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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君心不可測,楊修冤死 夢中殺人

第十二章 君心不可測,楊修冤死

夢中殺人

曹操聽是劉協的事,先帶了三分不耐煩:「天子深居宮中,並無外務,也不必招太多侍從。」
嚴峻不明就裡,越發惶恐謝罪,曹操卻道:「不礙的,你把李璫之叫來……」一抬頭,見許褚摘去盔甲立於帳口,兀自喘息不止,又道,「慢著!你再去打盆清水幫許將軍洗洗,剛才怎麼伺候寡人,就怎麼伺候他。」
「哦哦哦。」嚴峻趕緊閉嘴,躡手躡腳近前,扒著帳簾一望——曹操確實睡著了,卻裸|露上身,只穿條中衣,露著肚皮,一條薄被早滾到榻邊。
「諾。」眾侍衛半信半疑,哪敢多問。
嚴峻嚇得跌坐在地:「是奴才我,給您蓋……」
「哼,我才不怕呢。」嚴峻還當是玩笑,朝他做個鬼臉,悄悄鑽進帳去給曹操蓋被。
「唉!這孩子年紀雖小卻很懂事,夫人也很喜歡。若非窮困人家之子,焉能閹割入宮?真是命運不濟……」曹操撫著屍身又叨叨念念好久,才起身道,「好好收斂了吧,速派人尋他家人,寡人定要重重補償。」
群僚見他自責不已,也便不再說什麼。杜襲出班道:「大王乃無意之失,也是這孩子命該如此。國君不必為一介中涓自責。」
曹操悶坐帳中,苦想破敵之策,依舊束手無策,信手翻著幾十年間自己批註的兵法,卻覺一切計策此時都全然無用。如今劉備天時、地利、人和都占齊了,孰能奈何?又翻書匣內其他書籍,無意間摸到一卷《呂覽》,不禁想起來昔日的謀主戲志才。如果戲志才還活著,面對今日戰局又會如何籌劃?五月乃仲夏之月,《呂覽》有雲,仲夏「處必揜,身欲靜無躁,止聲色,無或進,薄滋味,無致和,退嗜欲,定心氣,百官靜,以定晏陰之所成」。這月份確實該心平氣和,行此無益之爭本就是敗筆。與其這麼耗著,還不如留在銅雀台納涼呢……曹操悄悄打起退堂鼓。
典滿也沒往心裏去,畢竟嚴峻是內侍近人,大王睡得再糊塗,總不至於誤認他為刺客吧?與眾人說笑兩句,揉揉眼睛繼續站崗,哪知忽聞帳內一聲大喝:「何人行刺?」眾人一驚,回頭看去——曹操竟眯著眼睛爬了起來!
李璫之一愣,隨即明白是怕自己下毒,甚覺詫異——原先沒疑心過,今日為何多此一舉?不敢違抗,趕緊接過來喝;他膽子很小,恐曹操不信,一口氣灌了小半碗。曹操點點頭,這才把剩下的葯服了,抹抹嘴道:「頭風又犯了,你取針石為孤解之。」
劉封不在山前叫陣了,如今又輪到曹軍叫囂挑戰。不過劉備既行激將之法,又豈能被曹軍所激?任憑曹兵喊破read•99csw•com喉嚨,他就是不出來。這場仗拖入了無聊的僵持,曹操佔據城關之固,劉備據有山川之險,蜀軍討戰曹軍不出,曹軍叫陣蜀軍不應,誰都不上敵人的當,兩邊就耗著,但相較而言曹軍已落下風。劉備的老巢近在成都,大可擺著這局面長期不動;曹軍卻遠道而來,彈丸之地根本無法支應糧草,一切皆靠關中供給,不能久拖啊。
眾侍衛交頭接耳:「大王夢中殺人之事果然不虛,以後得小心,千萬可別靠前了。」
「是是是。您老人家擔著干係呢,都怪我們不懂事。」侍衛瞧他小小年紀急得面紅耳赤,都拿他取笑。
「寡人要休息了……」
侍衛撂下帳簾,不禁交頭接耳:「大王不準近前驚動,若有緊急軍務怎麼辦?在外面嚷?」真有膽小的,忙道:「嚷不得。他若夢還沒醒,放箭射咱怎麼辦?甭管離多遠,只要他想殺人怎麼都能殺……」
「嗯……」曹操這才長吁一聲緩緩睜眼,扭臉看見地上屍體,忙爬起身來,「怎麼回事?何人殺我內侍?」
