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孫文身為同盟會的總理,的確沒有參加過任何一次武裝起義,甚至一直待在國外,自始至終沒有回過一次國。他在這幾年裡的作用,似乎只是利用自己的名聲,在世界各地為起義籌措經費。相比較而言,副總理黃興更為實幹,多次親臨一線指揮起義,與孫文形成了最為直觀的對比。
到了正月十五這天,已抵達天津的喻培倫和陳璧君,與鄭毓秀一起,乘火車抵達了北京前門火車站。
隨著梁啟超的發難,一時之間,海內外華人之中,掀起了一股批評革命黨領袖的風潮。
見杜心五將胡客帶來了,胡漢民和吳玉章很是吃了一驚,隨即臉上露出了喜色,彷彿在絕境之中看到了一絲希望。
由於當時清廷已經宣布預備立憲,因此善耆要求按照「文明」國家之法,設置法庭,開庭審理汪精衛行刺未遂案。載灃考慮到此案人證物證俱在,即便開庭審理也不會影響最後的結果,因此同意了善耆的要求。
打聽到處置結果后,胡漢民立刻趕回了清風客棧,將這一消息告訴了吳玉章和杜心五。
汪精衛謀刺攝政王是震驚海內外的大案,負責審理此案的,是統率全國警察機關的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
有了這一發現,善耆立即密令京師警察廳的巡警展開行動。在不走漏任何風聲的情況下,巡警們換上便裝,拿著大鐵罐的照片,開始走訪北京城內的各處鐵鋪。
此後近兩年的時間里,胡客重新做回了刺客,先後從柏穿楊處接了六次任務。這些任務比起以前天層分派的任務,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胡客沒遇到什麼困難,全都輕描淡寫地完成。
善耆無法說服汪精衛改變志向,但載灃那裡卻傳來了好消息。
在章太炎看來,日本人向孫文贈送的贈款,應該屬於贈送給同盟會的革命經費,而不是贈送給孫文個人的,孫文不能公款私用。他批評孫文的行為說:「實在有損我同盟會之威信,而使日人啟其輕侮之心。」他甚至將《民報》報社內的孫文照片撕了下來,批上了這樣幾個字:「賣《民報》之孫文應即撤去。」然後憤而辭去了《民報》主編一職。章太炎是同盟會內部的浙江派,同屬浙江派的陶成章也與章太炎站在了同一陣線上,公開反對孫文,並宣布脫離同盟會,重新恢復光復會。
光緒死後,溥儀繼位,年號宣統,載灃以攝政王的身份監國。載灃掌權之後,立刻以「足疾」為由,將袁世凱開缺回籍,同時重用善耆、載澤、鐵良、良弼等皇族親貴,並代皇帝任全國海陸軍大元帥,成為清廷最為核心的人物。
黃興第一個站出來勸阻,但汪精衛去意已決,表示如果不放他去,他寧願投水自盡,迫使黃興同意。
善耆是清廷內部頗為開明之人,汪精衛被捕后,他看了從汪精衛身上搜出來的三篇親筆手稿,即《革命之趨勢》《革命之決心》和《告別同志書》,讀完后不禁深為佩服汪精衛的才學和見識。此時在法庭上,又見汪、黃二人為了爭攬主謀的罪名而激烈爭吵,善耆不禁感佩二人把死留給自己、把生交給對方的氣度。善耆頗為動容,放下硃筆,口中連稱:「義士,義士!」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身邊負責陪審的幾個官吏都聽到了,這些官吏轉頭望著善耆,臉上寫滿了驚愕和詫異。
陳璧君千里相隨,她心中的情意,汪精衛早已知道。此時此境,汪精衛心裏不禁大為感動,說道:「如果我們都活了下來,那就是天意。天意不可違,我自然願意做你的丈夫。」
被捕之後,喻培倫遭酷刑審訊,卻拒不吐露半點信息,最後慷慨就義,臨刑前高呼道:「頭可斷,學說不可絕!黨人可殺,學理不可滅!」
「聽酒樓的掌柜說,進包廂的除了柏先生外,還有一個女人,估計就是那女人下的手。至於那女人是誰,這就沒人知道了。」門衛回答道,「不過王爺已經讓警廳嚴查,必定能夠緝拿到真兇。」
汪精衛等人立刻動身趕到漢口,在漢口大智門火車站一帶踩點摸路,準備在此刺殺水路轉陸路的端方。
面對這場危機,孫文以極為坦誠的態度,寫下了一份文字材料,將革命經費的收入和支出情況,一筆一筆詳細地列出,並錐心泣血地表示,除了為革命四處奔走時在食宿上的花費,他私人沒有花過革命黨一分錢。
石板橋下發現的炸彈和電線,以及守真照相館內搜出的殘留炸藥,都作為物證擺在庭上,鴻泰永鐵鋪的老闆也來到庭上,作為此案的人證。
汪精衛提到的斷指同盟,是朝鮮人安重根組建的秘密暗殺組織,他話語中提到的伊藤,則是曾四度出任日本首相和樞密院議長的伊藤博文。宣統元年漢歷九月十四日,伊藤博文前往會見俄國的財政大臣戈果甫佐夫,在哈爾濱火車站遭遇安重根行刺,身中三彈而死,此事震驚了全世界。
刺殺計劃沒有被發現,汪精衛膽子更大,立即著手策劃下一次行動。
三月初七一早,眾多巡警沖入夾道,將守真照相館圍得密不透風,不由分說便逮捕了汪精衛、黃復生和羅世勛,並立即搜查照相館,在暗室里找到了一些殘留的炸藥。
像汪精衛這樣被判了永久監禁的囚犯,只能永遠被關押在法務部監獄里,哪怕身患重病,也是由法務部指派特定的醫生入獄診治,決不會給囚犯任何離開監獄出現在地面上的機會。這類囚犯要想離開監獄,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等死了之後,成為屍體被橫著抬出去。
胡客點了點頭。
這已是后話。
「炸彈的爆破力不夠,」喻培倫看了一眼放在角落裡的裝有炸彈的皮箱,說出了自己的擔心,「恐怕只能炸斷石板橋,炸不毀馬車。」
光緒三十三年和三十四年,是革命浪潮最為洶湧澎湃的兩年。這兩年間,除了萍瀏醴起義和安慶起義外,還先後爆發了潮州黃岡起義、惠州七女湖起義、欽州防城起義、廣西鎮南關起義、廣東欽州廉州起義、雲南河口起義等六次武裝起義。
正是因為汪精衛的這一烈舉,民眾對孫文及同盟會的看法大為改變,梁啟超「遠距離革命家」的批判不攻自破,同盟會長久以來所面臨的困境終於得以克服,革命大業江河日下的形勢才最終得以挽回。
不一會兒,他看見甘水橋衚衕的深處出現了火光,火光下有七八個人,正快步朝石板橋跑來。
杜心五打定了主意要營救汪精衛,且口吻如此不容置疑,自然已經想好了營救的辦法。
中國同盟會成立之後,革命聲勢日益高漲,眾多同盟會成員受孫文的派遣,潛回國內在南方各地發動武裝起義。
嘈雜聲引得守真照相館內的顧客走出來看熱鬧,汪精衛等人也走出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那就再多弄些炸藥來,製造一個威力更大的炸彈。」汪精衛說道。
他要讓海內外的所有華人都看到,革命黨人的領袖,絕非貪生怕死之徒,絕非梁啟超口中的「遠距離革命家」。
