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戰降兩胡,黃須兒威震塞北
易水之戰
一片狂歡中夏侯尚傳令:「後續部隊速速過河……咦?將軍呢?咱的騎兵呢?」煙塵散去,卻見山坳間只剩滿地兵刃、死屍,能臣氐殘部和曹彰都不見了。
曹彰哪裡肯聽?眼見離北岸已不足一丈,他揮舞大槊縱身一躍,竟直接跳上了北岸;大槊落處正是一烏丸游騎,槊尖直入馬頸,曹彰手腕一翻,連人帶馬掀倒在地。眼看又有敵人奔來,槍尖已近面門,他縮身讓過,橫槊用力一掃,正擊馬腿,敵人栽落馬下;後面緊跟著第三騎也絆倒了,兩人又摔又踏雙雙斃命;後面還有第四騎,這人手持彎刀本領不小,忙提韁繩,雙腿夾馬腹,從屍身上躍了過來,照定曹彰腦袋揮刀便砍。大槊太長,曹彰回槊招架已不及,側身閃開彎刀,敵人戰馬從眼前掠過,他百忙中拔出佩劍,狠狠往上一削——紅光崩現,鮮血橫飛,敵人那條握著彎刀的膀臂竟被他斬了下來!
在曹軍捨生忘死的推移下,一個戰車組成的半月陣在北岸布成了。曹彰、閻柔等人舍了敵人迅速撤退,爬過車陣躲在後面;也有不少兵躲避不及,被敵人趕上亂刀砍死。夏侯尚在河上瞧得分明,朝眾士卒吶喊:「把盾牌扔過去!」一時間盾牌滿天飛,船上的士兵都把盾牌扔到了北岸——戰局扭轉了!
曹彰連斃四敵,船上眾曹兵看得真切,無不驚呼:「將軍真神人也!咱們也上啊!」跟著稀里嘩啦全躍向北岸;有人跳不了這麼遠,掉在河裡,也不顧衣服濕透,拖泥帶水瘋子一般就揮刀上岸。
曹彰令是傳了,卻根本沒歇著,繼續往前趕路。行軍不停車輛怎能超到前頭?田豫沒辦法,一輛車派十五個兵,推著往前跑吧!數百士卒推著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趕上前鋒,也行至易水邊了。后隊人馬尚未跟上,曹彰便欲放船渡河,還要自為先鋒。夏侯尚眼看對岸遠山起伏林木茂密,竟隱隱有塵沙蒸騰之狀,必有埋伏;實在看不下去了,跪在曹彰馬前連連叩首:「將軍不能莽撞!倘有一差二錯非但三軍受累,大王與太子豈不抱骨肉之憾?請將軍以三軍為重,以社稷為重……」
「您一人關乎三軍性命,將軍千萬持重!」田豫囑咐半天才去。
敵人紛紛湧來殺之不竭,好在曹兵背水一戰不得不勇,人人殺得如血瓢一般
read•99csw•com。田豫所率之兵過河后並不與敵交戰,而是奮力推車,但兩軍陣中羽箭橫飛,豈是容易之事?
也就一剎那,對岸殺聲陣陣揚塵驟起,滿山遍野竄出無數敵軍,馬上步下皆有,有的披髮左衽,有的頂盔摜甲,有的穿著搶來的漢家服色,多是驏馬游騎,長弓大戟陰氣森森,口中呼哨不止,如虎狼猛獸般向河岸撲來——田豫心頭一凜,他料到有伏兵,可沒想到這麼多,少說有七八千人,後面大隊人馬還不知多少呢!
曹彰火了:「我不懂什麼?荊軻從北往南,我是從南往北,豈能不勝?再要多言軍法從事!」
夏侯尚無奈,跨上鞍韉,向士卒振臂高呼:「別鬧了!都聽我說,咱們將軍壯若熊虎、龍馬精神,已乘勝追擊下去!咱得趕緊追主帥,騎兵跟我們走,步兵能跟的盡量跟,跟不上的原地紮營,收拾輜重,救死扶傷,安撫降兵,全聽田長史調遣。我們可就不管啦!」說罷與牽招打馬揚鞭也追了下去。
曹兵從前至后爆發出一陣浪潮般的歡呼,連受傷倒地之人都放聲狂笑——僅一次交鋒就將敵擊潰,這仗打得太漂亮了!
