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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曹彰意外崛起,爭儲再起波瀾 如此兄弟

第十章 曹彰意外崛起,爭儲再起波瀾

如此兄弟

「兒臣告退。」果不其然,曹植等眾兄弟都起身請辭。
「我早就說,那就是一群騙子,少理會些倒是好事。」
天地間,人為貴。立君牧民,為之軌則。
說來也怪,仲長統半日不言不語,看到這六個字卻精神一振,抬起頭,無比崇敬地仰望著曹操:「寫得妙!接下來呢?」
楊修笑嘻嘻拿起盒蓋:「大王親書『一合酥』,這『合』不就是『人、一、口』么?大王曰『一人一口酥』,就是讓大家隨便品嘗,將此味分與眾臣。」
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邊城多警急,胡虜數遷移。
荀緯、王象不解其意,仲長統卻心中瞭然。曹家是要篡奪漢室天下的,曹參雖為名相,可終究是漢室之臣,被漢高祖喻為「功狗」,自詡曹國貴族就不一樣了。曹國出於姬姓,乃周文王之後,相較而言劉邦不過泗水一亭長,這樣一比曹家的血統不就高過劉家了嗎?再者曹操一族以宦官起家,時隔多年難掩瑕疵,難入世家望族法眼。現在曹操把周室後裔抬出來,無疑是向他們宣告——你們不是自詡正統、倡導儒學嗎?我曹家就是周室正統,這等身份還不配領導你們?不論是真是假,曹操想出這種辦法提升家族地位實是用心良苦。昔日董卓自詡董太后族侄,如今曹操自稱周文王之後,這便是寒門濁流之人的無奈。
曹彰未及行禮,曹操竟先起身:「我們驍騎將軍得勝而歸啦!」
「自家父子還計較這些?」
曹操敲著桌案道:「改成『曹叔振鐸之後』。」
只寫了這六個字,曹操倏然停筆。
曹操捏著眉頭,似是完成一件極為耗神的差事,疲憊地擺擺手:「寡人想靜靜,出去吧……」荀王二人知他近來愈加喜怒無常,趕緊收起書簡施禮而退。
眾兄弟皆道:「子文騎射出眾,子建文采也是一絕。」曹丕卻有些坐立不安了。
曹丕訕笑道:「依愚兄之見,你不如盛言諸將之功,讓父親覺你謙遜有禮,反倒更合他心意。」這實是一計,自從接到夏侯尚密信他就開始思索如何遏制兄弟,今日叫曹彰推功諸將,無形中也就削弱了自身的功勞。
世嘆伯夷,欲以厲俗。侈惡之大,儉為共德。
眼見曹丕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曹操不免https://read.99csw.com有些得意——帝王之道,唯人心之所獨曉,父不能禪子,兄不能教弟。寡人行事高深莫測,天下又有誰知?莫看現今少預政務,群僚子弟個個心機無不明了;可有誰品得透我的心事,逃得出我的掌握……正想及此處卻見曹均、曹林等捧著一盒乳酥,你一口我一口吃著,正是匈奴閼氏贈送、他寫了字的那一盒,不禁一愣:「大胆!寡人殿內之物也是你們隨便動的?」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寡人幾時有此令?」
車轍馬跡,經緯四極。黜陟幽明,黎庶繁息。
「公理,你留一步。」
曹彰道:「孩兒天資愚鈍,非建功之材,全賴田長史料敵機先,閻柔等奮勇廝殺,孩兒才能僥倖成功。」曹丕聽他依自己之意,心下略慰,不過未提到夏侯尚似有些美中不足。
曹彰甚是得意:「既然如此,那我替父王平吳滅蜀豈不更妙?」
蹙眉半晌,忽然提筆寫道:天地間,人為貴……
曹操卻道:「你能這麼想才是真長進了。不過將乃軍之膽,軍乃將之威,為父聽人言講,若非你不避弓矢衝鋒在前,勝負如何還難斷言。諸將有諸將之功,但首功必是吾兒!」他作為君王肯定要把首功加在自家人身上,何況曹彰名至實歸。
曹丕見他口氣如此之大,竟絲毫沒把自己放在眼裡,但想來他自幼生性狂妄,也沒太往心裏去,卻道:「這話對我說說也罷了,不可在父親面前賣弄。他素來不喜人居功自傲,你若沾沾自喜惹他厭煩,這功勞豈不白立了?不見許攸、婁圭之事乎?」
許由推讓,豈有訟曲?兼愛尚同,疏者為戚。
曹操茫然瞥了他一眼,不知為何面露苦澀,手腕輕輕顫抖,時隔良久竟發出一聲嘆息,繼而穩住手腕寫道:立君牧民,為之軌則……