要想和胡啟立照面,看來只有等胡啟立主動找上門來了。
來到肅親王府的後門,胡客讓門衛入內通傳。這門衛算得上是熟人了,以往胡客每次來找柏穿楊,都是由這門衛入內通傳。
柏穿楊成為善耆的門客后,為善耆四處奔走,結識了不少官場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發現這些人物大都樹有政敵。當時政壇派別林立,但凡有地位的官員,大都少不了有幾個政敵,甚至是非你死即我亡的死對頭。這些官員要想除去死對頭,在政治上玩手段是一個辦法,但太費時費力,最為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花錢買通暗扎子,讓暗扎子來執行暗殺。柏穿楊希望能攬下一部分官場上的「生意」,交給胡客來做,事成之後,所得的報酬雙方分成。
載灃身居高位,卻沒什麼才能,雖然憤怒至極,可一時之間卻沒有好的處置主意。他急忙派人通知慶親王奕劻和肅親王善耆前來議事。
一番描述,還是沒有任何有用的線索。
簡單的對話,兩人就此情意相融,在刺殺載灃之前,相互許下了終身。
杜心五向胡吳二人介紹了姻嬋,然後叫客棧的夥計沏來了一壺熱茶,除吳玉章在門邊把守外,各人均在桌前落座。
醇親王府位於后海北沿,載灃每日上朝,走的都是同一條線路,即穿出甘水橋衚衕,沿著鼓樓西大街和地安門大街行走,經地安門入皇城,再穿過景山,最後從神武門進入紫禁城。這一路之上,親兵和警衛隨行,對載灃嚴加保護。
昨天晚上,在這間客房裡與胡客和姻嬋會面時,他們三人還在為汪精衛等人的生死而擔憂,沒想到今天處置結果出來,清廷竟然沒有判處汪精衛等人死刑。
姻嬋知道,胡客不斷地從柏穿楊處接任務,主要目的不是為了錢財,還是為了尋找胡啟立。
汪精衛下了要做出一番實際行動的決心,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後,他決定效仿當年吳樾血濺出洋五大臣、徐錫麟刺殺安徽巡撫恩銘之舉,回國刺殺滿清要員,用鮮血來證明同盟會的領袖絕不是貪生怕死的「遠距離革命家」,要讓革命黨人和海內外民眾打消懷疑,重樹對革命大業的信心。
汪精衛免於死刑,也就意味著無須再施以營救。胡漢民和吳玉章在替汪精衛感到高興的同時,也算了卻了這樁無比棘手的事。
只要與胡啟立的恩怨一天不了結,他就一天不能安下心來,去過姻嬋想要的那種生活。
按照汪精衛制定的計劃,喻培倫和陳璧君前往日本東京,重新購買炸藥,黎仲實到南洋籌措經費,黃復生、羅世勛和他自己留在北京城內,一九-九-藏-書邊經營照相館的生意,一邊觀察清廷的動靜,待炸藥運來後圖謀再舉。
杜心五、胡漢民和吳玉章此番來京,正是為了十幾天前發生的汪精衛謀刺攝政王一案。
在各大報紙大扇輿論風的同時,在石板橋下起獲的巨型炸彈,被送到了京師警察廳,並請來了在京的洋人專家進行檢查。
胡漢民和吳玉章一臉茫然,實在猜不透杜心五心中所想。
一番考慮后,胡客答應了柏穿楊的請求。但他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暗殺的目標必須是可殺之人。
黃復生不敢輕率大意,小聲地用日語吩咐喻培倫,讓喻培倫趕緊回守真照相館向汪精衛等人報告這一情況,讓大家隨時做好撤離的準備。
夾道已被巡警封鎖,杜心五在街口蹲守了很長一段時間,始終找不到機會進去,正準備返回清風客棧時,卻在圍觀人群中發現了胡客和姻嬋,於是將兩人帶到了清風客棧,與胡漢民和吳玉章會面。
汪精衛的一番話,讓所有人暫時安定了下來。
柏穿楊選擇了後者。
「倒孫風潮」
巡警們將翻新的泥土撥開,大鐵罐頓時出現在眼前。
黃復生心頭一動,急忙躥回石板橋下,「噓」了一聲,讓喻培倫趕緊停止鋪土,然後靜聽四下里的動靜。
正是這幾份文件,徹底暴露了汪精衛等人的身份。
北京各大報紙立刻對這一事件進行報道,以汪精衛為首的革命黨暗殺團謀刺攝政王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海內外,令世人震驚。
但如今多次武裝起義均告失敗,同盟會內部嚴重分裂,革命形勢岌岌可危,這一切徹底刺|激了汪精衛,使他最終萌生了「謀一擊清廷重臣,以事實表現黨人之決心」的想法。
喻培倫比劃了兩根手指頭,說道:「依我估算,要想連橋帶車一起炸毀,至少還需要二十斤的炸藥,另外還需要一套引爆裝置。」
當晚,汪精衛組織暗殺團的所有成員開會,確定了此次刺殺行動的分工:喻培倫和黃復生負責埋設炸彈,陳璧君負責往來聯絡,羅世勛和黎仲實繼續充當照相館的館主和照相師,應付出入照相館的客人,而汪精衛自己,則負責躲在石板橋北邊的陰溝里,在載灃經過石板橋時引爆炸彈!
「該怎麼做?」兩人幾乎同時問道。
汪精衛帶領暗殺團的成員,沿著載灃上朝的線路來回走了幾次,觀察沿途的路況和地形,以決定動手的地點。
埋設炸彈被發現的那晚,喻培倫先趕回守真照相館,將可能事泄的消息通知了汪精衛等人。
載灃並沒有立刻鬆口,只是回答說會慎重考慮。
當了一段時間的暗扎子后,一次偶然,柏穿楊被肅親王善耆的屬下相中,推薦給了善耆,後來得蒙善耆的賞識,成為了肅親王府上的門客。胡客和姻嬋再探肅親王府時,在王府里與柏穿楊偶然相遇。
越是心存僥倖,越是躲不過災劫。
打開棺材檢查了柏穿楊咽喉處的致命傷,那傷口是一個小洞,貫穿咽喉,直通頸后。
一旁的奕劻,卻捋著鬍鬚微微一笑。
「你呢?」喻培倫用日語問道。
時任同盟會總部副會計長的廖仲愷通知身在天津的同盟會成員鄭毓秀負責接應汪精衛和黃復生。鄭毓秀家道殷實,其父是有名的實業家,鄭毓秀本人留過洋,精通外文,在北京、天津一帶交際圈很廣,而且有很多洋人朋友。由她來接應汪精衛和黃復生,是最好的選擇。
當時兩江總督端方最為革命黨人所痛恨,汪精衛最初選定的刺殺目標,正是端方。
載灃也猜想是革命黨人乾的,直恨得咬牙切齒,罵道:「這幫反賊無法無天,目無朝廷,當真猖狂到了極點!」
炸彈是黃復生和喻培倫去埋的,出了差錯后,兩人一直提心弔膽,生恐連累了大家,直到此時閱讀完報紙上的消息,才不禁鬆了一口氣。
胡客和姻嬋正打算在附近尋住處,於是隨同杜心五來到了清風客棧。
汪精衛鎮定地說道:「大家不用慌張,先等等。」
這兩人便是黃復生和喻培倫,因手中的大鐵罐重達數十斤,兩人只好各提一陣,很是花了一番工夫,才來到了石板橋下。
按照商定好的計劃,當天汪精衛、黃復生和陳璧君三人雇了馬車前往前門火車站,汪精衛和黃復生攜帶裝有炸彈的皮箱在車站門口等候,陳璧君則在馬車上接應,一旦發現載洵和載濤,汪、黃二人便扔出炸彈,然後立刻沖回來,跳上馬車就跑。