「胡虜行如群獸,散如飛鳥,戰不結陣,善於格鬥,不習攻戰。今若強渡此河,當調輜重、戰車為先,沿河圍成營壘,我軍居於壘內與之相搏,虜雖至而不能入,我軍方有勝算。」
「好小子們,跟我殺!」曹彰大吼一聲,左手執劍,右手執槊,在陣中亂揮亂舞,逢敵便殺,遇敵便砍;士卒也個個捨生忘死,與敵白刃相搏。
「將軍!」夏侯尚趕緊改口,「將軍此來是平叛,不是遠征塞外,天下未寧南寇尚在,不能與北虜結怨。」
慘嚎馬嘶之聲不絕於耳,烏丸軍亂作一團,似沒頭蒼蠅般亂撞,死於馬蹄下之人不計其數,還沒穩定下來,曹軍第二撥箭雨又到了。混亂中有人高聲喊著亂糟糟的胡語,似是招呼撤退。但曹兵箭雨無休無止,撤退已成潰退,自相踐踏者倒比被曹軍殺的更多。遠處能臣氐的白旄儀仗搖搖晃晃,似是本陣也遭敗兵衝擊。
曹彰見此良機高舉大槊:「破敵就在此刻,開陣追擊!」眾將盡皆驚愕——適才見他拚鬥近半個時辰,竟還有力氣追敵。
「將軍,快回來!」田豫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說話https://read.99csw•com間易水遙遙可望,夏侯尚請示:「此處臨近河岸地勢開闊,我軍正可紮營。」
田豫見曹彰神情倔強,目光堅毅,渾身鎧甲燦爛,頷下一副黃焦焦的鬍鬚甚為英武,心下不免有些動容,思忖片刻道:「將軍執意渡河迎敵也不是不可,在下有一計,但不敢斷言必勝。」
有個斥候擠進人群稟道:「將軍與閻校尉已率騎兵追下去了!」
「嗯?」曹彰瞪他一眼。
平虜校尉牽招在旁看得清楚,情知攔是攔不住了,真惹惱了他,興許把夏侯尚殺了立威,索性鋼牙一咬,縱馬道:「殺雞焉用牛刀?末將領一哨人馬為先登!」也不等曹彰回復,先催自己兵放船下水。
曹彰卻道:「臨出征時父王曾囑託,『居家為父子,受事為君臣,動以王法從事,爾其戒之!』今既受命平叛,當速戰速決報效朝廷,豈可畏縮不前長敵銳氣?烏丸、鮮卑之流,皆勇悍未教化之流,唯有白刃加頸,打得他們心服口服才可長久太平。」這話不是沒道理,但他初次統兵,第一仗就弄險,有把握嗎?
「站住!」田豫厲聲喝住,「你若不想王子戰死就聽我的!」閻柔被他喝得一蒙,真沒敢上去。田豫把閻柔部眾轟開,將陸續歸來的船集結一處,就近調了三十多輛車,也不管轅車、糧車、突車、輜重車,只管往船上推,繼而又點了二百精壯小校隨他先渡。
好在他是王子,將士隨他出征都覺臉上光彩,也不敢提什麼意見。田豫久在北州又分管軍報,時時不離他左右,彙報軍情:「昨有細作得聞,能臣氐此叛固是不服我國管束,然其背後亦有鮮卑陰謀煽動。鮮卑部今有軻比能、步度根兩部,軻比能強而步度根弱,步度根有一兄長名喚扶羅韓,與能臣氐私交甚篤,欲拉攏他叛漢歸胡,擴充實力抗衡軻比能。所以咱們明是與烏丸交戰,實是與鮮卑爭鬥。」
曹彰橫槊大笑:「將不仁,則三軍不親;將不勇,則三軍不銳!我若不親臨前鋒何以激勵三軍……小的們,今日遇敵須當奮勇,建功立業便在此戰!」眾軍士傍王子出戰豈不盡命?齊呼應命聲震河畔,一篙撐開便向北邊劃去。
田豫推了半天車,早累得筋疲力盡,大口喘息:「你們去吧,我追不動了……」
夏侯尚九九藏書總算緩口氣,又去調車。他剛走不久田豫就汗涔涔回來了,馳到河畔麾蓋下,卻不見曹彰蹤影,情知不妙,便聽河上有人呼喊:「田長史,本將軍在這裏!」田豫扭臉一看,曹彰趁他和夏侯尚不在時登船了,急得直拍馬鞍:「將軍忒性急,此乃生死之決耳。」有些話沒法明言——你要死了大王饒得了我們?大夥生死全在你一人身上啊。
眼看敵人越湊越多,南岸閻柔急得咬牙切齒,好不容易盼得船隻歸來,一猛子便躥上去,還沒傳令開船,夏侯尚也擠上來了——他想得長遠,若曹彰戰死,曹操追究起來誰都活不了,乾脆一塊拼吧!
