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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落瀛台,光緒之死

第七章 日落瀛台,光緒之死

後續

「我現在病得很重,但是我心覺老佛爺一定會死在我之前。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一定要下令斬殺袁世凱和李蓮英!」
除此之外,索克魯沒有別的吩咐,小德張立刻動身回宮。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索克魯忽然感覺自己彷彿活了過來。
隱居文安的日子里,索克魯始終揮不去雲岫寺血戰以及白錦瑟被殺的場景,因此整日戚戚,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彷彿自己只是行屍走肉。他最初答應幫袁世凱出謀劃策,只是為了還當年欠下的人情,沒想到這一年下來,他在一步步思謀定計的過程中,竟漸漸從過去的頹廢狀態中走了出來。他逐漸找回了身為御捕門總捕頭時的那種感覺,藏居幕後,慮事定計,運籌帷幄,左右大局。此時此刻,這種感覺尤為清晰,彷彿經過一番摧磨之後,他終於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鳳凰涅槃,重獲新生。
李蓮英叩見了光緒,奉上了飯菜。
末了,光緒問道:「李諳達,朕送給你的跟頭褡褳,你可有留在身邊?」
李蓮英長時間立在病榻旁,慈禧看了他一眼,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講嗎?」
小德張面無表情,只是點了一下頭,快步穿過西安門,走出了皇城。
慈禧記得她吩咐李蓮英辦的事,道:「你說吧,我聽著。」
李蓮英已經做出了他長達六十年的人生中最為重要的一次選擇。他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相反,他的心裏滿是愧疚,如頭頂的天色一般,壓抑到了極致。
太監不得干政,是在順治朝便定下的祖制。當年順治帝有感於明末太監干政之荼毒,立下鐵券,嚴禁太監後宮參与軍政,違者即斬,因此清朝兩百余年間很少出現類似劉瑾、魏忠賢這等擅權專政的大太監。同治年間的大太監安德海算是個例外。安德海專橫跋扈,干預朝政,甚至到了目無皇帝的地步,被時人比作魏忠賢,但沒囂張多久,便落了個斬首伏誅的下場。李蓮英接替安德海上位,有了如此鮮活的前車之鑒,李蓮英終其一生都小心謹慎,只管好生服侍慈禧,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對與自己不相關的事情,盡量不沾上半點關係。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在數十年間屹立不倒。如今人到晚年,他可不想在這時候栽個跟頭。
和往常一樣,李蓮英站在御榻旁,光緒坐在御榻上,兩人有一茬沒一茬地閑聊起來。

慈禧自知天命將至,作為大清國的實際掌權人,在臨死之前,她需要考慮的頭等問題,就是由誰來接替她執掌整個國家的大權,從而確定未來的政局以及整個國家的走向。
後來李蓮英又接連收到了幾封密函,雖然沒有落款署名,但信紙裁剪成圓形,很顯然是袁世凱送來的。幾封密函無一例外都說設下了宴席,邀請李蓮英出宮一聚。李蓮英看完一封便燒毀一封,依舊不作答覆。
「這是小太監們打掃涵元殿時發現的。」李蓮英說道,「奴才思慮著,興許是有人居心叵測,想陷害皇上,這紙上的字,定是偽造的。」
李蓮英只好撤去飯菜,又奉上了湯藥。
因為是對天子撒謊,這小太監一時慌亂,只想著李蓮英的叮囑,因此回答說不知道。光緒如果問李蓮英在哪裡,小太監回答不知道是沒有錯的,可問的是李蓮英有沒有來過,小太監守在涵元殿外,李蓮英有沒有來過他自然清楚,要麼回答來過,要麼回答沒有來過,怎麼會回答說不知道?光緒覺得小太監的回答有些彆扭,但他沒有細想,因為他的注意力落在了托盤上。
是的,終於要結束了,只是會以他意想之外的另一種方式。
李蓮英點點頭,將那張紙揣入懷裡,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往儀鑾殿的方向走去。
見李蓮英來了,兩個小太監急忙端起托盤,準備像往常一樣,跟隨李蓮英入殿。李蓮英卻吩咐兩個小太監放下托盤,去通知附近的所有太監,一併遠離涵元殿。兩個小太監急忙磕頭領命,退下了。
這十幾天里,不管是人前人後,光緒都表現得規規矩矩,無論面對的是李蓮英,還是前來診病的御醫,甚至每一個出入涵元殿的小太監,他都十分和善地對待。

李蓮英聽聞之後,當場嚇得面色蒼白,原本端起茶碗準備喝茶的他,頓時手足發僵,碗蓋與碗沿磕磕碰碰,響個不停。
看著一幫陌生人在自己的腳下手舞足蹈,三跪九叩,年幼的溥儀一個人坐在又高又大的寶座上,受了驚嚇,突然間哇哇大哭起來,邊哭邊喊:「我不挨這兒!我要回家!」說著便要從寶座上跳下來。
索克魯本以為他的這番話,能夠徹底擊潰李蓮英的心理防線,事實上李蓮英聽到這番話時的反應,的確表現出了崩潰的狀態。但木然了一會兒后,李蓮英卻勻了幾口氣,對袁世凱說道:「袁大人,我無礙了,不勞您相扶。」
她想看看光緒在知道她病危之後,會是何種反應。
他換了一身便裝,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獨自前往袁世凱的府邸。
命運已經初露端倪,但沒有人能夠一眼看透。
李蓮英的請求,讓小德張徹底愣住了。遲疑了片刻,小德張才道:「我小德張對天發誓,決不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於是,儀鑾殿中很快又傳出了第二道懿旨:
此話一出,小德張不禁微微一愣。
「你想死在我之後,我決不讓你如願!」抱著這樣的想法,慈禧做出了她臨死前最為重要並且將影響清王朝前途命運的決定。
都說上意難測,對於光緒的真實想法,李蓮英也猜不準,但至少這幾年光緒對他的態度很是不錯,所以要他甘冒大險對光緒下手,他實在做不到。
慈禧的病情,又加重了許多。李蓮英一早來到儀鑾殿時,慈禧已經陷入了昏迷狀態。御醫入殿診治,結束後起身離開,沖李蓮英輕輕地搖首嘆息。李蓮英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反正躺在床上也是輾轉反側睡意全無,李蓮英索性起了床,穿戴整齊,離開了住處,朝儀鑾殿走去。
「張總管,」李蓮英又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湯藥味道苦澀,但光緒早已習慣了這種滋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彷彿飲下的只是沒有味道的清水。

