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貓鼬戰術
第二十章
灌木叢林里沒有小路,只有一條小河慢慢流淌著。我們派出一位領航員沿河偵察了好遠,才看到河流的第一個彎道,二十分鐘之後他返回時,我們見識到了蚊子的厲害。巴特勒給了他驅蟲葯就讓他回去了。
「他說:回到邁阿密,普龍托。」
「什麼?」
現在的問題是派一個人先去東邊偵察海灘上的狀況,最好連等待著我們的游擊隊的地理位置也一併查到,還是我們應該把船推向海里、整個部隊再次起航前往東方海岸。如果我是指揮官,我就先派一個人過去,畢竟單獨行動更不易引起察覺,而且如果萬一受到槍擊,也好給我們提個醒。但是巴特勒的決定卻與我相反,他下令人船下水,因為目的海岸上等著我們的人群希望看到的是我們的大部隊,而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地尋找他們。
「水流方向是自西向東。」我說。
巴特勒正在與船長一起待在駕駛台上,我認識那個人——歐亨尼奧·馬丁內斯,我曾經在給基特里奇的信中提到過他。他是一個傳奇人物,在佛羅里達州南部沒有人比他給古巴製造更多的麻煩了。他是一個英雄,但同時也經歷著悲慘的人生,這一點在JM/WAVE內部有一半的人都很清楚。他想要把他父母帶離哈瓦那,但是哈維卻不允許他這麼做。今晚我爬上階梯,跟隨船長一起感受他親近家人的感覺。
巴特勒開始質疑我的航海技術:我是不是帶領大家繞了個梯形?我敢發誓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正確的嗎?
而我本人也是在這樣的思慮中不斷地徘徊。我記得曾經站在我公寓房間的全身鏡前,看著鏡中那副嚴肅的表情,想著把我這些雜亂無章的情緒隱藏其中,而我看到的卻是一位高大得體的青年。我從來沒有覺得鏡中的自己是如此遙遠,我問自己:「難道明星就是這樣的嗎?」
機關槍的響聲真大啊,那燈光是有多耀眼!巡邏艦激起的水花一會兒流到我們左邊一會兒流到右邊,我們的船體也輪流向兩邊傾斜。我們相隔有二百碼嗎,還是比這更近?
「我現在就要公布7418537號文件了,十分鐘之後它就會出現在你的桌子上,你收到之後儘快給我回復。」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此項任務的全部內容了,這對我心境的影響十分顯著。在如此被動的等待中,我很疑惑「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計劃並沒有體現出「分娩」所該有的強烈痛苦,參与此次計劃的人們都明白此刻的存在其實也意味著永遠失去,因為他們現在在做的事極其富有危險性。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搜尋之後返程時,將會和馬丁內斯在兩個紅樹林隘口的中間點碰面(在地圖上標出)。這個地方在距離古巴陸地三英里以內,對馬丁內斯來說非常危險,對我們而言則簡單得多。在接下來的四個小時里,他每過一個小時都會穿過那個地方,如果到了約定時間我們沒有出現在那裡的話,我們都會有麻煩,因為那時已經接近黎明。我們花了二十分鐘在餐廳里仔細檢查航海圖,標記出我們將會穿過的每個隘口和暗礁。
此刻,我不知道自己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自慚形穢。
「他說不管什麼邪魔鬼怪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馬丁內斯聳聳肩繼續道,「他說的也許是真的,但我怎麼能丟下其他人不管呢?」
他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再說話。
「你從歐布萊恩那兒聽到了些什麼?」巴特勒問。
我點點頭。說實話,此時的我還有些昏昏欲睡,茫然發獃,我總覺得死神不會在這種烏雲密布的時刻降臨。
我們還在等著。我們的暗號是「對比」,回答應該是「無能」,我豎起耳朵聽著。「對比——」,說這話的人應該聲音嘶啞還是喃喃而語?然而,迎面而來的只有蚊子,我拿出自己的防蟲劑,與巴特勒一起使用。他很沒耐心等待,於是又拉著我把頭伸進那個黑色大袋子研究起地圖來了。假設我們第一次靠岸的時候只是錯過了半英里,那麼我估算出的小山可能就被我們誤看成沿著海岸更遠的岬角了。我和巴特勒的頭在黑色袋子里,兩張臉距離只有六英寸,緊張不安地呼吸著,討論著我們是否沒有按照地圖顯示的線路航行。
剛剛過去的周一、周二、周三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日子。在華盛頓,各種各樣的列印資料在白宮、國務院、國防部以及蘭利的重要人員之間流傳,這些資料顯示的是撤離到弗吉尼亞、馬里蘭州的地下防空洞的路線。在JM/WAVE,我們獲得了佛羅里達州南部的防空洞詳細地圖,這時我才知道,我們兩年前在埃弗格萊茲的沼澤地建立了一個二十人的防空洞。這真是一項有趣的成就,因為在埃弗格萊茲的沼澤地,水上兩英尺以上根本就找不到土地。蘭利總部傳起了一個流言到JM/WAVE,說鮑比·肯尼迪宣布他不打算去任何防空洞:「如果必須撤退,那麼就會有六千萬美國人被殺害,俄國人也是如此。我必須堅守在胡桃山。」