柏穿楊當即一口答應。事實上當時整個官僚系統已成蛀空的樹榦,幾乎全天下的官吏都有貪污腐敗的劣跡,隨便揪一個出來,都是可殺之人。
在這間客房裡,兩個人正在焦急地等著杜心五歸來。
審理的過程異常的順利。
「不知道杜先生有何良策?」胡漢民向杜心五問道。
梁啟超的這句「遠距離革命家」,雖然囊括起來批評革命黨的領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其鋒芒直指孫文。
營救汪精衛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革命黨人決不會對陷於危難的同志置之不理,坐視不管。
片刻后,黃復生也飛奔回來,告知了炸彈已被發現的消息,讓大家趕緊收拾東西撤離北京。
宣統二年漢歷二月二十三日深夜。
三月初六下午,守真照相館的門口,忽然有路人爭吵起來,相互大打出手,引得周圍民眾上前圍觀。
聞知汪精衛被捕入獄的消息后,陳璧君頓時失魂落魄。
原本陳璧君和喻培倫是受汪精衛的派遣,回到日本東京重新購買炸藥,但此時精神幾近崩潰的陳璧君,早已忘了回東京的緣由,大罵喻培倫貪生怕死,埋設炸彈被人發現了卻臨陣脫逃,最後留下汪精衛在北京當替死鬼。
第二天一大早,石板橋周圍布滿了巡警和看熱鬧的民眾,各家報社紛紛派來記者進行拍照和採訪。
但這次再探肅親王府並非一無所獲,至少胡客偶遇了一個熟人——在刺客道時負責與他接頭的串人。
經過商量,汪精衛等人決定刺殺時任總理大臣兼軍機大臣的慶親王奕劻。但一番打探后,發現慶親王府戒備極為森嚴,出入的親兵護衛眾多,一時之間難以下手。
汪精衛是同盟會的評議部部長,如此骨幹人物竟要親身回國搞刺殺,其他同盟會的元老級人物深覺不妥。
一些同盟會成員公開批評孫文近似於獨裁的領導作風,說孫文「辦事近於專橫,常令人難堪」。
汪精衛長時間待在日本東京,本以為清廷的官吏都是愚鈍無能之輩,沒想到堂堂肅親王竟然談吐文雅,見識超群,而且對他這樣一個逆犯能做到以禮相待,因此對善耆刮目相看。
但杜心五卻將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擱,說道:「還是要營救!」
胡漢民和吳玉章不了解孫文的心思,但作為孫文貼身保鏢的杜心五,在接到孫文發來的急電時,便已洞悉了孫文的真正意圖。
震驚過後,便是憤怒。
組織人手實施營救之前,三人必須弄清楚事態到底發展到了哪個地步。因此,胡漢民和吳玉章分別前往京師警察廳和法務部監獄附近打聽消息,杜心五則前往守真照相館所在的夾道打探消息。
恰好端方調任直隸總督,將從南京走水路到漢口,再從漢口乘坐火車北上。
胡客曾是兵門青者,對兵刃的了解,比姻嬋要寬泛得多。這箭傷貫穿咽喉,可見箭的勁道十分驚人,單憑臂力不可能辦到,十有八九兇手使用的是弩箭。柏穿楊是使用短弩的老手,想不到最後卻死在了弩箭之下。單憑這個傷口,可以推斷出兇手使用的兵刃,但也僅此而已,想要推斷出兇手是誰,就這點線索,還遠遠不夠。
「為什麼一定要滅滿興漢?」善耆嘆道,「這樣宣揚民族仇恨,難道就能夠使中國五族協和嗎?」
杜心五將兩人引入客棧二樓最裡間的客房。
在胡漢民和吳玉章乘坐輪船趕赴天津之時,喻培倫和陳璧君剛好乘輪船抵達日本東京。
他死志已定,在獄中寫下了《慷慨篇》,其中有句:「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兩句被獄卒聽到後傳了出去,被各大報紙爭相報道,造成轟動,汪精衛的才氣和志氣為人所稱道,一時之間名滿天下。
「中國的政治形勢極為複雜,各種民意紛纏不一,改革政體豈能操之過急?」善耆嘆道,「螳螂在前,黃雀在後,西方各國覬覦中國,不忍不謀則亂,還請汪先生三思啊。」
一年內毫無發現,兩人只好又返回了北京。此時光緒和慈禧相繼死去,溥儀已經登基。兩人再探肅親王府,依舊沒有獲得胡啟立的消息。
消息立即傳入了醇親王府,熟睡中的載灃被下人叫醒,得知這一消息,當場震驚失色。
因為孫文確實沒有公開過革命經費的收支情況,與錢有關的事最為敏感,因此孫文立刻陷入了被動,一時之間謠傳蜂起。同盟會內部掀起了一股「倒孫風潮」,甚至出現了「要革命首先要革革命黨人之命」的強烈呼聲。
除了狗叫聲,沒有聽到其他任何動靜,黃復生只好悄悄地探出頭去,向傳來狗叫聲的方向張望。
胡漢民此話一出,杜心五和吳玉章的面色都凝重了起來。
喻培倫已經到騾馬市大街的鴻泰永鐵鋪打造了一個大鐵罐。炸藥和引爆裝置一運到,喻培倫如獲至寶,立刻鑽進暗室,將之前那個炸彈里的炸藥小心翼翼地取出,連同新運來的二十斤炸藥,一併填裝進大鐵罐里,又安上了引爆裝置,精心製成了一個威力巨大的巨型炸彈。
去天口賭檯的時候,因為南幫暗扎子都認得胡客,因此胡客沒有出面,而是由姻嬋出read.99csw.com馬。姻嬋女扮男裝,以賭客的身份進入賭檯,但一番搜尋及打聽,最終還是沒有任何收穫。
杜心五身子微微前傾,大有深意地看著胡漢民和吳玉章。
端方逃走了,必須要選取下一個刺殺的目標。
開春后,這位武將乘客輪赴兩廣任職。胡客和姻嬋搭乘同一班客輪,在南下的途中,成功將這位武將刺殺。
原來在革命黨人不斷發起武裝起義之際,清廷也感到了害怕,於是命駐日公使與日本政府交涉,強烈地提出了引渡孫文的要求。日本政府考慮到革命黨人將來有可能會在中國革命成功,希望能為將來的合作留有餘地,因此不想現在就與革命黨人徹底鬧翻,像黑龍會等組織,甚至直接與革命黨人維持著合作的關係,但同時清廷要求極其強烈,日本政府考慮再三,最終採取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向清廷表示將驅逐孫文出境。為了不得罪革命黨人,日本政府在驅逐孫文的同時,甚至通過黑龍會首領內田良平之手,向孫文資助了五千元的離日經費,而孫文在日本的一些友人,如鈴木久五郎等人,公開向孫文贈款達兩萬多元。孫文只給《民報》留下兩千元的經費,其餘則全部帶走。《民報》的經費歷來困難,作為《民報》的主編,飽嘗沒錢之苦的章太炎,對孫文此舉表示極為不滿。
從這時起,喻培倫便下了必死的決心。
「誰下的手?」胡客問。
衚衕深處那七八個人來得好快,頃刻間已跑到了衚衕的中段。
屋漏偏逢連夜雨,恰在此時,同盟會內部有人批評孫文不公開革命經費的使用情況,並直接指斥孫文貪污革命經費。
「法務部監獄守備森嚴,要想闖進去劫獄,根本不可能做到。」杜心五說道,「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精衛他們從監獄里出來。」