之前的幾封密函里,都是各種客套話,大意是仰慕李蓮英已久,希望能在宮外設宴相聚。但這一次送來的密函里,沒有了之前的客套話,只有八個字:「生死攸關,務請赴約。」正是這八個字,讓李蓮英最終改變了主意。
「原來是張總管。」李蓮英見小德張步履如此惶急,便知他有要事來找,因此停下了腳步。
小德張走後,索克魯又向袁世凱道:「皇上是前醇親王奕譞之子,如果事情真按我們預想的發生了,那麼皇位的繼承人,按照祖制,還將從醇親王這一支中選出。醇親王載灃向來與你不和,你要提前考慮此事才行。」
「諳達」在滿語中是夥伴、朋友之意,一聲接一聲的「李諳達」,並且出自當今天子之口,令李蓮英為之心動,感激涕零。

光緒的應對

天氣雖冷,載灃卻急得滿頭大汗,只好連連安慰道:「別哭,別哭,快完了,快完了!」
半個多月後,十一月初九,溥儀的登基大典在太和殿舉行。
其時正值日落瀛台,南海上水天一色,晚景恢宏……
李蓮英行了禮,道了聲:「老佛爺,您醒了。」
他站在瀛台北面的石橋上,準備等眼睛稍好一些,再前往儀鑾殿。
李蓮英自認為服侍了慈禧幾十年,對慈禧十分了解,然而此時此刻,他九_九_藏_書卻絲毫猜不透慈禧心中的想法。
袁世凱和小德張都面帶疑色地看著索克魯。
光緒死後,李蓮英鎖上了涵元殿的大門,派太監守住瀛台北面的石橋,不許任何人私自進入瀛台,然後速回儀鑾殿密報予慈禧。
儀鑾殿內,從瀛台探視歸來的李蓮英,守在病榻之前。
光緒讓李蓮英起身,又讓李蓮英坐到御榻上,說道:「李諳達不必拘禮。當年若沒有李諳達,朕早就凍餓而死,哪裡還能活到今天?」說著,便回憶起了「庚子西狩」時所經歷的各種苦楚,將李蓮英當年對他的暗中照顧,無論事大事小,全都講了出來。講著講著,光緒竟不禁落下淚來。李蓮英在旁聽著,也跟著老淚縱橫。人老了心也就軟了,李蓮英這時並非演戲,而是真的哭了。
光緒這樣一說,李蓮英便不敢繼續往下講了,只好跪下道:「奴才知錯了。」
儀鑾殿,位於西苑中海的西岸,最初作為慈禧在西苑的寢宮而修建。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城后,儀鑾殿成為聯軍總司令瓦德西的辦公和居住之所,後來毀於一場大火。辛丑迴鑾后,儀鑾殿得以重建,慈禧移居於此,頤養天年。
載灃找來了一幫少壯派滿族親貴籌劃此事,他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意思,那就是置袁世凱于死地。
「有什麼急事?」李蓮英道,「你先歇兩口氣,慢慢說。」
來到瀛台涵元殿外時,兩個小太監已經備好了飯菜和湯藥,在殿外候著。
袁世凱很早就托宮內太監之手,送過密函給李蓮英,邀請李蓮英出宮一會。
這實際上是將朝綱權柄,交到了醇親王載灃的手裡。
恨袁世凱的反覆!恨袁世凱的出賣!恨袁世凱的歹毒!
索克魯的這招借刀殺人計毒辣至極,如果真照這樣做,光緒難逃一死,李蓮英也就徹底不用擔心光緒會秋後算賬。但李蓮英仍然猶豫不決。畢竟殺帝乃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極有可能會招來後世千秋萬代的唾罵。在李蓮英的內心深處,仍然不願意這樣做。
「諭內閣,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庄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醇親王載灃之子溥儀,著在宮內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又諭,朕欽奉皇太后懿旨,醇親王載灃授為攝政王。」
他恨!
就在這時,從儀鑾殿的病榻上,傳出了慈禧的懿旨:
袁世凱沒有過多地寒暄,很快便向李蓮英表明了真正的意圖。
他暗暗心想,十年的囚徒生涯,或許終將到頭,馬上便要結束了。
「難道大總管就從來沒有想過此事嗎?」
李蓮英知道,有了洋人的干涉,甚至連北京城都被攻陷了,慈禧要想保住自己的權位甚至是性命,就必須討好洋人,因此決不敢再廢掉光緒的帝位。當時慈禧已經年過六十,保不準哪天便撒手而去,到時候光緒重新執政,必定清算舊賬,李蓮英作為慈禧的親信,必然首當其衝。因此在「庚子西狩」的路途中,李蓮英對光緒的態度突然好轉,背著慈禧對光緒偷偷加以照顧。當時慈禧恨極了光緒,卻又迫於來自西方列強的壓力,不敢把光緒怎麼樣,因此便在吃穿住行等方面加以刁難,總把最差的留給光緒。逃至保定府時,慈禧睡覺的地方被褥鋪陳華美,光緒睡覺的地方卻十分凄慘,李蓮英侍候慈禧睡下後過來探望,見光緒在燈前枯坐,一問才知光緒沒有被褥,夜裡太過寒涼,根本無法睡覺,隨行的王公貴族和文武大臣知道這是慈禧的意思,都不敢對光緒示好。李蓮英當即跪下,抱著光緒的腿痛哭道:「奴才罪該萬死!」並急忙把自己的被褥抱來讓光緒使用。在吃的方面,慈禧吩咐送給光緒的食物,不是餿的便是剩的,光緒無法下咽,也是李蓮英一路上偷偷給光緒塞肉餅等食物充饑。為表示感謝,光緒偷偷賜給李蓮英一個跟頭褡褳,即一種系在腰間的荷包,背面有光緒親筆寫下的「李蓮英」三個字。這個跟頭褡褳,李蓮英此後一直掛在腰間。辛丑迴鑾后,李蓮英以監視光緒為由,主動向慈禧申請照料光緒的飲食起居。他雖不敢明目張胆地對光緒好,但由他派去侍奉光緒的十幾個太監中,刻意挑了一個叫王商的太監,這個太監一直對光緒格外忠心,李蓮英是知道的,王商對光緒偷偷照顧,李蓮英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沒有看見。李蓮英偶爾還會親自給光緒送飯送葯,閑聊一些宮內宮外的新鮮事,為光緒解悶,以示對光緒的忠心。
袁世凱說道:「只要不是光緒重掌大權,我便絲毫不懼。至於載灃嘛,他年紀太輕,且庸碌無能,毫無政治權謀,由他掌權,我正求之不得。」袁世凱說出這話時,臉上隱有笑意,並露出了幾分傲然之色。
李蓮英又看了看紙上的文字,確實是光緒的筆跡。他多看一眼,雙腿就多軟一分,急忙扶了橋欄站住。
小德張和李蓮英一樣,也是宮中的太監,本名張蘭德,宮號小德張。小德張早年入宮時,在宮內昇平署戲班演武小生,因技藝精湛,在慈禧的心中留下了好印象,後來「庚子西狩」時,小德張對慈禧服侍得細緻入微,從此得到慈禧的寵信,逐步高陞,一年前升任長春宮四司八處大總管,地位超過崔玉貴,成為宮中僅次於李蓮英的第二號太監。
李蓮英接過一看,頓時大驚失色。
但這一計劃還在醞釀階段,便遭到了慶親王奕劻和張之洞等重臣的反對。
李蓮英叩了頭,領命而去。
光緒接過去看了片刻,尤其是背面由他親筆寫下的「李蓮英」三字,更是刻意撫摸了一陣,然後遞還給李蓮英:「你好生留著。」又在御榻上躺下,說道:「朕有些倦了,想睡上一忽兒,李諳達,你先退下吧。」
身為一國之君,竟然要為生死而擔憂,實在是莫大的諷刺。光緒心中十分無奈,但這種無奈的情緒,被他深藏了起來,絕不表露在外。
醇親王府上接到諭旨,所有人立刻亂成一團。王府里的每個人都不願意讓溥儀入宮,畢竟溥儀的親叔叔即光緒帝,當初也是這麼被送進宮裡,在宮裡活活折騰了三十多年,誰都不想未滿三歲的溥儀再赴光緒的後塵。尤其是載灃的母親,一聽說自己的大孫子要被抱進宮去,立刻兩眼一黑昏了過去,醒來后死死抱著溥儀不鬆手,而溥儀受了驚嚇,也止不住地大哭大鬧。混亂之中,所有人都望著載灃。載灃只是無可奈何地苦笑,諭旨已下,事情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
李蓮英是這招借刀殺人計的關鍵所在,索克魯無論如何也要把他爭取過來。索克魯知道,是時候將殺手鐧拋出來了。

