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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誅殺酷吏、兒媳,為新政權掃清障礙 迫殺兒媳

第七章 誅殺酷吏、兒媳,為新政權掃清障礙

迫殺兒媳

回府?怎麼回去?回去眼睜睜看妻子自縊嗎?
「父親!開門啊!讓孩兒進去,求求您了!」曹植聲嘶力竭地吶喊著,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她不能死!我要見她!」曹植狂吼不已——他與崔氏雖未養下子女,但結髮夫妻相處和合,實是伉儷情深。
曹植這還是第一次耐住性子聽司馬孚跟他講話,其實根本不在乎他說什麼,只是他多說一會兒就多留一會兒,他若走了這府里便徹底冷清了,曹植真不知該如何面對落寞凄涼。
這命令一下可熱鬧了,眾僕人掃地的掃地,掌燈的掌燈,十幾張几案擺到了院中,庖人做上菜了,侍女燙上酒了,闔府上下說說笑笑如迎新年。其時天色已黑,幾十盞大燈卻把臨淄侯府照得如同白晝,曹植有令,今日不分大小尊卑,連僕婦、蒼頭都上席了,好酒好菜千載難逢,大家敞開折騰唄!
司馬孚道:「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還是我等從事之人未能儘力。」
陳氏點點頭,越發淚如雨下。曹植快步奔入堂中,卻不見崔氏倩影,不禁喝問:「我妻呢?」陳氏泣涕難言。他又跑出來欲奔後堂,哪知方至二門,眾侍女僕僮齊刷刷跪倒門口,阻住他去路。
曹植攥著那冰冷的詔書,在院口愣了好久,才想起現已近二更,自己與妻子共處的時刻越來越少了,可這事怎麼跟她說呢?院中再無一人,他踉蹌行至席前,拾起盞酒,也不管誰喝一半的,仰脖灌了下去,只想暖暖寒了的心;抬頭又見,側室陳氏慢慢從堂柱後走出來,也是踉踉蹌蹌、滿臉淚痕。
「謝侯爺。」司馬孚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只怕自己哭了反惹得臨淄侯更難過,強忍著不敢往下流。
曹植在堂前居中一坐,左邊崔氏奉酒,右邊陳氏捧箸,眾僕僮上來敬酒,又磕頭又謝恩。曹植笑歸笑,卻根本沒有胃口,執筆欲作一篇文章,但平日里思如泉湧,今晚卻毫無思緒,醞釀良久才落筆:
只寫了這幾句,他便蹙眉停住——苦中作樂終歸無用,眼前再喜難祛胸中之傷,寫出東西也是悲。爭儲落敗便如瘟疫,使其闔門賓客盡皆流散。
他去迎接,滿院子人怎麼辦?全是僕從,關了府門怎麼鬧都成,叫外人瞅見read•99csw.com不合體統,何況黃門侍郎乃魏王近臣,回去告一狀可受不了。眾奴輩躲的躲藏的藏。崔氏、陳氏也不便見外客,隱身堂屋內,悄悄張望。
「開門!快開門!」曹植頓地怒吼。
他死活不走,其他人也沒辦法,給他打著傘,自己卻不敢用,在冰涼的秋雨里淋著。曹植終於哭出來了,伏在宮牆上死命捶打,似要打出個洞——他恨這宮苑,這高高厚厚的宮牆才是罪魁禍首!它阻斷了父子情,破壞了手足情,扯斷了夫妻情,全都怨這隔絕人性、自大癲狂的宮殿,彷彿住進去的人就會變成冷血的惡魔……
司馬孚尷尬萬分,跪在曹植面前訴說不已——其實他進入臨淄侯府才兩年,與這府里的人相處也不甚歡。只因其兄司馬懿親睦曹丕,所以許多人視他為「姦細」,加之他為人憨直不善交際,又動輒諫言,與應瑒、任嘏那等俊雅文士格格不入,連曹植都有點兒嫌煩他,每逢出遊宴飲之事都不讓他參加。但司馬孚卻一根筋,越發直言敢諫本色不改,鬧得曹植也急不得惱不得。如今大廈傾倒,眾掾屬東離西散,偏偏輪到他時直接調往曹丕府,這豈不坐實了他是內奸?司馬孚自認清清白白,一定要解釋清楚。
(曹植《說疫氣》)
拍了半天毫無反應,曹植急不可待,又順著宮牆咬牙南跑,過了好幾道街巷,繞至東西大街,來到王宮正門時已冠帶歪斜汗流浹背,木屐都折了——從城東侯府到司馬門,將近四里地啊!
