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戰降兩胡,黃須兒威震塞北
烽煙再起
「既然你與楊修都這麼說……」曹丕輕捻鬍鬚,「好!我明日就上書,鼎力支持子文領兵。我要喊得比誰都響,讓天下人都知道我信賴兄弟!」
「稀客!稀客!」曹丕笑容可掬雙手相攙,「德祖賞光榮幸之至,何必施此大禮?快快請起。」他歷練多年,又常遭父親擠對,這假扮笑臉的功夫實是青出於藍更勝乃父。
「十年鑄一劍,當視若珍寶,他卻把劍交與了我。我問其緣故,他言說,劍乃君子之物,至尊至貴,人神咸崇。魚腸劍不遇勇士專諸無以千古留名,轆轤劍不入秦皇之手無以揚威四海。故而王髦把劍交我,請我代尋一位堂堂君子獻上此劍,方不負他十年鑄劍之苦。」
「臣斗膽,替臨淄侯謝過太子。」
司馬懿、王昶面面相覷,沒想到是這結果——曹彰久慕軍戎,常向曹操央求,加之曹操欲培養後輩將才,便封其為北中郎將,這本是不倫不類之官,唯先朝盧植征討黃巾時受封,過後便不再設,曹丕也沒放在心上。哪知烏丸事起,曹操執意要以曹彰統兵為帥,這可不容忽視了。
曹丕回到堂上時四個屬員已從屏風后出來了。司馬孚讚不絕口:「好個楊德祖!不但口才好、智謀高,學識也是一流。」
「德祖過譽了。」曹丕眼中觀劍,心內卻思——莫非他也欲轉而投效我?
該說的已說,楊修不願蹚太深,隨即起身告辭。曹丕一手持劍,一手挽著楊修,親自送至府門,想招呼他常來,又恐父親猜忌,只道:「話已說明今後無需多想。有你這等賓客來訪,我高興至極;有你這樣的益友在子建身邊,我更是放心!」楊修連連擺手,微笑而去。
「呃……」曹丕愕然——支持這決定心有不甘,反對又不敢,他確實沒表態。
「那倒不妨。」司馬懿腦筋轉得極快,「咱給大王也撰一部書,昔日大王不是欲將兵法、教令等編成一套……」
「不好吧。」曹丕又扮為難之色,「身為儲君無端受賓客之禮,實是有違厚道。」他避重就輕,不提招父王猜忌,只說有違厚道。
司馬懿笑了:「您不表態就是有異議,大王怎會滿意?他是叫您回來想想,明日聲言支持啊!」
曹丕沉吟半晌,乾脆把話挑明:「這話是子建叫你來說的?」
「非也。」楊修第三次跪倒,「太子與臨淄侯乃同胞骨肉。微臣乃與臨淄侯相厚,又敬重太子,情念所致發此慷慨。無太子之恩養,臨淄侯無以享富貴;無太子之厚賜,臨淄侯無以遂其志。只要太子與眾兄弟愈加親睦,時時關照不生猜忌,兄弟一體同心同德,便是國家之福、社稷之福,微臣赴湯蹈火又怎能辭?」
曹丕read.99csw.com愁煩不已,若曹彰領兵得勝,日後這兄弟難以駕馭;若曹彰功敗垂成,國家又受拖累,實是左右為難。他思來想去無法可解,嘆道:「若子丹、文烈有一人在鄴城,我何至於如此犯難。」曹真、曹休相繼率部至漢中,夏侯尚又轉為朝臣久不領兵,他連個能頂替曹彰的人選都提不出來,「若實在事不可解……」曹丕把牙一咬,「我便親自請纓打這一仗。」
「不敢,不敢。」楊修不勞曹丕攙扶,自抱木匣起身。
裴潛任代郡太守,待民寬厚,治胡卻嚴,欲以威勢懾烏丸之心,不想官職調動半途而廢;繼任者施寬宏之道,烏丸本未受教化之人,自此驕縱不法,郡府因而又改寬為嚴,不料因此激出事變,代郡別部首領能臣氐舉兵叛亂,上谷郡烏丸也隨之而起,僅數日間便聚集游騎數萬,殺人放火到處行兇,進而劫掠至涿郡地界,威脅冀州乃至整個河北。後院起火不得不救,鄴城又秣馬厲兵忙碌起來……
楊修拋下木匣,起身道:「我弘農郡有一隱士名喚王髦,此人不喜仕途,唯好鑄劍,這把劍是他花費十年心血才鑄成的。太子請想,十年之工啊……」
「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善為國者,內固其威,外重其權!既無法阻止子文為帥……」曹丕將寶劍往桌上重重一放,「替我轉告陳群,請他表奏夏侯尚出任參軍!」
