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問策賈詡,曹操定儲
問策賈詡
曹操的目光又轉回賈詡身上:「立子桓也是孤近來所願,但子建聲勢頗隆,二子皆有追隨之人。如何壓制子建,以絕士人之望呢?」這難處其實是他自找的,當初誰叫他非得二府並立,事情的發展不是想控制就控制得了的,即便君王也有許多無奈。
沉默良久,賈詡再度起身:「若大王沒別的差遣,臣……」
「三個犬子。」
「立嗣關乎社稷,何言家事?」曹操的笑容已慢慢退去,「對你沒什麼隱晦的,如今子桓、子建各負盛名,又皆有人擁護,寡人晝夜思忖不能決斷,你看他倆誰合適,子桓還是子建?」這算是把話徹底說透了。
曹操心裏的大石頭也落了地。他雖詢問賈詡,但並非全無主見,近來每每思忖立嗣之事,還是覺得曹丕更為妥當,今日聽了賈詡建議越發篤定。不過一愁方消、一愁又起,只笑了片刻曹操便笑不出來了——五官將府與臨淄侯府並立的局面已經形成,他們各有一幫掾屬,朝廷官員暗中依附的也不在少數,現在這種情勢下突然立太子,無異於在朝廷掀起一場風暴,所有人都要跳出來各為其主,那可就亂了!這件事還得慢慢來……
「啟稟大王,二校事告見乃為今晚酒宴失儀之事。」
「嗯,你比孤還大八歲,身體卻更硬朗。」
張手不打笑臉人,又礙著曹植面子,何夔也只能笑而拱手:「您客套了。」勉強與其對飲一盞。丁儀趕緊跟著曹植往下一席去了。
賈詡羞赧一笑:「虛度七十春秋。」
「好啊,我給你那小兒子一個官如何?」
銅雀台上推杯換盞鶯歌燕舞,人人都說著蜜一般的甜話。大單于呼廚泉身披裘衣,頭頂雉尾王帽,與屬下右賢王、谷蠡王、日逐王等坐于西首,儀容瀟洒甚是英武;相國鍾繇身穿紫袍,頭戴五梁冠,與魏國列卿坐于東首,舉止雍容彬彬有禮;但居於正中的那位大魏之主卻有點兒煞風景——曹操身量本就不高,如今年逾花甲略有些駝背,越發顯得矮小,近年他外征西南,內憂國事,鬚髮盡已蒼白,左頰又多了幾點褐斑,臉龐也瘦削許多,比實際年齡更顯老邁;若非身穿王袍,頭戴冕旒,誰能相信這個相貌委頓的老人竟是堂堂魏王?又有誰知這清癯的面孔下隱藏著一顆野獸般好鬥的心?
曹操慢吞吞走了兩步,眼光瞄向一人:「賈文和,你隨寡人來。」大家更是不解——賈詡早就不理事,在漢廷掛個太中大夫的名,今天來此純粹是湊個熱鬧,大王召他作甚?不過誰也沒考慮太多,見君臣二人走了,便又簇擁著臨淄侯美言……
去卑所言明顯言過其實,但在場群臣誰肯掃興?大家紛紛附和,心下卻暗笑這匈奴王爺油滑,拍起馬屁來不輸于「中原正朔」。曹操卻連連擺手,一笑謙辭。去卑的話卻沒講完:「大王一代人傑,文華冠世倒也不奇怪,奇的是諸位王子也都文采斐然。尤其臨淄侯,非但中原馳名,連我邊塞之民都萬分景仰,昔年臨淄侯隨大王西征韓遂,一路歌詠無數,那些詩而今在匈奴之地廣為傳唱,堪稱文苑佳話。」去卑不愧為與曹魏打交道的匈奴第一人,早私下把曹家的事打聽清,得聞曹操不惜逼死兩位重臣
https://read.99csw.com,便認定早晚要換太子,故而借這番話投其所好。但這一唱一和並未打動曹操,他只是禮貌性地一笑,便又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說了聲:「子建,賢王誇你,還不快給賢王和諸位大臣敬酒。」
