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問策賈詡,曹操定儲
沛國奇士
且不論魏諷論調如何,他精於詩書又諳熟古今史事,能化人言為己論,信手拈來出口成章,又嗓音清脆字字入耳,似乎再歪的道理到他嘴裏都堂而皇之,這也是一路本事。不過光武中興以來,士人以德為本遵行正道,即便到桓靈衰頹之際,後生之輩尚思矯正君過,何嘗有人公然談論如何幸進取巧?如今卻不同了,曹操、劉備等人的崛起顛覆了傳統,年輕人變了,變得功利世故,變得不擇手段,這就是舊道德崩潰之時造就的一代新人。
這個魏諷曹丕也聽說過,出身沛國寒門,但喜讀詩書四方遊學,半年前來到鄴城,出沒達官貴人府邸,沒幾日光景竟闖出了名聲;據說此人口才出眾傾動鄴城,官宦子弟爭相與之為友。鍾繇新任相國,正欲招賢納士充實府屬,一者聞其名大,二來喜他是魏王鄉人,因而闢為從事。
曹丕身在鄴城自少不了與鍾繇接觸,還曾贈給老人家一隻象徵「燮理陰陽,調和五味」的五熟釜,但這些舉動並未拉近多少關係。若有陳群陪著就不同了,不但是同僚往來,還可藉助他們同鄉之誼。曹丕想去,卻甚為顧慮:「前番父王有言,不準臣下交通諸侯,同去恐怕不妥,不如我你一先一后,假作不期而遇。」
這番話不甚入耳,雖是稱讚之辭,卻隱約諷刺王粲媚上。王粲兩兒子在場,豈能坐視不理:「先生此言何意?」聲音中大有慍意。
還有人道:「先生論事鞭辟入裡,未知有何獨到之學?」
「三弟要來?」曹丕甚感意外。
「尚書台轉到您府里的奏章您看了沒有?」
但僅得陳群支持還遠遠不夠,潁川郡望莫過荀陳鍾辛四家,陳氏算是表態了,其他三家呢?辛氏初隨袁紹又遭審配屠戮,實力最弱,雖然辛毗極力支持曹丕,影響卻有限。荀氏明顯偏袒曹植,荀惲年紀雖輕名望卻不小,且荀惲兄弟五人,借先父之餘威,又與荀攸、荀悅的後代是族親,影響不容小覷。因而起決定性作用的其實是鍾氏。
「大王所託?」曹丕不明其意。
曹丕趕忙抱住:「趙公折煞我等,豈能擔您大禮?昔日您在洛陽對抗董卓之時,我還是小毛孩呢!打發小廝出來就成了,您老何必親自迎接。」趙戩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兩年前南征還給曹丕當過司馬,曹操把這麼個老臣任命為相國長史,實是往鍾繇臉上貼金。
「嗯?」曹丕頗感意外——自從曹操意屬三弟已不讓他辦差,中台一年多沒讓他這副丞相看奏章了,莫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魏諷卻道:「言之易,行之難。人君不同,能施之術亦不同。昔韓昭侯醉卧而寒,有典冠者加之以衣,覺而問之,知典冠愛己也,以越職之故治其罪。衛國之驂乘者,見御者之過,從后呼車,因有救危之義不治其罪。驂乘之呼車,典冠之加衣,同一意也,然于韓有罪,于衛為忠,所得不同,概因為人君者心智不同也。商鞅三說秦孝公,前兩說不聽,后一說立成;皆因前兩說乃帝王之論,后一說霸者之論也,秦孝公之世欲圖中原霸業,何用帝王之道?合幸則進,不幸失之。陳蕃、胡廣皆為上公,一人誅死一人壽終;張溫、段熲俱為名將,一留美名一遭詬罵,皆所用之術不同耳。」
曹丕打心眼裡膩味他這榆木腦袋,又不敢聲張,只得擺手示意他閉嘴,卻再不敢進去,就站在門外聆聽。裏面議論一陣,又不知誰拿出篇文章請魏諷品評,只聽那人念道:
魏諷洋洋自誇:「我修舌辯之術。」他倒毫https://read•99csw.com不隱晦,「一堂之上,必有論者;一鄉之中,必有訟者。訟必有曲直,論必有是非,非而曲者為負,是而直者為勝。以舌論訟,猶以劍戟斗也。利劍長戟,手足疾者勝;頓刀短矛,手足緩者負!舌乃文人之利器,故而當仿蘇秦、張儀、蔡澤、驪生,內修學識外利口舌,仕途方有所成……」
曹丕才知背靠屏風還有一人,唯恐被發覺,忙縮回頭來。不過此人聲音他很熟悉,乃是黃門侍郎劉廙之弟劉偉。魏諷不知隔牆有耳,兀自應對:「賢與不賢,古今亦然,天下賢士共分五等。謹敕於家事,順悌于倫黨者,乃鄉里之士也;作健曉惠,文史無害,縣廷之士也;信誡篤行,廉平公正,理下務上,州郡之士;通經術,名行高,能達于從政,寬和有固守者,公輔之士;才高卓絕,疏殊于眾,多籌大略,能圖世建功者,乃天下之士也!」
也不知劉偉、魏諷等聞聽此言是何神色,只一陣唯唯諾諾,音聲皆顯惶恐。曹丕也聽得忐忑——按理說曹植受責曹丕應該高興,其實大不然。自崔琰、毛玠死後曹操已極少召見他兄弟,即便公然召見,也是同賞同罰,擺出一碗水端平的姿態。曹植挨訓,曹丕恐也難逃。
曹丕屏退左右與陳群閉門密談,詳述近來之事,陳群聽罷從袖中取出一份長長的名單:「此皆我陳氏三代門生故吏在外為官者,他們與在下一樣,皆願輔保將軍。丁儀不過能害一二,豈能盡滅四方官吏向善之心?」
曹丕沒想這麼多,只是朝鮑勛瞪了瞪眼睛,示意他別作聲。閣內之人熱衷於話題,根本未察覺,有人放膽直言:「鄭莊公克弟固位、吳起殺妻求將,莫管如何得權得勢,只要身登高位后能行善治,又有何不可?」
陳群十幾年曾在幕府為掾,當時曹彰、曹植年紀尚幼,唯曹丕已過弱冠,那時便有往來;直至數年前爭儲之態漸漸顯露,陳群暗中投效曹丕,惜乎遠在許都幫不上什麼忙,只是窺探朝局傳遞訊息。如今二人逢此良機會師鄴城,曹丕欣喜無限——吳質調往外任,司馬懿受斥不敢輕舉妄動,朱鑠罷職丟官,夏侯尚又無權柄,崔琰、毛玠相繼被逼死,眼下正是他勢力最衰落之時,陳群到來不啻為一場及時雨。而且他一來就擔任御史中丞,這是個彈劾人的官,前番曹植一派丁儀當了西曹掾,那是發帽子的人,如今他這邊有個摘帽子的,足可周旋一時。
「我得相國辟錄,還未及覲見大王,不得妄言。」魏諷還算知道深淺,適可而止。
鍾繇一邊擺著五官將送的寶鼎,一邊容留臨淄侯在這裏聚會,兩條船都伸一腿,都不踏實,顯然恪守中立兩不相幫。曹丕出神片刻,這才注意案側之人。這人三十上下,身穿掾吏皂衣,攏發包巾;一張瓜子臉,修眉俊目,大耳朝懷,隆鼻朱唇,頷下微有短髯,左手執一竹扇,右手指天畫地,正口若懸河侃侃而談,料想此位便是傾動鄴都的沛國奇士魏諷魏子京。
曹丕沒作聲,輕輕掀開碧紗簾。西閣是鍾繇日常會友之處,恰好玄關處立了架屏風,曹丕也未脫鞋,高抬腿輕落足,隱身屏風之後,微微探首往裡打量。陳群緊隨其後,鮑勛卻甚感不妥,立於門外——這麼高身份的王子,偷聽別人閑話,這心眼可不怎麼正。
「不敢不敢。」曹丕想走都不成了,心裏沒底,拱手強笑。
有人插言:「何待日後?少時還勞先生在臨淄侯面前替我等美言read.99csw•com。」