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陵鮮卑。
于鑠賢聖,總統邦域。封建五爵,井田刑獄。
哥倆邊走邊聊,不多時便至王宮,曹彰摘盔解劍,入聽政殿見駕——曹操大病初愈,眉梢眼角還有一絲倦意,卻神態慈祥,九九藏書似乎極是喜悅;曹植、曹彪、曹均、曹林等兄弟左右相伴;還有荀緯、王象、楊修、仲長統等也手捧文書侍立在側。
曹叔振鐸乃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姬振鐸,西周初年分封曹國的首任國君。不過曹國封地在兗州山陽郡,曹操家鄉卻在豫州沛國,若說曹家是名相曹參之後還有可能,說是曹國貴族後裔就太牽強了。其實自曹操曾祖曹萌那代往上便是土裡刨食的白丁,無官無爵,即便真是曹國後裔也無從考證。
遠處塵沙喧囂、鎧甲映日,大隊兵馬在百姓歡呼聲中緩緩歸來。曹彰早換穿嶄新的金甲,頭戴兜鍪,坐騎白馬,身披紅袍,陽光照耀下甚是奪目,閃耀著燦爛光輝。加之他虎背熊腰、人高馬大,又有一副黃焦焦的須髯,越發顯得威武雄壯,宛如天兵神將,相較之下太子卻有些相形見絀。
「有理有理。」曹彰不住點頭,「莫說眾將之功,若無大哥支持,只怕這差事也落不到我頭上。」曹丕聽他這麼說,稍覺安心。
仲長統一見這八個字,神往的眼光又黯淡了,也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嘆息。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曹操一生最驕傲之事皆在戰場,聽兒子這麼說,真是無比激動,雙目熒熒泛光:「你少時就立志為將,如今心愿得遂,為父看你英勇善戰甚是可造,正式任命你為驍騎將軍,隨你出征的那支中軍人馬今後就歸你調遣。」曹丕臉色煞白愈加惶恐,父王讓曹彰掌握了軍隊,在眾兄弟中還是破天荒頭一遭,手握軍權讓這小子腰桿更硬了,這可如何是好?
荀緯、王象不禁對望一眼——孟子有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大王必是一時匆忙寫錯了。但臣子不敢指斥君王之非,兩人佯作不悟。
曹操果真笑了:「你們想出這等主意,倒也別緻。」他搦管沉思,何以用詩述為政之道——須知這不是簡簡單單一首詩,要傳之子孫,而他子孫不就是後世帝王嗎?這不啻為教諭後輩帝室的祖訓。他潛心凝思:我奔忙一生究竟要創造怎樣一個世道?
曹植只一味湊趣,笑道:「二哥在北郡作戰,小弟武略不濟難以相助,不過舞文弄墨還湊合,因而做了首詩獻與二哥,略表寸心。」說罷吟唱起來:
一揮而就,曹操把墨筆往旁邊重重九*九*藏*書一拍,王象立時贊道:「好!古人云,『舉網以綱,千目皆張;振裘持領,萬毛自整。』大王以聖賢為綱,仁義掣領,倡愛民、勤政、尚儉之德,真不朽之業也!」他把這些歷代帝王都曾宣揚,又由曹操臨摹一遍的話喻為不朽,顯然言過其詞。
曹丕今天夠憋屈的,不想讓這幫弟弟再搗亂,朝荀緯使個眼色。荀緯會意,手捧卷宗上前:「啟奏殿下,我等奉太子之命整理《新書》文稿,重新分篇定卷。此乃首卷,大王之家傳,懇請過目。」
曹彰突然跪倒在地:「孩兒謹遵父命何談功勞?父王神威普照,能臣氐、扶羅韓螢火之光怎堪與日月爭輝?孩兒與三軍將士全是仰仗父王之威。這些日子孩兒身在軍旅,愈感統兵征戰之難,想父王三十年來東征西討,立下功勛無數。您才是我華夏砥柱,才是當之無愧的蓋世英雄。」曹丕驚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這話誰教的?難道真是發自肺腑?這小子一反常態逢迎取寵,其志不可估量!曹丕倏然意識到,他這個二弟實是比三弟更厲害的對手,扮豬吃虎深藏不露,他低估曹彰的心計了。
曹林差點兒噎著,趕緊放下:「兒臣失禮,是楊主簿說可以隨便吃的。」
(曹操《度關山》)
曹操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審這篇曹氏家傳,卻只讀了兩行便指道:「此處不好,給寡人改!」荀緯等忙湊上觀瞧,見是「漢相曹參之後」這一句,說的是祖先源流。這怎麼改?改這句不成換祖宗了嗎?
