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誅殺酷吏、兒媳,為新政權掃清障礙
爪牙末日
一聲刺耳的慘叫,趙達握住喉嚨在地上翻來滾去,亂蹬亂刨,條案掀翻了,菜肴滾得滿地都是;而在他一旁,盧洪早奄奄一息,瞪著眼睛只剩抽搐了。高柔方才還覺解恨,但眼見此景又生出一絲不忍,忙把頭扭向殿外。呂昭在他肩頭拍了一下,笑道:「大王命末將向大人道謝。還讓我告訴您,您昔日所言不差,盧趙二人早該死。但先前社稷未穩尚有用他二人之處,如今王業安定,立嗣已明,這兩個小人沒用了。國之法度當付君子,您才是真正的良臣,大王還要提拔你為潁川太守,隨我去銅雀台參駕吧。」
呂昭忽然站起:「是大王的使者么?來來來……盧趙二公,大王賜你們宮中好酒,讓你們盡歡,這可是莫大恩榮啊!」說著那旁劉肇已倒了一杯。
「不敢!」趙達豈止避席,都站起來了,「怎敢受大王之敬?」
「對對對。」趙達拭淚,「脫卻這下三濫勾當,從今躋身朝堂,是該痛飲一場!」
「別廢話了!」劉慈把托盤一扔,躥過去一把揪住他脖領;劉肇舉著酒壺湊上。兩人提拉他耳朵,壓著他臂膀,掐著他下頷,硬生生將半壺鴆酒灌了下去!
「不錯,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劉肇乾脆把酒壺拿起來,「別讓小弟為難,留個全屍不好嗎?你積下的昧心財也夠妻兒過活,只要你一死,其他的概不追究。」
盧洪早心神俱醉,磕了個頭,不待趙達阻攔便搶走手裡:「我功比你大,我先喝!」說罷一股腦灌入肚中。這鴆酒果真厲害,剛一下肚便覺不好,如刀絞火燒一般,撲倒在地,殺豬般慘叫。
「不……」趙達左右躲閃、滿地亂爬,「我就是想陞官,就是想讓子孫富貴!我也不願害人啊……饒了我吧!我滾出鄴城,我到深山老林隱居行不行?我什麼都不要啦!」
劉肇解析道:「盧趙有今日下場固是結怨太多,為惡忒甚,更因窺測五官將與臨淄侯舉動,捲入立嗣之爭。今五官將雖為太子,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王日漸老邁,以後難免還有波折。效忠大王固然理所應當,但保全太子才是長久富貴,咱們可得往遠處瞧啊!」九_九_藏_書
「是是是,我們本就是見不得人的。」盧洪倒也承認。
「坐坐坐。」呂昭擺手,「別人不曉得其中奧妙,我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大王有今日哪少得了二位的輔佐?說是德冠天下,匡世扶危,私底下門道多著呢。替大王分了多少謗,挨了多少罵,只有你們自己清楚,背後委屈有誰知,滿腹苦水向誰訴?」
高柔也被眼前劇變驚住了,他坐于殿角,又發覺殿外廊下已站了十名侍衛,都是素常曹操身邊親密之士,猛然醒悟——大王暗布此局殺此二賊!繼而想到,自己曾多次進言處置盧、趙,今日大王故意讓我在旁觀看,是想給我個交代啊!
劉慈常年隨楊沛辦事,心狠手辣慣了,充這差事正合適;剛得到提拔就辦成這差事,甚為得意,想湊前探探盧趙鼻息。劉肇卻抓住他臂膀:「借一步講話。」
「別愣著,吃菜!喝酒!吃飽喝足歡歡喜喜見大王,別長吁短嘆招他老人家厭。」呂昭自己不用,只顧照顧他倆。
趙達瞪著恐懼的雙眼,不住后縮:「大王不是要提升我們嗎?」
「諾。」這般侍衛一個字都不多問。高柔心下苦笑——盧趙雖死卻非校事的終結,殺了兩個,又換兩個,這等爪牙之徒也是兒孫不絕,或許只要有君王,就必要有他們。什麼時候忠良大臣、黎民百姓才能喘口舒心氣呢?
趙達一笑而置之:「高大人,我一片好心奉勸您兩句。別看您官比我們大,其實卻不通為官之道。您懲治的是贓官惡寇,我們整治的是才俊之士……」
盧趙二人有些心灰意冷——十幾年前曹操曾答應他們,只要用心辦事就能陞官,這話就像釣餌,在眼前晃了十多年,案子越辦越大,害人越來越多,官職卻原地踏步。校事這官先朝從未設過,往好處說可比孝武帝朝的酷吏江充,但江充官拜繡衣使者,畢竟是朝廷大臣,校事僅是幕府屬官,身份不尷不尬,招恨招怨還沒地位。盧趙二人為往上爬不遺餘力戕害漢臣,又吹毛求疵得罪鄴城同僚,處處遭人唾罵,本以為終有出頭之日,沒想到曹氏裂土分茅,晉陞王爵,兩次封官九九藏書都沒他倆;鬧瘟疫死了不少官員,升遷補缺又沒他倆。兩人年近五旬,看來就這命了,到死也只是公門老吏,沒吃著羊肉惹一身臊!
