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失漢中,統一天下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
敵進我退
曹操畢竟沒乘王駕,衛兵這麼訓斥行路百姓似有些不公,便想叫他們收斂,哪知側目一望,那被攔住的老叟竟是楊彪——此時楊彪已年近八旬,白首皓髯,彎腰駝背,雙眉耷拉著,手裡拄著根青竹杖,不住唉聲嘆氣。
曹操眼神一亮:「她怎麼了?」比之那個不怎麼疼愛的平庸兒子,他更關注曾經的妻子。
曹操又是一陣嗟嘆:「妙才走了,文謙走了,連兒子也走了。」
留守長安的主簿趙儼、黃門侍郎丁廙等皆在十里驛亭迎接,卞夫人也帶著環氏、秦氏、宋氏等乘車前來——唯王氏、趙氏子嗣尚幼,留于鄴都未曾隨軍。大家恭敬施禮絕口不提戰事,都明白這次吃了虧,怎敢揭瘡疤?連句恭維粉飾的話也不敢說,唯恐拍馬屁拍在馬蹄上。
先朝孝武帝寵信匈奴王子金日磾,他兒子也受到武帝寵愛,養于宮中用為近臣,後來其子與宮女淫|亂,金日磾一怒之下將兒子殺死,後人往往稱道金日磾大義滅親,有先見之明,能為家族消弭禍患。楊彪自稱「無日磾先見之明,猶懷老牛舐犢之」,自是衝著曹操先前給他寫的那封信說的,什麼若不處死將延足下尊門大累,巧言令色虛偽至極。
曹操想下車攙扶,臂上連使三次力,竟沒撐起身,重重倚在扶手上,嘆道:「你才該多多保重。往者已矣,傷感亦徒然,如今你可算這營中資歷最老、功勞最高的將領。寡人老了,無能為力……」說到此處曹操臉上綻出一絲苦澀,「今後國家有事還要依仗你,你保養好身體,寡人還指望你為我子孫後輩多效幾年力呢。」
曹操心下茫茫然有些不是滋味;卞氏自然瞧得出來,忙攙扶他邁入宮門。長安宮中雖陳設簡略,倒也空曠好納涼,一應盥洗卧具早就備好,草草進些飯食,在李璫之一再嘮叨下又灌了碗湯藥,曹操躺下歇息,叫眾夫人也各自安歇,連內侍都不聲不響退了出去——自嚴峻死後,這些寺人一見曹操睡覺,莫說上前照顧,連這屋都不敢停留!
曹操坐在馬車上環顧眾人,同樣無言可對,猛一眼瞅見於禁一身官衣立於人群中,強笑道:「文則,叫你白跑一趟,辛苦了。」
卞氏眼見丈夫垂淚,忙掏出錦帕為他拭去;哪知曹操卻一把攥住她手,靠著她肩膀放出悲聲:「我一生行事,於心未曾有所負。倘若死而有靈,有朝一日我魂歸九泉與昂兒相見,他若問,『我母所在?』我將何辭以答?我的妻兒啊……」這會兒曹操已忘了魏王的尊貴,只是個失敗的丈夫、未盡責的父親。
曹操沉默了——走了,她也走了。到最後也沒原諒我,不尷read.99csw.com不尬病死在民間。是她活得太執拗,還是我太放不下面子?同患難而不能同富貴,或許這就是常說的「有緣無分」吧……不知不覺間,曹操的眼睛模糊了,隱約看見丁氏的身影浮現,那是一個背影,坐在織機前穿梭,無論如何呼喚都不肯回頭。
曹操尚在回師路上,壞消息就接踵而來,但他已顧及不到這些,做好防禦漢中的準備才是當務之急。張既遷徙羌氐的計謀甚是厲害,教令頒下,先至者有賞,武都各羌氐部落躍躍欲試,不過旬月之間,遷往扶風、天水等郡的漢胡百姓達五萬人之多;蘇則、楊阜、游楚、楊秋等西州官吏安撫來者,劃分田地;又調在淮南有屯田經驗的綏集都尉倉慈赴任關中,另闢軍屯隨時備戰;武都郡則堅壁清野,自此成為曹劉兩家征戰的緩衝帶。西路如此安排,東路的籌劃更巧妙,曹操大筆一揮,把防禦漢中的據點圈定在褒斜道、大散關以北的陳倉(今陝西省寶雞市)——此地古來即遏制蜀中兵勢的重鎮,曹軍大踏步後退,無疑是把綿延四五百里的險惡穀道拋給了劉備,給蜀軍北伐造成了巨大麻煩。