李蓮英怔了良久,漸漸恢復了老態龍鍾的樣子,嘆道:「皇上要殺我,我這個做奴才的,又能怎麼辦?」
李蓮英休整了片刻,雙眼逐漸從泛紅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他準備動身前往儀鑾殿,向慈禧稟明一切。
一切的心煩意亂,都源自於半個月前的那次會面。
李蓮英將飯菜和湯藥放到一個托盤上,端起托盤,走入了涵元殿。
傍晚已至,天色晦暗,陰沉得讓人壓抑。
「大總管,皇上一心要對付你,這可怎麼辦?」小德張說道。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比李蓮英還要著急。

李蓮英心為之撼,跪伏在地,渾身戰慄,落下淚來……
慈禧放下了手中的紙,說了兩個字:「燒了。」
有動機要除去他的,無非只有三個人,即慈禧、李蓮英和袁世凱。自戊戌變法之後,慈禧便和他結下了仇怨,但如果慈禧要除去他,根本不用派李蓮英連續十幾天以送飯菜https://read•99csw.com湯藥為名前來探視,既然派了李蓮英前來探視,就說明慈禧還在猶豫,而他自認為這段時間自己的表現沒有任何破綻,慈禧沒有理由突然對他轉變態度,狠下殺手。李蓮英怕他重掌大權后追責報復,因而也有陷害他的動機,可他心裏雖然怨恨李蓮英,卻從未在人前表露,特別是與李蓮英單獨相處之時,他始終對李蓮英非常溫和,而李蓮英也一直在暗中照顧他,試圖討好他,何況李蓮英昨天才被他的一番話觸動,當場老淚縱橫,更別說李蓮英一直將他賞賜的跟頭褡褳掛在腰間,時時刻刻不離身。所以,排除慈禧和李蓮英后,唯一可能陷害他的,就只剩下了袁世凱。袁世凱當年出賣了他,致使他被軟禁十年,必然懼怕他重掌大權后加以報復,因此陷害他的動機最大。
兩道懿旨一下,滿朝文武人心漸定。
他的頭腦里各種思緒雜亂地翻湧,幾個人名飛快地閃過。
十月二十日這天,光緒面臨的考驗,將變得更加嚴峻。
聊了一陣宮內宮外的事,李蓮英決定轉入正題。
雖是午後,但陰雲暗沉,西風蕭瑟,四下里景緻雖好,卻總給人一種凋零敗落之感。