「虧你自知無恥!」
盧趙二人乍著膽子進殿,果見宴席已備好,竟不用食案、食盒,一張大條案上擺了三十多樣山珍海味、果品鮮蔬,成壇的好酒在一旁列著。二人大喜過望,這是多大恩情啊——殊不知宮人是拿中午群臣剩的搪塞他們。
「二位無恙,高某焉敢有恙?」高柔敷衍一句便即轉身,「既然大王不在,我到宣明門外等候。」
劉肇又倒一杯,冷冷道:「趙兄,該你了。」
一句話如當頭棒喝,劉慈不禁打個寒戰,彷彿已預見自己像盧、趙一樣僵死在地:「怎、怎麼辦?」
「我沒罪!」趙達打翻劉肇手中的酒杯,「我有功勞,我全是為了大王,不能殺我!」
「是是是……」劉慈不住拭去額邊冷汗。
高柔只是緊握拳頭,咬牙望著殿外。趙達腆胸迭肚:「您別生氣嘛,我們升了官,今後也就不幹這等營生了。咱同殿稱臣,還望多多關照,我敬您一杯。」
「瞎說什麼?」趙達稍比他清醒些。
「我等奉命行事,別叫我們為難!」劉肇、劉慈往前湊了湊。
「呸!狗奸賊!」盧洪罵道,「你輔保五官將,讓我去保臨淄侯,如今你倒打一耙,要不要臉?」
趙達心思稍靈——劉慈一介小吏怎能入宮?賞賜為何要派校事來?此刻殿中除了他們五個再無他人,莫非……擦亮醉眼,果見倒出的酒紅稠稠的!
「哼!」盧洪反倒惱了,酒後吐真言,「我田產之事你沒向大王提過?這會兒假惺惺的,背後使絆子當我不知?」
沒資格入宮赴宴,趙達、盧洪相對而嘆,看來仕途已沒指望,好在這些年積下不少昧心財,也算小康之家。二人商商量量打算辭官,回家吃幾天舒心飯,所慮者仇家太多,恐有人提刀上門。正不知如何決斷,中軍別部司馬呂昭登門造訪,二人受寵若驚——呂昭字子展,年不過四十,位不過司馬,身份卻很特殊。他出身寒微,早年乃曹氏一家奴部曲,卻因此與曹家關係https://read•99csw•com親近,出入宮禁也不怎麼受限。軍中諸將恭敬三分,朝廷眾臣卻不齒與之為伍。
高柔聞聽此言心如刀絞,他不得不承認這話有道理——歷代君王最在乎不是對錯,而是屁股底下那位子能否坐穩。君王昧良心,才有官吏昧良心,進而上行下效,百姓也昧良心。可大夥要是都昧良心,就快步入火坑了。朝廷要毀,國家要毀,九州華夏皆要毀!
初始二人還有些放不開,卻架不住呂昭一個勁勸,也是喜事臨頭心中大暢,不知不覺一壇酒灌下去了。酒酣耳熱二人原形畢露,開始自斟自飲訴說往事,呂昭殷殷切切捧著他倆聊,哄得他們笑逐顏開。盧洪灌得面紅耳赤,舌頭都短了:「不瞞將軍,方才我倆還商量辭官呢!不當官也餓不死,我在家鄉置了兩處田莊,還有……」
盧洪提高嗓門又道:「朝廷為何推行《孝經》?那就是倡導君父之道。大王就好比是咱的爹,爹說是黑的就是黑的,爹說是白的就是白的,你說不對就是不孝!」
趙達、盧洪極盡奉承之能,不料呂昭比他們還客氣,連連作揖:「恭喜恭喜!大王要提升二公,還在宮中設宴以示恩寵,派我召你們進去。二位含辛茹苦,總算熬到出頭之日了。」
趙達、盧洪兩個校事追隨曹操十幾年,監視百官,羅織罪名,剷除大量不服曹氏統治之人,也算勞苦功高,不啻為曹魏的開國功臣。不過干這種損陰喪德勾當的終歸是小人,既是小人就難登大雅之堂,曹操對他們僅是利用,不給他們高官顯爵,今日大會群臣、宣布立嗣就沒讓他們參加。
趙達卻道:「說您不通,您還真不通。好人壞人有何區別?巨寇惡霸是危害大王的,那些隨便談吐的才俊之士不也是危及大王的?即便他們是好人,說的是逆耳忠言,但有礙大王權威,大王一樣要殺。甚至那些敢說實話、敢說真話之人比巨寇惡霸更可惡,他們得人心,得人心就不行!孔融、崔琰之流不都這麼丟的性命嗎?」
高柔卻咬牙切齒:「本性難移,你們當什麼官也好不了。」