曹操瞪了他一眼:「有何不妥?天子又不出宮,有寡人三個女兒相伴,還不夠嗎?」
曹操躺下忍著,想叫侍衛把帳簾放下,抬眼看去卻不見許褚,這才想起已打發他休息去了。午後暑熱,侍衛也無精打采,眼皮發黏,四下靜悄悄的,曹操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方才他對天子侍從不放心,這會兒疑心自己侍從。如今的侍衛雖也是至近之人,卻已不是當初隨他出生入死的;一輩新人換舊人,昔日侍衛不是陞官便已老邁,似典滿、文欽等都是子承父業第二代將領,曹操連自己兒子尚且猜忌,何況別人之子?年歲大了對死亡愈加恐懼,甚至愈加感覺生命脆弱,就彷彿半個時辰前在樹林前,若蜀軍的冷箭再准些,他這條老命就沒了;或者李璫之下點兒毒藥,他的生命也將戛然而止……曹操越想越害怕,竟覺身邊處處是危險,處處有隱患,似乎沒人可以信賴,不禁坐起來,朝眾侍衛道:「你們幾個都給我聽著。」
郭玄信風塵僕僕進帳:「卑職攪擾殿下清休,罪過罪過。此來是專程回奏天子侍從之事。」自耿紀等人叛亂后,曹操把皇宮的侍衛都打發了,如今劉協身邊只剩幾個小宦官。郭玄信只得重新為天子選拔侍從,忙了幾個月才找到兩個合適人選,送往鄴城請曹丕決斷,哪知曹丕不肯拍這個板,只好千里迢迢又跑到漢中。
李璫之道:「夏日陽氣甚重,又易出汗,不宜針灸。大王還是睡會兒吧,待傍晚暑氣漸退屬下再九九藏書施針石。」說罷親手為他整理好卧榻,這才施禮而退。
「護衛大王!」許褚一聲大喊,滿身臭汗的眾將盡皆慌亂,又是護駕又是禦敵,虎豹士彎弓搭箭朝密林一通狂射,卻連敵人影子都沒瞧見——山巒疊嶂密林幽深,藏幾個人太容易了。
典滿嚇一跳,趕忙率眾人屈身施禮:「大王有何吩咐?」
說來也怪,曹操雖上了年紀,聽別人背後閑言卻聽得越來越發清楚。楊修這話聲音不大,卻正好傳到他耳中,不禁冷森森瞥了楊修一眼,未加理會,心中卻已動了殺意……
「諾。」典滿不解其意,卻還是把左邊帳簾掛起——其實這便是老年人心性,不喜吵鬧卻害怕孤寂。敞開半扇簾,裏面看得見外邊,眾侍衛再不敢閑言瑣語,規規矩矩站著;一會兒工夫裏面響起輕微的鼾聲,大夥總算放寬心了,也漸覺睏倦,連典滿都昏昏欲睡。
「把帳簾放下,寡人休息。」曹操這才躺下。
「你護衛寡人二十余載,忠勇無二,當初官渡對壘,徐佗欲行荊軻之事,若非你當場鋤奸,寡人豈能活到今日?如今咱們都老了,不復昔日之勇,天氣甚熱你洗洗休息吧。打完這一仗我再多多賞賜,以後你安享晚年,別在軍中受罪了。」曹操話中充滿無奈的凄涼。
郭玄信不言語了,曹操卻咄咄不饒:「你還找了個南陽人,不見叛亂之事嗎?以後對荊州之人要小心,不可使他們居要職。」郭玄信白跑一趟無可奈何,灰頭土臉去了。
許褚聞聽此言趕忙推辭:「臣豈敢煩勞大王內侍?」
稍微定了定神,杜襲、司馬懿等都趕來壓驚,曹操無意攀談,把他們都打發走了,連孔桂也轟出去。嚴峻打盆清水,幫他脫掉衣衫,仔仔細細洗去汗水,用干手巾擦得一絲水珠不留,伺候他換上新衣,戰戰兢兢道:「大王左股有幾處痱子,奴才侍奉不周,請大王治罪。」從長安到漢中道路艱難,又要連續在狹窄穀道行軍,女眷不便相隨都留在長安;離別時卞氏夫人叮囑嚴峻小心伺候,若有差失定不輕饒,嚴峻哪敢大意?雖說只是點痱子,在其看來卻性命攸關。
「咳咳!」曹操重重咳嗽了兩聲,大夥趕緊閉嘴,卻聽裏面又道,「還是挑起半扇帳簾吧。」
曹操面露冷峻:「有柴便要引火,我看天子侍從就免了吧,省得再生麻煩!」