索克魯的計策

索克魯道:「這就說明,我們這一手已經起了作用。」
光緒拿起了碗筷,開始吃他人生中的最後一頓飯。
又一封密函偷偷送進了宮裡,交到了李蓮英的手中。
但李蓮英生性謹慎,深知太監私自出宮會見朝中大臣,尤其是手握兵權的漢族大臣意味著什麼,因此一直沒有給予答覆。
在如此隆重的登基大典上,攝政王竟然說著「快完了」,皇帝竟然喊著「要回家」,這實在不是什麼好的兆頭。
光緒揮了揮手,小太監如蒙赦令,急忙退下。
從袁世凱的府邸回來后,李蓮英每日都陷入了無盡的糾結和猶豫之中。
「你就跟他說……說我快不行了。」慈禧說道。
索克魯說道:「大總管真的以為,一個做了十年囚徒、忍受了十年折磨的皇帝,重掌大權后,會因為曾經的一些小恩小惠,就放過死敵的親信嗎?」
會面是三個人的會面,除了袁世凱和李蓮英外,索克魯也在場。
李蓮英的話才開了個頭,光緒便一臉嚴肅地打斷了他:「休得胡言。」又說道:「皇爸爸萬壽無疆,偶有小疾,定然無恙,很快便會好起來的。」
載灃單膝側身跪在寶座下面,急忙用雙手扶住溥儀,叫溥儀不要亂動。
「的確是這樣,」小德張道,「他還險些沒有站住。」
吃了一陣,光緒忽然覺得胃有些痛。
「這件事會不會走漏風聲啊?」小德張不無擔憂,「如果大總管捅破了此事,查出是我們捏造的,我們定然死罪難逃!」
就在他邁步之時,小德張從儀鑾殿的方向過來,奔出西苑的景林,老遠就望見了李蓮英,大聲叫道:「李大總管!」
袁世凱是清廷中最具實權的漢族軍政要員,在朝野內外有著呼風喚雨的能力,並且背後有慈禧做靠山,可他卻三番五次送來密函,最後竟然提到了「生死攸關」這個詞。這讓李蓮英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無論袁世凱是為了什麼生死攸關的事相邀,但三番五次相請,必然與他李蓮英有所關聯。因此李蓮英最終改變了主意,決定冒險赴約。
李蓮英又猶豫了一下,然後取出了懷裡那張寫有御筆的紙,顫抖著雙手,呈給了慈禧。
李蓮英跪下謝恩,收拾碗碟,端起托盤,退出了涵元殿。
李蓮英猶豫了一下,忽然跪倒在地,道:「老佛爺,奴才有樣東西想呈給您看,可又怕您動氣……」
「我當時為捉拿刺客,率捕者進入瀛台,趕到涵元殿外時,恰好聽見皇上在涵元殿里自言自語,」索克魯看著李蓮英道,「皇上的話語之中,倒是提到了大總管。」
恰逢慈禧的七十三歲大壽臨近,宮中要舉行盛大的慶典,李蓮英作為總管太監,也作為慈禧最為信任的人,操辦大壽慶典的事,他自然要親力親為。藉此機會,李蓮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皇城。他選了十月初五這天,借口出宮辦事,故意在宮外挨到夜間,然後換上便裝,悄悄來到了袁世凱的府邸。
「老天爺可算開眼了。」光緒這樣暗想,霎時間百感交集。
他知道索克魯的預料完全應驗了。慈禧已經叮囑他可以提及實情,由此可見,他這一次往返瀛台向慈禧所做的彙報,將在很大程度上左右慈禧最終的決定。
小太監應了,端起托盤走入了涵元殿。
慈禧久病之下心情壓抑,見到不足三歲的溥儀,心情頓時好了不少,臉上終於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
李蓮英希望通過對光緒暗中照顧,能修補二人之間的關係,只盼光緒重新執政后,追究他的過錯時可以從輕發落。他的這種心思,索克魯是非常清楚的。
李蓮英的臉色霎時間一片雪白,沒有了一絲血色。
「大總管請留步。」索克魯叫道。
李蓮英離開后,小德張上位,成為宮中新的總管太監。
正是那句「我心覺老佛爺一定會死在我之前」,點燃了慈禧的仇恨之火。
光緒端起碗,一口氣將湯藥飲盡。
原來最終促使慈禧對光緒動殺心的,並非李蓮英的彙報,而是那張紙上的文字。
小德張道:「我今早去涵元殿探視,碰巧皇上由小太監陪著去水邊走動,我見御榻上的絨墊皺了,就說替皇上鋪平,誰知竟在絨墊下發現了這個。」又道:「這紙張和墨痕都是新的,我思量著是皇上昨晚所寫。我看到時,心裏驚訝得很,心想應該趕緊通知你才是,於是偷偷把這張紙塞在懷裡,跑去宮裡頭找你,誰知你不在宮裡頭,又想你多半去服侍老佛爺了,便跑去了儀鑾殿,去了才知道你來了這邊。」
他這番話可謂陰狠至極,言下之意,是說光緒在得知慈禧病重后,心情大好,以至於竟在小太監的攙扶下離開了涵元殿,到水邊走動,大有一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李蓮英在等待,小德張在等待,袁世凱和索克魯在等待,光緒也在等待。
慈禧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連葯也不肯喝,但她仍然惦記著必須要做的事情。
袁世凱急忙問解決之法。
李蓮英站在石橋上,望著水波褶皺的南海。
當初李蓮英給光緒送飯送葯之時,的確曾答應過光緒,要在慈禧的面前替光緒求情。他每次和光緒對話,都會屏退所有太監,因而對話可謂絕密,除了光緒和他之外,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現在索克魯說出了李蓮英曾答應替光緒求情一事,若不是從光緒處聽來的,還能從何種渠道獲悉此事?
臨近中午,慈禧終於悠悠醒轉。
在前往瀛台的路上,李蓮英心裏暗覺緊張。
這段十分口語化的文字里,處處透露著殺機,其行文走墨若飛若動,正是光緒的御筆。
光緒回想這半個月以來自己的表現,尤其是昨天李蓮英來探視的時候,他的言行舉止,連自己都覺得十分滿意。他知道自己的表現終於打動了慈禧,現在飯菜上的待遇朝好的方向轉變,便是一個信號。
他恨!

