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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曹彰意外崛起,爭儲再起波瀾 空勞一世

第十章 曹彰意外崛起,爭儲再起波瀾

空勞一世

曹操早已汗流浹背,卻越發提高聲音:「還有嚴刑峻法!孝武帝曾殺魏其侯,光武帝曾誅歐陽歙,難道寡人會坐視他們胡為?」
「但言無妨,說好說壞寡人無怪。」話雖這麼說,曹操卻未與他有一絲眼神交流,甚至有些害怕與他對視——天底下沒人能比仲長統更了解君王和權力的真面孔,在他面前曹操毫無神秘可言。
眾武士氣勢洶洶一擁而上,將仲長統死死按住。饒是仲長統膽大包天此刻也心灰意冷,料想必有一場塌天大禍,恐怕要蹈邊讓、孔融的覆轍了。
「諾。」仲長統深施一禮,緩緩道,「以在下觀之,大王如今之政與昔日袁氏相比……五十步笑百步耳。」這話大胆犯上,卻一語中的——如今曹魏之政已轉而以世家大族為本,以儒家經學為教,與當年袁紹有何不同?只不過那些豪強大族還不那麼猖獗,還不能左右曹魏國政罷了。
「哼。」曹操苦笑一聲,對這個答覆毫不意外,「寡人生平最欲擊敗的對手就是袁本初,原以為官渡一戰是非已分,沒想到時至今日仍不能擺脫他的陰影。」
殿外伺候的寺人、武士早驚動了,湧上殿來一看——曹操如同一個瘋魔的白髮老人,一瘸一拐蹣跚著,抓起一切能抓的東西亂砍亂砸;仲長統早嚇得癱軟在地。
曹操實是無比痛苦,他擊敗了袁紹,但他卻要向自己的手下敗將低頭,接受手下敗將的為政之道,無異於向全天下士人宣布自己這半輩子錯了!身為君王還有比這更屈辱的嗎?他自欺欺人的謊言完全被仲長統戳穿了,氣憤填膺,不住咆哮:「你這大胆狂生!好好好……你口口聲聲說寡人不對,那你想要寡人怎麼辦?寡人還能怎樣?你說啊!」
「不過……竊以為大王與袁本初絕非同路。袁紹四世三公豪強之人,視黎民如草芥;大王卻有悲天憫人之心。」
「謝大王不殺之恩……」仲長統顫巍巍咕噥一聲,不禁流下兩行熱淚——畢竟曹操對他有知遇之恩,若不是趕上這個動亂的年代,若不是有曹操這樣敢於挑戰天命的主公,焉能容他這等發「逆天」之論的人混跡廟堂?
「臣有罪……」仲長統不得不低頭,「大王息怒,保重身……」
嚴峻心思靈動,手指仲長統,招呼眾侍衛道:「此人欺君罔上惹怒大王,還不速速拿下?」
曹操的眼神又移開了,似乎不想提這個:「孟子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民與九九藏書人又有何異?」
「非是微臣諂媚。敢問大王,方才您所書那首《度關山》,為何開頭要寫『天地間,人為貴』?」
哪知曹操卻突然喊道:「誰讓你們擒他的?把他、把他……把他給我轟出去!轟回許都,寡人永不再見此人!」氣歸氣怒歸怒,無論嘴上如何狡辯,他都無法否定仲長統之預言,而且人家越是直言越是出於摯誠。曹操殺的人多了,因言獲罪的也不少,但他從來要殺誰就痛痛快快殺;讓人家推心置腹放膽直言,卻引為把柄置人死地,曹操畢竟英雄一世,不會行此下作伎倆。
仲長統等的就是這一天。他知道曹操會找他談話,調他來鄴城為的也就是這一天,他也期望著這次交談——因為他也和曹操一樣,在這世上或許只有對方這半個知己。
青春沒有了,朋友沒有了,父子親情也沒有了,匡扶漢室的本志已背棄,要當帝王的渴望還需壓抑,統一天下遙遙無期,如今就畢生的理想追求都被他自己扼殺了。都破滅了……除了那個帶給他孤獨的王者之位,他還有什麼?