馬丁內斯為我們挑選的地區包含三平方英里範圍內的五個隘口和四個珊瑚鹹水湖。我們有條不紊地一點一點往淺處探索,直到水深不足六英寸,我們在黑暗中搜尋著每一個水池,在泥沙周圍打轉、後退,然後又上前。我們的橡膠船頭被水中的樹根撞彎,從樹根的纏繞中抽出后又恢複原貌。船底則刮遍了每一個淺灘,我們就像洞穴中的盲人一樣摸索著前進。很奇怪,我們越深入淺灘,就越感覺遠離了卡斯特羅的海岸警衛隊。然而我們卻融入了另一個生物體系——每一個鹹水湖裡都有成群的昆蟲向我們打招呼。我們一點點蹭過珊瑚礁,在黑暗中我看到許多岔路口,可是我厭倦了拿著手電筒在地圖上不停地照啊照,因為我的視力難以適應在黑暗與「強光」之間的頻頻轉換。我意識到自己開始喜歡巴特勒了,他雖然迫使我加入這次探險,但是很值得。這究竟有多值得!融入到這樣一個滿是飛蟲、野生物種和海水的環境中等同於探索我內心的每一個洞穴,在那裡存儲著我卑微的恐懼,我們繼續前行著。
「我看過7418537號文件嗎?」
半個小時后,我們結束了四輪航海海域作業,回到我們猜測公主號可能會出現的地方(我們也希望它能出現在那裡)。這個漆黑的夜晚同樣有著一片清澈的天空,唯一不同的是在遙遠的東方朵朵雲彩正隨風飄散。
「我們就是在會合點。」我拿出所有的自信說,儘管我的信心已如一面破旗,但我知道此刻我們指望不上遙遠的委員會來指導我們航行,我們唯有靠自己,所以我說服他再沿著一個正方形海域行駛一圈,這次的行駛邊長為半英里。終於在十一點十五分,公主號進入了我們的視線,向我們駛來的它看上去像個大帆船。巴特勒握著我的手說:「我們遲早會成為一個團隊。」公主號停了下來,我們開到旁邊,登船並把橡皮艇一併拉上公主號,然後徑直走到餐廳去喝咖啡。此時
九九藏書的感覺簡直比和阿爾洛一起攀岩還要棒。剛開始的交流需要配備專門的翻譯人員,因為我根本聽不懂他們說的方言,所以他們就請那位領航員解釋給我聽了,這真是個花時間的事!結束了問候,我們就開始討論問題了。卸載完船上的東西后,我們是該沿著河流一直走直到找到一片空地把船藏起來呢,還是該把橡皮艇里的空氣排凈之後放在叢林里,等到下次用的時候再給它充氣?我們偵察過沿河情況之後發現上游並沒有一片空地放置船隻,所以我們只好採取第二套策略,把泄了氣的橡皮艇裝進一個手提箱大小的袋子,放進某個洞里。
「他告訴了我關於俄羅斯人的事情。」
馬丁內斯依然不在視線範圍內,我們只好向海的更深處行進。在邁阿密時就聽人說,有這樣一種可能,當附近沒有美國炮艇時,古巴的海岸警衛隊就會無視三英里的法定距離。但是由於我們發射了五百六十磅的照明彈減輕了船體重量,所以現在我們的船舶吃水深度減小了,再加上船上雙引擎的支撐,我們的小船行駛速度可以與任何一艘又舊又破的古巴船對抗。
「向東走。」我說道。
「哈伯德,我需要你。」巴特勒小聲說道。
這是一段漫長的時間,我們以平時一半的馬力向東行駛,迎面吹來像鞭打一樣的海風,接著是一陣熱帶暴雨。走過紅樹林隘口,我們就看到了古巴的海岸,距離還不足法定界線的三英里。
「沒有一個故事像是真的。」我說。
還有一個問題:追捕他們到狹窄入口的巡邏船是否還在隘口處巡邏?
我不知道巴特勒說的是不是實話,但我覺得他有參加那次事件的可能性。我很生氣,我原以為他和我一樣,此次都是以「菜鳥」的身份出發執行任務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此刻的不愉快又令我想起之前在柏林的某個晚上發生在我和他之間的糟糕事情。現在,我只覺得自己是一個被犧牲掉的可憐小丑,心中的憤怒溢於言表。但是,在這樣的時刻,憤怒替代恐懼不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嗎?
「現在就給你看,」他大聲地讀了起來,「茲命令B號辦公室以及JM/ WAVE的所有員工都只能在基地十英里範圍內活動,直到安全度過危險期。在此期間,所有人的通信工具都要保持暢通無阻。」
「好吧,弗蘭克,弗蘭克·卡斯爾,我就叫你弗蘭克吧。我聽歐布萊恩說,你的老闆,那個肥胖的男人,說我的父母在古巴還是很有名氣的,如果我與我父母取得聯繫的話,那一定會引起注意的。我覺得他說得很對,因為我是一個西班牙混血人。你繼承了這份血統,不管結果是好是壞,你都要承認這份邏輯規則,尤其是那麼討厭混亂的暴力人士。」
然後,我意識到,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睡著了,再或者是僅有的幾個能睡得著的夜晚。前所未有的迷惑籠罩著我的大腦,我處在矛盾的兩個極端——既清醒又昏昏欲睡,日常的見聞同時賦予了我生命和死亡,像兩個故事活在一個寄體內。就在這個時刻,我多麼希望能夠再給基特里奇寫上最後一封信啊,懇求她永遠不要放棄她的理論成果,因為這些成果是深刻的,是意義深遠的,我真的很想懇求她!我醒來了——我根本就沒有睡著,只是躺在詩意的碎石堆里,任自己的思緒肆意飄蕩;然後我坐了起來,感受到自己心中的那份堅定——我已經準備好了立即行動,雖然還需要再等上幾個小時。掀開頭罩,猛地深呼吸了幾口廚房裡污濁的空氣,再放下頭罩,堅定地走向了外面的甲板。
