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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親征漢中,曹操為天下最後一搏 折傷一股

第十一章 親征漢中,曹操為天下最後一搏

折傷一股

「嗯?」曹操一愣,「何人指使?」他首先想到曹丕。
嚴峻笑道:「楊主簿今日不在,昨晚向您告假了。」楊修之父楊彪已年逾八旬,罷去太尉之後始終位列閑職,稱病不朝,耿紀之亂以後索性告老辭官,如今隱居在長安楊氏舊宅。楊修既為魏臣供職鄴城,也難得到此,自然要抽空陪陪老父。
「有何消息?」曹操隱約感到情況不對。
「他說什麼?他敢假傳我命?」
「好快啊!」曹操頗覺意外,「到底還是你們這些久在公門之人辦事穩妥。」
陳矯蒼髯顫動不忍相告,群臣誰也不作聲,孔桂湊上前軟語道:「大王,您、您別著急,可要保重福體啊。」
「微臣聽說了,涼太傅德高望重,微臣也不勝感傷。」司馬懿說的是實話。
曹操更火了,把竹簡往孫資身上狠狠一摔,斥道:「是否晉陞乃寡人之事,爾等不過奉命擬令,何敢自專?」無論是否順應他心意,染指禁臠就是大忌,這又觸犯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防不勝防啊!」司馬懿甚為苦惱,丁廙選在清早告見,必然有背人之語,這邊自己卻尋不到入見的由頭,況且陳群不在,身邊連個商量對策的人都沒有。但無論如何也得設法應對,司馬懿只得把手中正看著的文書一揣,硬著頭皮趕奔中軍大帳。
話未說完忽見長史陳矯急匆匆闖進帳來:「啟稟大王,漢中發來緊急軍報。」他前腳進來,後面趙儼、桓階、辛毗等重臣尾隨而至,連孔桂也跟來了。
嚴峻領命而去,曹操又敲打司馬懿:「你是司馬建公之子,名門之後,輔佐太子當以名門正道引導,千萬別走偏了……去吧。」
孫資這才緩過神來,接茬道:「晉陞何公與任命傅、胡二人俱在其中,微臣斗膽提前寫好了,不想方才拿錯了。」
丁廙見他三言兩語便將道理顛倒,哪裡肯依,又道:「非也非也,大喪在即不全小禮,涼公薨于朝,士林廟堂無不悲愴。朝廷就該當即加以恩賞,一慰喪家之心,二全百官之望。鄴城長安遠隔千里,若待來往稟明,死者已下葬,豈不寒天下士人之心?太傅,上公,國之傅也。《周官》有雲,『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如此重臣,原不該草率處置。」丁廙之利口不弱於兄長,這是曹丕沒立刻輟朝恩賞,如果真做到了,恐怕這會兒他又來告曹丕越權九-九-藏-書行事了。在這種事上做文章實是雞蛋裡挑骨頭,反正都能說出理來。
劉放再不敢隱瞞,從懷中把草擬好的剩下幾道教令全拿了出來,雙手呈上。
司馬懿卻道:「丁兄又錯了。涼公乃太子太傅,非國之太傅,太子以弟子之禮操辦甚是妥當。」
曹操哀嘆:「唉,我這忘性越來越大了……那就直接告訴孫資、劉放,讓他們寫教令。」王粲、應瑒過世後記室出缺,繆襲、王象等輩雖文采出眾,但年紀甚輕閱歷不足;故而曹操指派劉放、孫資主管教令行文諸事。這兩人是從郡縣小吏起家干到相府掾屬的,除了諳熟公文格律,政務也頗精通,擔這份差事得心應手。曹操又改易官名,稱二人為秘書郎,屬少府管轄,是為魏王近臣。
畢竟司馬懿老於世故更勝一籌,眼見這樣辯下去即便三天三夜也辯不出是非,那旁曹操眉頭皺起似已沒了耐心,情知不可如此糾纏,忙轉移論點,拱手道:「本朝舊制暫且不論,昔日大王出入仕途,得太傅橋玄厚愛,有師生之誼。建安七年大王親至睢陽祭拜橋公陵寢,以太牢之禮祭祀乃是出於朝儀,又以肥雞美酒尚饗乃是弟子之情。今太子所為與大王一般無二,不過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盡弟子之儀而讓朝廷之賞以待君王,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劉放卻道:「乃是主簿楊修,他……」
「嗯。」曹操沉默了,思忖半晌緩緩道,「擅擬詔令乃不赦之罪,但念在你等坦誠交代,又是出於好意,寡人不追究……」
「這……」丁廙不敢再辯了,再辯下去連曹操都否了!