賈詡這才知曹操遵從醫囑以水代酒——想來曹操一生好飲,作詩尚不離「對酒當歌」,如今因身體緣故戒酒,倒也有些慘然。正思忖間又見他擱開藥碗,從袖中抽出一張帛書遞與李璫之:「寡人今早見了那個方士郄儉,他進獻兩張藥方,說能延年益壽,你看看……嚴峻,給賈公端碗酸梅湯來。」
唯樞要之臣知道內情,新近調入中台的尚書傅巽、薛悌、武周等坐于東南犄角,傅巽見群僚奉承曹植,忍不住向身邊坐的何夔嘀咕:「去卑監國乃是大王早就籌劃好的,與臨淄侯相干?這幫阿諛之徒真是瞎揣摩。」
「文和兄請坐。」
這梅湯確實甘洌清爽,不過在賈詡卻沒心思咂摸滋味——他叫我來究竟想問什麼?總不會是拉家常吧。
匈奴昔日是稱雄塞外的惡狼,自從日逐王比內附漢室逐漸衰落,如今又成了蜷縮于曹魏腳下的綿羊。當初呼廚泉的兄王於夫羅曾與曹操為敵,呼廚泉更與高幹有過勾結,在曹操看來匈奴雖已式微,終是塊心病;因而趁晉陞王爵之機向匈奴暗示,請呼廚泉到鄴城朝覲。匈奴名義上算是漢室藩國,若朝覲魏王豈不轉而稱臣于魏?呼廚泉明知此中利害,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原以為給曹魏個面子,讓曹操擺足外族臣服的虛榮就夠了,哪知到鄴城才發現,人家連大單于府都給他建好了,這一來就甭打算走了。
「不行了,胸悶之症始終不見愈,牙也掉了快一半了。」
賈詡聽他剛才的話,早隱約猜到是這事,雖說心裏已有明確人選,卻不敢直言,只道:「此乃大王家事,非臣所能言。」
「這便好,寡人就怕他心懷不軌以毒藥謀逆,既然方子沒毛病,他又精通辟穀之術,正式征他入宮吧。」說著話曹操已在榻邊坐了,「沒事了,你去吧。所有人都出去。」嚴峻、李璫之趕緊遵令而退,連閣門外的侍女也不見了。
「大兒賈穆、二兒賈璣都在外任官,小子賈訪現在臣身邊侍奉。」
賈詡輕輕入座:「大王有福之人,小恙不足為慮,會好起來的。」
未得准允嚴峻不敢進來,在外面稟道:「校事趙達、盧洪請見。」
「猖獗小人,心佞行險,老夫恥與之為伍。」何夔悻悻扭頭,望了一眼坐在遠處末席的徐奕——雖然他因為丁儀攻劾而免官,但這樣的老臣終究不能偏廢,時隔兩月曹操又將其任命為魏郡太守;不過從參与機要、掌管選官的樞機重臣轉為地方官,無異於被排擠出了朝廷核心,因而徐奕神情委頓,坐在那裡自斟自飲,不發一言。
「唔?」賈詡滿臉獃滯地抬起頭,「適才臣想起件往事來,故而未能答覆,請大王恕罪。」
天上掉餡餅,賈詡可不敢隨便接,只道:「多謝大王恩賜,不過臣年老,身邊若沒有兒子照顧總覺得不踏實。兒孫自有兒孫福,還是叫他們自己努力的好。」
此刻諸王子就在九九藏書廊下列席,身為五官中郎將的大王子曹丕已如坐針氈。去卑是藩國外臣,倒還情有可原,楊俊的話卻深深刺痛了他,但曹丕白皙溫婉的臉上並未流露出半分不悅,依舊低頭喝酒——爭儲多年屢屢受挫,除了無奈隱忍,還能怎麼辦?
「侯爺過獎。」傅巽還禮,把酒飲了,又見丁儀隨之近前,未及說話,卻見何夔一撩衣襟坐回榻上——這不明擺著不給丁儀面子么?
「唉……」曹操見他不語,嘆了口氣,「這等事確乎不該問你,但寡人實是無奈。昔日本有嫡長子曹昂,文武兼備,德行亦佳,惜乎早夭;若此子在世豈有今日愁煩?今嫡子不在,可造就者便只子桓、子建,難辨高下故而問你。你豈能不替寡人分憂?」這話似乎輕描淡寫,其實甚是犀利——曹昂為何死在宛城?還不是因張綉突襲。張綉何以突襲得手?還不是賈詡謀划。所以曹昂之死賈詡是幫凶!曹操言下之意明確,你把我那接班的好兒子害死了,如今得幫我再挑一個。別人能裝聾作啞,你躲得開嗎?
