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柏林
第十三章
「你願意解釋一下嗎?」
「這是應該的,長官。」
「你聽得清這些聲音嗎?」
「不知道,先生。」
「我讓山姆查看了你的旅行包。」
「我很高興你能認可。」
「我很困惑,」我說,「我以為遊戲仍在繼續,但我卻不知道自己在這場遊戲中是個什麼角色,我也無話可說。」
我和比爾·哈維乘坐軍機返回柏林,而山姆留下來開車回去,一路上比爾·哈維陷入了沉默,這個夜晚好像上級下達了宵禁令一般。C.G.就坐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他陷入深深的冥思里,嘴巴在斷斷續續地冒出些碎語:「是的……行不通……難對付……不能再加了……幹掉沃爾夫岡那傢伙……」飛機起飛半個小時了,他的嘴裏還在不斷地重複著這幾個字。之後他終於對我講了一句完整的話:「把你背後的磁帶給我。」
「說吧,究竟出了什麼事?」他一再問道。
「百分之八十五吧。」
「給我一個解釋。」
「他們算個屁!」說著,他拿起柯爾特手槍,放在沙發的一邊,打開它,旋轉彈匣,取出所有子彈,一顆一顆檢驗過又放回去,關上後膛,拉回擊鐵,使彈匣完全轉回,然後鬆開擊鐵。如果他的大拇指滑動,槍就會走火。整個過程將我從沮喪中拯救出來,卻又使我陷入了腎上腺素激增的狀態。「你想喝點什麼?」我假裝鎮定地問他。
我看看C.G.,她只顧點頭。旅程的後半段我們都沒有說話,當他的車把我放在我家門口時也沒有跟我說再見。
「你的如意算盤根本站不住腳,我的MI5特工認為克蘭已經被MI6吸收,開始為之效力了,」他再次打了個嗝,掏出瓶子又喝了一口,「你這個愚蠢的白痴,」他說,「你是怎麼摻和進來的?」
我堅持要迪克斯·巴特勒在公寓多待五分鐘。
他打了個嗝回答道:「還是讓我們說說蓋倫的談話記錄吧。」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酒瓶,擰開蓋子,也沒說給我倒點,自顧自地喝了一口,又放回自己的口袋裡了。然後他拿起紅筆在我剛做的記錄里圈圈畫畫糾正我犯的錯誤。「像這樣的談話,我的記憶還很清晰。」他說。
「噢,這可不好辦。」
「有的。」
「為什麼?」
「完成一半了。」
「待在你的公寓不要離開,我馬上過去。」
「好的。」他說。
「在農場,他們沒有教你帶著竊聽器時要坐著不動嗎?」
他站起來,將柯爾特放回手槍套里,摩擦了一下,離開了,留下我一人。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於是就整理起了磁帶里C.G.的談話記錄。
比爾·哈維掛了電話,我立刻坐了下來,一陣刺痛經過我的陰|莖,好像針扎一樣。因為我一直在服用大量的盤尼西林,現在任何的不適都會令我噁心。我陷入了黑暗的深淵,如同置身於深不可測的滴水岩洞,黑暗壓抑,似乎連柏林街道上的陰影都在暗示著我的結局。待在我那狹小潮濕的公寓里更是讓我窒息,我很少在這間公寓里待著。除了迪克斯·巴特勒以外,我和其他室友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因為我們總是外出工作或者消遣,要麼就是在我們各自的卧室睡覺。我甚至分辨不出他們說話的聲音,倒是對他們浴室里剃鬚膏的味道很熟悉。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三個小時里我都在不斷地幻想著哈維與蓋倫互換角色會怎樣,我終於再也坐不住了。於是乾脆起身觀察我的公寓,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里我對室友的了解比之前的兩個月還多。由於我之前一直在描述他們,現在就不再對他們挨個細述了,除了一點,他們都實現了整潔與邋遢的完美結合。