這番話自然是李蓮英捏造的。
就在眾人往返于涵元殿與乾清宮之間,為光緒操辦後事的時候,執掌清王朝實權長達四十七年的慈禧,終於徹底鬆開了手中的權柄,在儀鑾殿的病榻上辭世,享年七十三歲。
事實上,在過去的半個月里,因為心緒過於煩躁,李蓮英每天都是很晚才睡,很早便起,幾乎從沒睡過一個好覺。
慈禧還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光緒問道:「李總管一整天九-九-藏-書都沒有來嗎?」
「我估計兩三日之內,宮中必將有大事發生。」索克魯道,「當務之急,是緊盯住宮中的事態,以便及早做出應對之策。此事就要勞煩張總管了。」
李蓮英急忙從地上爬起,將那張紙拿到燭台處燒了。
他以為是吃得太急了,歇了一下,誰知胃痛絲毫不見減緩,反而還在加劇。
病榻上,慈禧又陷入了昏迷,不知何時方能醒來。
「這不正好說明,他心中主意已定嗎?」索克魯說道,「心裏的想法定了,才會波瀾不驚。如果李蓮英一直表現得很驚慌,我們才應該擔憂。」
「什麼話?」李蓮英問道。
當晚,溥儀由載灃抱著,連夜入宮,來到儀鑾殿見慈禧。
十月初五那天,藉著替慈禧操辦七十三歲大壽慶典的機會,李蓮英出了一趟皇城。
一方面,他知道光緒既然私下裡罵他是「線蠟李」,自然心裏對他十分記恨,因此光緒重掌大權后,一定會翻舊賬,決不會輕饒了他。面對這種情況,是個人都該未雨綢繆,提前想好法子謀算出路,而索克魯的方法,最為簡便易行,只需一句話便可了結;但另一方面,如果真按索克魯說的做了,雖說光緒不是直接死在他的手上,卻是因他而死,此事若流傳了出去,他在世時必成萬民之敵,死後也將留下千古罵名。
袁世凱當年在戊戌變法期間,原本與維新派交往密切,對變法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再加上他在小站編練的新軍頗具力量,因此才由維新派舉薦,得到了光緒的召見,升任為侍郎候補。袁世凱原本十分高興,誰知兩天後譚嗣同夜訪,帶來了光緒的密旨,命他起兵勤王,誅殺榮祿,包圍慈禧所居住的宮殿,對慈禧或囚或殺。當時袁世凱驚嚇不已,接連兩天都是六神無主,不知所措。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后,袁世凱理清了思緒,認為光緒只是手無實權的孤家寡人,維新派只是一幫紙上談兵的書生,而慈禧卻是實際權力的掌握者,再加上當時慈禧對光緒和維新派的計劃已經有所察覺,因此他才向榮祿和慈禧告密,和盤托出了光緒和維新派「圍園殺后」的密謀。
當天,溥儀和眾大臣在結束了乾清宮為光緒皇帝舉行的殮奠禮后,又急匆匆地趕往儀鑾殿,看視慈禧太后的大殮儀式。
李蓮英不知索克魯為何有此一問,回答道:「我記性雖不太好,但這件事倒還記得。」
慈禧點了點頭,示意李蓮英只管呈上來。
躺在御榻上的光緒,見李蓮英來了,於是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皇上今天身子骨好了不少,能出來走動了。」李蓮英接著往下說,「奴才離了涵元殿後,向守備太監詢問皇上的情況,沒過多久,就看見皇上在小太監的攙扶下,出現在了湛虛樓,在水邊閑走。」
此時光緒的心中已經認定,一定是袁世凱收買了送飯菜的太監,在飯菜里投了毒,欲置他于死地!
剎那間,光緒的心一陣寒涼,如墮冰窟。
小德張道:「大總管儘管吩咐,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竭盡所能。」
「大總管不用做什麼為難之事,」索克魯說道,「你只需在老佛爺跟前講一句話即可。」
為了慎重起見,在十月初十過完大壽后,慈禧便命李蓮英每日正午和傍晚前往瀛台,給光緒送飯送葯,監視光緒的一舉一動,回來後向她做詳細的彙報。根據光緒這段時間的表現,她將做出最後的決定。
慈禧幽幽嘆了口氣,嘴角露出笑意,自語道:「你畢竟還是死在我前面了。」
萬般無奈之下,載灃只能放棄了殺掉袁世凱的計劃,最終以袁世凱「現患足疾,步履維艱,難勝職任」為由,將其免職,令其回鄉養病。
「二位大人,此事關係重大,且容我思慮幾日。」李蓮英抱拳說道,「告辭了。」
李蓮英的內心深處在發生著改變,他逐漸走出了困擾他半個月之久的糾結狀態。方才光緒的一番言語,令他感激涕零,也讓他逐漸堅定了想法。他決定照實回稟慈禧,不按袁世凱和索克魯所說的做。他相信方才光緒那番話是真情流露,相信光緒重握權柄后,就算要追究他的罪責,也必將從輕發落。
袁世凱鬆開了雙手。

光緒賜給李蓮英的跟頭褡褳,李蓮英隨時隨地掛在腰間,當即掀起衣擺,將跟頭褡褳取了下來。
這道諭旨一出,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為溥儀的繼位做準備。
慈禧最近兩年搬到了儀鑾殿居住,李蓮英一大早去儀鑾殿服侍慈禧,就能在主子面前表示忠心,加深自己在慈禧心目中的好印象。
對於袁世凱而言,光緒才是最大的敵人,也只有光緒有能力置他于死地。現在光緒已死,載灃雖然當政,卻不敢殺他,只解除了他的官職。能夠保全性命,對袁世凱來說,已經足夠。
小德張出了皇城,到附近的衣裳店換了一身行頭,然後直奔袁世凱的府邸。
索克魯的問話,令李蓮英頓住了腳步。
「我如今一大把年紀了,」李蓮英說道,「你們何苦一定要找上我呢?」
「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李蓮英說道。
作為慈禧的親信,李蓮英自然想過此事,甚至比袁世凱想得還要早。早在「庚子西狩」的時候,他便考慮過這件事了。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待。
「袁大人,張總管,你們二位多慮了。」索克魯面露微笑,「依我看,李蓮英必會下手。」