楊修聽他一句瓷實話沒有,心下暗忖——這位少主實比大王更難伺候,大王喜怒無常但總還給人一個機會,曹丕卻把人捧得高高的,直到把人推下去活活摔死,心機可怖啊!想至此再次跪倒,雙手捧起木匣:「臣有件禮物進獻太子。」
曹丕不禁蹙眉:「賓客一律不見。」卻見朱鑠神色怪怪的,料想來者必定甚奇,忍不住問道,「是誰?」
「主簿楊修。」
「萬萬不可!」王昶連連擺手,「太子乃國之儲君。儲者,蓄藏也,不可出於外。君行則守,有守則從,從曰撫軍,守曰監國,古之制也。倘若統兵征戰,敗則自墮聲威難承大統,勝則招君猜忌禍起蕭牆。昔晉獻公遣申生征伐霍國,大勝而還,遂有驪姬讒害之事。此乃大忌,萬不能行!」
「我與子建、子文本無芥蒂,皆情勢所逼。今既得副儲之位,自當補手足之情,似你等籌謀之輩更何足道,大可放心。」曹丕總算說一句良心話。
「德祖來得好,我正想找個人暢談文苑之事。堂上請!來人哪,奉茶……」這便是曹丕高明之處——不與你說正經事,也不問你為何而來,顧左右而言他,你憋不住自己就說了。
這場大九_九_藏_書獄折騰兩個月尚未平息,連漢中救援都有了結果。曹洪率部至武都,與偏將軍曹真、雍州刺史張既合兵一處大破蜀軍,斬其先鋒任夔,雷銅死於亂軍之中,吳蘭倉皇逃竄,在巴山被當地氐族部落斬殺;張飛、馬超聞訊,只得向南敗走,漢中的燃眉之急總算解了。曹操稍感欣慰,對眾將予以表彰,尤其對奮勇作戰的曹真另眼相加,晉陞他為中堅將軍。不過曹操沒高興幾天,緊接著又傳來壞消息——裴潛一語成讖,東北的烏丸人果真叛亂了。
曹丕乜斜著眼,瞅這倆「榆木腦袋」,越發憂愁:「父王壓于上,兄弟棲於側。渾身解數無可施展,當此時節誰能為我解憂啊!」
楊修卻道:「此物配與太子最是相宜。」說著輕輕打開木匣,卻不取出,高高舉過頭頂。
正思忖間朱鑠稟報:「有客求見。」
「好個膽大妄為的楊德祖,有趣得緊。」曹丕站了起來,「倒要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開門迎客!」
曹丕腦子不慢——曹沖病死我始立爭儲之志,至今亦是十年。
「好劍!」曹丕大讚,心中喜愛卻又為難,收他的禮穩妥嗎?
「群臣作何理會?」司馬懿問道。
「咳!修書何用?」曹丕一甩衣袖,但略加思忖似乎也有道理,「你們詳細說說。」
司馬孚笑道:「《左傳》有雲,『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太子之德士眾皆知,戰功雖不能立,可立言。您十幾年來所作詩賦、札記、政論甚多,略加整改便可撰成文章,如今您身無重要之事,豈不是閉門著說的良機?」
楊修未穿官服,身披錦衣,頭戴幅巾,足蹬木屐,儒生打扮;他懷裡還抱著只狹長的檀木匣,長四尺,寬半尺,厚有兩寸,一見曹丕降階,忙跪下參拜:「微臣叩見太子,恭祝太子福體康泰。」
曹丕把玩這寶劍,又道:「我素知子建其人,最是溫婉良善。但別的兄弟未免……」話說一半自覺失口。
司馬懿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方才楊修所言極是,太子確實不該有違上意。鄢陵侯領兵本是兄弟芥蒂,倘若太子從中作梗,那便成了父子之隙、君臣之隙。」
「《孟德新書》。」曹丕接過話茬,這書名中有魏王名諱司馬懿不便明說,「這提議極好,我修一部書,再給父王編一套書,大長我王家臉面,父王必定高興。咱們也不必藏著掖著了,乾脆上書明言,再調荀緯、王象相助執筆,叫仲長統也來幫忙,花不了多長時間便可修成。」荀、王皆文苑雅士,自王粲等人過世后就數他二人名氣最大。說到這裏曹丕不禁想起吳質,昔年他受封五https://read•99csw•com官將時曾約會眾文友去南皮郊遊,想來當日同去之人阮瑀、劉楨等皆已亡故,只剩他和吳質,而且自四年前鄴城分別再沒相見,雖然如今身邊有陳群、司馬懿為謀主,但他最信任的還是吳質,該寫封信問候一下才是……(曹丕《與吳質書》,史上著名的文論書信)