陳群笑了:「在下方至魏都,拜訪國相乃仕途慣例,將軍陪同引薦也是世情常理。昨日我還去過臨淄侯府,今日怎就不能與將軍同游?光明正大無可指摘,官鹽何必當私鹽販?」
哪知魏諷劍走偏鋒,不談立意如何,只道:「好文筆,好文章。」有人問好在何處,他道:「昔日大王經營關中,王仲宣作《三輔論》;大興屯田,他寫《務本論》;如今何夔改易選官,他又作《儒吏論》。能洞察大王之心,承風草擬箭無虛發,自然是好文章!」
相國府坐落於魏宮司馬門對面、正陽大街西側,初建鄴都時本就是曹丕的府邸,後來才撥給鍾繇,改為大理寺,又改相府。曹丕輕車熟路,根本不用僕人引領,轉垂花門,繞過長廊就到西院,各門自有僕僮,但誰敢攔王子?三人悄悄來至西閣門前,方要伸手挑簾,就聽裏面一陣歡笑之聲。曹丕手又縮了回來——聽聲音裏面人不少,必有與三弟親密之士,欲知心腹事,需聽背後言。
「二位公子休怒,在下並無貶損之意。」魏諷不慌不忙道,「昔日孝武皇帝好仙,司馬長卿獻《大人賦》;孝成皇帝好廣宮室,揚子云上《甘泉頌》。世間又有誰認為司馬相如、揚雄諂媚?以在下之見,為臣者投帝王所好,非但不為錯,還是極好之事。」
鍾繇的話很含蓄,但曹丕聽明白了——這哪是說劉廙,分明就是說他。他這儲位來得「根骨不足」頗有些僥倖,也未嘗不會再失。得之難,守之更難,若想穩固不倒,必須加倍勤勉孝順,後面的考驗還多著呢!
「國相新近辟用了一個後生,名叫魏諷魏子京,還是將軍鄉人。此人年紀不大名氣卻不小,常有官員來訪,臨淄侯也想見見,就定在今日過府相會。已來了不少陪客,都在西閣,二位可願一同聚會?」
曹丕早成驚弓之鳥,忙抽過兩份當街翻閱,見無夾帶才放下心,抬頭瞄了鮑勛一眼:「我正要陪陳中丞去相府,你把奏章收好也隨我一起去吧。」
曹丕還要再聽,鮑勛卻在後面拉扯他衣襟,只得躡手躡腳退出,鮑勛貼著他耳朵諫道:「將軍貴為王子,豈能行此窺探之事?實有悖君子之義。」
魏王乃漢室之相,鍾繇又是魏國之相,除了已故去的荀彧,無人能與鍾繇地位比肩。如今陳氏、荀氏各輔一主,鍾氏態度至關重要,而且相較陳群、荀惲他是長輩,又官居極品手握重權,很可能他一人的態度就能引導潁川之士的整體方向。不過這位老臣手段甚高,擺出一副不偏不倚、唯曹操之命是聽的架勢,對曹丕不冷不熱,對曹植也不即不離。
鍾繇接著道:「老夫還有一言,望五官將深思。成就貴於勤勉,仁孝貴在長久。」說著他朝閣內指了指,「就拿劉廙來說吧,昔日他在您府中任文學侍從,人人都以為他只是個書獃子。自調任黃門侍郎,與丁廙共掌詔命之事,兢兢業業埋頭苦幹,為政之才、為官之道也都歷練出來了,誰還覺得他只是書獃子?譬如人之根骨不足,若得經年調養尚可精壯,若恣睢放任,則福禍未可料也。」
「老不中用,叫你們見笑。」趙戩慢慢直起腰來,「二位是來見相國的吧?不巧,他一早被大王召進宮了。」曹丕與陳群對望一眼,不知該去該留,趙戩又道,「二位若得便不妨稍候片刻,相國入宮已一個時辰,料想快回來了,而且少時臨淄侯也來。」
曹丕一聽就知是王粲新寫成的《儒吏論》。曹魏治國儒法並九-九-藏-書用,何夔又招徠不少儒士為官,因而曹操授意王粲寫下此文,辨析儒士與吏員各自優劣,遍示百官,希望「吏服雅訓,儒通文法」,調和兩派關係,使他們共為曹魏效命。聽到這篇文章,鮑勛也不禁來了興趣,倒想聽聽魏諷對選官之法有何評論,竟不再啰唣。
「未及細觀……」曹丕心裏越發沒底,難道公文之言涉及自己?