「啊?敵人都潰了,還追……」夏侯尚大駭,「那咱怎麼辦?南岸還有兵呢。」
曹彰、閻柔雖負萬夫不當之勇,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漸漸已露不支之態。這時一撥撥曹軍陸續登陸,大家使出吃奶力氣,迎著敵人的箭雨,齊推車輛向前擠——載著糧草、掛著死屍、插著兵刃,不管車上附著什麼東西,不管前面是敵是友,也不管地上有無坑窪障礙,鉚足勁往前推吧。
「婆婆媽媽,好不厭煩!」曹彰竟勾起一股詩意,「這易水乃前輩英雄際遇之地,豈不聞『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我正要在此大顯神威!」
曹操、曹丕父子最終達成一致,以鄢陵侯、北中郎將曹彰行驍騎將軍事,任命夏侯尚為參軍、田豫為長史,發中軍及烏丸校尉閻柔、平虜校尉牽招等合計四萬兵馬至幽燕平叛。時至建安二十三年四月,曹軍抵達易水南岸,已與烏丸叛軍近在咫尺。
正無計可施又聞對面號角聲起,緊接著白旄旌旗繞出山坳——烏丸叛首能臣氐率大軍趕到。此時南岸曹軍也盡數集合,無奈一條易水相隔,乾瞪眼幫不上忙,只能等船回來。烏丸校尉閻柔催本部人馬擁在最前面。他乃北州勁旅,甚是好戰,見曹彰、牽招奮勇廝殺,急得直跺腳,眼看零星有幾隻小舟折回,便要搶船過去。
曹彰冷冷一笑:「管他什麼烏丸、鮮卑、匈奴,我看都差不多。霍去病封狼居胥,竇伯度燕然勒功。對付他們就一個字——打!」
牽招早到北岸,見此情形大駭,過河的不過幾百人,而且都是步兵,忙招呼士兵把糧車往前推,設法結成陣壘。可哪由得曹軍布置?敵人箭九九藏書雨已過來了,頓時死傷一片;有的兵躲身車后,哪知烏丸之士精於馬術,高明的騎士竟從車上越過,將曹兵活活踏死。牽招眼見敵人已至面前,還有什麼辦法?拼唄!曹兵人少烏丸人多,又是步兵打騎兵,簡直就是送死,不多時就被烏丸沖得七零八落,糧車也翻了,敵人直逼到河畔,牽招有全軍覆沒之險。
「且慢!」夏侯尚攔住,「此乃弄險之事,將軍不可為先登。」
將軍有令不敢不從,十幾輛轅車拉開,車陣閃出一道口子,曹彰一馬當先,閻柔緊隨其後,大隊騎兵爭先恐後衝殺出去;南岸曹兵見機擂起戰鼓,夏侯尚也率兵登陸吶喊助陣。其實即便不追殺烏丸叛軍也完了,敗局已定各尋去路,這陣催命鼓一響心更慌了,猛如虎豹的烏丸兵這會兒都成了避貓鼠,躲避曹軍唯恐不及——被馬踐踏的,被曹軍追殺的,墜河而死的,竄入山林的,棄械投降的,數萬大軍四處逃竄,一鬨而散!能臣氐左呼右叱無人聽令,白旄也倒了,情知大勢已去,丟盔棄甲,帶著親信部眾踏著同袍屍身,往北面山坳逃去……
「就依你言,快到河邊了,你現在就去給我調輜重車輛來,我要過河破敵。」
田豫也道:「將軍不可莽撞,易水北岸乃叛軍橫行之地,我軍至此他們早已得知,理當紮營結陣在此頑抗。今反不見敵蹤,必是對岸山林之後設有埋伏。」
「是是是。」夏侯尚不敢違拗——曹丕派他來既是協助曹彰,也為從旁窺伺,設法分曹彰之功。可他真到軍中才知不好辦,曹彰桀驁不馴,動不動吹鬍子瞪眼;士卒也都處心積慮巴結這位王子,他根本左右不了情勢。
「計將安出?」
「啊?」夏侯尚直吐舌頭——這些天都沒好好歇過,到敵人眼前還大大咧咧的,不吃不喝不休息,一竿子捅到頭,有這麼打仗的嗎?