走了,都走了,昔日群賢雲集的臨淄侯府變得門可羅雀!
「讓開!」曹植抬腿便踢,「我要見夫人。」
正在這時一個家僕跑了上來:「侯爺!黃門侍郎劉廙求見。」
曹植哪管他說什麼,拉著他手直走到院中,見眾僕僮散去,杯盤狼藉,不免好笑;藉著燈火扭頭一看,卻見劉廙面帶愁容,忙問:「你怎麼了?」
「我不能讓她死!我去求父王,你們攔住她!」曹植把詔書往地上一扔,撒腿奔出院子。
夜色已深,鄴城大街寂靜無聲,堂堂臨淄侯徒步奔行,一路向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來至東夾九*九*藏*書道便門前,宮門早閉,今晚連個守門的兵士都沒有。曹植奔上前去使勁捶打:「開門!速速開門!」連敲二十餘下,裏面連點兒動靜都沒有——知子莫若父,曹操算定他得來,能讓他進去嗎?
建安二十二年,癘氣流行,家家有殭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門而殪,或覆族而喪……
「我明白。」曹植晃悠悠起身,雙手攙起司馬孚,繼而後退兩步,一揖到地。
劉廙哆哆嗦嗦卷好詔令:「君有令,臣不敢不辦。」
那小校快急哭了:「侯爺別這樣,您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敢開!前番您私開司馬門,公車令被大王斬首示眾,今天若再開門,大王非把我們都宰了不可!您行行好,給小的一條生路吧!」
劉廙也知不近情理,但怎奈何?不願在這悲愴之地逗留:「明日一早大王將派人來驗屍,在下告辭。侯爺多保重!」不等他施禮接詔,把詔令往他手中一塞,嘆息而去。
劉廙眼神躲躲閃閃,似是難以啟齒:「大王有詔。」
就在宮中處決盧洪、趙達之際,臨淄侯曹植又一次領教了父親的厲害。短短兩個月間,臨淄侯府屬員逐個調任,邢顒轉任幕府參軍,邯鄲淳調往泮宮為博士,鄭袤改任司隸功曹,任嘏調任相國掾屬……最後輪到司馬孚了,竟直接調任五官中郎將府。
「總而言之屬下忠於侯爺,絕無悖逆窺伺之事……」司馬孚情至深處連連頓首。
眾僕人任他責打就不閃開,陳氏從後面抱住泣道:「夫人有言,她趁早上路,不再見您。讓我們告訴您,千萬莫以她為念,今後謹慎侍父,孝悌待兄,保重前程要緊!」
曹植心中雖傷,但知妻子所言有理,也不想這麼失魂落魄下去,提了口氣:「說得好!小廝們聽著,張燈掃院設備桌案。我要飲酒,要寫文章,今日不分尊卑,高高興興一醉方休!」
劉廙要的卻不是這些,猶豫片刻把牙一咬,深施一禮道:「在下得罪臨淄侯了……」展開曹操的詔令,讀道,「漢室中興因世祖儉樸修德,與民休養;漢室之衰究孝靈窮奢極欲,揮霍無度。曹魏得漢室之封,守漢室之土,前世之鑒,豈不慎哉?孤謹奉先德,治國尚儉https://read•99csw.com,輿馬服侍,不尚華麗,二十余載未有違,然後輩不沿承。臨淄侯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飲酒不節,自其私開司馬門來,孤不複信諸侯也。子既如此,媳則亦然。前者家宴,臨淄侯妻崔氏,衣之華麗過於宮妃,又素無頤德,未產子嗣,侍上傲慢,馭下無恩,此敝帚之女豈堪配與王家?現著令……」劉廙頓了一下,聲音變得異常顫抖,「令崔氏自盡,以儆效尤!」