閣內之人紛紛附和,閣外卻有人不以為然,鮑勛嘀咕著:「什麼君臣際遇?分明是助長諂媚逢迎,興幸進之術!」
曹丕忙笑臉相迎,不料二人滿面嚴肅,只微微拱了拱手,便擦肩而過進了西閣。陳群頗感詫異:「黃門侍郎乃傳達詔令之官,莫非是大王有命?」三人不聲不響又溜回來,又立於閣門外偷聽。
曹操提倡節儉,鍾繇帶頭遵從,閣內除屏風再無其他飾物,窗明几淨倒也素雅。這會兒東窗下正坐著七八人,皆是錦衣綉服二十上下的官宦子弟,許多曹丕都不知,只識得有兩個青衣弱冠之人,是侍中王粲的兩個兒子;還有一人年紀略長,獨自倚在角落,乃是荊州大儒宋衷之子,剛補為郎官。西邊也坐著兩個年輕人,頭戴武弁,原來是中軍的兩位沛國小將文欽、陳禕。主位空著沒人坐,卻有一人斜身坐在几案之側。曹丕沒留心那人是誰,倒被几案上的物件吸引——正是他送給鍾繇的五熟釜。
曹丕沒理會,陳群心思雪亮——劉廙兄弟曾居荊州,後來投曹;王粲本劉表麾下;宋衷開荊州官學,一派經學之祖。怪不得今天來的多是荊州後輩,原來這幫人嫌我們潁川士人擋道,跑這兒問計來了,順便還能巴結臨淄侯。
他執弟子之禮,攙鍾繇去正堂,又聽背後窸窣之聲,回頭望去,但見劉廙宣教完畢,扯著他弟弟劉偉怒沖衝出了閣門,行至荼蘼架旁僻靜之處才鬆手,劈頭蓋臉一頓罵:「我不是跟你說過么,不準與魏子京來往。此人博聞辯辭,虛論高議,不修德行,專以鳩合為務,乃攪世沽名之徒!這種心術不正之人誰知日後惹出什麼禍來?到時候你後悔就晚了!」
曹丕聽了也覺有理,忙吩咐人備馬;心腹朱鑠欲相隨,卻被曹丕拒絕。二人剛出府門,卻見從事官鮑勛捧著一摞卷宗走來:「將軍出門嗎?這是諸郡雨水豐歉的奏章,中台已錄了副本,叫我取來給您過目。」
曹丕只輕蔑一笑:「姦邪左道倒不一定,只是口舌厲害。家家販私鹽,必定沒人買。若人人思左道幸進,反倒使專心做事成了捷徑。仕宦得失皆在我父掌握,豈是他一介文生所能忖度?即便伶俐如孔桂又能如何,駙馬都尉不過是分管車架之官,真正的國之大政輪得到他參与嗎?僅憑諂媚小術就想躋身朝堂,也忒小看我曹家父子了。」
趙戩剛走曹丕立刻起身:「隨我到西閣看看魏諷是何等樣人。」不由分說拉著陳群、鮑勛便走。
鍾繇乃宦海老叟,一見他倆聯袂而至就知道打的什麼主意,不待陳群說完便抬手止住,也不理睬陳群,直勾勾望著曹丕:「將軍不該辜負大王所託啊!」
「未知先生以為當今魏王何等人也,欲圖進身當施何術?」