周三下午一兩點,巴特勒就載著我們去了基拉戈碼頭,我們裝載了一個十四英尺高的可充氣的黑色橡膠艇,並在其中裝上了一千五百磅的水泥磚和沙子,假裝成載著同等重量的物資和人力的樣子,然後我們出發駛向了更小的關口。我們調整船舷穿過紅樹林沼澤,把船開過落潮時的陰影,拉高船舷或者降低船底(如果有必要的話),直到巴特勒得到滿足,我們也回到了停泊區。我們裝了一整車的「貨物」去了臨時倉庫,在那間黑暗的小屋裡,我們把卡車引擎放入裝了一半水的桶中,摸黑練習了簡單的修理工作,即拆開又重組。多年以前,我在農場接受訓練時也曾度過如此漫長的一天,他們把我們帶到了諾福克南部的一個小峽谷,布置給我們的任務強度也與這次類似,然而,我現在已經毫不記得當時究竟學到了什麼,其實我很懷疑明天我是否還能記得我今天學到了什麼。
我回答道:「知道了。」哈維也跟我多次強調過這一點,他甚至還用手抹脖子以示事情的嚴重性。在我們離開邁阿密之前,哈維還給了我們足夠保命的掩護身份——我們是《生活》雜誌社的記者,為報道一場突襲才來到古巴,巴特勒是攝影師(他隨身攜帶了一個相機),而我是撰稿人,我們的記者證由JM/WAVE某辦公室連夜製作出來交到我們手上。如果我們被捕了,野蠻比爾就會聯繫他所認識的《生活》雜誌社的主編,雜誌社就會出來解救我們。這就是我們的掩護身份,對,兩個從紐約來的陌生人——弗蘭克·卡斯爾和羅伯特·查爾斯,剛落地古巴的海灘上,是船上僅有的兩個記者來到國外賭上一把。這個故事並不能百分之百確保我的安全,因為我還沒有時間整理自己的檔案,不知道二者之間能否銜接起來,但是這已經很好了,DGI裏面又有誰十分了解《生活》雜誌社的內幕呢?
「胡說,」巴特勒低聲對我說,「是他把那個死人扔下船好讓船開得更快。」
他把自己座椅上的坐墊拿下來撐開成一隻大黑袋子,我們把頭伸進袋子里,巴特勒打開手電筒,我們便一起看起了地圖。他小聲說道:「我們偏離了目標。」「偏了不足四百米,但我們是偏西了還是偏東了?」我指著地圖問道。按照計劃,我們應該靠岸的地方有一條從樹林里流出來的小河,可是現在所在的地方根本就沒有河流的痕迹。
死了,他說,有的被俘獲了。這兒有埋伏,所有人都遭了伏擊,只有他和他的朋友逃到了船上。
「叫我弗蘭克吧。」迪克斯說道。
「那我還不如睡上一覺呢。」
然而,馬丁內斯有一個更迫切的擔憂——另一艘船錯過了集結點,他解釋道:「這就是我們來晚的原因,我們在等其他的船,現在我們得再返回去找它們。」
果然不是真的。在假裝處理從他靴子里流出來的血時,我用手電筒仔細觀察了他的臉。他留著稀疏的絡腮鬍子,上嘴唇上的鬍鬚也蓬亂生長,臉龐又瘦又枯黃——他看上去像一個你不會信任的人:另一個失敗的上帝之子。
船開動了,像之前一樣低調慢速地行駛著。我坐在巴特勒的身旁,眼睛注視著指南針,浪潮也時不時地發出嗚嗚低語。儘管巴特勒從來不會傾聽別人對他駕駛技術的指導,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合格的舵手,但
https://read.99csw•com他還是意識到了我比他更懂航海,因為在緬因州度過童年時光的緣故,我也應該比他懂,即使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與沾滿鯨魚油惡臭味的船打交道。但是,我懂航海,他也明白這一點,我們正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而且比預定的時間提前了三十分鐘。我們還暫時看不到馬丁內斯,看不到公主號,但至少我們穿過了珊瑚礁和紅樹林隘口,如果現在敵軍的巡邏船發現我們並打算開火,那他們也不可能從附近一座暗島的背風處迅速衝過來。
「兄弟,我的弦可是綳得很緊的,在我們返程之前我會一直喝酒。」
在我們過來的途中,我看到了西邊幾百碼處有一座小矮丘。根據地圖上的地形線,小山丘的東邊幾千碼處就有一條河流。
我們的行進速度很慢,為的是儘可能地不吵醒大家。在船隻經過科勒爾蓋布爾斯的狹窄運河駛向比斯坎灣的途中,我睡著了。等我醒來睜開眼睛時,才發現我們已經到達了公海,邁阿密的燈光遙遠得如同海上的一顆星,天空的顏色讓我想起了步入夜晚的最後一朵玫瑰。從船頭往右望去,一百英里以外的燈光微弱得還不及半輪彎月,此時的哈瓦那就是這樣。今晚夜很黑,但是天空卻異常清晰,我想等到明天晚上,不管是邁阿密還是哈瓦那,可能都要處在一片火海中了——是戰火,而我們將會在陸地上還是在海上見證這歷史的一幕呢?「歐亨尼奧會帶領我們停在卡德納斯和馬坦薩斯中間,凌晨三點就是我們進攻古巴的吉時。」巴特勒如是說。
「我可是經歷過豬灣之戰的『老人』。」
我的確很快收到了文件並上交了我的回復,我一下子就鬆了一口氣,似乎自己已經完全自由了。因為我有可能兩天時間就死亡消失,所以我完全可以再對休·蒙塔古撒一次謊。再怎麼說,野蠻比爾肯利用我們也是有他自己的目的。我們就要乘坐歐亨尼奧·馬丁內斯的船隻公主號,載著成箱的照明彈駛向古巴了,之後再用橡膠小艇運載分發給哈維在古巴的一個聯絡人。如此一來,古巴的地下組織就可以得到這些資源用於照亮夜晚美國軍隊入侵古巴的道路了。
「今晚,有個人經過我的身旁,對我說:『我戴著頭罩,所以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知道你,你是羅蘭多。』」