汪精衛被捕十余天後,胡漢民和吳玉章抵達天津,在天津和杜心五會合,一同進入北京城,來到守真照相館的附近,在清風客棧住了下來。
可如今處置結果出來,他竟然免於死刑,實在令他感到意外之極。
陳璧君本是南洋巨富陳耕基之女,對風度翩翩、才華橫溢的汪精衛一見傾心,後來又了解到汪精衛平時像清教徒一樣生活,不酗酒,不賭博,不嫖妓,在革命黨人中有「道學先生」之稱,因而愛慕之心更甚。她向汪精衛表達了愛慕之情,但汪精衛卻說革命家生活無著落,生命無保證,如果結婚那就是陷妻子于不幸,而讓所愛之人一生不幸則是最大的罪過,並立下了「革命不成功就不結婚」的誓言。這番話,沒能讓陳璧君退縮,反而讓陳璧君加深了對汪精衛的愛。聽聞汪精衛組建暗殺團,陳璧君立刻要求參加,汪精衛最初不同意,但陳璧君態度極為堅決,最後汪精衛只能勉強答應。
「炸彈埋設好后,你們就立刻離京,一刻也不要耽擱。」汪精衛說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了。」
在定下刺殺目標后,汪精衛吸取了前幾次計劃不周最終導致失敗的教訓,開始詳細地調查載灃的行蹤,以制定出一套周密的刺殺計劃。
行至鴉兒衚衕的中段,前面那人停下腳步,接過後面那人手中的東西,兩人繼續向衚衕的西段走去。
不久后,羅世勛和黎仲實也抵達了北京,與汪、黃二人會合。
檢查完后,這些洋人專家非常驚愕,斷定這不是一枚普通的炸彈,國內很難有人能製造出來,並很快給出了檢查結論,指出炸彈內的炸藥是外國製造的,但填裝炸藥的大鐵罐卻非常新,很可能是新近才打造的,因此這枚炸彈極有可能是在北京進行的組裝。
二十一日的後半夜,兩人第一次悄悄來到石板橋下,準備在乾涸的水溝里挖出一個用來埋設炸彈的坑。挖坑難免會發出聲響,因此兩人儘可能地放緩了動作,使聲響不那麼刺耳,並且挖一陣便停下來,探出頭去觀察四周,確定四下里沒有動靜后,再繼續挖。挖好坑后,兩人便回到了守真照相館。
即便如此,經此一鬧,革命士氣變得極度消沉,尤其是「遠距離革命家」這一挖苦,使得同盟會的領袖們陷入極其不利的輿論處境當中,也令眾多革命黨人心灰意冷,其中不少人對革命的前景持懷疑甚至絕望的態度。
先後選定了端方、奕劻、載洵和載濤為刺殺目標,但都未能成功,反而刺|激汪精衛下了狠心。當黃復生詢問下一個刺殺目標是誰時,汪精衛憤然地說出了兩個字:「載灃!」
在勸說載灃的同時,善耆幾乎每天都會到法務部監獄里,與汪精衛面對面交談,試圖改變汪精衛的思想,讓汪精衛放棄反清的念頭,加入到朝廷這邊來。
方才正是一名暗探發現石板橋下有動靜,急忙跑去附近的巡警點,叫來了一隊巡警。
鴉兒衚衕內,兩道黑影一前一後,緩步前行。
「他喉嚨上有傷,肯定是被人殺死的。」門衛說道。
宣統二年春節期間,伴隨著噼噼啪啪的爆竹聲,羅世勛把「守真照相館」的招牌高高掛了起來。汪精衛等人用租來的房子開設了「守真照相館」,以極少在人前露面的羅世勛為館主,假戲真做地干起了攝影照相的生意。之所以開設照相館,是因為照相館的暗室很適合搞炸彈的組裝,而照相館里飄出化學藥品的味道,也不容易引起外人的懷疑。
這一張望可不得了,只見遠處一條黑影一閃,消失在了一堵院牆后。
「我留下來看看情況,」黃復生說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這些巡警挨個跳下石板橋,舉起火把照明,看見了滿地的腳印,以及一片翻新的泥土。
「這麼久了,他或許已經害怕了你,不會再來找你了。」姻嬋又一次嘗試勸服胡客。
三月十六日,汪精衛刺殺未遂案在法庭上開庭審理。
這次任務沒有任何特殊之處,與以往不同的地方在這次任務結束之後。
「這怎麼可能?」胡漢民和吳玉章相視一眼,隨即望著杜心五,眼睛里滿是疑問。
安重根刺殺伊藤博文之時,汪精衛正好乘輪船抵達天津,準備入京刺殺滿清要員。聞知此事,汪精衛心神撼動,心緒久久難以平靜。所以當半年後刺殺載洵和載濤失敗,在重新選定刺殺目標時,汪精衛不禁想起了安重根的義舉。
保皇黨與革命黨歷來相互敵對,眼見革命黨人遭受重創,保皇黨人立刻不失時機地跳出來進行冷嘲熱諷。
二十五日上午,喻培倫、陳璧君和黎仲實離開了北京。
胡客和姻嬋落腳的房子,位於琉璃廠和火神廟的夾道內。
但汪精衛等人苦等了半個多月,始終沒有等來端方,卻等來了端方已經抵達北京的消息。
載灃得知刺殺的首謀是朝廷懸賞十萬兩白銀的逆犯汪精衛時,立刻下達了抓捕的命令。
杜心五解釋道:「只要精衛他們能離開監獄,出現在地面上,哪怕只是一時半刻,我們便有營救的機會!」
在「遠距離革命家」的批評和「倒孫風潮」的雙重打擊下,同盟會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內外危機,稍有不慎,同盟會就可能在困境當中分崩離析,革命就可能從此走上絕路。
「這就要看二位先生的本事了。」
但這一次,門衛卻搖起了頭。「柏先生不在了。」他嘆著氣說。
兩人將大鐵罐放入坑內,喻培倫負責鋪上泥土,黃復生則拉著電線朝北邊的陰溝走。
黃復生知道已經露餡,急切之間想取走大鐵罐。但大鐵罐太重,想提著它奔逃,是很不現實的事情。
除了《慷慨篇》外,汪精衛還寫下了《獄中雜感》,其中的「行去已無乾淨土,憂來徒喚奈何天」「一死心期殊未了,此頭須向國門懸」等詩句,一經傳出,立刻在海內外廣為傳誦。
「要讓精衛他們離開監獄出現在地面上,」杜心五說道,「這種可能是有的。」
人證物證俱全,汪精衛、黃復生和羅世勛都沒有矢口否認,而是直接承認了謀刺攝政王一事,汪精衛和黃復生甚至為了證明自己是謀刺的主謀而激烈地爭吵起來。汪精衛大聲說自己是主謀,目的就是殺掉載灃,動機則是「振奮天下人心」,黃復生所說的跟汪精衛幾乎一模一樣。兩人都爭著說自己才是主謀,而對方只是小幫工,都想把罪責往自己身上攬,從而減輕對方的罪名。
胡漢民沒有把胡客和姻嬋當外人,直接向杜心五問道:「照相館那邊情況如何?」
夥計描述了當天發生的事,說柏穿楊先進了包廂,不久後來了一個女人,戴著面紗看不見容貌,也進了包廂,再後來就是送菜時,一推開包廂的門就發現柏穿楊脖子仰起,死在了椅子上,那女人卻不見了蹤影。當時窗戶敞開著,想必那女人是從窗戶逃出了包廂。
鄭毓秀當即爽快地答應:「如果不會爆炸,那還叫什麼炸彈?這件事就交給我了。」
處置結果一出,天下嘩然,不僅平民百姓沒有想到,革命黨人也沒有想到,甚至連清廷內部的大小官吏們也全然沒有想到。
這股批評革命黨領袖的風潮,也在同盟會內部蔓延開來。
喻培倫立刻動身,爬出水溝,朝南邊狂奔而去。
一開始,巡警們不知道這個大鐵罐是什麼東西,直到發現一根相連的電線后,才反應過來,眼前這玩意兒竟是一顆巨型炸彈!