「到時候再說吧!」曹彰沒把話說死。
牽招抹抹臉上血跡,氣喘吁吁爬上馬:「我等隨王子出戰,既是將佐又是護衛,若有差失死難贖罪。無論如何得跟在他身邊!」
夏侯尚都快哭了:「將軍您不懂,這詩不吉利啊……」
夏侯尚聽這話茬不對了:「侯爺您……」
曹彰與田豫、夏侯尚騎在馬上,一邊趕路一邊商議軍情——自離開鄴城便是如此,天不亮啟程,日落才紮營,根本不升帳議九*九*藏*書事,有話路上說,早到一天是一天,曹彰就這急脾氣!
夏侯尚苦口婆心:「批亢搗虛,形格勢禁,方為上策。當以我制敵,不可以我就敵。渡半而受敵,此兵家之大忌!」
「快划!快划!」閻柔連跺三下腳催船快進。他也是打仗不要命的,眼看離岸不遠,揮刀躍上岸去,怪叫著沖入戰團。夏侯尚卻沒登陸,號令戰船回去接人,他在河上觀陣。
幾十艘船不多時便離了南岸,前面的運車,後面的運人,牽招手持兵刃親督兵士,把這先鋒的差事搶走了。曹彰連挑大指:「此乃真丈夫也……嗯?以這幾十輛結壘似乎少了些。夏侯尚,你再去催後面多調些車來,務必要保牽校尉安全。」
南岸田豫看得冷汗直流——王子雖勇,身邊只千余士卒,馬不過百匹;敵軍卻有數千眾,這麼打不行!
能臣氐本是小部落首領,只是挑頭造反集結了這些兵,各部首領心思不一,不過以利相聚。剛開始欺曹軍人少玩命搶攻,這會兒見勢不妙,又想保存實力,攻勢一波比一波弱。曹軍渡河受敵本為不利,但此時憑藉車陣把數萬烏丸人牢牢羈絆在河畔,廣闊的易水河面反而成了曹軍優勢。夏侯尚通觀全局,早把百余條舟楫散布河面,見敵人攻勢減緩,立刻傳令放箭——霎時所有船上的曹兵萬箭齊發,箭支似狂風暴雨墜入敵群。
曹兵在車陣上架起盾牌,支起長矛。敵人弓箭射來有盾牌遮蔽,騎兵沖至就用長矛刺馬脖子,烏丸軍立時損兵折將,沖在最前面的齊刷刷倒了一片,田豫的計謀成功了。兵法有雲:「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曹軍列出半月陣已成不可勝之勢,烏丸人本就不善於強攻壁壘,呈鬆散之狀,又沒有船只能襲曹軍之後,沖多少人死多少人,曹軍卻以逸待勞遊刃有餘,而且渡過來的越來越多。曹彰早騎上馬,他箭術精湛,眼光犀利,瞅准哪個似是敵方頭目,便射去一支冷箭,不少部族頭領糊裡糊塗喪在他箭下。
「我知道,不用你說!」曹彰咄咄逼人,「若不打得他們心服口服,何以一勞永固?仗還沒打你先說泄氣話,留神我趕你回去!」
「扎什麼營?渡河!」
「管他那許多?拚死一戰破敵便是,狹路相逢勇者勝!」曹彰這幾日人不卸甲馬不離鞍,一路憋著勁,好不容易趕到這兒,還能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