「我對他說:『如果你這麼了解我的話,你就應該知道我是歐亨尼奧·馬丁內斯,但是大家只叫我羅蘭多。』『這個我知道,是我們的上級要求我們稱呼你為羅蘭多的。』『如果DGI知道羅蘭多就是馬丁內斯的話會怎麼樣?』你看到了吧,卡斯爾先生……」
當天下午五六點我們又開車回到了邁阿密,隨即去了一家酒吧,點了三杯朗姆雞尾酒,巴特勒說:「為了慶祝我們就要完成的種植園修復工作,乾杯!」同時也要為了柏林干一杯(這個話題稍微敏感了點),那就 「為『天堂』乾杯!」巴特勒說道。這句話嚇了我一跳,因為我的腦子裡也正在想著這個詞。難道是因為世界末日的臨近在我們的內心產生了心靈感應?這似乎是一個邏輯問題。我嘆了一口氣,一杯酒下肚后,我似乎又看到了今天下午基拉戈海上的美麗風光——明亮淺綠色的海,岩石降落至更加明亮的海藍寶石透出的彩虹中。不計其數的小魚在水中穿梭,「護送」著我們的船隻駛過紅樹林沼澤,而後又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沼澤中。
現在我們離古巴越來越近,看到的船隻也越來越多,遠處有一艘美國海軍軍艦護送著八艘船艦,由一輛驅逐艦領航,想必是從基維斯特出來前往東方某個目的地的——難道這就是隔離線嗎?軍艦靜靜地駛過,我們沒有互發信號,此刻我對整個世界的好奇也隨著軍艦的消失而消失了。我們的確有事可做了——在最後時刻,我們要給橡皮艇充氣,檢查設備,從貨架上卸下步槍,把照明彈搬去甲板堆積起來。我和巴特勒坐在照明彈堆兒的旁邊,以情報局觀察員和尊貴的客人身份自居。如果以我們倆發揮的作用來衡量這次冒險行動的話,那簡直就是諷刺。我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恐懼,明白了害怕不過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人生感受了。膽汁涌到我的鼻孔和喉嚨里,苦澀無比,這才讓我認識到自我控制不是人生來就具備的能力。
海岸線不規則,我只好仔細研究了地圖,所以我知道把小船安置在什麼位置。地圖上顯示的紅樹林沼澤就是一座海中小島,緊挨著的就是珊瑚礁,只要我們把運載的人力、照明彈以及軍火等物資轉移到小船上,我們就可以乘坐公主號繼續向南行駛幾英里,去尋找我們要停靠的海灘了。但是,一艘巡邏艦從它隱藏著的紅樹林群島上轟轟隆隆地駛來,我們只好快速「投靠」一個最近的進口以躲避巡邏艦的追趕。
這時巴特勒開口了:「你要和我在同一條船上。」他的嗓音沙啞而愉悅。
馬丁內斯說:「如果敵軍在海上搜索他們,那他們應該藏身在這些隘口處。」他用他的鉛筆指著航海圖上的一些紅樹林小島。「我認識領導這個黨派的領航員,他十分熟悉這些鹹水湖,水淺到卡斯特羅政府的艦船無法開進來。」
我記得當時我並不曾害怕死亡,腎上腺素在絕境下不停地釋放,我極度興奮,甚至心懷敬畏,死亡是一座雄偉的寺廟,而我就站在大門口——機關槍槍口的火花就像高壓電火花一樣噴射著。天空似乎在搖晃,也有可能是我們的船在搖晃?星星成了射向空中的煙火,讓人眩暈。我還記得當時響起一聲驚人的咆哮,巴特勒朝追捕我們的人喊叫著:「戳瞎你們的眼睛……」他時不時地站起來高舉機槍,打出一個更高的火光,繼而急轉彎掩護自己。每一次他站起來,機關槍都會朝他的頭開火,然後追捕者就消失在視線里。沒有了巡邏艦激起的水花涌到我們船體兩邊,機槍手連攻擊目標也找不到了,而巴特勒則突然來個大幅度急轉彎,迅速逃離巡邏艦,我們還一度逃出了探照燈的掃射範圍,並在夜色下疾駛在隘口的彎曲水道,穿過我們已在航海圖上標出的珊瑚礁。來到淺灘前,巡邏艇只得繞行離開,狂怒中,它鳴響了電喇叭。汽笛聲響徹整個夜空,那巨大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入侵古巴的行動終於開始了。巴特勒在狂笑中嗚咽起來,「所有的警察都一樣,」他說,「全世界都是如此。」
「我知道,但是我可能矯枉過正了。」
海岸已近在眼前,沙灘上亮起一排磷光。等待著我們的是自己人還是卡斯特羅的自衛隊呢?我們的橡膠船底已經摩擦到岸邊的沙子了,我和其他人都站了起來,走到船邊,跳入幾寸深的水中,我全身的肌肉緊繃得像一隻握緊的拳頭。我們六個人靜悄悄地把船拖到距離岸邊二十英尺的沙灘上,把船藏在一棵矮樹下,繁密的樹葉垂下來幾乎觸到了地面,剛好遮住船隻。在寂靜的夜裡,一隻葫蘆從樹上落下來,摔碎在地上https://read.99csw•com,刺耳的聲音特別像貓頭鷹的叫聲。越過沙灘的灌木叢傳來絲絲細語,聽得出有人在不知疲倦地匍匐爬行著——這個灌木叢里躲藏著一幫人。其他的叢林里還有各種昆蟲,昆蟲吃樹葉的簌簌聲不絕於耳。
「明白了,長官。」
當我把這個流言告訴迪克斯·巴特勒時,他說:「你怎麼知道鮑比在胡桃山沒有自己的地下工程?」