申酉之交,昏迷了一個下午的慈禧,終於醒轉。
過去的一個時辰里,她一直沒有睡,而是在閉目思考。
此時溥儀只是一個不足三歲的孩童,將國家大事及滿朝文武託付給這樣一個無知幼兒,顯然是不現實的。
「皇上,」李蓮英有意壓低了嗓音,「老佛爺今日病情加重,恐怕……」
索克魯了解慈禧是怎樣的性格,慈禧如果自覺命不久矣,一定會考慮如何處置光緒,她必然會派最值得信賴的李蓮英前去探視光緒,如果光緒在得知慈禧病重時表現得十分關心,慈禧或許會放光緒一馬,但如果光緒表露出絲毫的歡喜之意,慈禧深藏心底的仇怨必定翻湧而起,一定會趕在自己歸天之前將光緒除掉,以免她死後光緒重掌大權,秋後算賬,讓她死後也不得安息。
光緒因病駕崩的消息傳出,文武大臣盡皆震動。光緒沒有子嗣,也未採用秘密建儲之法,皇位的繼承人未定,是以文武大臣人心慌亂,一時間不知所措。
這種糾結和猶豫一直持續了半個月,直到十月二十日的黎明,李蓮英依然拿不定主意。
李蓮英立刻緊張起來。「提到我什麼?」他問道。
小德張的行事風格與李蓮英截然相反,他上位之後,立刻打擊異己,弄權作勢,斂財謀私,到後來,甚至連隆裕太后和宣統帝溥儀都要懼他三分,可謂權傾一時。小德張繼續與歸隱的袁世凱保持秘密聯絡,對於未來袁世凱的捲土重來以及宣統帝的退位,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酉正二刻三分,三十八歲的光緒帝,崩于涵元殿。
光緒清楚,他這段時間的表現,不僅將決定他能否繼續當皇帝,更為重要的是,將決定他是生是死。
袁世凱聽了小德張的話,不禁暗自擔憂。收買小德張捏造御筆一事,是索克魯的計策,為的是逼李蓮英就範。袁世凱看著輪椅上的索克魯,說道:「張總管的話不無道理,我們須早作打算才是。」
此事,自然是指除掉光緒帝一事。
李蓮英沒有親自將飯菜和湯藥送入涵元殿,畢竟他昨日傍晚和今日中午都沒有來,時隔兩餐后突然親自送入,只怕會令光緒多想九-九-藏-書,何況他也不想親眼看到即將發生的那一幕。
當年戊戌變法失敗后,因為袁世凱的告密,慈禧得知了光緒與維新派「圍園殺后」的密謀,因此慈禧不僅將光緒軟禁了起來,更產生了廢帝的念頭。當時慈禧將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封為了大阿哥,實際上就是立為了皇儲,同時對外宣布光緒病重,為廢帝另立做好了準備。那時李蓮英深知光緒的帝位不保,因此對軟禁起來的光緒沒有給過好臉色。誰知各國公使干預此事,拒不承認溥儁的大阿哥身份,甚至要「勒令太后歸政」。慈禧惱羞成怒,密令放義和團入京,利用義和團攻打各國使館,由此引來八國聯軍入侵,最終北京城陷落。
李蓮英走後,小德張立刻動身往西走,一直走到了西安門。
慈禧臉上的喜色頓時消失不見了,說道:「這孩子真是彆扭,抱他到一邊玩兒去吧。」說著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皇上還說,你口口聲聲答應替他求情,卻只是嘴上敷衍他,他罵你是不要臉的死太監。」
可事到如今,毒已入體,腹痛如絞,生死只在頃刻之間,想明白這一切又能如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袁世凱返回了河南,隱居安陽,過起了賦閑垂釣的生活。
他咬牙切齒,怒目圓睜,舉手對天,接連不斷地寫下「斬袁」二字……
官場之上,面臨抉擇的時候,一旦踏出了某一步,就沒有回頭路可走,唯有一條路走到底。袁世凱做出了他的選擇。他因這次告密獲得了慈禧的信賴,開始平步青雲,也正是因為這次告密,在慈禧死後,他又受到了執掌大權的載灃的敵視。
索克魯道:「依我看來,老佛爺病危之際,一定會讓你去探視皇上的情況。你回稟之時,就說你提到老佛爺病重的情況時,皇上的臉上露出了喜色。」
但袁世凱似乎鐵了心要邀請他出宮一會。
載灃急忙抱著溥儀,退出了儀鑾殿。
第二天,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現在,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慈禧年事已高,近來重病纏身,尤其是在十月初十過完七十三歲大壽之後,身體每況愈下,平日里只能躺在儀鑾殿的病榻之上,連起身都成了難事。
她對光緒的確心懷怨恨,移居儀鑾殿,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儀鑾殿離瀛台近,便於控制光緒,以防光緒有所異舉。但伴隨時間的消磨,而且死之將至,慈禧又是信佛之人,因此內心的仇恨之意,早已沒有當初那麼深刻。對於她而言,保留光緒的性命和帝位,也是一個可行的選擇。
原來小德張拿給李蓮英的那張紙,上面的文字並非光緒所寫,而是袁世凱尋遍京畿之地,找書法高手仿寫的,小德張說給李蓮英聽的話,也是按照索克魯的吩咐說的。小德張不是李蓮英那般優柔寡斷之人,相反,他權欲熏心,手段狠辣,又酷愛錢財。袁世凱送了大把銀子收買他,他一口便答應下來,即便要做的事情大逆不道,他也絲毫不以為意。他本以為李蓮英知道此事後,會立刻對光緒動殺心,沒想到李蓮英卻是如此奇怪的反應。此時風險已經露出了苗頭,小德張也不免有些擔心。
「朕今日全無胃口,」光緒搖了搖手,「撤了吧。」