等到客輪駛抵目的地后,兩人便乘返程的客輪迴到天津,接著返回北京。算起來,這一趟來回,總共花了二十幾天。
梁啟超是保皇黨的領袖,一直以來反對暴力革命,他趁機在《新民叢報》上撰文攻擊革命黨的領袖:「徒騙人于死,己則安享高樓華屋,不過『遠距離革命家』而已。」一句read.99csw.com「遠距離革命家」,批評革命黨領袖以革命大話為號召,煽動青年人回國發動起義送死,自己卻不參加起義不上戰場,反而躲在國外逍遙快活,賺取了大把名利。
善耆解釋道:「埋彈之人沒有被抓到,必心存僥倖,如果我們放出此事乃革命黨所為之消息,且在城中大肆搜捕,埋彈之人必定逃之夭夭。與其這樣,倒不如暫且不動聲色,再伺機放些煙霧,迷惑埋彈之人。」
這已是兩人第三次深更半夜來到石板橋下了。
電線已經接得足夠長,保證能夠拉到陰溝,這一問題已不復存在。
「想不到竟能在這裏遇見二位。」來人摘下了氈帽,揚起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沖胡客和姻嬋露出了微笑,竟是自東京一別之後未再謀面的杜心五。
有報紙稱,在石板橋下發現了包炸藥的報紙,上面寫有「倫敦」字樣,而貝勒載洵和載濤剛剛從歐洲結束考察回到國內,很可能是他們兩人搞的暗殺陰謀;也有報紙稱,慶親王奕劻與肅親王善耆素有矛盾,說不定是兩人中某一人策劃了此事,用以將禍水引向對方;還有報紙稱,此事極有可能是貝子溥倫所為,目的是想刺殺攝政王,然後篡權奪位。除此之外,報紙上還有多種言論,均分析得頭頭是道,都認為這起事件源於清廷內部的權力鬥爭,而沒有一篇報道懷疑到革命黨人的身上。
與鄭毓秀見面后,汪精衛吐露了自己的刺殺計劃,並對鄭毓秀說:「聽說最近北京城內的火車站盤查很嚴,我們這些男人攜帶炸彈入京,容易引起懷疑,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們把炸彈帶入北京城。不過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炸彈在路上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爆炸。」
就像汪精衛刺殺攝政王無論成敗,只要有刺殺這一舉動,便可達成目的一樣,杜心五入京營救汪精衛,最終能否成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要有營救這一舉動。
孫文的這一舉動,算是對「倒孫風潮」做出了回應,對質疑他貪污革命經費的謠言做出了回應。
又觀察了幾天後,汪精衛發現載灃每天上朝時,都會經過甘水橋衚衕和鴉兒衚衕交會處的一座小石橋。這座小石橋由三條石板築成,因此被附近的居民喚作石板橋。石板橋下有一條小水溝流過,平時乾涸,大雨過後才會有水流。石板橋附近屋少人稀,橋下乾涸可以埋設炸彈,附近另有一條陰溝可以藏身,是非常適合動手的地點。
三月二十日,載灃以宣統皇帝的名義下諭:
「就在府上,過兩天就要下葬了。」
善耆沒有直言,只是說道:「攝政王放心,此事交由我來處理,一定辦得妥當,數日之內,必將埋彈之人抓捕歸案!」言語之間,極有把握。
按照大清律法,謀刺攝政王應當凌遲處死,但凌遲這一酷刑已在光緒三十一年被廢除,因此罪當處斬。載灃深恨革命黨人,何況是膽敢刺殺他的革命黨人,自然堅持要將汪精衛等人斬首示眾。但善耆卻認為應當對汪精衛等人從輕發落,以安撫天下人心。
二十二日的後半夜,兩人提著大鐵罐來到了石板橋下。兩人將鐵罐放入坑內,鋪上了一層泥土,然後將引爆的電線拉向北邊的陰溝。然而讓兩人頗為沮喪的是,電線竟然短了一些,拉不到陰溝的位置。這一意外狀況的出現,迫使兩人只好把大鐵罐又挖了出來,沿著原路提了回去。
汪精衛和黃復生從天津來到北京后,開始尋找落腳之處,最終在琉璃廠附近租了一棟房子。
載灃一愣,問道:「此話怎講?」
汪精衛此次入京謀刺攝政王載灃,目的是為了回擊「遠距離革命家」的論調。所以儘管刺殺未獲成功,但汪精衛卻實現了此行的目的。
謀刺
喻培倫提出的要求,汪精衛全部滿足。他發電報通知身在日本的同盟會成員,購買了炸藥和引爆裝置,通過遠洋輪船運到天津,他親自去接貨,並在鄭毓秀的幫助下,偷偷運入北京城,運到了守真照相館。
石板橋離醇親王府很近,只隔了兩條衚衕,載灃憤怒這幫巡警無能,竟讓別人在眼皮底下埋好了炸彈,並且最終只起獲了炸彈,沒有抓到埋設炸彈的人。同時,他也憤怒竟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打起了他的主意。
深更半夜,狗不會無緣無故地吠叫,除非附近有人。
回到守真照相館后,汪精衛和其他暗殺團成員經過商議,決定將炸彈埋在石板橋下,再拉出一根引爆的電線到北邊的陰溝里,等載灃乘坐的馬車從石板橋上經過時,躲在陰溝里的人摁下電鈕,便可將載灃炸成肉泥。
載灃深覺有理,又問:「放什麼煙霧?」
會議結束后,汪精衛留住了陳璧君。
胡漢民和吳玉章一愣,沒明白杜心五所說的話。
豈料住處那一帶,也出了事。
這一處置結果,也大大出乎了汪精衛的意料。
柏穿楊用僅剩的左手拿起了短弩,儘管他並不習慣使用左手。他加入了北幫暗扎子,幾次刺殺都還表現得不錯。
汪精衛依舊鎮定自若,冷靜地分析道:「炸彈雖然被發現了,可你們二人沒有露面,誰又能查出是我們所為?再說炸彈暴露了,全城必定戒嚴,我們現在出城,反而容易惹人懷疑。所以現在都不用著急,我們繼續開著照相館做生意,看看情況再說。」
「能看得出是誰下的手嗎?」姻嬋又問。
汪精衛最要好的朋友胡漢民也加以勸阻,但汪精衛拋出了「薪釜治飯」的理論,說道:「譬之治飯,盛米以釜,束薪燒之。薪之為用,炬火熊熊,頃刻而燼,故體質雖毀,而熱力漲發。釜之為用,能任重,能持久,水不能蝕,火不能熔,飯受煎熬,久而不渝。」他咬破手指給胡漢民留下血書八字:「我今為薪,兄當為釜。」以表明他要做那頃刻燃盡之薪,讓胡漢民做那任重持久之釜。
除了秘密監視外,巡警們穿上便衣走訪附近的居民,並有巡警假裝成顧客,進入守真照相館內照相,對照相館內這些不留辮子、身穿西裝的男青年進行近距離觀察。
執行這六次任務的過程中,姻嬋始終隨行。姻嬋已經厭倦刺殺了。她的年齡已經不小,開始羡慕起那些市井間的普通女人,羡慕起那種相夫教子、簡單而又不失幸福的生活。
經過幾天的深思熟慮,載灃權衡利弊,最終同意對汪精衛等人從輕發落。
汪精衛在獄中的待遇,是胡漢民絕對料想不到的,最後的處置結果,更是令胡漢民喜出望外。
自從三月初七被捕后,汪精衛、黃復生和羅世勛便被關入了法務部監獄。
人員到齊,炸彈也已運到,一切準備工作就緒,現在到了該選定刺殺目標的時候了。
大隊巡警在小街上巡邏盤查,胡客和姻嬋身份特殊,因此沒有進入小街,準備到附近尋一家客棧暫且住下。