當然,在這樣連月亮影子都看不到的晚上能夠看得這麼仔細也實屬難事,所以,我還是乖乖地承認吧——兩天前在巴特勒的提議下我和馬丁內斯一起喝了酒,很明顯,我到現在還對他敬畏有加。但是,我父親經常說:「我不會信任任何古巴人,除非我能把他舉起來扔出去,我還是很高興能夠把古巴人扔出平板玻璃窗的。」他還說過:「給我一百個像馬丁內斯這樣的人,我就可以征服整個古巴。」所以,能夠上駕駛台來與英雄為伍的我還是挺高興的。此刻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在聖馬修的那些日子,見到英雄時激動不已的感受在我的血液中涌動。如果現在天空在火焰山的熊熊大火中閃亮,如果那無可比擬的亮光穿過厚厚的蘑菇雲烤焦我們的眼睛,我也不會覺得驚奇。如果一百英裡外的哈瓦那疆土如同衝出火塔的火箭一樣驟然燃燒,我也不再感到驚奇。船體的晃動崴了我的腳,這時我才意識到,現在我們一定非常接近哈瓦那了。儘管天黑我還看不到陸地,但閃亮的共產主義探照燈焦躁地照著距離海岸大約20里的海域——古巴還不具備發射巡邏機的實力。
小船上裝了一個指南針,方向盤安裝在夾板的儀錶板上。我所乘坐的船由巴特勒駕駛,船體雙排氣系統機器運作的轟隆聲和海風的呼呼聲讓人以為船隻在疾馳,其實它的速度只有每小時十海里,但這個速度真夠慢的了,它激起的海浪也不算大。這對我們來說倒是一件好事,因為在漆黑的夜晚這樣一隻慢速行進的黑色小船才不易被巡邏艦發覺,除非我們的船立於激起的海峰上,否則巡邏艦激起的海浪會將我們掩蓋。船上無人說話,因為人的聲音比機器的聲音更易引來禍患。靜靜地聽著其他船隻發動機發出的聲音,微弱得就像浪花輕輕拍打著海岸,它們也在慢慢駛向集結地。夜晚的空氣很沉悶,我們慢慢地前行,如隱藏在枕頭中一樣安靜,船上裝滿了貨物,空余的地方不足六寸,海水也隨著船隻的晃動而湧進船內,我們只好用剪掉一半的塑料牛奶罐把水排出去——我們把罐子也染成了黑色,用繩子穿起來掛在橡膠船板的挂鉤上,排水的罐子互相碰撞著,嘩嘩作響。
他做過什麼、沒有做過什麼重要嗎?也許其他人在岸上遭伏擊時他匆匆逃離了,不管真實情況是怎樣的,也不管他是否在掩飾自己的怯弱,但有一點可能是真的:其他人都死了,他確實看到一個人丟下他的同伴自顧自逃命去了。
黃昏,火紅的太陽漸漸向西藏到了似青似紫的雲朵後面,夜幕降臨時,各種昆蟲也都猖狂地亂飛亂撞。巴特勒再也不想原地等待了,他命令大家帶著橡皮艇轉移至河口附近的沙洲。來到沙洲,我們依然躲藏在茂密的樹葉下面,同時輪流給船充氣,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充氣就完成了。然後我們把僅剩的步槍、彈藥和大刀一起裝到船上,此時敵軍巡邏艦的大燈射過來,如果燈光再亮一點,恐怕我們就被發現了。
這崇高的祝福鼓舞著我們鎮定地駛向進攻地,海上波濤洶湧,我們人人勁頭十足。馬丁內斯說:「向正南方前進,直入古巴!」二十小時以後,馬丁內斯需來這裏接應我們——也就是晚上十一點鐘——現在是凌晨三點鐘。如果二十小時后我們沒有出現的話,他就要每小時都返回查探一次一直到天亮。
「祝你們好運!」他輕聲地說道,下面響起一片掌聲,我如同經受了洗禮般鬥志昂揚地出發了。
「聽起來你深諳其中道理啊。」
死了。一個巡邏隊逮捕了他們,他的朋友中了一槍被打下了船,就在追捕的途中。
人們不斷地在喜悅與憂鬱中轉換,自己無法掌控局面的想法漸漸浮現。現在的邁阿密,像粉撲一樣柔軟,像毒蝎一樣殘忍,像天堂一樣懸在空中。所有的事情都已經說開了,沒有人會抗拒等待,除了哈維。他像一鍋沸水一樣憤怒,他那禁錮的衣領都要繃開了,迪克斯·巴特勒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JM/WAVE的領導讓他允許我們繼續做任務,哈維就在這種緊急情況下臨時安排了幾項工作。
這太魯莽了,我們要在陌生的鹹水湖裡尋找古巴人,而他們可能壓根就不在那兒,但是我不會反對他們,與其獃獃地忍受巴特勒作我的長官,還不如冒險返回那些水域來得容易呢。
「軍規只有一條,萬一開戰我們被俘的話,記得毀掉我們的軍火。」巴特勒補充說道。
在船上的廚房裡,人們隨意地躺著,兩個人躺在床鋪上,四個躺在餐桌上,兩個在廚房的行李艙上,噢,現在已經變成三個人躺在那裡了,因為我也加入了他們的陣營。地板上十分潮濕,但在這樣的場景下,這已經算是相當溫暖的地方了;別的人都擠到了甲板上,我們這裏就有足夠的空間供自己伸展身體了。我在船體的搖搖晃晃中半睡半醒著,我還聽到水浪敲打船體外殼的聲音;人們吃過大蒜后呼出的氣味與從黑色衣服上透出的汗臭味夾雜在一起,飄滿整個廚房。十瓦的藍色小燈泡發出微弱的光,透過水槽的反射我看到古巴人掀起他們的頭罩,好讓睡眠中的自己呼吸得更順暢一些,等他們醒來就又再次放下頭罩蓋住全部的臉。他們為什麼要戴上頭罩呢,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家人嗎,還是為了祈求魔法的庇佑?在墨西哥灣暖流與北大西洋交接的這片熱帶海域上,魔法只是一個推動貿易的小小角色,然而在古巴海岸南端被咒語沖刷的加勒比海海域,魔法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這讓我想起了我們在佛羅里達州大沼澤地按照馬塔各布雷銅礦場同等規模建造的複製品。在過去的九個月里,流亡者敢死隊在那裡接受破壞工作的訓練,以及練習模擬襲擊。每次的訓練演習我們都很滿意,因為每次引爆炸藥都能夠取得勝利(象徵性地),然而在現實戰鬥中我們沒有成功引爆過一次。上次在瑪塔哈布雷,八個突襲者在午夜時分登上了古巴海岸,卻被卡斯特羅的巡邏者及時發現,然後敢死隊中的六名戰士又殺回海岸堅持戰鬥直到同胞都成功撤離。這就是我們在瑪塔哈布雷地區做過的最有成就的事了;當然,它的結局依然沒有逃過失敗二字,說起來真可恥,敢死隊成員還從來沒有上過敵方的海岸。