執法之吏,不窺先王之典,縉紳之儒,不通律令之要。彼刀筆之吏,豈生而察刻哉?起於几案之下,長於官曹之間,無溫裕文雅以自潤,雖欲無察刻,弗能得矣。竹帛之儒,豈生而迂緩也?起於講堂之上,游于鄉校之中,無嚴猛斷割以自裁,雖欲不迂緩,弗能得矣。先王見其如此也。是以博陳其教,輔和民性,達其所壅,祛其所蔽,吏服雅訓,儒通文法,故能寬猛相濟,剛柔自克也。read.99csw.com
此言一出不但閣內鴉雀無聲,連曹丕、鮑勛都面面相覷,這真是奇談怪論。雖說臣子稱頌帝王不至於一概斥為小人,但終究不是露臉的事,魏諷卻以此為德加以褒揚。他道:「君者,治天下者也;臣者,君之股肱肺腑,君臣本為一體。為臣者蓄良志於胸,若不得君之信任,難登其位難謀其政,上不能安朝政,中不能遂志願,下不能貴己身。即便有經天緯地之才、治國安邦之策,不能與君和諧相處,罷官失位乃至禍福不測,又談何治天下?」
曹丕不知該如何開口。陳群倒沉住氣了,施禮插言:「下官初到鄴城還未拜會叔父,五官將熱心引路攜我同來……」他自稱「下官」,卻喚鍾繇為「叔父」,顯得不倫不類。可是細細想來,論公事他倆是上下屬,論私情陳鍾兩家是同鄉至交,這樣稱呼倒也周全。
新任御史中丞陳群來至鄴城,一日之間連辦三件事:入宮覲見魏王,感謝授以官職;拜謁御史大夫袁渙,探問上司病情;把荀惲的信送往臨淄侯府,並向曹植和侯府家丞邢顒問安——三件事辦官樣文章就可以結束了,轉天清晨他便一頭扎進五官中郎將府。
「謝相國賜教。」曹丕深施一禮,拉著鮑勛就走,「快!回去處置公文,今晚我要入宮向父王復奏。再叫朱鑠多置辦些果子,我要進獻母親和諸位夫人。」
有人恭維道:「以先生之才,若面見大王必得重用,到時候莫忘我等荊州後生。」
「將軍過府所為何事?」鍾繇開門見山。
陳群向曹丕提議:「凡事宜早不宜遲,現在咱就去拜謁鐘相國,探探他老人家心意,如何?」
曹丕豈能不懂?他身子一顫險些栽倒,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可事實就擺在眼前,三弟被父親斥責,自己卻恢復了預政的權力,又是名副其實的副丞相了,這意味著什麼?含辛茹苦這麼多年,與三弟明爭暗鬥屢落下風,而最終一切來得如此意外,如此輕鬆,如此波瀾不興!是真的嗎?
曹丕接過名單看了又看,愛不釋手:「潁川陳氏果真名不虛傳!」自何夔掌選官之事,魏廷用人思路已有微妙變化,漸從「唯才是舉」向德才並重轉化,世家子弟憑藉出身有望更進一步。曹魏本以潁川之士為核心幕僚,故而掌握潁川鄉黨也就把握了魏國命脈,曹丕若挾此自固,丁儀等輩豈能撼動?
