戈特利布副手的面,飛奔沖向一扇關著的窗戶,撞破玻璃縱身一跳,從十層樓高的房間墜樓身亡。後來機構給他的遺孀遺孤發放了撫恤金,戈特利布受到上級的略施懲戒之後就離職了。蒙塔古向杜勒斯遞交了一份報告:正式的懲罰可能會打擊工作者最必要的主動性和最首要的工作熱情。杜勒斯的確親自寫了一封私人信件給戈特利布,指責他錯誤的判斷,但是戈特利布的檔案中並沒有夾帶這封信的副本——至少情報是這樣的。西德尼在TSS的這些天狀態良好……
「哈利,如果他先去找你的話,你也不要驚訝,但是……」基特里奇打住了。
「我想他不能那麼做,我必須從比爾·哈維那裡拿到特許證才能離開。」
「這對蒙塔古來說並不是什麼障礙。」她說。
不論怎樣,我不會糾結于這無聊的事情。我相信你的抱負,甚至相信某一天我們兩個先鋒會從側面出擊,雖然不像哈利一樣出身於間諜世家,但我倆也會在中情局謀得一席之地,當我們的時代到來時,就能夠和休·蒙https://read•99csw•com塔古、比爾·哈維平起平坐了。
「我給你派輛車,司機也叫哈利,哈利會來接哈利,二十分鐘內到。」
這讓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是這個傢伙嗎?快交代,你是在農場廁所牆上寫字的那個人嗎?「『羅斯』(Rosen)轉換字母的順序就變成了『馬屁』(Noser),『馬屁精』(Brown-Noser)的『馬屁』。你可得挖乾淨你的鼻孔哦,阿尼。」我承認,這件事真是惹惱了我,我確定寫這些字的人就是你,因為「鼻孔」這個詞的用法讓我認出了是你,迪克斯,你這個該死的渾蛋。然而你知道我有多重視我們的友誼,所以這件事我選擇原諒了你,若換成是其他人,我斷不會輕易饒過他。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這麼說我是很不公平的,因為,無論我怎麼樣,為人刻薄也好,或是對別人悲慘的污點視若無睹也罷,又愛出風頭(我知道——紐約的猶太人有許多事情要做),但是不論我怎麼樣,不論我犯了什麼錯,我絕不是個馬屁精,相反,我還因為對上司太粗魯而差點毀了自己。我倆在這方面倒是很像。另外我不原諒挖苦我的人,因為我相信他們終有一天會後悔的。
「我有個好消息,」她說,「但我會找個更好的機會告訴你。」
戈特利布這個人似乎對宇宙中一切事物都充滿興趣,真奇怪!他生活在華盛頓郊外的農場里,每天早晨都去給山羊擠奶。他居住的農舍曾經是個奴隸專屬小屋,而且每逢周日他還會自己動手做點木匠活兒,所以現在他的房子已經大到足夠容納他全部的家人了。噢,對了,順便說一下戈特利布夫人,她的童年是在印度度過的,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家飼養山羊的原因吧。而且她是長老會傳教士的女兒,戈特利布也跟著她種聖誕樹。戈特利布的一隻腳有點畸形,但是仍然喜歡跳方塊舞。雖然他只是一個從城市學院畢業的藥劑師,但他仍然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天才,因為他能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做事也一塌糊塗。當然了,只有他這樣的天才才能夠與能人休·蒙塔古合作。事情大約發生在三年前,至今這件事在TSS已經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了。你出去和同事喝酒,你若不告訴他這件事,那你們就稱不上關係親密。這件事還真有趣,這裏面竟然有一些打擊士氣的原則,而且蒙塔古平時過於嚴肅,這件事反倒讓他更接地氣了。他把賭注壓在戈特利布身上,卻遭到了西德尼的破壞——這是他主觀判斷上的失誤。