「唉……」曹操蹙眉搖頭,「這孩子實在疏少心機,酒後荒唐。」他疲憊煩惱已極,便倚在卧榻上歇息,可脊背未碰到靠枕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猛地坐起。他本有風疾,這猛然一動只覺頭昏腦漲眼前漆黑,撐著几案急喘口大氣視線才清楚,繼而目光掃向賈詡。
「言之有理……」
「何事?」
丁儀手捧酒盞僵在當場,倒是曹植扭過身來為他解圍:「正禮,你掌西曹,何公掌東曹。但何公是長輩,又是德高老臣,你要多向老人家習學請教啊!」
「不錯不錯……」
「你仍對寡人有戒心,非純臣也……」曹操還是不肯罷手,口氣漸漸嚴厲。賈詡趴在地上,額頭已滲出一滴冷汗,正無脫身之計,又聽簾外傳來腳步聲——嚴峻又回來了。
「你去吧。」曹操輕輕揉著麻木的左腿,「寡人知道該怎麼辦了。」他語氣低沉,茫然注視著窗外搖曳的漆黑樹影,心下五味雜陳——他這輩子不知整了多少人,如今卻要向兒子下手,欲穩固一子必要打擊另一子,雖說是無奈之舉,但畢竟父子至親,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舉行這場宴會有兩個目的,一是慶祝匈奴單于呼廚泉臣服曹魏,二是恭賀鍾繇正式出任魏國國相。
賈詡卻仍不作答,默默低下了頭。
「大王過譽。」賈詡鬆口大氣。
「又是這等不要緊的事。」校事時刻瞪大眼睛糾群臣的錯,但凡過失無論大小都來報告,有時連曹操都感厭煩,「何人失儀?」
賈詡搪塞道:「知子莫若父,此非微臣所能謀划。」
這麼晚了還有何公務?群臣誰也不敢問,盡數起身施禮:「恭送大王。」
「嗯?」曹操聞聽此言不禁打個寒戰——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之事?昔日袁紹廢長子袁譚,立幼子袁尚,導致兄弟相爭國分為二,曹操坐守漁人之利遂平定河北;劉表也是廢長子劉琦,立次子劉琮,結果少子不能壓眾,荊州獻土而降。這兩家都是曹操親手打敗的,又都因廢長立幼而敗,賈詡的意思還不夠明確嗎?
李璫之欣然笑道:「不飲酒便好,如此微臣才好用藥。」
果然,曹操口風一轉
九_九_藏_書:「寡人記不起來了,你膝下幾個兒子?」
賈詡聽他呼自己為兄,連忙作揖:「臣不敢……」
「慢著,這就想脫身?」曹操狡黠一笑,朝外道,「傳孤命令,今晚不見任何外臣。」略一躊躇又補充道,「問問盧趙二人何事請見,你代為轉奏便是。」
雖然水旱失調接連鬧災,雖然百姓困苦備受煎熬,雖然孫劉未滅隱患重重,但朦朧的夜色掩蓋了一切。蕭索的田野被月光披上一層薄紗,枝葉零落的樹木被台上燈火映得紅彤彤,連呼呼而過的涼風都彷彿成了悠揚樂曲的伴奏。高台之上所有人都說著、笑著、唱著,今晚不提災害,不提百姓,不提戰爭,大家似乎都沉寂在虛幻的太平中,都醉心於銅雀台的光華美艷——或許這世上所有光輝燦爛的東西其實都是黑暗襯托出來的吧!