其中一個傢伙,是譯電員,叫埃利奧特·瑞納,外表整理得一絲不苟,房間卻非常邋遢——霉味的內衣混著發霉的床單和毯子,還有一堆亂放的鞋子。另外一個室友的房間也是一團糟,幹了的橙子皮、亂丟的運動衫、報紙、沒開封的信件、杯口沾了一圈污垢的咖啡杯、裝臟衣服的破紙箱、啤酒瓶、威士忌瓶、紅酒瓶、老舊的烤麵包機、廢棄的高爾夫球袋、撕壞的枕墊,全都堆放在他房間的一個角落裡,他就是社交達人羅格·特納,人模狗樣地去參加派對或者重大聚會——國務院、國防部和機構在西柏林舉辦的各種聚會,我以前還常常穿他的晚宴小禮服。但是他的床很整潔,他的窗戶也一塵不染(這說明他連每一個窗格都沒有放過),整體來講他的房間很潔凈,唯獨那一個堆滿雜物的小角落。相比之下,迪克斯·巴特勒的房間保持得像海軍學校的學生宿舍,我自言自語道:「我要寫信把這裏的一切告訴基特里奇。」但是想到基特里奇,我不禁又想到夏洛特,想到夏洛特我又聯想到了比爾·哈維——我心亂如麻。所以我無聊到研究我每個室友的整潔與邋遢也就一點也不奇怪了吧——也許我是在為自己尋找方向。這個曾經熱鬧但現在破舊不堪的房子,厚重的大門、巨大的門楣、突出的窗口、高高的天花板,這些因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讓我厭煩。褪色的地毯瀰漫著沉悶的中產階級普魯士夢想破滅的味道,椅子的腿歪歪扭扭,起居室里的沙發有一塊沙發墊丟失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塊磚頭,「為什麼我們從來沒有人想過在房間里貼幅畫或者海報呢?這樣不是會讓大家的居住環境更好嗎?」我不由得問我自己。read.99csw.comread.99csw.com
「遵命。」
「哈伯德,」他說,「就當幫幫你自己。」
「在我的旅行包里。」
「長官,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能是我弄丟了。」
「你的公寓里有打字機嗎?」
「收到。」
「兩盤,先生。」
「消遣而已。」我聳了聳肩。
我沒有說話。
「既然你要求了,那我就試試看吧。」我有一種感覺,他根本不會幫我的。
迪克斯回來換衣服去參加派對。他邀請我一起去,這次我解釋說我行動受限。他吹了個口哨,同情地看著我,那眼神讓我對他產生了懷疑,我想起他是哈維的人。我,曾經以為我對家庭的忠誠跟家族裡其他成員沒有什麼區別,我們就像一個密不可分的組織一樣存在著(所以不論我更喜歡哪個表親,都沒有關係——這些只取決於命中注定的血緣關係,而與忠誠度無關),如今卻覺得彼此如湯碗里的氣泡一樣獨立。
「不用了。」我說。
「如果你遇到沃爾夫岡了,」我說,「說服他過來一趟。」
「儘管如此,你依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他厲聲問道:「那盤磁帶沒有記錄什麼吧?沒有附帶任何標記吧?」他的敏感神經一定又起作用了,才會問得這麼嚴謹。
「我已經考慮過了,但我不能告訴你,等事情結束后我會告訴你的。」
「長官,請你解釋一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怎麼我都聽不懂?」
「先生,他們沒有教過我。」
「我現在就給你解釋,你在為錯誤的人賣力。你很有潛質,但你應該多與比爾大叔溝通交流,迪克斯就做得很好。多年來我都需要一位得力的內線,這個人本來可以是你的,但是現在你卻不可能了。哈伯德,難道你沒有發現嗎?背後有人告訴蓋倫將軍允許你待在房間里聽我和他的對話!蓋倫強調了幾次讓你出去,但是他也只是說說而已,這就是影子沒有依照光的軌道運動。你覺得蓋倫會在機構下屬面前大談BND嗎?你認為像蓋倫這樣的老狐狸會認不出像你這樣的新手身上帶著竊聽器嗎?小夥子,如果我真的需要記錄,我會自己在身上放竊聽器,藏在一個永遠不會被發現的地方。而我之所以把錄音器放你身上是因為我想測試一下蓋倫會不會除掉它,結果是他https://read.99csw.com沒有。」