然而就在曹操提起筆來寫詩的一刻,那個沉睡的夢忽又悸動了,他無意間寫下「天地間,人為貴」六字。人是天地的主人,上至帝王、下至奴僕都是人,也都是天地之主,那彼此之間還有何差別?君王又憑什麼坐享富貴統治黎民?曹操不知所措了……他豈能告訴天下人:你們其實可以有與君王一樣的權力,也可隨心所欲,追求自由?那豈不是把曹家唯我獨尊的權力否定了?
「悲天憫人?」這話連曹操自己都不甚瞭然,「你是聰明之人,何必像那些俗吏一般恭維寡人?」
所以他趕緊筆鋒一轉,又寫下「立君牧民,為之軌則」——要想牧役人民永世不敗,就不能承認自由人性,君王永是不可逾越的天。任何人的權力必須是君王的施捨,任何思想和創造必得在君王允許的範疇,百姓只能跪在地下感謝恩賜。即便他在後文讚揚皋陶、唐堯、虞舜、許由,甚至提到了墨子的「兼愛尚同」,但這一切都必須在他牧民的軌則內……黎民逃不脫君王的統治,而曹操本人也逃不脫千年來的窠臼,他繞得再遠終究還要回到老路上。不管他心中夢想和實際利益哪個更重要,也不管是否願意接受,他都別無選擇。
曹操否定天命,他也否定天命,稱得起是知己。但曹操否定天命是欲破他人之天命,https://read.99csw.com樹己之權威;仲長統否定天命則是有感千古興亡之輪迴,欲究來世之盛衰。一個是意圖問鼎天下的君王,一個是醉心世間教化的文人,完全是兩條道上跑的馬。從某種意義上說曹操僅是利用了仲長統和他的《昌言》,利用了抨擊天命、忠君之說,但即便是這種利用也足以讓仲長統感到慰藉。因為對於他這個出身寒門又獨執異論的人來說,這世道太孤獨,沒人理解他,更不要期望什麼讚許,二十年來他遭遇的只是冷眼和敵視;能有曹操這樣一位君王重視他,利用他,在他看來已大喜過望。
仲長統感覺到自己揭了曹操傷疤,既有些不忍又懾于君王之威,心下甚是忐忑,也低下頭,不敢再看他一眼。曹操卻笑了:「無怪你能寫出《昌言》這樣的書。揚雄破善惡之別,桓譚破讖緯之說,王充破鬼神之談,你索性連天命君權都給破了,敢把天捅出個窟窿,當真膽大妄為!不過句句都是說到寡人心坎里了。」
這次輪到仲長統無言以對了——是啊,還能指望曹操怎樣?世家豪強自秦漢以來就是難治的頑症,中興二百載早已發展到無法扼制的地步。雖然曹操專橫跋扈不懼天命,但要他與數百年的歷史潮流鬥爭,這現實嗎?