載灃的地位如此重要,殺之可以震驚中外,這是汪精衛決定對其行刺的重要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載灃和當初的慈禧一樣,對革命黨人深為痛恨。溥儀登基之時,照例大赦天下,但載灃卻加了一條限制,即大赦之時決不赦免反清排滿的革命黨人。這使得刺殺王之春的萬福華、刺殺端方的李發群等人,只能繼續被關在獄中,無法重見天日。汪精衛刺殺載灃,也是為了出這一口惡氣。
那七八個人衝到了石板橋上,除了一個通風報信的暗探外,其餘人全都是巡警。
「照相館附近全是巡警,我只敢在街口觀望,沒敢靠近細看。」杜心五道,「你們那邊怎麼樣?」
守真照相館
一番磋商之後,汪精衛等人決定直接前往北京。
善耆對載灃進行了勸說,說道:「如果殺了汪、黃等人,日後黨禍日夕相尋,實非朝廷之福。」又道:「我看汪兆銘之供詞,實為誤解朝廷政策,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舉動。當今朝廷正倡導立憲,現在殺幾個革命黨人,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會激起其他革命黨人更為激烈的反抗,對朝廷無甚好處。不如做個人情,將汪、黃等人從輕發落,以緩革命黨人之激,也能為攝政王贏得愛才之名。」
善耆卻顯得十分冷靜,說道:「當務之急,是不可透露半點與革命黨相關之言詞,更不可全城戒嚴,大肆進行搜捕。」
暗殺團組建后,汪精衛一行人秘密返回了國內。
自從二十七日鴻泰永鐵鋪老闆指證之後,巡警們便開始對守真照相館採取了秘密監視。
黃復生不敢再耽擱,急忙草草地用泥土將大鐵罐掩蓋上,隨即順著水溝朝北邊跑了十來步,然後躥上街道,迅速地逃離了現場。
在最初的一年裡,兩人尋遍了天南地北,去過胡客認為胡啟立可能藏身的所有地方,甚至連南幫暗扎子的天口賭檯也去了。
串人
胡客和姻嬋長時間東奔西走,身上的錢財所剩無幾,即使沒有遇到柏穿楊,兩人也必須想辦法謀生。更何況柏穿楊長期住在肅親王府,胡客通過他可以建立起與肅親王府的聯繫,柏穿楊負責替他時刻緊盯著肅親王府,緊盯著有沒有胡啟立的消息。
一年之後,在廣州黃花崗起義中,為了彰明自己的清白,喻培倫胸前掛了滿滿一筐炸彈,率先帶領四川籍的同盟會成員攻打兩廣總督署,最後身負重傷,彈儘力竭,被清兵逮捕。
但胡漢民絕對料想不到,此時的法務部監獄中,汪精衛所面臨的境況,卻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模樣。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杜心五眼神深邃,神情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
對於胡客和姻嬋而言,同樣如此。
一句話,說得胡漢民和吳玉章暗覺慚愧。兩人當即九_九_藏_書表示,決不會就此中止營救行動。
走出前門火車站時,鄭毓秀挽著這位外交官的手,裝有炸彈的皮箱,則由外交官提在手中。當時外國人在中國享有治外法權,火車站的巡警不敢擅自檢查外國人的行李。因此在這位外交官的幫助下,鄭毓秀順利通過了巡警的盤查,走出了前門火車站,炸彈也隨即被她帶到了守真照相館。
這期間,為了尋找胡啟立的下落,胡客和姻嬋可謂下足了功夫。
胡客依舊固執己見。他認定了的想法,決不會輕易改變。他比姻嬋更為了解胡啟立。胡啟立是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這從他花費數十年想盡辦法也要覆滅刺客道便可以看出。鱗刺在胡客的手上,胡啟立總有一天會找上門來。胡客一方面需要和柏穿楊保持聯繫,儘可能地獲得肅親王府上的所有消息,同時也需要以刺殺行動來刺|激自己的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他不希望閑下來被市井生活消磨了身體和意志,以至於當某天胡啟立突然找上門來時,他失去了招架和還手之力。
雖然根本立場不同,無法達成共識,但在經過幾次這樣的辯論后,兩人都不禁欽佩起了對方的才學和見識。
兩人離開了肅親王府,直奔花旗酒樓,找到了當天接待柏穿楊的夥計。
得知有人圖謀刺殺攝政王的消息后,奕劻和善耆立即乘坐馬車趕到了醇親王府。
汪精衛即汪兆銘,在同盟會成立時便被推為評議部部長。在《民報》的創刊號上,汪兆銘以「精衛」為筆名,發表了《民族的國民》一文,此後又發表多篇文章,針對保皇黨的《新民叢報》上的言論,展開了激烈的雄辯與駁斥。汪兆銘因文筆犀利,見解獨到,自此聲名鵲起,革命黨人從此習慣以「精衛」這個筆名來稱呼他,而很少再稱呼他的本名。
作為同盟會的領袖之一,一直擔任評議部部長的汪精衛,決定以實際行動來回擊「遠距離革命家」的論調,重振日漸消沉的革命士氣。
趁著汪精衛等人走出了照相館,一個巡警假扮的顧客悄悄地轉身,偷偷溜入守真照相館內,從暗室的抽屜里盜走了幾份文件。
柏穿楊這兩年與胡客聯繫頻繁,柏穿楊突然被人殺了,胡客自然要有所警惕。胡客想知道柏穿楊是被誰所殺,又是因為什麼被殺,好歹要弄清楚兇手到底是單純對付柏穿楊,還是衝著他而來。
黃復生知道有人發現了他們,但不清楚這人到底是誰,說不定是夜裡巡街的暗探,也有可能只是附近的居民。
陳璧君並不想走,汪精衛如何勸說都沒用,最後是汪精衛發了火,陳璧君才不得不改口答應,隨喻培倫離開北京前往日本。
私自帶人進入王府是不被允許的,但門衛知道胡客和姻嬋是柏穿楊的友人,因此破例帶胡客和姻嬋進入了肅親王府,來到祠堂旁的一間小屋子。小屋子裡停放了一口棺材,柏穿楊的屍體就躺在棺材裏面。
屢敗屢戰,卻又屢戰屢敗,使得革命連遭重創,革命士氣越發低落,海內外民眾開始對革命產生了懷疑,甚至有的人對革命這條道路已徹底灰了心。
扭打在一起的兩個路人是由巡警假扮的,之所以相互爭執,為的就是分散汪精衛等人的注意力。
安重根刺殺了日本政壇第一人伊藤博文,使得整個世界為之震驚,汪精衛也打算刺殺滿清政壇第一人即攝政王載灃,也要讓全世界為之震驚。
至此,胡客不得不放棄了對胡啟立的尋找。
到了庭審結束后,汪精衛得到善耆的關照,在獄中沒有受酷刑折磨之苦,吃穿方面也得到了照顧。但在此期間,他仍然認定自己必死無疑。
席上,柏穿楊向胡客提出了一個請求。他知道胡客的刺殺能力世間少有,因此希望胡客也能重操舊業。他希望能再做胡客的「串人」。
北京城是清廷統治的中心,滿族權貴要員眾多,因此可刺殺的目標很多,而且在天子腳下行刺,事成后造成的影響會更為轟動。因此汪精衛等人決定先赴北京,等潛入北京城后,再根據實際情況來選定刺殺目標。
杜心五的口吻斬釘截鐵,毋庸置疑。
身為清廷的攝政王,載灃的地位非同小可,他的人身安全,由王府親兵護衛、禁衛軍、步軍統領衙門和京師警察廳共同保護,尤其是京師警察廳,不分晝夜地在載灃上朝的線路上布置暗探,並隔一段路就設置一個巡警點,安排一隊巡警負責附近的巡視工作。