他咧開嘴笑了笑。
「那我把你送回你的公寓。」
「另一盤在哪裡?」
三個小時后他打來電話問:「書面記錄完成了嗎?」
「那就得再聽仔細些。」
「你不是在暗示我以某種方式和蓋倫暗中聯繫吧?」
「怎麼不能?」他高興地重複道,「怎麼不能?」這肯定是個新詞語,一定是從某個醉酒的英國人嘴裏說出來的。一個月前,他在鮑豪斯同俄國坦克上校那學了幾句俏皮話,因為這個上校只會說幾句英語,像「當然啦,為啥不」,巴特勒很喜歡他說英語的方式。所以後來幾天,你問他「冷戰我們會贏嗎?」「我們應該把咖啡和愛爾蘭威士忌混在一起喝嗎?」——他肯定會說「當然啦,為啥不」 ?所以我猜接下來一個星期我都會聽到「怎麼不能?」——如果我還能與他共事一個星期的話。不知道我接下來的幾周是不是都要被軟禁在這裏,或者乾脆讓我失業——我都能想到我父親的眼神了;我也可能會坐牢——我已經想象到探監日我母親的寬檐帽。此時的我,就像是一個被醫生確診為無藥可救的病人一樣,不管我被照顧得多好,吃再好的葯,我也是無法治愈的將死之人了。完整的我被這一宣判搞得四分五裂,一個我玩紙牌,一個我下跳棋,一個我聽音樂,混亂不堪——這悲慘的宣判像煙霧一樣籠罩著我的內心。
「你的工作做得不錯。」
「不要離開你的公寓。」
「好吧,也可以。」他同意了,但是我可以看出來他不情願給我看。他走進他的房間,關上門,一會兒又出來,鎖上門,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今晚看吧,」他說,「你看完后,從門縫把它塞回去。」
「他並沒有找到磁帶。」
終於,比爾·哈維來了。他敲門很有節律,快速地敲了兩下,暫停,又快速地敲兩下。我邀請他進來,他首先仔細地打量了每一個房間,就像警犬嗅聞著新的住所一樣,然後才安心地坐到破舊的沙發上。他從左肩的皮套里拿出來一支柯爾特左輪手槍,撓了撓胳肢窩,說道:「這個手槍套不對,正確的皮套在一個鞋匠那,正在重新縫補。」
「既然如此,那讓我來告訴你一些事情吧,你被監視了。你連踏出這間公寓的勇氣都沒有,我讓你在原地等待命令,你就只能在這默默地發狂,盡情地喝你想喝的,然後拿著數據資料來找我。在此期間,你還應該虔誠地祈禱,祈禱每個晚上隧道都能安然無恙,因為如果它泄露,這裏的人都會被控告,你也很難脫得了干係,說不定你最終就坐到了軍營的監獄里。」https://read.99csw.com
「為什麼你想現在看?」
「是。」
「只是一盤乾淨的空磁帶?」
「還有件事。」我說。忽然,我覺得好像有個人在這個公寓里住了很多年最後死在這兒,死了很久,但是陰魂不散,從那以後這所房子就沒有平靜過。「是的,還有件事,」我說,「你說過你會讓我看羅斯的來信。」
「拿過來。」
「是的。」
「是更方便,」他說,「但我還是要把你送到你的公寓。」說完他開始認真打量我。
我點點頭,在客艙後排卸下了這個錄音器,還給哈維。但是,當我遞過去時,哈維睜開了他那凸起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小傢伙,我總共給了你幾盤磁帶?」
「在辦公室不是更方便嗎?」
「如果他與我合作的話,為什麼他還要你帶我一起去普拉赫呢?」
「你能保密嗎?」
「長官,我不明白,這和SM/ONION有關係嗎?」
「他們說你的手槍比機構里任何人都多。」我說。
「這就是他的雙重策略啊,僅此而已。哈伯德,我們有的是時間,話題就快轉到你身上了喲。」
「這是種本事。」我說。
「沒有,先生。」我答道。