曹植無奈擱筆,只一盞盞往下灌酒。崔氏、陳氏無計可施,索性任由他喝個酩酊大醉,或許明天就好了。
「煩勞人體,莫過於拜。」曹植強笑道,「叔達,你起來,你受得起我這一禮。我自小不知世事,隨性而行,你這兩年在旁時時諄教,我都言不入耳。現在想來,若聽你言厚待邢顒,他豈會在父王面前貶低我?若從你言謹身慎行,又豈會有司馬門之事?你無慚於我,倒是我有愧於你。」
曹植虛脫般倚在柱上——我已不想再爭,也無力再爭了,父王為何沒完沒了?兒媳都不放過!還有半分父子之情嗎?但轉念一想隨即瞭然,一者崔氏干預宮闈之事,再者她是崔琰的侄女,崔琰已被逼死,父王怎願留一個與他有仇的兒媳?但夫妻情重怎忍割愛?
曹植背著手在府中踱來踱去,路過牡丹花圃,雖已漸入深秋,可還有幾株尚未凋謝,想當初與劉楨、應瑒吟詩作賦花下對弈;現如今花在人亡,至交好友地下長眠。心中愁煩不忍多看,轉身又進側院,卻見一間間掾屬房空無一人。昔日邢顒、鄭袤等辨析時政,暢論經世濟民之道,如今簡冊几案久無人用,已蒙灰塵……
曹植正愁沒人說話,大步流星去迎;見府門大開,劉廙手捧一卷文書峭立月光之下,瞧不清神情,後面還有幾個隨從,不由分說一把拉住他手:「恭嗣,你來得好!正無人相伴,快陪我飲酒!」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打不動了,喊不動了,也早哭不出了,獃獃佇立在宮牆下。雨漸漸停了,東方天際也露出了一縷晨光,曹植終於承認,他拯救不了崔氏的性命,誰都逃脫不了父親的安排。
一個侍妾抱著曹植的腿,哭道:「夫人不願讓您見她自縊之狀,願留美貌于君心。王命read.99csw.com不可違,何苦強之?」還有難處沒法說,大王的脾氣都知道,崔氏不死曹植便是抗令,非但他好不了,這府里人都倒霉。兒媳婦都忍心逼死,奴婢如何下場?天都快塌了,不為主子也得為自己活命啊。
「啊!」曹植感覺渾身的血彷彿被抽幹了,登時僵立,「父王要我妻自盡……」
不但司馬門關著,連東掖門都關著。正門必有兵士把守,見躥出一人都感驚愕,兵刃都抽出來才辨明是臨淄侯,立時跪倒一片。
「侯爺,我……」司馬孚滿心想把事情解釋清楚,可話說到這個份上,真解釋清又怎樣?還能再幫曹植什麼?說我始終忠於您?日後該如何面對曹丕?愧對新主子不也一樣是不忠嗎?此刻司馬孚才明白,有些事是無法解釋清的,只能嘆息,「侯爺保重貴體……好自為之。」
「好!」曹植騰地站了起來,「此時就缺賓客,我親去迎接。」
曹植搖頭道:「闔閭有雄志,孫武拜大將;夫差愛女樂,伯嚭(pǐ)居太宰。我之過錯焉能歸咎於你們?志不強者智不達,莫說你並非子桓一黨,即便是,也只怪我修身不謹,怨不得旁人。」