賈詡趕緊起身:「既然大王有事,微臣……」
曹操早有安排,自今以後并州舊地的匈奴分為五部。左部居茲氏(山西臨汾南)、右部居祁縣、南部居蒲子(今山西隰縣)、北部居新興(今山西忻縣)、中部居大陵(今山西文水縣),各由一位匈奴王侯管轄,還要由魏廷任命一名漢人官員擔任司馬,五部互不統屬,不得無故遷徙;為表達曹魏對匈奴的「關照」,單于呼廚泉今後居於鄴城,待以上賓之禮,就不必回平陽勞心「俗務」了——匈奴國中國的地位名存實亡,此後當真只是漢人子民了。
賈詡放下水碗微微欠身:「臣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之事耳。」
「諾。」嚴峻領命而退。
賈詡俯身叩拜:「非臣不敢言,實是並無良策。」莫看曹操這會兒信誓旦旦,誰知以後反不反悔?一失足成千古恨,萬萬不能管。
今日聚宴的銅雀台居中,南北是金虎台、冰井台,三台之間修造飛閣便橋,連為一體;曹操引著賈詡離了酒宴,走北邊飛閣,往冰井台而去。賈詡年紀雖高身體卻不錯,雖身處晚風,行於便橋,絲毫不覺吃力,但始終裝作一副慢吞吞的樣子,低頭跟在曹操之後——就在不久前曹操又生了場大病,麻痹之症愈烈,雖然此事未對群臣公開,可宮內宮外無人不知。腿腳不便可以慢走掩飾,但他右肩高左肩低,誰瞧不出來?只是沒人敢說破罷了。
「咳,叫你坐你就坐。」曹操抿抿嘴唇,似乎在回味剛才那碗葯的苦澀,「寡人如今體弱,這般模樣叫你們笑話了。」
正在這時熱鬧的場面漸漸安靜,原來魏王忽然由宦官攙扶著站了起來:「寡人還有事處置,大單于遠道而來,勞煩諸公代寡人招待。」
漸漸地,二人走到東南諸席。薛悌、武周連忙避席施禮,回敬了臨淄侯,飲下之後又與丁儀對飲。何夔、傅巽不等曹植來到面前,也起身禮讓;曹植見到中台重臣,不免要另外寒暄兩句:「何公與傅公是我大魏股肱,參謀政務多有辛勞。」
曹植本就喜好杯中之物,又奉父王之命,一概來者不拒,由西面開始,向胡漢群臣逐席敬酒。列卿、侍中等重臣倒也罷了,那些新近提拔起來的郎官、掾吏無不聞風而動,向臨淄侯說著恭維之辭。
賈詡更不敢回答了——都是曹操兒子,父子情焉能割斷?雖說此時壓制曹植是https://read.99csw.com為了太子穩固,但是給他出這種主意無疑要得罪曹植。得罪個王子倒也未必緊要,萬一哪天曹操又可憐起兒子,翻臉追究出主意的人,豈不冤到家了?
「也對……」曹操深知賈詡滑頭,本想給他點兒好處再說正事,使其不能迴避,哪知他竟不接招。可這件事困擾曹操太久,實在心中憂慮,即便賈詡推諉也得說:「不過咱們王侯之家總得有個撐起門面的繼承者才行。寡人現在就為這事兒發愁呢,文和兄耳聰目明、洞察深遠,以你所見,寡人哪個兒子最適合繼統?」
「大王今晚沒有飲酒吧?」
曹操才不信這鬼話,卻也不點破,揶揄道:「是何往事令你這般思索,連寡人問話都不答?」
「哈哈哈……」曹操撫掌而笑,「公真乃智謀深長之士也!」
「啟稟大王。」簾外傳來嚴峻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曹操思緒。
曹操出了會兒神,又道:「賢王昔年護衛天子,于中原社稷有功。今大單于客居我國,雖有五部胡漢官員,還缺一賢能之人監國。寡人度之,擔此重任者需精通胡漢兩邦之制,非賢王不可。」此言一出,在場官員倒比右賢王本人更驚詫——代單于監國乃是莫大榮幸,為何如此簡簡單單交託去卑?莫非他盛讚臨淄侯之故?
「你呀……走到樹下都怕樹葉沾身。」曹操顯得甚是坦誠,「但言無妨,為了半生辛勞創下的社稷,你說什麼寡人都不怪罪。」
匈奴右賢王去卑昔年曾護衛天子東歸,久沾王化精通漢俗,酒宴一開始他便時時留心曹操一笑一顰;可說來也怪,這大喜的日子曹操興緻卻不高,除了時而敬敬酒,始終沒說什麼,顯得心事重重。去卑察言觀色搞不清曹操為何愁煩,故決意試探,恰見眾歌伎一曲舞罷,便起身笑道:「今日盛會,我等大開眼界,中原之風雅非我邊塞小邑所能比及。鄴下人才濟濟,詩文歌詠更是享譽四方,此皆因大王文華冠于天下,故風騷之士樂於影從。小臣曾聽聞,開漢以來司馬相如、揚子云、張平子、蔡伯喈都以詩賦著稱,但他們不過自身文采甚高,卻不似大王能開一代風雅之世,大王乃古今詩文第一人也!」
曹操滿臉木然:「寡人喝的是水。」說著接過湯藥,一口灌下。
去卑話音未落,對面列卿中站起一人,五旬左右,凈面長須舉止瀟洒,乃是中尉楊俊——鍾繇晉位相國,由王朗補大理卿之缺、曹營老臣萬潛任少府,征南軍師楊俊也升任為中尉,掌管宮禁宿衛,躋身列卿之一。楊俊無論政績、品性、學識都無可挑剔,但是他極力推崇文學教化,因而也對曹植別有一番情愫。這會兒他見去卑盛讚曹植,當然不會放過良機,馬上迎合道:「右賢王所言甚善,臨淄侯之才略曠世少有,此不唯文苑之幸,更是我曹魏社稷之幸。」這話可比去卑之言意味深多了!