楊修連連作揖:「想太子執此十年鑄成之劍,自是威力無窮。但劍術之上乘乃在意有劍而手無劍,草木盡可為劍,德行亦可為利。望太子恢弘聖德,上奉君王,下和兄弟,日後秉承大王之志,繼其統,守其業,傳之無窮,澤流於世,方不誤這十年鑄成之劍!」
「確該如此。」曹丕雖這麼說,心下卻想——二弟與三弟品性不同,膽大妄為剛毅好勇,此人極難馴服,以他做膀臂連想都不敢想。
一場叛亂不但搞得人心不寧,也搞壞了曹操的心情和身體,他因頭風再度病倒。這次他再也不找那些方士了,也不去銅雀台了,直接躺到了後宮鶴鳴殿,由李璫之和諸位夫人侍奉。待病情略有好轉后,他所發的第一道命令仍然是追究叛亂,命尚書陳矯兼任長史,傳令將許都皇宮近侍之人全部更換,自今以後沒有他的批准,任何外臣不得入見天子;又將受審官員中所有與叛黨有密切交往的一律斬去足趾。一時間獲罪之人甚眾,監獄中鐵鐐都不夠用的,竟以木鐐拘押犯人。對首惡耿紀更是擴大株連,就連年邁蒼蒼的世襲好畤侯耿援都被滿門問斬,只饒了耿家一個未滿十歲的小孩,功勛赫赫的中興名將耿弇之後竟被殺得只剩一孺子。
那物件長約三尺,在燈光照耀下竟燦燦生輝——難怪楊修不敢拿它在手,原來是把寶劍。曹丕眼前一亮,不禁取過觀看,此劍乃純鋼打造,劍身隱隱有一層密紋,紋路均勻有如魚鱗,劍鋒側刃薄得猶如絹帛,卻鋒銳無比,劍柄還嵌著一顆幽藍的寶石;用手指輕輕一彈,其聲響徹大堂,嗡鳴之音繞樑不絕。此劍精良絕不亞於倚天、青釭。
司馬懿撇撇嘴道:「太子想左了。大王不是叫群臣回去想,而是叫您想想,恐怕您今日沒表態吧?」
正愁煩間,鮑勛與司馬孚抱著幾卷書說說笑笑進來——人以類聚物以群分,他倆倒挺對脾氣。見曹丕已歸來,連忙見禮,接著便問:「吉茂之事如何?」吉茂乃馮翊吉氏一族,有藏書之癖,頗有名氣。叛亂之獄擴大,把他也抓了,因而鮑勛提議,讓曹丕出頭為其講情,一者保此良士,再者也給太子樹些恩德。
楊修心思縝密,聽這半句便已明了,笑道:「太子莫非憂慮鄢陵侯領兵之事?」
「保下來了。吉茂與吉本一支疏遠,扯九_九_藏_書不上干係。他進了大牢還不知怎麼回事,竟以為是私藏讖緯之書犯禁,真是個書獃子。父王之所以大興其獄也是為清理許都,把那些心懷叵測之人逐出朝廷,豈能跟個書獃子計較?」
「論武?」曹丕憨笑道,「近來我參与政務,閑來歸府不過琴棋書畫坐談風雅,已久疏征戎。論武該去尋鄢陵侯,哪日若得良機,我兄弟一起行獵,你不妨同去。」
「何人統兵為帥?」司馬懿一語點題。
果不其然,楊修道:「微臣此來非是為文苑之事,倒是想與太子論論武事。」
「啊?」諸人面面相覷,「他來做什麼?」
「謝太子垂愛。」
王昶不無憂慮:「府邸著書,大王不會說太子坐抬聲價吧?」
曹丕對這倆書獃子不抱什麼希望,愛理不理道:「說說看。」
「唉!這太子還不如五官將舒服呢。」曹操拿別的兄弟壓他,還逼他自己支持,曹丕實在窩心。
曹丕不作聲,便是默認。
曹丕一早就奉命進宮議事,將近掌燈時分才回府,司馬懿、王昶都出二門相迎:「戡亂之事可曾議妥?」
「在下思忖,劍乃君子之器,雖貴重亦必藏之不露。須知寶劍出奪人命,群小悚然,萬夫披靡!君子愛人以德,非懲治大奸大惡之徒不動太阿。不用其劍便能以德服眾,不用其利便可誅心禦敵,這才是君子至高境界。」
「對!太對了!」曹丕心情激蕩雙目放光,「我就著一部書給世人瞧瞧。文章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而盡,榮樂有終,唯文章傳世無窮!我要論及世間百態,成一家之言。子文征戰于外不過一時之功,我著書立說乃不世之功;子建文采雖高卻無鴻著,若修成此書連他也不及我了。」(曹丕所修之書即《典論》,共二十二篇)