「臣不敢。」司馬懿沒料到會招其猜忌,再不敢多言,「全憑大王決斷。」
「這……」劉放有心回護,卻見曹操嚴厲地盯著自己,再不敢隱瞞,「以前也曾有過兩次。」
司馬懿心內惴惴,佯作輕鬆:「丁黃門所言謬矣,太子如此行事正是顧全禮法。涼公雖為太子師長,更是朝廷大臣,輟朝恩賞當出於大王裁度,若太子擅自主張,豈不是越俎代庖?」說到這兒忙向曹操躬身施禮,「太子不輟朝、不賜緡錢絹帛正是留待大王,欲讓大王收親賢愛臣之名。」其實曹丕如此行事正是如他所言。
司馬懿剛鬆口氣,又聽曹操問道:「仲達請見所為何事?」司馬懿的心立刻又懸了起來,他本是窺探丁廙並無事務,聽主上詢九-九-藏-書問,急中生智將揣在袖中的那捲文書掏了出來:「南陽之叛方定,朝中有人提議分割南陽之地另設一郡,一來教化牧民嚴加管制,二來也好防備荊南之敵。臣下以為有理,奏疏請大王過目。」
司馬懿斜了丁廙一眼,心下暗罵——好刁狀!忙替曹丕開脫:「據微臣所知並非如此,涼公亡故之日,太子親自過府問喪,又曾饋贈太傅夫人銀錢,有何輕慢?」
「諾。」司馬懿施禮而退,丁廙再無言可對,也只得悻悻而出。兩人出了大帳不禁對視一眼,彼此皆有怒意,卻強笑著拱手而別——這次誰也沒佔著便宜,就算打個平手,走著瞧。
曹操將這卷教令拋到一旁,再看下一卷,不禁由驚轉懼——任命邢顒為太子少傅!邢顒號稱「德行堂堂邢子昂」,昔日在臨淄侯府任家丞,自從確立曹丕為太子,邢顒也被調出臨淄侯府。涼茂死後何夔接任太子太傅,剩下的少傅之缺曹操暗自決定由邢顒填補。雖然曹操嘴上沒少貶損曹丕,甚至想挑選幾個可造就之子督守重鎮,但那只是出於唯我獨尊的虛榮和對曹丕親近士紳大族的為政風格有些不快,欲在親族中多提拔些後輩遏制豪族,其實還是想穩固曹丕繼承地位的。邢顒這等名氣大又無豪強背景的人自然要派給曹丕……如果說追悼應余是籠絡人心的手段,那任命邢顒就是關乎曹魏內部統治的籌劃,而一切都被楊修窺測到了。回想當初楊修槍替曹植應對考較,到轉而恭侍曹丕,再到近日邢顒之事,楊修始終把曹操的脈摸得清清楚楚。世上竟有這麼一個對自己了如指掌的人,曹操焉能不懼?