又過了幾個小時,我還沒有整理完,已經有室友下班回來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別的室友也陸陸續續回來又離開。羅格·特納是去見他未來的岳父岳母,他與一個美國女孩訂婚了,這個女孩在通用汽車的德國海外分部工作(他對她的工作很滿意),她的父母來歐洲旅行,雙方約在了今晚見面,他穿著細條紋的灰色法蘭絨出去,打算帶他們到丹麥大使館參加雞尾酒派對。埃利奧特·瑞納,外出提高他的德語口語,他現在估計在去UFA展館的路上了——去看《八十天環遊世界》,這部片子剛剛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正在熱映,埃利奧特保證該影片有德語字幕,所以是一種愉快的提高口語能力的方式,還問我想不想跟他一起去,我只說不想,其實是我不能去,但是我沒有告訴他。我的另外一位室友,米勒·甘貝提,我很少見他,今晚打電話過來問我是否有任何留言給他。他說自己是「光榮的記賬員」,迪克斯卻說:「他是個會計,監視柏林的所有財產,克格勃如果知道他所做的事情的話,很有可能會對米勒採取行動。」
「那讓我們一起聽聽你這盤磁帶里都錄了什麼吧。」他打開錄音器,快進到蓋倫說的最後一番話。但是這個錄音含糊不清,而且還有許多雜音,有時聽起來像椅子搖動的咯吱聲。
「因為一旦你知道錢是怎麼分配的,你就有能力繪出一張有價值的圖,克格勃就可以知道我們這兒的九九藏書銀行、我們的航線、我們資助的宗教團體、各大期刊報紙、文化設施,甚至是我們打入敵人內部的記者,這些人或團體都會或多或少地了解我們工會的事情。但是我們給每部分分配多少,這才是顯示出我們真實意圖的核心部分,而這正是米勒·甘貝提能夠掌握的。該死,如果我是克格勃,我一定會綁架米勒。」
「你在他眼中一覽無餘,完全沒有任何隱藏。」
「你肯定出了大錯才被軟禁在家裡。」他說。
「好吧,」他說,「我等著,但是我想……」他一副準備離開的樣子,「你需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嗎?想要我把英格里德叫過來嗎?」
「哈維先生,我當然尊重你,而且非常尊重。」
「你會試一下嗎?」
今晚公寓里只剩我一個人,不由得就想起了迪克斯的話。今晚很奇怪,我竟然對迪克斯的言辭如此感興趣,還有米勒·甘貝提,他的工作和作用(儘管他有著最普通的儀錶,既不帥也不醜,既不高也不矮),大概是因為我想要我們所有人的活動都是有意義的吧,不僅在柏林,也包括在法蘭克福、波恩和慕尼黑,所有我們有工作站的空軍基地、駐德美國領事館、安插了一兩個線人的公司,我僅僅需要知道我的工作是有意義的,不管作用是多麼渺小但還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我不期望自己能有多大的貢獻或者有多大的功勞,我只想自己的努力是有價值的。然而,我在比爾·哈維的眼裡,不過是一粒流逝的塵埃。我一個人待在公寓里,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孤獨。
「什麼事?」
「想想光和影子的關係,當光轉移時,影子也應該步調一致。我一直在移動蓋倫身上的光,影子卻沒有正確移動,雖然十分接近正確了,但仍然是錯誤的軌道。」
「不要在我面前耍任何花招,你知道這個行業需要什麼嗎?」
「山姆從巴特赫爾斯費爾德打來電話,稱旅程平淡無奇,沒有BND跟蹤他。」
「哈維先生,我把旅行包放在山姆的車裡了。」我的旅行包的確是在車裡,但是那盤錄下了C.G.描述胡佛先生同哈維先生關係的磁帶現在卻藏在我的口袋裡。
「那你需要我製作一份書面記錄嗎?」
「你這盤磁帶里我聽得最清楚的就是你屁股抽|動的聲音。」
「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嗎?你這傢伙,這比徹底的背叛還要糟糕,你應該給予我最起碼的尊重吧。」
「我就待在這兒看,」我說,「如果有任何不熟悉的人敲門,或者是任何官方機構的人來,我會把信塞回你的房間再去開門的。」
我也知道迪克斯不在意忠誠,明天他可能會告發我,但是今晚他對我只有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