在衝破同盟會幾位領袖的阻攔后,汪精衛先後找到了黃復生、喻培倫、黎仲實、羅世勛、陳璧君等人,組建了暗殺團,準備回國謀刺滿清要員。
近三年的時間,匆匆而逝。
「馬上就要干大事了,我已經不打算再活下去,」汪精衛試圖勸說陳璧君,「我希望你能認真地考慮,現在還來得及退出,你可以回到家中,過自由自在的生活。」陳璧君是暗殺團中唯一的女子,而且還不滿十九歲,正是花季年華,汪精衛不希望她被牽扯進這場刺殺。
但吳樾刺殺出洋五大臣的案件發生后,滿清要員無論出行還是歸來,都不敢大張旗鼓,唯恐招來殺身之禍。載洵和載濤此番歸國,不敢擺排場,而是異常低調,竟換了衣服混在普通民眾中悄悄地出了火車站。汪精衛和黃復生蹲守許久,始終沒有發現載洵和載濤的身影,最終只能終止這次刺殺行動,把炸彈又拎了回去。
收到孫文的電令后,胡漢民和吳玉章即刻動身回國。
汪精衛原本對政治暗殺是極不贊成的。同盟會成立之時,西方無政府主義傳入,不少革命黨人崇尚俄國虛無黨人的暗殺行為,同盟會因此成立了暗殺部,並聘請流亡的俄國虛無黨人來教授暗殺技術。在國內接連不斷爆發武裝起義的同時,革命黨人也在全國各地策劃了多起政治暗殺事件,如劉思復刺殺廣東水師提督李准、范傳甲刺殺新軍協統余大鴻等。但汪精衛對這一手段並不迷信,甚至直言道:「革命是何等事業,乃欲刺殺一二宵小而唾手得之?實乃小兒之見而已。」
「擒賊便擒王!」汪精衛毅然決然地說道,「半年前斷指同盟刺殺了伊藤震驚世人,我們暗殺團現今便刺殺了載灃,也讓世人大吃一驚!」
「日本明治維新,是西鄉隆盛用武力從幕府手中奪來的政權,不是幕府主動改革圖變。」汪精衛言辭之中毫不示弱,「你們所謂的預備立憲,就算建立了國會,也只是皇帝的傀儡走狗而已。中國要想變強,只有革命這一條道路可走!」
這雖然是一件壞事,但是也給孫文創造了一個挽回聲譽的絕好機會。
被捕入獄之時,汪精衛抱定了必死之心,曾在獄中兩度尋求自殺,但都未能如願。
很快,北京城內各大報紙均頭版頭條刊登了石板橋下發現巨型炸彈、有人想刺殺攝政王的新聞,並對這一事件做了各種分析。
胡漢民道:「我和玉章兄分別去京師警察廳和法務部監獄打探了一番,報紙上的消息的確屬實,精衛、復生和世勛他們在初七便被抓了起來,現在被關押在法務部監獄里。」說著眉頭便擰了起來,「已經快半個月了,只怕最近幾日就將定刑。刺殺攝政王,那可是死罪難逃啊!」
而這一切,汪精衛等人卻毫不知情。
鴻泰永鐵鋪老闆的指證,使得巡警們的目光聚焦到了守真照相館。
陳璧君買來了當天的所有報紙,暗殺團的成員們都仔細地讀了。
胡客和姻嬋知道這家守真照相館,就在兩人住處的斜對面,才開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平時進進出出的都是些不留辮子的青年人,胡客也沒有多注意。想不到這家照相館,卻是革命黨人的藏身據點。
黃復生留在石板橋下,繼續探出頭去,觀察四周的動靜。
當初雲岫寺那場血戰,兵門和毒門的青者傷亡殆盡,串人因沒有參加這場血戰,所以全都存活了下來,後來刺客道覆滅,串人算是得到了解脫。但自由了一段時間后,這些串人就發現,得到解脫未必是件好事。如同被監禁了數十年之久的犯人突獲釋放,卻很難融入社會一樣,串人也遇到了這個困難。以前在刺客道時,定期可以領到刺幣,能在刺客道的各家當鋪兌換成紋銀使用,但後來眾家當鋪被毀,加上刺客道又徹底覆滅,刺幣成了毫無用處的廢銅爛鐵。斷絕了收入來源,沒有任何親人朋友,沒有半點田地財產,甚至不會其他技能,串人中的絕大多數,最後要麼選擇入山為匪落草為寇,要麼就只能選擇重操舊業。
紫禁城內的權力更迭,對於普通的平民百姓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該怎樣生活,還是怎樣生活。
暗殺團的這些成員裏面,黃復生和喻培倫是同盟會的炸彈專家,尤其是喻培倫,在當時被革命黨人稱為「炸彈大王」,而陳璧君則是汪精衛的紅顏知己。
胡漢民還從京師警察廳打聽到,汪精衛被捕后不到十天,這一刺殺案便進行了公開審理,庭上人證物證一應俱全,謀刺攝政王謀反的罪名已經定下。但據胡漢民估計,最近幾天便將定刑。謀刺攝政王定然是死罪難逃,而且汪精衛在獄中一定飽受折磨,因此營救汪精衛已經刻不容緩。
現在兩人第三次來到了石板橋下。
革命黨人接連不斷的起義雖然震驚了清廷的統治階層,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些起義最後無一例外都被清廷派兵鎮壓了下去,大批革命志士在起義中丟掉了性命。
汪精衛的擔心,很快便應驗了。
溥儀登基時年齡太小,其父載灃以攝政王的身份監國,手握天下大權,是整個清廷最為核心的人物。黃復生、喻培倫等人聽到「載灃」二字時,都不禁面露驚色。
載灃每日上朝都有眾多九九藏書親兵和警衛隨行,一旦引爆炸彈,負責引爆的人幾乎沒有逃脫的可能。汪精衛的這番安排,已經表明了他赴死的決心。
營救
這回發難的是同盟會機關報《民報》的主編章太炎。
胡客上次和柏穿楊見面,還是柏穿楊告知他「六斷戒」的時候。那時候胡客在北直隸執行刺殺任務,得知「六斷戒」后,一口氣刺殺了六個貪官污吏,令柏穿楊驚訝不已。
杜心五沒有將孫文的真正意圖說出來,只是對胡、吳二人說道:「永久監禁和死刑又有什麼分別?如果因為清廷將死刑改為永久監禁,我們便堂而皇之地放棄了營救,將來回到同盟會總部,我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其他革命同志?」
進入北京城后,兩人沒有立刻回住處,而是直奔肅親王府,打算找到柏穿楊,告知他刺殺的結果,先把任務交了再說。
喻培倫見陳璧君已經失去了理智,無法辯解,只能默默忍受,把委屈壓在心底。他後來對友人嘆道:「她同我回來,卻道我怕死。唉,誰怕死,將來的事實是會證明的。」
胡客的串人在道上的名號叫柏穿楊,是一個斷了右手的中年男人。以前還是兵門青者的時候,柏穿楊以短弩為兵刃,後來一次任務失手致使右手被廢,從此選擇「隱刺」,做起了串人。
這世界說大確實大,說小也確實小,胡客沒想到竟會在這裏遇到杜心五,杜心五也沒想到竟會在這裏遇到胡客。
善耆搖頭道:「我倒是認為『三民主義』有些見識褊狹,在中國實行並不合適。」又說:「當今形勢,中國不該搞流血革命,而應以和平的憲政方式徐徐圖變。你們革命黨人認為日本先進,日本不正是實施和平憲政的榜樣嗎?」
汪精衛憤然說道:「我們革命黨人所主張的絕非立憲,而是要推翻你們滿清的統治!」
喻培倫自製的炸彈,交由鄭毓秀攜帶入京。鄭毓秀充分利用了自己交際圈廣泛的優勢,找到了一個洋人做她此行的護花使者。這個洋人是法國大使館的外交官,一直在追求鄭毓秀,收到鄭毓秀的邀請后,欣然趕赴天津,接她前來北京。