楊彪混沌的老眼閃過一絲怨咒的光芒,嘴角皺紋輕輕抽了幾下,卻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苦笑道:「愧無日磾先見之明,猶懷老牛舐犢之愛。」說罷再不瞅曹操一眼,拄著竹杖篤篤去了。
「七天前居巢守軍上報,樂文謙病故了。」
過了一陣,車至明光宮前,曹操畢竟還要有君王的體面,在車裡沉寂了好一會兒,才整理衣冠下車;卞氏也早已拭去眼淚。老夫老妻由內侍攙扶著下車,還在抬頭瞻望儀門,又聞不遠處士兵有呵斥聲:「哪來的野老?沒見來了貴人嗎?繞開走!」
曹操看著滿面風塵的兒子,也覺得有點兒過意不去:「你來了也好,為父身體不佳,要在長安休息幾日,順便觀望西路諸郡形勢。你既來了就與諸將一同處置營中之事吧。」
卞氏聽他道「善緣孽緣」,猛然想起兩件事,見丈夫滿面苦笑這會兒似乎不便提起,卻又忍不住想說,躊躇再三還是道:「前日丕兒來信,說均兒病死了。」她所言「均兒」乃周姬所生之子曹均,已經成年,兩年前受封樊侯,出繼曹操幼年夭折的兄弟曹彬,變成了侄子——其實曹彬死時曹操也才三四歲,根本沒什麼印象,此舉不過是要為曹氏充實宗族。
「怎麼了?」曹操見於禁素來矜持沉穩的臉上竟流出一絲不忍言表之態。
曹操再無睡意,披衣漫步,寺人侍衛欲過來攙扶,卻被他斥退,獨自一瘸一拐在破敗的宮廷里九九藏書轉來轉去。夏日午後驕陽正烈,越發曬得心緒不寧;不知不覺走到殿西一處偏閣,正是卞氏暫居之地,百無聊賴手挑碧紗簾向里觀望,卞氏正斜坐案前搦管沉思。
卞頓首:貴門不遺,賢郎輔位,每感篤念,情在凝至。賢郎盛德熙妙,有蓋世文才,闔門欽敬,寶用無已。方今騷擾,戎馬屢動,主簿股肱近臣,征伐之計,事須敬咨,官立金鼓之節,而聞命違制,明公性急忿然,在外輒行軍法。卞姓當時亦所不知,聞之心肝塗地,驚愕斷絕,悼痛酷楚,情自不勝。夫人多容,即見垂恕,故送衣服一籠,文絹百匹,房子官錦百斤,私所乘香車一乘,牛一頭,誠知微細,以達往意,望為承納。
「不是說笑。」曹操的語氣越發愛憐,「我早該封你為後了,只因丁氏始終讓你屈居偏室,真委屈你了。咱孩子都這麼大了,若再不給你正位,實在於心有愧。」
卞氏輕輕搖頭,嘆了口氣。
于禁與張遼等留鎮居巢,此番西征原本要調他同往的,哪知先是南陽出了亂子,後來曹操又因夏侯淵陣亡急速進軍沒等他;于禁協助曹仁戡亂后緊趕慢趕來到長安,剛與杜畿籌備好糧草準備馳援,曹操已下令撤軍,他只得屯軍待命。
卞氏一怔:「大王取笑。」
這還在長安大街上呢,所幸卞氏的香車垂有珠簾,外面的人看不見,但左近侍從之人誰聽不見?不知道他們老夫老妻怎麼回事,誰也不敢問。卞氏卻也顧不得體面了,攬著痛哭的老伴,陪著默默垂淚。那隱約的幽咽和「吱吱」的車輪聲交織一處,回蕩在長安大街上。
「沒想到夫人有這等文采。」曹操看看書信,看看妻子,難相信這是她寫的東西,更難得的是一筆字也珠圓玉潤,似是沒少用功,他竟絲毫沒察覺過。
「諾。」曹彰雖答應了,但沒能再上戰場還是有些失望,又去給母親問安;夏侯儒回去喝止人馬,就在長安城外紮營。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五月,曹操終於安排好一切,回到了長安。此番撤軍固然不能與昔年赤壁慘敗相提並論,可對曹操內心的打擊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就算雍州防禦安排得天衣無縫,但彼此的地域界限也就此劃定,北伐不易,南征更難;孫權坐斷江東,劉備獨霸蜀中,曹氏雖擁北方之眾也不可能在短期內消滅他們,三足鼎立的局面已形成!