在餐廳里,巴特勒問起了隔離線,馬丁內斯說:「一切都結束了,俄國的艦船已經撤離。」他把這個消息向領航員們重複了一遍,但是他們並不高興。現在已經不需要襲擊古巴了,那麼我們的照明彈不管藏在什麼地方都會被放壞https://read.99csw.com。
過了餐廳就是一道通向走廊的門,走廊是用玻璃圍起來的,可以當作露台,其盡頭就是碼頭了。一艘大型白色捕魚船,堅固得如同砌成陵墓的大理石,隨著海浪的波動而上下起伏。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想起了吉安卡納的亡妻。然後我們上了船,船上有十個男人戴著黑色頭罩坐在廚房的鋪位上,只有幾個人抬頭望著我們。這裏的空氣稀薄又透著骯髒的惡臭,向拋錨點傾斜的船體看起來也很讓人不悅。
我們駛向珊瑚礁的另一邊通道,開足馬力,並且謀划著一條與他人會合的路線。在東面一英里的地方,我看到巡邏艦上的探照燈射向每一個鹹水湖和海岸。我拍打了一下巴特勒的手臂——我們逃不掉了,巴特勒真是世界上最差勁的人!
其他人在哪兒?
我一邊幫大家把船推向海里,一邊腦子裡還在勾勒著下一刻的場景。如果真被抓了,我就告訴DGI的人,說我只在邁阿密待了一周就見識到了「土狼」,然後我就向他們描述「土狼」的樣子,他們肯定會根據自己掌握的情報審視我的信息是否準確。幾分鐘之後,我們已經在距離海岸二百多英尺的海上了,努力尋找著地圖上那條河流的入海口。我感覺自己像演員一般富有創造力,對我所扮演角色的細微特徵把握得十分準確。我的童年故事也是虛擬的:在緬因州的埃爾斯沃斯度過,我的父親是一個木匠,我的母親只是一位家庭主婦。我高中就讀於埃爾斯沃斯高中,畢業之後就再也沒有正式求過學了。DGI肯定不會有埃爾斯沃斯高中的年鑒——如果換作是克格勃或許還會想辦法弄到手,但是DGI肯定不會那樣做。
「我跟你有一樣的期待。」說完,我再次走進艙內,心裏想著巴特勒的不懷好意,因為是他讓我覺得戰鬥之前去安然地睡覺是一件不高尚的事情,是一種過分放縱自己的表現。如果巴特勒的性格不是這麼激進,那他的腎上腺素也就不會如此旺盛了。
已經過去兩小時了,天漸漸變亮,在黑暗壓過黎明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一個人聲音嘶啞地回答「無與倫比」,我們發現了他!一個虛弱的聲音!他躺在那兒,一隻腳擱在破損小船的橡皮船底上,血跡斑斑。他在一個珊瑚礁上把這艘船鋸開,漂到這條小溪里,把船拖在身後,腿受傷了。
巴特勒點點頭,他看上去很高興。「哈伯德,」他說,「你和我也得出去找他們。」
我們把十四箱泥糟糟的紙箱裝在汽車的後備箱和後座上,分別蓋上一條大大的毯子,年輕的司機(看起來像個學生)沖我們微微一笑,黑亮的鬍子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後就原路返回了。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我都待在公主號上,琢磨著手中的捷克式衝鋒手槍該如何使用。這種槍的彈匣為倒弧形,可裝30發9毫米口徑的子彈,亦可當作微型或全自動手槍,如果需要連發的話,持槍者還可以蹲在傾斜的小艇後端展開射擊——這種槍練上幾個小時也不見得能夠準確射擊。
「你個狗娘養的,你媽的真傻!」我罵道,這是我說過的最粗魯的話語。我倆開始吵起來,但在船舷的轟鳴聲下,他幾乎聽不到我的聲音。
我理解巴特勒的失望,這中間本該出現點什麼的,但我們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回到了海灘。我不想詳述這一天,但我還是要提,我們穿梭在熱帶叢林里,最後只得找一片空地安頓下來。我們浸潤在殺蟲劑之中,還妄想著能在這惡劣的環境下睡上一覺,卻總是被森林里的聲音驚醒。我們還聽到遠處海上巡邏艦的嗡嗡聲,抬起頭,透過樹葉間密密麻麻的蜘蛛網看到空中的噴氣機隆隆飛過,直升機也是不分早晚地盤旋在海岸周圍。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們不停地在痛苦中掙扎,驅蚊劑也失去了作用,蚊子肆無忌憚地叮咬著我們,這時我才發現,與時間爭先恐後真是毫無意義。
在這條黑色毯子下面,我倆的臉只相隔幾寸,我真想快點結束這場對話。但是巴特勒一直不停地看地圖,似乎是想反駁我的觀點,最後才蹦出一句:「也許你是對的吧。」我才得以逃出這條毯子的「包圍」。
「雖然沒有名正言順地接受委任,但我的確參与了這次戰爭。」
小船隻都應該裝載完畢並置於公主號船體的周圍,所裝載的貨物均由防水紙箱打包好。裝完了貨物就輪到我們人了,六個人中每人乘坐一條小船,歐亨尼奧·馬丁內斯走到圍欄處與我們一一告別。
又過了十五分鐘,我們一行就動身前往海上了。其實用不了三十分鐘就可以到達會合地點,可是沒有人願意待在陸地上喂蚊子。這似乎意味著我們就要離開黑暗的古巴疆土了,它真是太「富饒」、太陌生,我們渺小得就像野獸厚厚皮脂下的一隻昆蟲,永遠看不到野獸的頭、尾巴和四肢。
他的朋友在哪兒?