典滿在外稟奏:「許都謁者郭玄信求見。」郭玄信乃潁川郭氏,與郭嘉是同族遠親,他雖在漢廷官拜謁者,卻也是曹營死黨。曹操本不想見外臣,但料想他大老遠跑來必有急務,便沒阻攔。
「嘿!叫你們站這https://read•99csw.com兒是護衛大駕,不是自己偷閑!我剛把許將軍送回去休息,這就沒人能管你們了……」小寺人嚴峻回來了,他平日常與眾侍衛玩笑,這會兒瞅見他們打盹,離著老遠就扯著嗓門逗笑。
兩軍征戰沒什麼上好棺槨,六塊板釘個匣子就不錯了,曹操又在棺內塞了不少黃白之物,這才准下葬。群臣見大王哀傷,紛紛陪著送葬——想來嚴峻不過一內侍,死後有此殊榮倒也難得。軍事無常不敢走遠,就在大營以西尋一山林儼然之地,刨坑埋了。
曹操望著那黑油油的湯藥苦笑:「喝也如此,不喝也如此,寡人都不想治了……」話雖如此他還是拿起葯碗,送到嘴邊又突然停住,抬眼皮盯著李璫之,「你先喝一口。」
今日也一樣,曹兵頂著太陽罵了半個時辰,蜀軍巋然不動,幾座山頭拒馬鎖路,強弓密布,也無絲毫破綻可言,曹操只得罷手而歸。不料當他走出隱蔽的樹林時,幾隻冷箭猛然從身邊掠過——劉備密派弓箭手繞小路下山,欲狙殺曹操。
曹操滿臉詫異,再次喝問:「何人害我內侍?有刺客嗎?」說罷低頭,才見自己渾身血跡,恍然大悟,「莫非……哎呀!」他撲在嚴峻的屍身前,「寡人再三告誡,夢在疆場恐有殺人之事,你這孩子怎還敢近前?無緣無故害你一條性命,此乃寡人之罪也……」他頓足捶胸悔恨至極。
曹操哪裡肯聽,凶神惡煞舉劍便刺,眾侍衛也搞不清是真是假,不敢勸更不敢攔,只能在外看著。典滿疾呼:「還不快跑!」嚴峻這才想起跑來,但為時已晚,剛轉過身來,曹操已伸左臂勒住他脖子,緊接著右手青釭劍一送,后心進,小腹出——可憐嚴峻小小年紀,慘叫一聲,嗚呼哀哉!
嚴峻邁步就要進帳,典滿忙扯住:「不可不可,大王有言,夢中好殺人,你留神性命。」
「不錯。」孔桂趕緊附和,「小小內侍不足為惜,大王若心有不忍,尋他家人賞些絹帛也罷了。」在他看來嚴峻的死甚至是好事,今後他又可以時時湊在曹操眼前,眼下不失寵,便還有迴旋的餘地。再不齒孔桂的人這會兒也不便反駁,都點頭稱是。
曹操陰森的目光掃過每個人臉頰,最後才道:「寡人以前說過,孤縱橫半世,睡覺也常夢見金戈鐵馬戰場廝殺,故夢中好殺人。所以睡覺時你們不可近前,若你們近前適逢孤睡醒,不辨真幻一劍刺去,傷了你們性命,可休怪孤無情!」
寶劍一抽,死屍倒地,噴出的鮮血濺了曹操一身。眾侍衛眼巴巴望著這個白髮魔鬼,饒是廝殺漢子也嚇得連連後退。九-九-藏-書曹操卻瞅都不瞅他們,青釭劍一拋,倒在榻上繼續睡大覺,不多時便響起鼾聲。典滿手足無措——大帳里躺具死屍,當然得弄出來,可大王還睡著,過去拖屍體,萬一大王又要殺他們怎麼辦?有心高聲叫醒又怕驚駕;他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自己殺了人,萬一賴到他們頭上,怎說得清?
「噓……」典滿醒過盹來忙示意他小聲,「大王睡了,別驚駕。」
眾侍衛都跟嚴峻混得挺熟,兔死狐悲難免傷感,有的還掉了幾滴眼淚。司馬懿卻覺此事可疑,但不敢多言,再看陳群、陳矯等都默然不語,似乎也明白曹操心思,卻誰也不點破。其他人有的明白,有的糊塗,唯有楊修伏于坑邊嗟嘆不已——傻小子,你死得真冤枉,大王疑心甚重,唯恐侍從心懷不軌,故夢中殺人恫嚇眾小,不欲有人趁他入眠之際靠近。你不明白帝王心術,這不是自投羅網、與人作法嗎?
當兵的直納悶——您歇著就歇著唄,告訴我們幹嗎?