李蓮英知道大局已定,急命一班太監持諭旨前往醇親王府,接溥儀入宮。
載灃認為光緒的失勢,是因為袁世凱在戊戌變法的關鍵時期倒戈,致使光緒遭到慈禧軟禁,受了十年囚徒之苦,最後鬱鬱而終。作為光緒的親弟弟,載灃執掌大權后,自然要為兄長報仇。
索克魯冷冷一笑:「皇上提到大總管時,稱呼大總管為線蠟李,稱呼崔公公為崔老棍子。」
傍晚時分,李蓮英來到了瀛台,端來了按慈禧的密令而特意準備的飯菜和湯藥。
袁世凱和索克魯正在府中等待小德張,小德張一到,三人立刻到花廳里聚首。
李蓮英站立之處,本是一座木橋,三年前被胡客和姻嬋放火燒毀,後來重修了一座石橋,作為連接瀛台和外界的唯一通道。
光緒也瞬間明白過來,為什麼剛才那送飯菜進來的小太監,會六神無主語無倫次。
正在三跪九叩的文武大臣聽了這話,心裏頓時一顫。
被載灃雙手壓住,溥儀動彈不得,哭喊聲反而越來越響,不斷地大喊著「我要回家」。
小德張愣在了原地。他想過李蓮英在知道此事後,可能會垂頭喪氣,可能會絕望至死,也可能會怒不可遏,甚至表露出一些殺意,卻沒想到李蓮英在最初的吃驚之後,竟似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就那樣邁著與平時毫無差別的步子,離開了瀛台。
西安門的守禁是皇城各門中最松的,幾個負責把守的清兵都認得小德張,其中一個笑道:「張大總管,又要出宮啊?」在這些清兵的印象中,小德張這兩年時常經西安門出皇城,已是司空見慣的事。
光緒自幼體弱多病,如今人到中年,病痛更是逐漸增多,是以隔三差五就有御醫前來診斷,每日也需進補調理身體的湯藥。
「這點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小德張拍著胸口說,「宮中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我會立刻派人來貴府通傳。」
可溥儀乍見生人,而且是一個病入膏肓面凹骨瘦的老婦,竟被嚇得嚎啕大哭,怎麼勸都停不下來。
方才哭了一陣,李蓮英雙目泛紅,不敢立刻去儀鑾殿見慈禧。
慈禧接過去看了,紙上的每一個字,如刀似劍,直刺她的內心。

李蓮英的困擾

飯菜十分可口,再加上光緒心情不錯,因而胃口大開。
「這個不可,萬萬不可!」李蓮英有些語無倫次。他放下茶碗,顫巍巍地站起,向房門走了幾步,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說道:「二位大人,今晚就當我沒有來過這裏,我也會忘掉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說完這話,他轉過身便走。
「大總管還記得三年前刺客大鬧瀛台的事嗎?」
與此同時,索克魯也沒有預料錯,皇位的繼承人,的確是從醇親王一支中選出來的,素與袁世凱關係不睦的載灃成為了攝政王,並奉旨監國,這對袁世凱極為不利。
索克魯搖了搖頭:「今日一見,才知李蓮英竟是如此優柔寡斷。我擔心他臨時退縮,不敢行事。」
正是在這個時候,李蓮英的想法發生了急劇的轉變。
索克魯的解釋,讓袁世凱和小德張恍然大悟。李蓮英這般優柔寡斷之人,在巨大的驚慌之後卻突然恢復了平靜,而且是極其反常的平靜,足以說明李蓮英在經過一番猶豫掙扎之後,終於做出了決定。
把守的清兵都知道小德張是慈禧身邊的紅人,因此從來不檢查出入的令牌,都是直接放行。
「李蓮英是老佛爺最信任之人,只有他的話,才能左右老佛爺的想法,我們無論如何也要爭取到他。」索克魯說道,「為今之計,只有再設一局,在最關鍵之時引李蓮英入瓮,逼他就範!」
李蓮英命一個小太監將飯菜和湯藥送進去,並叮囑道:「如果皇上問起我,你就說不知道。」
等到涵元殿內再無動靜,李蓮英終於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入殿內。
光緒躺在御榻上,已經沒有了氣息,死後亦未瞑目。因為吃下砒霜毒發而死,光緒的臉色非常灰敗,隱隱透著一層黑色。從他嘴角湧出的黑血,淌過了臉龐,浸濕了腦後的髮辮。他的十指死死地抓住榻沿,十根指甲竟全都嵌進了木頭……
小太監不敢抬頭,答道:「回皇上的話,奴才不知道。」
光緒怎麼表現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傳話的李蓮英怎麼說。在深宮之中,李蓮英服侍慈禧數十年,九九藏書不僅是慈禧的親信,也算得上是慈禧唯一的朋友,如果李蓮英替光緒說好話,慈禧說不定真就放了光緒,但如果李蓮英照索克魯說的這麼做,在慈禧的耳邊吹上一口歪風,光緒就必死無疑。這就是索克魯對袁世凱說的,往慈禧漸弱的心火上所澆的那一丁點油。
他看了飯菜一眼,隨即倒在了御榻上,像蝦子一般蜷縮成一團。疼痛令他翻來滾去,併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聲。
奕劻認為,袁世凱羽翼已豐,北洋新軍都是袁世凱的手下,人稱「北洋三傑」的段祺瑞、馮國璋和王士珍都是袁世凱的親信,如果貿然殺了袁世凱,這些人一旦橫了心造反,帶兵進京,根本沒人能抵擋得住。
慈禧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只是睜眼望著上方,似乎那裡有什麼吸引她的東西。
面對相似的情況,袁世凱的選擇,卻恰恰相反。他不像李蓮英那般身在宮中,有接近光緒討好光緒的機會,因此擺在他面前的唯一道路,就是想辦法除掉光緒,以絕後患。三年前他就試圖這麼做,只是沒有成功而已。
光緒知道,最後的考驗到來了。
慈禧想抱一下溥儀。
目送李蓮英的背影顫顫巍巍地走遠,袁世凱問道:「此事能成嗎?」
「你退下吧。」慈禧疲態盡顯,閉上了雙眼。
光緒被軟禁在瀛台的涵元殿內,雖然沒有哪個太監敢把慈禧病重的消息透露給他,但李蓮英突然一反常態,連續十幾天親自前來送飯送葯,光緒便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慈禧死後,李蓮英為慈禧守孝百日,隨即向隆裕太后獻還了慈禧歷年的賞賜,辭去一切職務,離開了生活五十余年的皇宮,回到家中過起了不問世事的隱居生活。
李蓮英領命退下。他不敢離開,在儀鑾殿外守著。
他知道飯菜里下了毒,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了。
「以攝政王載灃之子溥儀入承大統,為嗣皇帝,併兼承大行皇帝之祧。」
光緒急忙叫喊外面的太監,卻無人回應。
李蓮英吃驚道:「這是……你從何處得來的?」聲音壓得很低,伴有明顯的顫抖。
李蓮英太了解慈禧的性格了。慈禧本就對光緒懷有怨恨,此時他越是替光緒開脫,慈禧越是認定這些文字是光緒所寫,相反,如果他一口咬定這是光緒的字跡,反而會引起慈禧的懷疑。
光緒躺在御榻上,小太監叩見了光緒,放下托盤,準備退下。
入夜之後,慈禧忽然睜開了雙眼。
光緒不禁抬起頭來,從窗戶上的破洞望出去,外面正夕照傾灑。一連十幾天沒有放晴,今日終於出了太陽,連天氣都在朝好的方向轉變。
袁世凱之所以三番五次密約李蓮英會面,是因為李蓮英便是索克魯口中那個必須要收買的人。現在宮中每日都有關於慈禧病重的小道消息傳出,滿朝文武皆知慈禧已經病入膏肓,索克魯知道,到了必須要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索克魯道:「張總管,你說李蓮英看到紙上的文字后,曾經大驚失色?」
睜開雙眼,看著眼前這個赭黃臉、高顴骨、長下巴並且服侍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太監,慈禧嘆了一聲氣,有氣無力地嘆道:「你也老了啊。」
三年之後,袁世凱將從安陽出發,踏上改變中國歷史的道路。
這一天皇城內十分平靜,一切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秩序。但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卻是暗流涌動,殺機潛伏。
「是,老佛爺。」李蓮英回稟道,「奴才去探視了皇上,與皇上聊了一陣,也照您的吩咐,提到了實情。皇上對您極為關心,說您萬壽無疆,很快便會好起來,還責備奴才,叫奴才不要胡說八道。」說著便將光緒當時的言行舉止仔仔細細地描述了一遍。
這張紙上寫了一段話:
「嗣皇帝尚在沖齡,正宜專心典學。著攝政王載灃為監國,所有軍國政事,皆由攝政王秉承訓示,並予裁度施行。待嗣皇帝年歲漸長,學業有成,再由其親裁政事。」
一切事情,開始朝著既定的方向發展。
涵元殿內,光緒有些奇怪地看著送來的飯菜。
十月二十二日,即光緒帝駕崩的第二天,不滿三歲的溥儀,以大清國皇帝的身份,來到光緒殯天的瀛台涵元殿,看視光緒皇帝遺體大殮的儀式,然後護送光緒的遺體到乾清宮西配間停放。大殮結束后,光緒的靈柩被移至乾清宮正殿安放。
短短一段話,十分口語化的文字,通常來說只有日記和不重要的信件才會這麼寫。
以往涵元殿外都會有太監守候,等他吃完之後,便入殿收拾碗碟,可今日殿外竟然沒有一個太監理他。