現在上級派我們來完成任務,我們已經省略了許多準備工作的細節,我們需要做的也就是跟知道把照明彈藏在何處的古巴人會合,與之配合的還有配備先進的軍隊,以及上級下達的幾條重要命令。半夢半醒中,我若有所思。
馬丁內斯點點頭。
現在我們已經來到了里維埃拉大道6312號,換了行裝——從衣櫃中取出黑色高幫的運動鞋,穿上黑色牛仔褲,套上黑色高翻領毛衣,戴上黑色頭罩,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接待室里很熱,其他人的滌綸套裝和熱帶襯衫已經脫掉了掛在衣架或衣桿上,我能明白為什麼劊子手所承受的別樣痛苦是值得的。穿著一身黑,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我更像是監督執行死刑的教士助手,這一刻我終於看清了情報局,我也知道了自己究竟為什麼來到這裏。人不能夠一輩子都與正人君子待在富麗堂皇的大廳而從不委身去一次地下室——這隻是一個比喻,但是,我跟其他人一樣處於緊張的憂慮中,腦子裡一直思考著已經發生的事情。死亡,其實可稱得上比喻中的比喻,就像負號的平方根莫名地變成曼陀羅草根引領著我們去向一個什麼「根」也沒有的世界。我又想起了紅樹林沼澤里的小魚,魚群圍繞著我們的船隻護送我們,之後又消失在水深不足兩英尺的沼澤叢林中。
然而,他把我遠遠地帶到一邊,悄悄對我說:「哈伯德,我還不能確定你是否可以回來工作,但是如果你回來工作了,那麼這個世界也仍將繼續,只是我希望我能夠有自己獨立的空間。所以你不要告訴蒙塔古你要去古巴,有關你的事情他會聯繫我,屆時我會告訴他是你自發地離開美國去完成我派給迪克斯·巴特勒的任務。我不會控告你擅自行動,因為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情,但是,假如你『錯誤地』把真相告訴了上級,那麼你就要與我對簿公堂了。而那時我就會出具你簽署的證明:我自願與迪克斯·巴特勒一同外出,寫下證明並簽上你的名字,詳細內容可以這樣寫:『我,赫里克·哈伯德,承認收到編號為7418537的文件,並承諾遵照read.99csw•com其指示。』」
「之前你怎麼沒有告訴過我這些?」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我們剛出沼澤就遇到一艘船首配有探照燈的巡邏艦在海角處巡邏並且慢慢逼近我們。
我們舉步維艱。水淹沒了我們的膝蓋,一路上不停地攀越岩石,滑倒在泥巴里濺得渾身是泥,肩上的箱子也不停地滑落,小河的某些地方水深沒及腰部。也許我們走的路程還不足一英里,但感覺起來就像走過了五英里之多,耗時一個多小時。伴著痛苦的呼吸,我們終於來到了鄰近河道的泥土路上,找到一片空地把箱子堆積放在那裡,接應方承諾天亮之前派一輛卡車來運走全部照明彈,跟我們一起行動的人會帶領我們找到那片約好的空地。等一切工作都做完,有人說我們最好返回沙灘,因為民兵經常在這條路上巡邏。
我始終堅持自己的推理,我倆也只好一直縮在袋子里,直到大約十秒之後,我們的領航員帶領幾個迷路的古巴人沿著小河找到了我們,於是,在岸邊的矮樹下,我們摸黑向彼此打了個招呼。我想如果真打起仗來,大家該有多興奮啊。這六個古巴人來到河流的盡頭與我們會合,我難得與陌生人走得這麼近,甚至我連他們的臉都還沒有看清。
現在我們可以開始準備運輸這些照明彈了,它們都被裝在四十磅重的紙箱中。趕來與我們會合的嚮導清楚卡斯特羅的民兵會在哪裡埋伏,所以他們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巴特勒、我、船上的四個領航員以及六個古巴人每人肩上扛一個四十磅的紙箱,最後還剩下兩個箱子,我們這一群人中最重的那個人把他的大刀遞給他的朋友,自己兩個肩膀各扛一個箱子。巴特勒也打算扛兩個箱子,於是把他的武器交給了我。漆黑的夜晚,我身扛一個箱子和兩把武器,與大家一起沿著河流向上走去。
里維埃拉大道6312號房子的內部基本沒裝什麼傢具,但是其安全性卻是同類房子中的典範。我們穿過了圍牆鑲嵌黑色木板的客廳,經過一道拱門,就到了一間餐廳,一張紅木餐桌立在那裡,四周擺了四張西班牙式的黑色椅子,這讓我想到了嚴肅的西班牙中產階級家庭——妻子憂鬱,孩子孤獨,父親臉上露著掩飾不住的愧疚,哪怕已經為妻子購置了性感的黑色內衣,但還要忍受妻子抱怨他吝嗇小氣。假如我是死亡的僕人,那麼一所空置的房間就會讓我想象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悲傷家庭生活。此刻,俄國的貨輪距離封鎖線究竟還有多遠?