荀緯又奏:「大王家室秉承名……」他想說「名臣」但又一琢磨祖宗已換了「君」,趕緊改口,「秉承明君遺禎,治天下二十余載,名為匡扶實為開創,為一世表率。請大王再題一詩,述平生之志、為政之道,續家傳之末,教諭後世子孫,不忘祖德。」這樹碑立傳的主意是曹丕想出來的,本欲親口說出博父親歡心,現在只得由荀緯代勞。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
「諾。」仲長統似乎早料到他要留自己,站在那裡動都沒動。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
曹丕堆笑上前,一把攥住他手:「你小子給咱爺們露https://read.99csw•com臉,我這當兄長的幫不上忙,犒勞犒勞你這大將軍還不是應該的?」他絕口不提奉命而來,想自己賣這個好。群臣也過來施禮賀功,兄弟攜手攬腕共入鄴城,沿街之人見太子與鄢陵侯並肩而來,無不歡呼致意。
「呈上來。」曹操對此事倒挺關心。
嗟哉後世,改制易律。勞民為君,役賦其力。
讓改就改唄,仲長統親自操刀,用墨筆勾去,在旁重新寫,曹操接著往後看,再未發現不如意之處,最後點點頭:「就這樣吧。以後宗廟祭祀一律稱寡人祖先為曹叔振鐸。」他心血來潮一句話成了定製,可笑宗廟裡供的曹萌、曹騰、曹嵩,死去多年竟換了祖宗。
「不錯。」曹植也笑呵呵幫腔,「軻比能殺扶羅韓,便與步度根結下大仇。而軻比能本就勢大,又已向咱稱臣,步度根若想報殺兄之仇便要結好咱們,勢必也要稱臣。今後他們為仇作對,卻都向咱遣使進貢,幽燕之地可得太平。這全是二哥的功勞啊!」曹彪也連聲附和。
鄴城東郊旌旗林立、車馬雲集,甚至百姓也來湊熱鬧。太子曹丕恭恭敬敬立於百官之前,神色甚為肅穆,心內五味雜陳。他奉父王之命迎接弟弟曹彰——早在出征前他便預感曹彰會勝利,卻沒料到勝利來得這麼快,功勞這麼大,不但戡平烏丸叛軍,還嚇得軻比能稱臣,一戰而降兩胡,這場勝利不亞於昔年柳城之役。捷報傳來非但曹操喜笑顏開,百姓也歡呼雀躍,大家爭相傳頌鄢陵侯驍勇神武,甚至稱他為捍衛華夏國土的英雄。這對身居太子之位的曹丕意味著什麼?
曹彰趕緊起身,曹操卻向前一步抓住他頷下鬍鬚,笑道:「想不到我這黃須兒竟大有長進!」昔日曹操不喜歡曹彰,因而以他與孫氏聯姻,甚至跳過他封曹植為侯,曹彰封侯尚在曹幹之後;如今他立下大功,曹操另眼相看,竟覺這個兒子哪兒都好,簡直是稀罕寶貝,連一副黃須也似變了金條。
「捐軀赴國,視死如歸!」曹操不住捋髯,「為父以為你只會摹山范水,作兒女之嘆,不想這等軍旅之詞倒也手到擒來。下次出征你可與子文同去,壯我軍威!」
「父王過譽。叛首能臣氐至今逃于塞外,孩兒未收全功而返已感不安,何敢言功?」
曹操繞出書案:「你起來,為父腰腿不便,別叫我攙。」
「嗯?」https://read.99csw.com曹操瞥了楊修一眼,「你叫他們用的?」
曹彰問及:「父親病體如何?」
楊修拱手而笑:「臣奉大王之命,請列位公子品嘗。」
曹丕道:「挺見好的,在後宮住著,也不去銅雀台了,那幫方士也不召見了。」
「嘿嘿嘿……你倒聰明得緊。」曹操果是此意,但自己精心構划的玩笑被人揭穿,還是有點兒不舒服的感覺。
曹操早瞧出曹丕神色不定,卻視而不見。他重用曹彰一來是想在曹真、曹休之外再培養個後輩將才;二來也是故意壓曹丕;另外還是對他的考驗。知子莫若父,曹丕外寬內忌心地刻薄曹操最清楚不過,在其看來只有現在多敲打,讓他漸漸容納眾兄弟,日後才能團結手足共保家業,這位子終究還是要交到他手中的。
荀緯見地更高一層:「墨子曰,『兼者,聖王之道也,王公大人之所以安也,萬民衣食之所以足也。』又曰,『聖人之所以濟事成功,垂名於後世者,唯能以尚同為政者也。』古者儒墨皆為顯學,卻若涇渭參商。大王以儒化墨,合兩家之精髓,實是難得。」
「大哥!」曹彰見到曹丕立刻下馬,稱呼依舊那麼隨便,「還勞你出來接我。」
舜漆食器,畔者十國。不及唐堯,采椽不斫。
「孩兒叩見父王!」曹彰施禮。
「你打了勝仗,父王的病焉能不好?」
曹操接過書簡:「子文遠征而歸,你們隨他去拜見夫人。」又特意看看曹丕,「你也去。」曹丕欲言又止——自己費勁巴力要給父親編成這部書,可連句褒獎的話都沒有,本還想向父親解說編書之心得,看意思他根本就不想聽。曹丕無奈,只得跟著兄弟們去了。
「是嗎?」曹操轉身拿起份軍報晃了晃,「你還不知吧?能臣氐逃出塞外后投奔步度根之兄扶羅韓。就在半月前,扶羅韓欲召集各部會盟;軻比能假意赴會趁機突襲,殺了扶羅韓、能臣氐,還吞併了他們部眾。若非你恩威並施結好軻比能,這廝焉能幫咱剷除後患?」
曹操再不猶豫,奮筆疾書:
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
有燔丹書,無普赦贖。皋陶甫侯,何有失職?
曹丕用異樣的目光掃了兄弟一眼——我可沒教他這套,他怎越發謙遜起來,竟還學會了以退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