情報是這樣的(以前OSS稱呼「內幕消息」為「情報」):三年前,TSS內流傳著一個驚人的謠言,說蘇聯人研發了一些神奇的藥物,其中有種read.99csw.com葯不僅可以控制情報人員的行為,還能夠在間諜一旦被抓時自動消除他們的記憶;另外一種藥物是能夠誘發精神分裂症的化學物質,目的是消除情報人員的道德困擾。這不就是共產主義正在做的勾當嘛!其實這種神奇的藥物僅僅只是空想而已。然而,戈特利布卻實實在在研製出了一種物質能夠誘發精神分裂,稱之為麥角酰二乙氨,簡稱為LSD。TSS的人希望它會成為我們的特效藥,誘導人講真話,畢竟目前讓敵方間諜開口講話的技術太低效了。艾倫·杜勒斯希望研製出一種化學飲品充當開關的作用,實現隨時讓叛徒開口|交代的目的,這種飲品就跟雞尾酒差不多。
我走出那條街,然後又踅回去停在一個角落裡環視四周,那兩個人終於走了。我就在街上晃晃悠悠散起步來,然而我很確定其實我並沒有甩掉跟蹤我的人,我肯定是遇到高手中的高手了,因為我完全沒有發現尾隨者任何的蛛絲馬跡,如果我有第六感的話,那一定與我的眼睛無關。
「可以給我點提示嗎?」
她笑起來了,我相信她不可能那麼說。
沒有任何動靜,藉著道路兩旁屋窗上透出來的光,我看到小巷裡什麼動靜也沒有,於是我又走回到我進入小巷時的路口,沒想到我剛坐過的那輛計程車仍然停在那兒等著拉客,我慢步過去看了一眼司機,他隨意地向我揮了揮手,典型的柏林式動作。
「我在廁所,沒聽到電話響。」
「去做什麼?」
過了五分鐘,電話響了。
「那你告訴蒙塔古讓他把你帶回來。」
「你走後的每一天都好漫長,我真的特別想念你。」她說。
這滑稽的一幕讓我心情大好,我也不再覺得有人跟蹤我了,輕快地走了半公里路,時快時慢,然後我又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國防部,在門崗處登記之後我就沿著大廳走向保密電話室。
「但是什麼?」
我靠近他的車窗,說道:「兩顆心,同一種心跳。」聽后他迅速發動計程車離開了。
「我也想念你。」
「哈利,想想我在香港……」
「我不應該離開房間的。」我說。
「我聽不清你說話,」她答道,「你聽起來像在水裡,是我按錯鍵了嗎?」
「哈利,連他告訴我他去了哪個州都已經讓我很驚訝了……」
「沒有,這是休·蒙塔古的,我從不敢靠近,我剛剛以為是他打來的才接了電話。他在倫敦,你知道的,昨天去的。」
這封信看到這裏我早已被震撼得讀不下去了,這也的確證實了我被夏洛特隨意利用的擔憂,關於VICTIM的事不斷在我的腦海里徘徊。
「你見到他時,千萬不要抱怨,他最討厭抱怨了。」
這時,由於大量的靜電經過電線,擾頻器開始發出刺耳的九_九_藏_書聲音。我們只好在一些斷斷續續的回聲中告別:「再見……你能聽到我嗎?再見……」
現在我在TSS執行任務,重任在身,你現在也是柏林老闆手下數一數二的人物了,祝賀你。雖然現在的PQ代表的是peculiar,但是傳統的訓練組PQ31也一切妥當。現在我可以談談我的工作了。迪克斯,首先這封信或是其他我寄給你的材料,都屬於BAP(提醒你:這是「精讀後燒掉」的意思,免得你忘記)。我不知道在TSS工作是否真的需要像組織要求的那樣嚴格保密,但是我得承認這的確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機構,只有天才才適合這裏——他們怎麼就錯過了你呢?(先別急著生氣,我是認真的。)監督我們所有部門成員的是休·蒙塔古,OSS(戰略情報局)的傳奇人物,他是個古怪的人,像珠穆朗瑪峰一樣高不可攀,像上帝一樣自信。我不敢想象如果你同他產生了爭執後果會怎樣,但是不管怎樣,TSS是他的「領域」,我知道你愛轉文,所以我選了這個詞(「領域」是「領地」的詞源,也就是屬於貴族的、不需要交租的土地),蒙塔古,如我所見,在這裏從不交租。他只向杜勒斯彙報,在上聖至所(也就是TSS的真正含義)我們會批評每個人,但是對休·蒙塔古,我們卻出奇地默契,他跟機構里的其他人不同,他從不拍上級的馬屁。