嚴峻似乎難以啟齒,支吾片刻才道:「是臨淄侯……臨淄侯飲酒過量,離宮時擅命公車司馬令打開宮門使其通過。」(公車司馬令,直接負責宮廷正門守備的官員)宮門開閉自有制度,王子也不能為所欲為,何況王宮正門司馬門只有魏王才能通行,曹植的行為不但違法而且僭越,看來真是醉
https://read.99csw.com得不輕。越看徐奕的可憐相,何夔心中越氣,又想起慘死的毛玠、崔琰,不禁咒罵:「多行不義必自斃!丁儀懷奸佞之心立於明堂,豈得久乎?」
「你今年多大年紀?」
曹操也笑了:「洪範五福壽為先,咱這等年紀,硬硬朗朗活著最重要,也好享受兒孫繞膝之樂……喝水喝水,這梅湯是新熬的,正好解酒。」
傅巽在旁觀看,早替何夔捏把汗,見二人走遠,耳語道:「固然丁儀稟性不良,但如今春風得意,您又何必拒之千里?您本與毛玠、徐奕相善,今毛公已遭其害,徐公因之失位,縱然您不齒丁儀為人,為了仕宦穩妥也不該開罪他啊。」
「諾。」曹植輕輕應了一聲,趨步上前,向單于、右賢王施禮;兩位匈奴貴王公竟不敢受其禮,趕緊抱胸鞠躬,早有侍從捧過酒罈,為彼此滿上。
夜晚的銅雀檯燈火璀璨,如明珠鑲嵌在黢黑的夜幕之中。
料想賈詡絕頂聰明,此言一出勢必表態。哪知他充耳不聞,兀自耷拉著腦袋,手中緩緩轉動著水碗。若在數年前曹操早就惱了,如今謹遵醫囑盡量不動怒,便輕輕敲著几案,提高聲音道:「沒聽見寡人之言嗎?為何不答?」
賈詡連忙道謝。李璫之接過方子略掃了兩眼,便笑了:「茯苓、當歸等物是有益,大王用之無妨,不過指望這等方子除病是萬萬不能的。」
小宦官嚴峻小心翼翼攙扶著曹操,好半天才走過北邊台上,但見一間偏閣點著燈燭,幾個侍女在紗簾外驅趕蚊蟲——看來這裏早準備好接駕了。賈詡不敢多言,隨著曹操低頭而入,又見一位皂衣的中年士人捧著碗湯藥侍立門邊,乃是醫官李璫之。
「是是是。」丁儀諾諾連聲,忙把一臉尷尬化作笑靨,屈身作揖,「小可若有不是之處還請何公多多賜教。」
「過謙了,他們都入仕沒有?」
呼廚泉把傳承四百余年的疆土徹底丟了,但現在匈奴遠非曹魏敵手,何況身入虎口反抗無益;想來漢室天子尚為傀儡,小國之主算得了什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好接受安排,在鄴城無欲無求度過餘生了。
鍾繇出任國相也是一件大事。中興以來諸侯國相都由朝廷任命,明為輔佐國王,實是地方長官。曹魏當然與其他封國不同,鍾繇這個相國不但是曹操自己封的,而且可以開府建牙,辟錄掾屬,如同昔日漢室三公。曹氏由公爵晉位王爵不僅爵位提升,更是整個曹魏封國的飛躍,與其說曹魏是漢室封國,還不如說是漢室的「國上之國」。
賈詡依舊不言不語,這會兒卻也抬起眼皮,直勾勾望著曹操——兩人皆心計過人之輩,四目相對只一剎那便移開,雖然誰都沒說話,但彼此明白,又想到一塊去了!
何夔既是尚書又兼相府東曹掾,沉穩而寡言,聞聽傅巽之言雖然心中贊同,卻只微微點頭,沒說什麼。轉眼間曹植已敬過不少臣僚,不知什麼時候起身邊又跟上一人——西曹掾丁儀,也跟著舉酒相敬。群臣皆知除楊修之外,丁儀是曹植最親密之人,而且是大王舊友丁沖之子,近兩年大紅大紫,誰也不敢開罪;故而避席回敬曹植之後,也順便回敬丁儀一盞。更有諂媚者如掾吏胡修、李覃之輩,與丁儀撫手而笑,顯得甚是親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