「我信得過你,相處兩載我知你為人。你與仲達品性殊異,各有所長,長兄伯達更是千載難得的忠義之士。他報效軍中罹瘟疫之難,父王心懷感激,愈加高看你與仲達。前年仲達遭父王之斥,如今不也沒事兒了?父王調你去子桓府邸,是要提拔你,讓你當龍潛之臣……」曹植說到此處已經哽咽。
「嗯?」曹植一愣,隨即仰面大笑,「事已至此有何為難?我這府里屬員都走了,難道父王還要調我身邊僕從?父王要誰只管領去,文書信函也在側院放著,倘有瓜葛也叫人搬走,你我只管喝酒!」
怎麼劉偉、劉修、夏侯惠那幫賓客也不來了?連楊修和丁儀昆仲都不敢登門了,他們涉事太深,以後可怎麼辦?曹植凝思半晌,終歸無可奈何,自己日後如何都不知,還管得了別人?他久久佇立在空屋前,腦中也如這屋子一樣空蕩蕩的,直至天色漸晚,眼前一片陰鬱。
曹植雙眼冒火,情急之下搶了他肋下佩劍,直抵他胸膛:「快快開門!不然我殺了你!」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烏雲遮蔽了月亮,銅九_九_藏_書雀台也望不見了,四下一片漆黑。曹植張牙舞爪亂摸一陣——這黑夜如同他的遭遇,渾然無盡頭。突然天上一個霹靂,緊跟著暴雨傾瀉而下,連他的呼喊聲都淹沒了。一群家僕和士兵舉著蓑衣、油傘摸黑趕來:「侯爺!別這樣!快回府吧!」
劉廙連忙推辭:「微臣有差事……」
「走吧,快走吧……前程要緊。」留一時留不了一世,徒然自欺又有何益?曹植轉過身不再看他,只望著牆角老樹上棲著的一隻寒鴉,見那鳥兒驚風而起,掠過院牆不知飛向何處,棲向誰家,愣了好久才慢慢回過頭——司馬孚已嘆息著遠去了。
「侯爺,這可使不得!」司馬孚慌慌張張又跪下了。
「你、你們聽見了?」
「屬下仕秦忠秦,仕楚忠楚,絕無窺伺之事。」司馬孚愛名節,定要把這事分辯明白。
小校甚為難,奏道:「大王有令,今夜所有宮門概不開放,任何人不準入見。還請侯爺見諒。」
曹植終是仁慈之人,不讓司馬孚為難,握著他的手道:「還是你方才那句話,仕秦忠秦,仕楚忠楚,從今以後你是子桓府的人了。要盡心輔佐他,也願子桓對你言聽計從,讓你成為我曹魏砥柱之臣。」
「唉!」曹植無可奈何,把劍一拋繼續前行;跑了一陣,見西宮止車門照樣緊閉,衛兵見他來都紛紛躲避;西掖門更別指望,自兩年前嚴才叛亂這門再不開了,西夾道堆著雜物,都快封死了;再往前就是西苑,青瑣園門也關著,折騰半天衛兵知道了,早躲進街對面營房了。東牆到西苑又是二里多地,折騰個把時辰了,曹植冠帶都丟了,披頭散髮,再沒力氣,癱倒在地,抬頭望著宮苑深處的銅雀三台——曹操本性節省,無宴會時銅雀台只點幾盞孤燈,今夜連孤燈都沒有,黑黢黢的高台樓閣宛如三個無情巨人,在月光下只有一絲輪廓。
「侯爺保重福體。」一聲呼喚將他拉回現實,他回頭一看,妻子崔氏、側室陳氏以及一群侍女、家僕都擠擠插插站在院口。崔氏萬福道:「月圓雖虧,然則否極泰來。侯爺逐鹿雖失,倒換得一身清閑,自此效仿鄢陵侯,但弄平生之所好,有何不美?自怨自艾於事無補,還是想開些吧。」她不愧是崔琰侄女,知書達理,凡事看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