「鐘相國等人反對,嘴上都說子文無帶兵經驗,其實心中所慮還不是與咱一樣?兩位王子為尊,實非社稷之福。不過上意難更,雖沒正式下詔令,但已開始調兵,父王叫群臣今晚回家想想,明日敲定。這還想什麼?只要他竭力堅持,誰敢反對?」
「不錯。」鮑勛又補充道,「大王雖不準太子招攬賓客,但以文會友不也是會友嗎,文章不也可揚名嗎?」
「這把劍我收下,德祖之言我也銘記在心!」曹丕屈身相攙。
曹丕總算明白他用意了,不禁微笑:「此言甚善。」
司馬懿白了他一眼:「三軍將士浩如煙海,豈能真叫一王子衝鋒陷陣?幽燕閻柔、牽招等部皆為勁旅,可能還要調弋陽太守田豫協辦軍務,此人久在北郡深知胡情,又有運籌之才,鄢陵侯此去不過是代大王激勵三軍,有這些人輔佐倒也不難建功。」他這番話入情入理,而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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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聖心默定,已開始調兵了。」曹丕臉色甚是難看,說著話腳步卻沒停。
「我不過一時氣話。」曹丕煩惱不已,「即便請纓未必能允,父王執意要用子文。」
「著書。」
曹丕停下腳步,氣呼呼道:「我那二弟子文!」
鮑勛訕訕道:「我倆倒有個辦法可助太子。」
「好一把寶劍!好一位良士!子建能結交到你這等朋友,真不枉此生,連我都羡慕。」曹丕竟對楊修生出愛惜之感——人之境界有高有低,似孔桂那等人,見勢不妙改弦更張,先為自己考慮,越發叫人瞧不上;楊修卻以大義感召,為曹植求情,反而越發顯得情意深重。加之他弘農楊氏四世三公,楊震、楊秉、楊賜、楊彪皆是國之股肱,素為士人景仰。如今獻上寶劍慷慨陳詞,有情有義有膽有識,曹丕能不愛嗎?
三人登堂落座,王昶道:「紙上談兵未必臨陣能勝,鄢陵侯從未獨自領軍,這統帥他未必擔得起。」
「太子過譽,臣不敢當。」
「太子胸襟廣闊,社稷之福。」四人一齊施禮。
「太好了,太子功德無量。」鮑勛、司馬孚喜不自勝。
楊修拱手道:「大王以鄢陵侯統兵未嘗不是一片苦心,軍中老將多有亡故,若能提攜鄢陵侯成一代名將,日後不啻為太子一條膀臂。太子明德孝悌,此中關節無需在下多言,當此時節只可促成其好,不可忤上之意。」
誰人不知楊修親睦曹植?昔年曹操考較二子,楊修三番兩次暗中幫助曹植,還曾作答教十條,與曹丕恩怨甚深,他怎會「自投羅網」?曹操禁止接待賓客,但似楊修即便接待也無結黨之嫌,曹丕實在對他來意感到好奇。府門大開,僕人掌上明燈,鮑勛、司馬懿等人都藏身屏風之後;眼見楊修款款而來,曹丕步出正堂,降階相迎——這面子可不小。
烏丸本漢之臣屬,天下動亂之際依附袁紹,建安十二年,曹操遠征柳城,誅北平郡烏丸首領蹋頓,遼東太守公孫康又殺遼西首領樓班、遼東首領蘇仆延,此後上谷郡首領難樓、代郡首領普富盧向曹操投誠,自此烏丸又歸於漢室統治下。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改易九州,幽州併入冀州,烏丸也隨之歸入曹操直接管轄。建安二十一年,曹操稱王,普富盧懾于曹氏之威來鄴城朝覲,象徵著烏丸從漢室臣屬轉變為曹魏臣屬。不過要讓烏丸人完全臣服曹魏絕非一朝一夕之事,加之北方塞外的鮮卑族戰亂稍息,其兩大首領軻比能、步度根兼并各部勢力大增,烏丸處在兩強之間有首鼠兩端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