仲長統似乎看穿了曹操的僥倖心理,又道:「微臣還想為大王再算一筆賬,試算世家豪門生計如何。井田之變,豪人貨殖,館舍佈於州郡,田畝連於方國,閉門成庄劃地建園,一應衣食住行之物皆自給自足。每年正月伊始,女工織布、釀酒;二月糶粟,裁布制衣;三月開桑蠶之利;四月種禾、種瓜,糶大麥;五月、六月種豆、胡麻等;七月、八月果蔬俱豐還可種麥;九月糴粟;十月山林漁獵;十一月再屯粟豆餘糧;歲末修繕農具,收民田租,飼養耕牛,以備來年事……大王算算,一年多少收益?這還不是全部,居官者有俸祿,封爵者有歲邑,顯職者有厚賂,掌兵者有戰利,放貸收息榨民血汗,化錢鑄器與國爭利!微臣沒誇大其詞吧?」
「民與人無異嗎?」仲長統反詰道,「人者,萬物之靈、天地之心也。而民……說穿了不過是聖君聖王統治下之人,即便說什麼『愛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若地』,也不過是把人看作子民,君王自詡為父、為天、為地。須知人可以自出手眼,創亘古未有之業,行前人未行之事,開百家之先河九-九-藏-書,人能主宰自己命運,受帝王桎梏之民能辦到嗎?換言之,手握乾坤、樹自家威福的君王能允許他們辦到嗎?」
「諾。」仲長統吸一口氣,似下了很大決心才道,「孝景帝時名臣晁錯算過一筆賬。估算一農夫五口之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皆賴這百石收益。即便勤苦如此,不時遭遇水旱之災、急政加賦、橫徵暴斂。先朝之際尚且如此……」說到此處仲長統深施一禮,「大王恕微臣斗膽相問。今之農家以五口為計,服役者可下二人,可耕之田可有百畝,居家安泰可優於前朝,水旱、蝗蟲、瘟疫之災可輕於往昔?」
「臣不敢藐視君威,大王縱橫天下三十載自然無人不服,但後世君王呢?他們必有似大王之威、如大王之德?」仲長統長嘆一聲,「況君子用法至於化,小人用法至於亂。均是一法也,苟使豺狼牧百姓,盜跖主徵稅,貪鄙掌刑獄,諂懦宣教化,國家昏亂,官吏放肆,則其法何以服百姓?百姓不服,則奸謀構亂無所不為。富者驕而邪,貧者窮而奸,諂邪居上,姦猾在下,富者恣睢,窮者仇富,世間混沌善惡不明,雖堯舜復生豈能治哉?這便是世家一黨治國的結……」
當然不會,曹操心裡有數,常年征戰奮命沙場者早超越五丁抽二的舊制,闔門父子效力于軍也不稀奇,他甚至抓民間寡婦充當軍妓。而戰亂也擾亂了土地,富家劃地兼并,雖然他百般扼制終不能阻止這大趨勢;流民迫於生計當屯民,身背五六成的重賦,如今戰亂稍息,不少人寧可逃回鄉給地主當佃戶也不願再給國家當佃農,天下還剩下多少自耕之農?但曹操並未因此背負太多自責,畢竟天下未定,為了支持軍隊,龐大的開支是無奈之舉,至於瘟疫、災害只有在安定之世才能妥善治理,如今仗還沒打完,怎能兼顧?
仲長統既驚且懼,竟沒躲開,被竹簡打得披頭散髮,冠戴落地,顧不得去拾,趕緊癱跪在地:「微臣失禮,大王息怒……」
仲長統見他矢口否認,更放膽直言:「大王之言固是出於好意,然吾恐日後之事非大王現今所能揣度。大王乃是先朝入仕,想必昔日外戚、宦官之家,袁氏、楊九_九_藏_書氏之流是何情狀您還記得吧?在郡為紳,在朝為臣,子孫錦衣玉食,造就者登臨官寺,不肖者橫行鄉里。他們愛不愛鄉民百姓,您比微臣更清楚。我記得名士崔駰曾寫過一篇《博徒論》,其中譏諷一老農『子觸熱耕耘,背上生鹽,脛如燒椽,皮如領革,錐不能穿,行步狼跋,蹄戾脛酸。謂子草木,肢體屈伸;謂子禽獸,形容似人。何受命之薄?稟性不純』。恐怕那些權門大族眼中,百姓與禽獸草木無異,秉性不純,活該受苦受貧吧?一律以這些人為官,微臣替大王惶恐。」
「臣不敢言。」
「人人都在虛言粉飾,若有一人敢說實話,那眾人眼中他自然就成了信口雌黃。」曹操又打起精神,「今日寡人就是想聽你說實話、說真話。寡人之治究竟如何?天下日後會變成何樣?我曹魏究竟能不能長治久安?你放膽說!」