謀刺攝政王的事,發生在胡客和姻嬋離京之前。胡客還記得當時各家報紙對此事大肆渲染,說在鴉兒衚衕和甘水橋衚衕交會處的石板橋下,發現了一枚重達數十斤的巨型炸彈,這座石板橋是攝政王載灃每日上朝的必經之路,因此報紙推斷有人想用炸彈謀刺載灃。但當時各家報紙都分析認為,這起謀刺事件是朝廷內部的權力鬥爭,一直沒有懷疑到革命黨人的頭上。
胡客和姻嬋只好離開了花旗酒樓,往位於琉璃廠附近的住處走,打算回去后再作計議。
抓捕
汪精衛最初相中了鼓樓西大街上的一段矮牆,用這段矮牆做掩護,可以在牆後向大街上投擲炸彈。但此時鼓樓西大街正在擴修,無論白天黑夜都是人來人往,人多眼雜,不利於埋伏,因此汪精衛只能放棄了這個想法。
在法務部的監獄里,二十七歲的汪精衛和四十四歲的善耆唇槍舌劍,你來我往,誰也說服不了對方。
恰在此時,奉命前往歐洲考察海軍的貝勒載洵、載濤等人歸國,汪精衛於是改變刺殺目標,組織暗殺團成員,準備在前門火車站刺殺歸國的載洵和載濤。
黃復生剛走了幾步,不遠處一戶院落里忽然響起了狗叫聲,而且越叫越激烈。
「什麼意思?」胡客問。
東京一別已近五年,胡客的變化不大,杜心五卻蒼老了許多。
中國的革命形勢,徹底陷入了一個低潮期。
柏穿楊自掏腰包,在琉璃廠附近租了一棟房子,作為胡客和姻嬋在北京的落腳之處。
原來在躲過革命黨人的多次刺殺后,端方早已學了個乖,更何況當年鐵良正是走京漢線北上,遭遇了科學補習所成員王漢的刺殺,因此端方自然要多加提防。端方來了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故意放出將走水路到漢口,再由漢口乘火車北上的消息,暗地裡卻悄悄乘坐輪船取海路北上,就此躲過了汪精衛等人的刺殺。
胡客從柏穿楊處接到的第七次任務,刺殺的目標是一位調任兩廣邊關的武將。
「死了。」門衛答道。
柏穿楊的確死了,在四天之前死的,死在花旗酒樓的包廂里。
第二天早上,汪精衛、喻培倫和黃復生甚至還去石板橋附近查看了情況,見到現場全是巡警和看熱鬧的民眾,便返回了守真照相館。
最終,清廷給出的處置結果是免於斬首,將汪精衛和黃復生兩人永久監禁,羅世勛因一直充當照相館的館主,並未真正參与刺殺行動,只能算作從犯,最終被判處了十年監禁。
「像是箭傷。」姻嬋在旁說道。
然而陳璧君卻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她加入暗殺團潛入北京城,不是為了刺殺攝政王載灃,也不是為了謀刺某位滿清要員,而是為了眼前這個男人。刺殺在即,有些話不說出口,恐怕這輩子就沒有機會了。陳璧君再次向汪精衛表達了愛意,並堅定地說道:「這件事必須我們一起干,你如果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不過——」她的語氣忽然溫柔下來,「萬一我們兩人都活了下來,我願意把我的一切都獻給你,那時我希望能做你的妻子,你能答應我嗎?」
深夜會面,奕劻開口便道:「這件事十之八九,是革命黨所為。」
兩人剛沿著街邊走了幾步,一個戴氈帽的人忽然從街的斜對面走過來,止步于兩人的身前。
胡客又問柏穿楊的屍體在哪兒。
這條夾道是一條小街。當胡客和姻嬋走到街口時,發現小街上有不少巡警在盤查。街口一些過路之人駐足觀望,姻嬋一問才知,大約半個月前,也就是她和胡客離開后沒幾天,大批巡警忽然封鎖了這條小街,包圍了位於小街中段的守真照相館,從照相館里抓走了三個青年人,據說是預謀刺殺攝政王載灃的革命黨人。從那天起,這條小街上時刻都是巡警往來,查訪附近的街坊鄰居,收集革命黨人的相關信息,一直持續了半個月之久,到今天都還沒有消停。
「汪先生髮表在《民報》上的幾篇大作,我全都拜讀過。」善耆向汪精衛說道,「汪先生主張中國必須改革政體,提倡民眾參政,效仿西方國家立憲,這也正是朝廷的主張。現在朝廷正籌備立憲,準備實施改革,建立國會,這與汪先生的革命目標,不是正好一致嗎?汪先生又何必一定要鬧革命呢?」
汪精衛道:「只要推翻了你們的統治,實行孫先生的『三民主義』,自然能夠五族協和!」
三人相聚一場,在酒樓吃了一頓飯。
汪精衛是同盟會評議部部長,是領袖級的革命黨人,他入京謀刺攝政王的消息一經傳出,立刻在海內外引起巨大反響。他回國之前寫下的《致南洋同志書》中,那句「此行無論事之成敗,皆無生還之望,即流血于菜市街頭,猶張目以望革命軍之入都門」,更是得到了廣泛流傳。
孫文得到消息的當天,便電令同盟會總部,立即展開營救汪精衛的行動。孫文要讓海內外的民眾都看到,同盟會不是一個叫人家子弟去送死、領袖們卻舒舒服服的團體,對於被捕入獄的革命志士,同盟會將不惜一切代價進行營救。
被孫文派往國內聯絡會黨組織起義的杜心五,也收到了孫文的急電。孫文要他即刻北上與同盟會總部方面的人會合,然後利用自己武術界宗師的身份地位和號召力,組織人手營救汪精衛。
得知汪精衛刺殺載灃失敗被捕的消息時,身在美國紐約的孫文喟然長嘆道:「兆銘是吾黨一位大人才,失去他,好比斷了我一隻手臂!」
「大家看吧,」汪精衛晃了晃手中的報紙,臉上露出了微笑,「我們的事沒有被清廷發現。」
杜心五正為一些急事而鬧心,能在這時候遇上胡客,當真覺得是天意所為,當即盛情邀請胡客和姻嬋到附近的清風客棧一聚。
這兩人都是同盟會的骨幹,一個是胡漢民,一個是吳玉章。胡客在東京時,曾與這兩人有過一面之緣。
「我國正預備立憲,該生等系與朝廷意見不合,實不知朝廷軫念庶民之情,宜以漸進,徐圖改良國政。該生等躁急過甚,致陷不軌之誅,日後當知自誤也。此以常罪不同,為國罹罪,宜從寬典。」
也正是因為看到汪精衛和黃復生爭攬罪責、視死如歸的舉動,善耆意識到革命黨人行刺的目的就是玉石俱焚、殺身成仁,處死了這些革命黨人,不僅嚇不倒那些不怕死的革命黨人,反而會令革命黨人更為憤激,同時也會令民眾憎惡和反感朝廷,轉過頭去同情和憐憫革命黨人。
二月二十七日,有巡警走訪到鴻泰永鐵鋪,鐵鋪的老闆一眼便認出了照片里的大鐵罐是由自己的鐵鋪打造的,並說是不久前應守真照相館的要求而打造的。
按照計劃,先由汪精衛和黃復生到北京尋找落腳點,等住處安排妥善後,再由喻培倫、陳璧君等人攜自製炸彈入京。於是在宣統元年的九月中旬,汪精衛和黃復生乘輪船先行抵達天津。
奕劻的想法和善耆比較相似,也認為在預備立憲期間,殺了汪精衛等人不會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會促使更多的革命黨人鋌而走險,因此也贊成從輕發落。
汪精衛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得鎮定自若、信心十足,然而他內心也有擔心,否則也不會態度強硬地要求陳璧君離開。他心裏很清楚,雖然近來回國的留學生很多,但這些留學生入京大都是為了謀求官職,哪有留學生回國后在北京城內開照相館謀生的?一些聰明的人,很可能會在這一點上發現破綻。但是他還是心存了一絲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