但巴特勒說:「我會在這裏等著卡車到來。」
「你要喝點朗姆酒嗎?」巴特勒問我。
我喜歡套在我身上的虛擬故事,這算是我短時間里最後一次頗有收穫的思考了。在沙灘上的一個輕微拐角處,我們看到了那條河,巴特勒肯定地拍拍我的肩膀,就載著我們靠岸了。我們又一次著陸,又一次把船推至矮樹下藏在樹叢中,然後靜靜地等待著,聆聽著植物生長的聲音。
巴特勒卻說:「告訴這個人,任何東西都不及照明彈重要。我們一定要等到卡車來運走照明彈之後再離開。」
其中一個古巴人向我們解釋說,如果民兵到這裏巡邏發現了這些箱子,這將對當地接應方很不利。而且,這種災難完全可以避免,因為馬坦薩斯的黑幫組織或許已經籌備好軍火準備開戰了,我們一旦被抓,衝突就會發生,黑幫可能就要和民兵開火了,到那時候就要犧牲無辜的生命。所以現在我們還是趕快返回沙灘比較好。
「我與其中幾個人打過交道。如果這次行動進展順利,那麼我與他們的來往就無所謂;但是如果進展得不順利,那你就更不需要提前訓練他們了,他們給卡斯特羅帶來的麻煩遠比帶給我們的多。」
馬丁內斯說得振振有詞、慷慨激昂,我以為他還會繼續說下去,但是我錯了,他沉默下來,我們也隨之安靜。他沉默的力量並不比他言語的力量弱。在航行駕駛台上,我們隨著海浪涌動——遠處的地平線就像羅盤的指針,註定永遠不停地調整著自己。駕駛台下面的艙內發動機不停地為我們運轉著,僅僅是為了我們。海風松一陣緊一陣,鬆緊之間的空隙是聽得見的安靜,馬丁內斯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個這樣靜謐又濤聲洶湧的夜晚。他長長的三角形臉上掛著一個西班牙人典型的長鼻子,深邃的眼窩裡嵌著的黑色瞳孔吸納了他所有的人生經歷,透射出他的見多識廣,但也看得出他為此付出了應有的代價。我甚至懷疑他的眼睛已被鬼魂附體,不知道他是否如殭屍般看過形形色|色的鬼魂。
這也是贊尼特觀察到的「模板」之一,人們的情緒各種各樣,就像有石子扔進了鳥群,我們這麼快死去似乎不太適宜。當我覺得憤怒的時候,我的胸口像被燙傷了一般灼痛難忍,煩惱亦是幾乎惹人哭泣;此時的憤世嫉俗也足以毒害人命。現在在JM/WAVE內部,很難說誰更不受歡迎,是菲德爾·卡斯特羅——古巴流亡者,還是肯尼迪兄弟?比爾·哈維確信有人背叛了古巴,說:「如果我們不來點真槍實彈,赫魯曉夫會在談判中對著肯尼迪放肆的。」
這些紅樹林隘口很少有通道,許多入口也縮減成無法通行的沼澤,但是我們依舊期待能在這些淺水域里找到我們的人。我們期待,在每一次小小的探索深處,我們其中一人能像憂傷的鳥兒一樣呼喊「完美的人」。
他繼續說道:「這些人都是不錯的。」
「好!」
我向來不用解釋他的話。我們等待的交通工具出現了,但來的不是一輛卡車,而是一輛又老又大的林肯轎車,在破曉時分呈現出一抹湖濱綠。
十月二十四日,周三晚上我從西南八號街的一個酒吧的高腳凳上站起來,拿起我隨身攜帶的包,和迪克斯·巴特勒走到街上去招呼計程車——我們要去里維埃拉大道6321號。西南八號街上所有的酒吧的收音機都在用英語或西班牙語播放著兩艘蘇聯船艦已經進入我方封鎖線內五十里的新聞,這是美國海軍在古巴島嶼周圍設立的。
小船上只有我和巴特勒,所以駕駛起來很順手。依照計劃我們以二十節的速度行進,除非波浪迫使我們降速,但是現在的行進速度還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現在繼續留在這裏已毫無意義,只好返回河流下游。我們已經在叢林里度過一天,飽受蚊子的折磨。今夜,我們就要給橡皮艇充氣,而後與公主號會合了。這中間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我能感覺到巴特勒為此稍感失望。
「你認識他們嗎?」
「為什麼?」
我們依舊在船上等著,並沒有人在頭罩下悄悄說話。艙內的機器開始發動,懷著它們的目的在我的腳下不停地抖動,我也覺得自己離目標越來越近了。在上面,我聽到船長用西班牙語發號施令,那聲音就如同被局部麻醉的耳朵接受外科醫生手術時被醫生敲擊一樣——我們就要開航了。下面廚房裡的燈光透過舷窗照在外面的甲板上,跟兩岸人家裡的亮光一樣微弱,我們的發動機聲音聽起來像是野獸的咆哮一樣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