現在的情況我已經不得而知了,幾次調動后我只得到這些情況。但是戈特利布似乎已經找到了一個好方案,那就是與蒙塔古夫人合作,運用她的理論一起解決這些問題。這個方案有一個前提,那就是精神分裂症會誘導人樹立一道精神壁壘,來阻斷人類性格中相反兩面的溝通,這道壁壘由無數謊言組成,真話就隱藏在壁壘的背後。任何藥物只要用在「開始——停止——開始——停止」的基礎上,都能夠誘發精神分裂症,也能夠誘發精神壁壘的振動,從而使謊言破碎。相比之下,更多正常人選擇的只是能保持他們自我意識完整的謊言。根據戈特利布·加德納的理論,背叛者,不論是患精神病的人還是正常的人,他們的精神壁壘都能夠在服用LSD后遭到破壞。然而,戈特利布首先要做的就是測試LSD與他研發動機的相容性,他和一些同事試用了一個又一個實驗對象,但這畢竟是一項有意識的實驗,而他們需要的是無意的LSD服用者。
當我走在路邊時,一輛計程車恰好從我身邊經過,我來不及思考就上了車。還沒走上十分之一公里我就意識到這輛計程車可能是蹲點等我的,所以我就叫停車子付清車費,一頭鑽進了小巷裡,中間我不時地回頭看是否有人跟蹤,突然一隻貓從院子的圍欄上https://read.99csw•com跳出來,嚇得我心臟撲通直跳。
一輛計程車經過,我坐上了車。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尋找沃爾夫岡的事,我不知道當我找到他時我該怎麼做,也不知道他能給我帶來什麼幫助,能給比爾·哈維或者蓋倫將軍帶來什麼影響,但是我想見到他,我只想要事情能有所進展,這種慾望就像戒煙的第一天你渴望一根雪茄一樣強烈。當然,我並不知道上哪裡去找沃爾夫岡,我可能永遠找不到地窖酒吧所在的小巷,甚至連它的周邊環境也認不出,我記得這個地方就在德魯酒吧的不遠處,但德魯酒吧附近有那麼多的小巷和被轟炸過的地方,我怎麼知道哪一個是地窖酒吧所在的小巷呢。我忍痛放棄了度假的想法,這種感覺就像聖人無法登上他的自我啟示山一樣。
「我能去看看你嗎?」
親愛的迪克斯:
「不久之後,我就會請假離開。」
在運河屋裡,基特里奇接起電話:「哈利,是你嗎?」她猶豫地問著,又說道,「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嗎?」她的聲音經過擾頻器聽起來像笛聲。
「你好嗎?」我問。我的腿開始顫抖,擔心自己說得太多。「噢,天啊,我陷在愛里無可救藥了。」我心裏這樣想著,儘管她的聲音嚴重變形,但仍然給我帶來無盡的愉悅。
「所以你不知道他是否會來柏林,是嗎?」
「你以前用過這種電話嗎?」
讓我們回到TSS的話題,一股邪惡的慾望刺|激著我告訴你我們經歷過最慘的一次失敗,這也是為什麼我要求你用極端的方式處理——精讀後燒掉。如果這封信被不該看到的人看到,我會死得很慘。不要糾結于「香腸」的意思,它只是意第緒語中的一個慣用詞,你糾結於它也沒有用,我提到它僅僅是因為TSS的挂名總裁叫作戈特利布,「香腸」這個詞是我聽過的他用過的唯一一個猶太語。當然啦,我就是被分到他手下做事的——或許是他們覺得我們有共同點吧,但其實我們也沒多少共同點。一些猶太人像我家人一樣傳統,思想根深蒂固,一半宗教統治,一半社會主義統治——典型的猶太人啊!但是,另外一些猶太人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他們積極表現著自身的文化傳統(就像我一樣),還有迪斯雷利,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首相,雖然他的父母均為猶太人,但他卻操著一口不列顛群島最高貴的英語口音。
「這種情況下,我允許你下樓。迅速點。」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很高興你在,」夏洛特說,「但你半個小時以前似乎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