鍾繇手捻須髯倏然而笑:「大王讓將軍看公文,言下之意就是讓將軍重新預政。將軍放著正務不幹,卻陪一介下僚來看老夫,豈不是辜負大王所託?」大事未公布,他不便把話說透,只能點到而已。
曹丕暗忖——三弟欲見魏諷八成為招攬賢才沽名釣譽,趁他未到我不妨先去瞅瞅此人,若真是個可用之人何不想方設法延攬到自己麾下?心中這麼想,嘴上卻道:「趙公事務冗繁,我等不便相擾,且到客堂相候,等相國與三弟到了再說。」
鮑勛又道:「這等無狀之言有何可聽?若不留神被他們瞧見,少時臨淄侯到來他們不免又要說閑話了。不如回堂上等候。」
陳群也欲去,卻被鍾繇叫住:「長文,既來了多坐坐,我有話想跟你說。」陳群心明眼亮——成了!一潭渾水清了,這位嚴守中立的相國大人終於要表態了。
「也好。」曹丕點點頭,帶著二人慾去,哪知剛轉身就見廊門處轉來二位大臣。前面一人蒼髯皓首,朱紫服九九藏書色,腰插牙笏,正是相國鍾繇;後面那人年近不惑,黃色朝服,肋懸腰刀,乃黃門侍郎劉廙。
只聽魏諷回答道:「天下士人大道皆同,唯術有小異耳。人言君臣際遇難求,王仲宣難得正因如此。侍中之官甚是難當,幹得好旁人喚你一聲『常伯』,干不好世人譏為『提虎子』(虎子,即夜壺),王公不失正道風雅,又不忤上意實是萬難。倘在座諸君皆能投主上之意,何愁不得進位?君子本于道,亦當精於術也。」
鮑勛同樣滿頭霧水:「屬下也不明白,聽令史們說,這些奏章是大王指明讓您看的。」
這話也有道理,王粲二子不再發難了。卻聽劉偉笑道:「你兄弟不要插言。子京兄,今州郡當政者多潁川之士,似我等之輩雖有滿腔才志,難登要職,何以開報國之門?」
趙戩拱手:「那老朽就偷閑了。」他身為長史,鍾繇不在時府中一應事務都由他代勞,自不願耽誤工夫陪,所幸五官將是王子、陳群是相國鄉人,隨便些也沒關係;說著話就把他們引到相府正堂,命人端來果品,客套幾句便忙他的公事去了。
曹丕暗贊——好一副美姿儀!剛想探頭仔細看看,就聽屏風之內有人開言:「魏先生品評朝野人物令我等耳目一新,未知先生以為當今天下何等樣人可堪賢士?」
「諾。」鮑勛忙不迭進了府門。
陳群所思更不同——人言魏諷學識淵博志向高遠,今日一見不過爾爾,只是練就一張舌燦蓮花的利口罷了,若不因為他是沛國人士,鍾繇焉能另眼相看?劉偉他們年輕沒見識,竟被這廝縱橫捭闔之術唬住,還指望荊州之士主政曹魏,豈非夢話?荊州尚在孫劉之手,你們這些人連根基都沒有,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焉能比及我等中原望族?陳禕、文欽到底是武人,瞧不透子午卯酉,身為帝王鄉人好好當差就是了,跟這幫人瞎摻和什麼?一群糊塗蟲。
陳群頗為欣賞地點了點頭——五官將果真心思周密,不帶朱鑠卻帶鮑勛。鮑勛乃鮑信之子,雖在這府里任從事,卻是曹操硬派來的,為人迂直認死理,與五官將關係並不融洽。這正好可以利用,只要帶他在身邊,旁人便知無所隱晦,也少惹些閑言瑣語。
魏諷笑道:「在下雖出身寒微,卻有大略建功之志。」言下之意是自詡為第一等天下之士,口氣不小。
二人在府外稍待,見鮑勛滿頭大汗出來才上馬同行。不多時來至相府,守門之吏怎敢攔王子?先請進門才跑去稟報,片刻工夫便迎出一位老臣,卻不是鍾繇,而是相國長史趙戩:「將軍與陳中丞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他年歲大了腰腿不便,作揖很吃力。
但聞劉廙那略帶沙啞的聲音道:「臨淄侯半月前私開司馬門逾越禮法,已被大王召入宮中訓斥,不能再與爾等相會。大王還命我告知爾等,鄴中文士聚會自屬平常,朝廷不加干預,但若與王子過從甚密便有交通之嫌。念爾等年歲尚輕官職卑微,姑且不予追究,若日後再與臨淄侯無故私會,嚴懲不貸!」
「是是是……」劉偉被兄長扯得衣冠歪斜,諾諾連聲。
劉偉接著問:「先生自以為是哪一等?」
想至此曹丕再沒心思聽下去,拔腿便要回府。這時碧紗簾一挑,鍾繇又沉著臉出來了:「方才老朽有公務在身,將軍到此多有怠慢。」這幫遭斥之人都在他府上,想必方才這位老臣也挨了曹操批評,臉色甚是難看。
鮑勛敦行正道品性憨直,早聽不下去了:「此人空負其名,不過一姦邪左道之徒,不見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