曹操卻當他有私心:「你道他倆不堪其才,寡人怎以為合適呢?你是覺得他倆與太子關係不密吧?」
曹操又道:「另外南陽叛亂也是刺史監察不力所致。李立如今年邁多病,索性一併撤換。寡人遍觀幕府群僚,傅方、胡修可堪大用,就派傅方為南鄉太守,胡修接任荊州刺史吧。」傅、胡二人都是曹魏立國后才辟入幕府的,曹操提議用這兩個人,也有提拔新人之意。
誰人不知司馬懿是曹丕心腹,這樣直白相問叫他怎麼答啊?司馬懿微笑道:「臣身在軍中參謀機要,鄴城之事不甚清楚,但微臣既為太子中庶子,關乎太子之事自然稍加留意,別人議論倒是多少風聞了一些。」
「那就這麼定了read.99csw.com。」曹操朝嚴峻招手,「去知會楊修一聲,叫他與秘書郎草擬教令,任命傅胡二人。」
曹操的承諾終究沒有兌現,杜襲走了十幾天,中軍卻還在長安原地踏步。曹操已逐個接見了關中諸將,連那個許攸也戰戰兢兢給他請了罪,卻依舊沒有發兵的意思;每逢群臣提起,總是推託等病體略微好轉再動身,可這一天怎麼也不會到來,反之他的頭風病又複發了,這種情形下群臣也不便再催了,轉而調動關中各部陸續趕往漢中。
「漢高后稱制于朝載於史冊,何以不為正法?」
「這是什麼?」曹操翻開一看大吃一驚——根本不是任命傅方、胡修的,而是晉陞何夔為太子太傅的命令。涼茂死後太傅之位空缺,讓何夔晉陞補缺也在曹操籌謀之中,但此事他還沒交代,孫資怎敢自作主張私自草擬?
丁廙微微一笑:「仲達讀書不求甚解,太傅雖上古已有之,初始就是輔弼少主之官。考本朝故事,首任太傅乃安國侯王陵,輔弼少主孝惠皇帝。」
「不是不是!」日常共事關係甚近,劉放不願害了楊修,辯解道,「楊主簿今早離營去探望他父,臨行前對我等說,大王頭風複發心緒不寧,囑咐我們謹慎伺候。另外提了幾件公事,說您有可能會頒令,叫我們最好提前草擬出來,省得臨時倉促,行文遲緩惹您生氣。其實他也是好意……」
曹操尚未開口,丁廙一旁插了話:「仲達何以不悟?昔年袁渙、萬潛等老臣過世,大王是如何打理?涼公曾任尚書僕射,與列卿齊名的人物,況且還是太子師長。今太子一不輟朝,二不以朝廷名義加以撫恤,卻以私財相贈,豈非輕王法而重私恩?」他這番話甚是惡毒,尤其「輕王法而重私恩」更是曹操萬萬不能姑容的。
「我保重什麼?到底怎麼回事?說啊!」
「光武皇帝有訓,呂后亂政不入明堂,自中興以來尊孝文皇帝之母薄太後為高后……」
「謝大王!」孫劉二人連連叩首。
「大王饒命!」眼見孫資癱坐在地嚇丟了魂,劉放也跪下了,「臣等非敢擅專,乃是授意而為啊!」
「沒問這個!」曹操一揮衣袖,「我是問以前楊修有沒有向你們透露過什麼?」
「以寡人之命,賞賜涼茂家眷緡錢,征其子入朝為郎官,太子處置當與不當已經這樣了,此事不準再提。」曹操一錘定音,這頁就算翻過去https://read.99csw.com了。
司馬懿一聽選此二人不禁皺眉,坦言道:「傅方其人處事急躁,馭下刻薄寡恩;胡修品性驕奢,又好發奇論。這兩人府中理事尚可,不適合守邊,還請大王三思。」
曹操不苟言笑:「太子太傅涼茂數日前病故,你可知曉?」
「嘿嘿嘿。」曹操突然擠出一陣冷笑,「你們爭夠沒有?寡人昨夜因頭風發作一宿未眠,天剛亮你們就拿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煩我?什麼亂七八糟的?留神你們的官印!」一句話說得丁廙、司馬懿盡皆垂首——其實這事是丁廙私下進言,他主動向司馬懿提及,現在把他惹煩了倒打一耙,兩人也不敢跟他講理,低頭聽著唄。
「微臣已擬好教令,請大王過目。」孫資雙手呈上。
瞞是瞞不住的,陳矯一撩袍襟跪倒在地:「三日前我軍在定軍山遭劉備奇襲,夏侯將軍……陣亡了!」