高柔邁步入殿,正見盧趙二人席前扭作一團,不禁一https://read.99csw.com怔;趙達、盧洪也頗感意外,立刻鬆了手——高柔乃高幹族弟,曹操憤于并州之叛,幾度以之泄恨,想置之於死地。高柔卻不發怨言誠心任事,最終感化了曹操,逐漸被授以重任,現今官居理曹掾,掌軍法之事。曹操辦事有原則,國之大案交與大理寺,其他案件則由理曹掾或校事。若他想要個是非分明、清清楚楚,就交高柔辦;若他想不問青紅、致人死命,就交盧、趙辦。所以高柔與盧趙實是曹氏司法的黑白兩道。換了別人當理曹掾,可能黑白同爐,偏偏高柔是敢認死理的,勢同水火。
「我要你的臉!」趙達手腕一抖,一盞酒全潑在盧洪臉上。盧洪哪肯吃虧?照定趙達面門就一拳。兩人過量了,揪袍擄帶一通廝打。呂昭非但不管還哈哈大笑:「狗咬狗!狗咬狗!」三人正「歡天喜地」之際,殿外有人朗聲道:「臣理曹掾高柔告見。」
邁下殿階之時呂昭提高嗓門對眾侍衛道:「流年不利瘟疫盛行,校事趙達、盧洪暴斃於此。幸而大王遠見,今後校事之責皆由劉肇、劉慈二位大人擔當。我們去見大王,你等幫兩位大人把死屍弄走。」盧趙二人固然雙手沾滿鮮血,但所行之事畢竟為迎合曹操,而且深知官場秘事、宮闈之爭,若把他們下獄典刑,八成一通胡咬,倒不如一壺毒酒了事。
呂昭笑嘻嘻道:「大王是要你們升天。」
趙達酒早醒了:「不……不……」
劉肇依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盧趙的差事如今落到咱倆身上,殷鑒可怖啊!」
「好!好!」二人盼了十幾年,得聞喜訊眼淚都快下來了。趙達親自給呂昭端來上等果品;盧洪飛馬馳回自己府邸,換最新的衣服,沐浴熏香,折騰半個時辰才回來。
呂昭趕緊攔住:「大人稍候一時,魏王命您在殿內待見。」說著強拉他在殿角處坐了。
呂昭左手拉著趙達、右臂挽著盧洪,大模大樣直入魏宮,守門將校點頭哈腰客客氣氣;盧趙得意洋洋,嘴角都樂到後腦勺了。三人轉聽政殿入禁宮,直至溫室殿,卻見殿中無人。呂昭解釋:「大王正與楊縣令議事,少時便來,二公只管進去。」
盧洪read.99csw.com勸道:「今天是咱的好日子,哭什麼?喝酒!」
二人行至廊下,劉慈笑呵呵問:「兄台有何指教?」
趙達、盧洪正酣暢豪飲,又聽外面有窸窣之聲,既而又走進二人——前面走的另一位校事劉肇,他年紀略輕,卻總是一副冷麵;后一人卻是楊沛的心腹縣吏劉慈,竟也穿了皂衣,手裡端著個檀木托盤,放著個白陶酒壺。
趙達也掛火:「我是說過,你背後沒算計過我嗎?告訴你,斷言五官將承繼大位的是我,你今天陞官是沾我的光。」
高柔接過話茬:「按照你們的道理,無需有罪。爹說是黑的就是黑的,爹說是白的就是白的,現在爹叫你死,就得死。」
趙達整了整衣冠:「高大人,別來無恙?」
呂昭應道:「高大人么?請進請進,大王命您殿內相候。」高柔正摸不著頭腦,曹操命他酉時入宮,至溫室殿問話,卻不見內侍迎接,禁宮侍衛也不阻攔,任他摸進來,現在又叫他等,究竟怎麼回事?
呂昭笑呵呵舉起酒來:「大王有命,叫我照顧好二位,今日事務繁多,還有好幾位外臣要見,我先替大王敬你們。」
盧趙二人不明白高柔來做什麼,又素有芥蒂,這會兒架不打了,一致對外。盧洪捋著他那兩撇小鬍子道:「高大人有所不知,大王要升我們官了。」
許都就在潁川,這麼緊要的職位豈是誰都能當的?可目睹這慘烈一幕,高柔升了官卻興奮不起來。
高柔默然無語。
「高大人,來來來……」趙達還一個勁招呼他,「我敬您一盞,以前的恩怨一風吹。您知足吧,魏國上下誰不知您是諍臣?我們呢?百年之後誰給我們樹碑立傳?誰瞧得起我們?其實世道就這樣,我們不幹這差事總還有別人干,不都為了活著嘛?沒辦法的事……」說到這兒不知牽動哪根愁腸,趙達竟還落了兩點眼淚。
「您是明白人哪……」盧趙二人深感遇到知己。
二人哪敢用?卻見呂昭隨隨便便坐了,又主動給他們滿酒,便也坐了下來。呂昭親自給他們布菜:「天太熱,我把寺人都打發走了,省得他們礙手礙腳。再說二位差事隱秘,這麼說話還方便些。」
「請吧。」呂昭躬身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