慈禧的決定

光緒的心中只剩下了恨!
涵元殿外,光緒撕心裂肺的吼叫聲不斷傳出,一聲聲吼叫如利劍般直刺李蓮英的內心。
「可是他後來全無反應啊。」小德張道。
「袁大人,我已照著你的吩咐,把東西交給大總管了,也照著吩咐把話說了,」小德張道,「可是大總管的反應,很是令人費解啊。」說著便把李蓮英的反應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她吩咐李蓮英去探視光緒的病情,多和光緒聊聊,言語間可以提及實情。
索克魯的計謀成功了,袁世凱的目的達到了。
光緒並非慈禧所生,但光緒的父親是咸豐的弟弟,母親是慈禧的妹妹,因此從血緣關係上來講,光緒既是慈禧的侄子,又是慈禧的外甥。慈禧曾有言:「我妹妹之子,便是我之子。」再加上慈禧垂簾聽政后,實際上處於太上皇的地位,喜歡別人以男性稱呼來叫她,比如「老佛爺」這個稱呼她便十分受用,她讓光緒以男性稱呼來叫她,因此光緒一直以「皇爸爸」或「親爸爸」來稱呼慈禧。慈禧這樣做,讓九五之尊如此稱呼自己,既是在告誡光緒,大清國的最高權力握在她的手中,也是在向天下臣民傳達一個意思,她的地位要高於光緒,她才是大清國的實際統治者。
光緒三十四年漢歷十月二十日的黎明,天還沒亮,紫禁城內的總管太監李蓮英早早便醒了過來,在床上翻來覆去,睡意全無。
「袁世凱!」很快,他的腦袋裡只剩下了一個人名。
小德張奔到石橋上,來到李蓮英的跟前,喘著氣道:「大總管,可算找著你了!」

李蓮英沒有留步,只是沖背後搖了搖手。
小太監退出涵元殿後,李蓮英命令所有太監立刻撤出瀛台,只留他一個人守在涵元殿外。
他不再呼痛,而是死死地咬住嘴唇,哪怕唇破血流也不再呻|吟一聲!
與往常的飯菜不同,這一次多了幾個小菜,菜色也好看了許多。
李蓮英腳底一晃,若非袁世凱將他扶住,他已然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天漸漸亮了,太陽沒有升起,和過去的十幾天一樣,又將是一個陰天。
李蓮英表明了態度,堅持要走,袁世凱和索克魯話已說盡仍留不住他,只好送他出了府邸。
他想站起來,可疼痛令他無力起身。
載灃迫於壓力留了袁世凱的性命,卻為清王朝的前途命運埋下了禍根。
小德張看了看四周,見橋頭站著兩個負責把守瀛台的太監,其餘地方空曠無人。他命兩個太監去遠處候著,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拆展開來,交到李蓮英的手裡。
光緒胃痛如絞,逐漸腹部也劇痛了起來。
恨一心振興社稷,卻始終掣肘無法放開手腳施展抱負!恨身為天子實為囚徒,王公朝臣縮頸藏頭無一人相助!恨心有所愛難成眷屬,身為帝王卻連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恨忍辱負重長達十年之久,最終等來的卻是這等絕望的結局!
慈禧呼李蓮英入殿,即刻以光緒帝的名義擬定了一道諭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