「涼茂確是德高望重。」曹操話鋒一轉,「那你覺得太子對太傅之死不加撫慰,不加賞賜,這麼做妥當嗎?」
他二人你來我往互相辯駁,剛開始還就事論事,到後來竟演變為官制禮法的辯論,涼茂的喪禮應如何處置反倒拋到一邊了。莫看兩人表面上溫文爾雅有問有答,其實心裏都恨死了對方。曹操在一旁默不作聲,李璫之更是自覺有礙,不聲不響地溜了。
「若再有下次,寡人好歹取爾等性命!」
「王陵任太傅乃是呂后所為,明升暗降,奪其丞相之權,怎能視外戚亂政為常例?」
孫資嚇得臉色煞白,倉皇頓首:「臣知罪。」
曹操大感驚愕,追問道:「除了這兩樁事,他還提了什麼?」
親兵一聲通報,竟真允許他進去了。司馬懿喘口大氣整整衣冠,恭恭敬敬低頭進帳。曹操頭纏布帶臉色蒼白,神情有些萎靡,瞧得出昨晚被頭風折騰得不輕,李璫之和嚴峻一左一右正為他捶背。丁廙在一旁比比劃划說著什麼,見司馬懿進來立刻住口。司馬懿屈身施禮,腰還沒伸直,曹操便已發難:「太子在鄴城所為你聽說沒有?」
不料這把刀還真插對了鞘,曹操欣然點頭:「這奏疏寡人已看過了,也覺有理。昨晚一直在想,南陽以西臨近房陵,地廣民稀而多山險,若盡歸東里袞管轄實在難以周全。我的意思是分南陽西部諸縣,以南鄉為治所,另設一個南鄉郡,你們意下如何?」
胡鬧了一早上,昨晚又沒睡好,曹操也乏了,屈臂托read.99csw•com額方欲小憩片刻,孫資、劉放又來了。
「臣……」孫資自知露了馬腳,支支吾吾幾不能言,「大王是否有晉陞何夔之意?」
孫資早嚇蒙了:「官樣文章皆有大體,相差無幾,我們也時常寫些備用之物,將名姓官職處空出,大王但有差事,再將……」
曹操劈手奪過,翻開一看愈加驚愕——追奠南陽功曹應余!應余是南陽太守東里袞屬下功曹,侯音叛變之時本欲殺死東里袞,東里袞倉皇逃出,叛軍緊追不放,在後亂箭齊發,危機時刻應余捨命護主,擋在東里袞身前,連中七箭傷重而亡。曹操也是近兩日才得聞事迹,加之宛城屠城雖嘴上肯定心中難免惴惴,便有意褒獎應余邀買人心,這件事還沒來得及頒布,怎料楊修已揣摩到了,竟連賜谷千斛、修繕墳墓的褒揚之法都與他所思一致。
「那這份教令是怎麼回事?」曹操既已過目,豈能不究?
聽他這麼一問,孫資也覺不對,湊過去只看了一眼立刻跪下了:「大王恕罪,微臣一時疏忽。」說著忙從袖中取出另一卷文書,「這才是任命刺史的……」
孫資聞聽誇獎還想謙虛兩句:「大王謬讚,臣不過是公門老吏,別無所長……」
「不敢……不敢……」
這段日子別人還算好過,最難受的莫過陳群、司馬懿。他們隨從出征本就怕招惹是非,自從出了上次那件事更覺肩上擔子不輕,不但自己要謹慎,還要時時為太子美言,尤其對丁廙更加留心。固然現在曹操並無廢黜太子之意,也經不起丁廙離間骨肉。麻煩的是丁廙官居黃門侍郎,職位不高卻屬近臣,司馬懿他們不能像他一般隨時請見。好在校事劉肇已暗通款曲,時時監視丁廙舉動,但凡丁廙入帳請見馬上告知他們,二人立刻尋個由頭尾隨而至。
他心潮起伏,神色卻漸漸平靜下來,冷森森逼視著二人:「今日之事以前可曾有過?」
這一日天氣晴和,百草萌動,甚有初春之態。司馬懿起得甚早,正翻閱新近從鄴城遞來的文書,劉肇一猛子扎了進來:「丁廙一大早就跑去告見。」
「大王聖明。」司馬懿、丁廙難得異口同聲。
「知罪?擅專之事豈一句知罪可饒?今日不殺你何以正法度?」曹操說著便要招呼親兵。
說到這兒曹操伏于案頭,壓低聲音逼視二人:「今日之事切勿泄露,也不可告知楊修。以後他再敢與你等妄論政務,立刻稟報寡人,我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