「轟走!快快轟走!」曹操扭過頭死命揮著衣袖,彷彿是要驅走一件不祥之物,又好像充滿畏懼不敢面對。
仲長統暗甩一把冷汗,謙虛道:「微臣不過信口胡言。」
曹操不語——他曹家在先帝年間也曾過這種日子,雖不能與郡望大族相比,收支大體也差不多。倘要豪強之家與黎民百姓相比,簡直一在天上,一陷泥中。
曹操充耳不聞,氣得渾身哆嗦,在帥案后踱來踱去:「可惡……可惡……」其實仲長統對日後社稷的斷言他都能預見到,若世家大族為政,憑他一己之力雖可斧正一時,卻不能壓制一世,他死之後兒孫還有這能力嗎?恐怕用不了幾十年光景,必使寒門無在朝之士,世族壟斷朝綱,上涉君權下壓百姓,對曹氏統治而言不啻為一把雙刃劍。曹操看得一清二楚,可他有選擇嗎?若不接納世家大族,人家可以反叛,可以投奔他人。外有孫劉未滅,內有百廢待舉,若陷入無休止的內鬥,天下還有安定之日嗎?曹家還能坐穩江山嗎?形勢逼人,須知孫權早已與顧陸朱張等江東大族融為一體,劉備也絞盡腦汁要把荊州之士捆綁在戰車上,曹魏不這麼干何以穩定內部,何以積蓄實力與他們決戰?士族政治固然危害無窮,但若連眼下困難都解決不了,何談將來?即便這是杯毒酒,也只能強忍著往下咽。
曹操默然不語——仲長統又一語中的了。曹操曾嚮往帶給天下人安定、自由,立志遠邁堯舜,甚至「恩德廣及草木昆蟲」(曹操《對酒歌》錄),一切生靈平等,創亘read.99csw.com古未有之大同之世。這麼美的理想終究破滅了……現在坐在這裏的不再是那個滿腹熱忱、以蒼生為念的年輕人,早已蛻變為一個稱孤道寡、家天下的君王。或許那夢想依然深埋他心底,但眼下他最在乎的是如何鞏固自家權威,如何讓這位子永遠由自己兒孫坐著。
曹操額角滲出一滴冷汗,手指不住顫抖,有些事他並非不知道,而是不得不這麼做。他近來對政務的玩忽不僅僅因為身體不佳尋求方術,而是對國政路線不滿又無力改變。今天這些隱憂卻讓仲長統挑明了,曹操內里愴然,卻仍強辯道:「選官之事自在寡人之手,明斷優劣尚可挽回人心。」
仲長統被武士推推搡搡出了大殿,又忍不住回頭瞧曹操最後一眼——淚水模糊了視線,淚光中的曹操變得無比扭曲、無比猙獰、無比醜陋,兀自咆哮著、摔打著、掙扎著,卻顯得那麼無力,他註定無法與命運抗爭。誰是他最大的敵人?是他自己……
曹操並沒正視仲長統,茫然低著頭,似是疲憊至極:「記得十三年前寡人初定冀州,你論及袁氏為政之失,今日看來寡人為政比昔日袁紹如何?」
「大王英明睿智,專以豪強為治能否讓天下太平,想必大王心中自然明了。」
曹操並不明白,或者說不願弄明白,辯解道:「世家大族以經義為本,忠君順德,施恩百姓,有何不可?」其實這話連他自己說著都沒底氣,他當年何嘗不是以打擊豪門為己任?
「住口!你這是危言聳聽!」曹操的心理底線終於承受不住了,早忘了是自己讓人家放膽直言的,抓起案頭一卷竹簡,向仲長統用力擲去。
「閉嘴!你等文人就會亂髮狂言!誰知寡人之苦、寡人之煩?」曹操踱來踱去,越想越氣,卻已搞不清究竟是跟仲長統生氣,還是跟自己;滿腹怨煩無處可泄,抬腿一腳,把帥案踢翻了。
仲長統又道:「政之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賢愚之分,以開盛衰之數也。世族豪強之家盡棲朝堂,選官又豈能公平?郡望之族雖以經義起家,然門生故吏流於九州,既登權位利欲熏心,焉能再守仁德?為師無以教,弟子不受業,奉貨行賄以自固結,求志囑託規圖仕進。以頑魯應茂才,以桀逆應至孝,以貪婪應廉吏,以昏暗應明經,以怯弱應武猛。名實不相符,求貢不相稱。富者乘財力,貴者憑權勢。政以賄行,官以私進,選舉不實,邪佞遍布!吏治怎能清?人心何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