「你們是死人啊?」嚴峻嗔怪眾侍衛,「沒瞧見大王被子掉了?」
「總不能讓年長之人充任侍從吧?」
「是是是。」郭玄信不敢爭辯,心下卻覺不美——固然天子只是傀儡,但也不能做得太過分,不給人家侍從實在太不近人情,傳出去曹家面子也不好看。
典滿似熱鍋上螞蟻般繞了兩圈,才穩住心神:「趕緊把許將軍、陳長史他們都叫來,快去快去!」
火紅的烈日正當頭,雖有樹蔭遮蔽,還是無法阻擋炎熱;對曹操而言,不但身外炎熱,心中更似火燒——轉眼間他兵臨漢中近兩個月,別說擊退劉備,連破敵之策都沒有,大軍羈絆於此,士氣日益消磨。更可怕的是,蜀地悶熱的夏季已到來,剛出伏就燥熱難耐,以後日子怎麼熬?
嚴峻雖伶俐,畢竟是少年,怎知曹操心術?這時他若拔腿就跑,往人多地方扎,曹操正在「夢中」也不便追;可他敬重大王如天,自以為「獲罪于天,無可禱也」,便不敢逃避,爬在地上不住磕頭央求:「小的驚駕有罪,求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
「啊?這、這似乎說不過去吧……」
他還欲再說下去,曹操鋼牙一咬:「不行!越年輕越要提防,越是出身貧苦越不可小覷。趕車的、放牛娃就沒野心嗎?」郭玄信直咧嘴——他從許都跑到鄴城,又從鄴城跑到漢中,受了這麼多累,大王一句話就否了。
曹操愈想愈覺可怕,索性拋下眾將士,率先「撤」回營寨;但他心神慌亂,一路攀爬起伏的山岩,幾次險些滾下山坡,多虧許褚牢牢攙住,回到營中已汗流浹背。許褚也累壞了read.99csw.com,長劍拄地氣喘吁吁,早年他以一桿鐵矛威震疆場,人稱虎侯,如今年近六旬,大鐵杆已用著費力,改以長劍護衛。曹操眼見許褚的汗水順著花白鬍鬚不住滴落,心中不是滋味——老了!就連英勇的虎將都不復當年,何況本就武藝平平的他呢?馬都騎不動了,這把年紀當真不宜再拚鬥。
哪還用他們叫?又喊又叫早驚動眾人,許褚、陳矯、楊修等接踵而至,見嚴峻倒在地上,血還汩汩流著,連軍帳都染了,不禁悚然;典滿一頭冷汗向他們解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卻無人敢驚駕,大夥一商量,乾脆互相壯膽,齊聲呼喚:「請大王醒轉……大王醒轉……」
不過人到了最後時刻總要掙扎掙扎,曹操也不甘心放棄,哪怕有一絲渺茫希望也想抓住。他甚至親自統軍至南山罵陣,而且轉挑午後觀望敵營,想趁蜀軍疲憊之際尋出破綻。但這完全是徒勞,劉備沒給他任何可乘之機,每每都是曹軍自己疲憊而退。
曹操面沉似水,左腿起了痱子卻連瘙癢之感都沒有,左半邊身子似乎越來越沒有知覺,再這樣下去,恐怕要偏癱了!
楊修身為主簿也是近臣,沒少與嚴峻打交道,知這孩子死得屈,不免有些動容,抓了把土扔進坑中,一時情誼所致,隨口嘆道:「好糊塗,大王非在夢中,君乃在夢中耳!」
「這麼熱的天,沒關係。」
曹操哪聽他解釋,轉身取下掛在榻邊的青釭劍,「鏘」地一聲,拔劍而出。
曹操絲毫辦法沒有,而且被炎熱和疾病折磨得煩躁不已,他甚至有些後悔這次出征——此時距鄴城擇陵已過去整整一年,這一年他都幹了些什麼?行軍路上猶豫彷徨,救援漢中姍姍來遲,到這裏又束手無策。戰場真是曹操最後的歸宿嗎?他老了,天下形勢也變了,他註定不能似昔日那般縱橫馳騁了。
群臣盡皆不語——誰好意思直言?
「那也得蓋上肚子,這要鬧出病來誰擔待?你們是無所謂,回到長安夫人豈能饒我?」
他剛走,李璫之捧著碗葯走進來:「屬下剛煎好,請大王服下休息。」
「那是自然。」郭玄信擦著汗道,「卑職只選了兩人,一個是渤海郡人,名喚石苞,相貌甚佳,卻只是個趕車的;還有個小子是南陽人,放牛娃出身,叫鄧艾,如今在屯田都尉手下當小吏,還有點兒口吃。他倆都不過二十歲,樸實憨厚出身卑賤,想必……」
許褚更是悲愴:「末將侍奉大王到死,只要大王在軍中挺一天,末將就陪您一日……」他雖咬牙矜持,還是忍不住老淚縱橫。嚴峻不敢違命,搬張杌凳當讓坐下,當真似伺候曹操一般伺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