「唉……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有些事還真說不清好壞。」曹操語重心長,「還記得昔年官渡之戰嗎?劉備汝南作亂,抄掠沛國,張飛擄去夏侯氏一女,read.99csw.com沒想到竟名正言順娶其為妻。妙才死在漢中,多虧此女出面講情,劉備才將他父子收斂安葬。你說這是善緣還是孽緣?」
曹操心內感激,卻也不動聲色,倒要看看妻子如何做這篇文章。卞氏思考良久提筆而書,雖說寫寫停停,終究還是圓圓滿滿寫完了。其書曰:
長安城乃漢之西都,經王莽、赤眉之亂焚于大火,董卓遷劉協于西京之際雖稍加修復,畢竟不成體統。城西的建章宮幾乎破敗成瓦礫場,城內東側長樂宮、明光宮還像個樣子,不過已為官衙所據,至於東面的未央宮、桂宮已不復存在,昔日李傕、郭汜等逆臣的宅邸、產業也歸於他人,多有西京老臣致休后在此閑居,加之鍾繇、衛覬等人的經營,雖不比昔日的宏偉,倒也不至於市井蕭條。
卞氏見他自暴自棄,也不免傷感,卻道:「你們男人家畢竟不如我們想得開,成敗不就那麼回事嗎?一輩子圖個心安理得便罷,子孫禍福誰可測?」這種話即便只是私下說,恐怕也只卞氏有資格。
「不!」曹操斷然道,「我已對不起一個女人,再不能對不起你了。」
「大王保重福體。」于禁撩袍跪倒。
曹操也不願驚擾黎民,未下令警蹕,乾脆把王駕留于城外,上了卞氏夫人的馬車,入城休息,營里的事就交給曹彰打理。卞氏見丈夫上下車步履愈加艱難,心情亦甚沉重,老夫妻並坐一處,勸道:「大王實在不宜再征戰了,即便不為自己想,也懇請為我母子想想,一把年紀還在外面打打殺殺,叫我和孩子們如何放心得下?倘有一差二錯,難道要讓孩子們擔不孝之名嗎?」
「奉命驅馳臣所應當,談何辛苦?不過末將有一事奏明,還請大王……大王節哀……」
曹操跟卞氏過了一輩子,從不曾見她寫什麼東西,也不禁好奇,悄悄溜進去湊到她身邊。卞氏早見他進來,卻也沒說什麼,依舊低頭思忖。曹操隨之觀看,原來是一份竹板手啟,上書「漢丞相、魏王婦卞氏致書諫議楊公夫人袁氏」,立時豁然——原來是給楊修母親的信。
「大王……」于禁聞聽此言不禁哽咽,酸甜苦辣齊擁心頭——他身入曹營半輩子,從來沒聽曹操說過這樣的話,即便赤壁之敗曹操也未嘗言棄,如今卻自認老邁無能,囑託後世之事,怎不叫人辛酸?但酸楚之餘又覺溫暖,大王這麼看重他實是無上榮耀。程昱卸任養老,樂進又已去世,曹營中再無哪人的地位可睥睨于禁了。張遼雖也戰功赫赫,但論資歷畢竟遜了一籌,論仕途心術更是不及;至於徐晃、張郃等輩崛起則更晚,拋開曹氏、夏侯氏九九藏書宗族不算,于禁不啻為曹營眾將之魁首。
曹彰更不解,氣喘吁吁道:「不是父王徵調兒臣嗎?」
「哦。」曹操這才想起,前番在陽平關憤于劉封,因而急調曹彰前來助戰,要跟劉備鬥鬥氣。其實那是一時氣憤所致,事過之後連他自己也忘了。但曹彰可苦了,從蜀中到河北萬里之遙,接到召令立刻提兵動身,沒日沒夜往這邊奔,哪知曹操已收兵,因而在長安相遇。曹彰身後那員小將也過來行禮,乃是驍騎司馬夏侯儒——這夏侯儒乃夏侯尚之從弟,也是親睦太子之人,召曹彰提兵助戰曹丕不敢不放,但又怕這個弟弟再建奇勛,甚至擁兵在外趁勢坐大,因而通過台閣臨時任夏侯儒為軍司馬,名為輔佐,實是牽制曹彰。
卞氏自謙:「有何文采可言,不過女人家東西。」
曹操一笑一顰怎逃得過老妻眼睛?卞氏見他聞聽楊彪之言面色凝重,便知他心內怏怏。但曹操畢竟好面子,身為一國之君也不好對楊家表示愧疚,因此卞氏修書一封給楊彪夫人袁氏,軟語撫慰以示補過。這位楊門袁氏也非同尋常,乃汝南袁氏,袁術長姊,昔日嫁與楊家,也是知書達理之人。卞氏以內眷身份致書楊家內眷,既不失禮數又保全了曹操的臉面,這辦法倒妥當。
曹操見兒子跳下馬給自己行禮,不禁詫異:「吾兒為何前來?」
「還有,聽說夫人也……」能被卞氏尊稱為「夫人」的只一人,那便是曹操分居多年的正妻丁氏。
曹操沒有傷感,也沒有嘆息,只是眉宇間輕輕抽|動了兩下,默默低下了頭——樂進是他兗州舉兵后提拔的第一位將領,身先士卒忠勇果敢,征戰三十年,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官至右將軍,有假節之權。幾年間李典、韓浩等相繼離世,漢中折了夏侯淵,如今又少一樂進,當年隨他起家打江山的人越來越少了。曹操未落一滴眼淚,但心中卻甚是難受,除了傷感,更多的是無奈,統一天下不可能了,說不定哪天自己就會隨這幫老將一起去,畢生抱負無法達成,真有些英雄末路之感。
卞氏焉能真不在乎?她這幾十年間有正妻之實,卻無正妻之名,嘴上雖不說,心裏不知幾千幾萬次埋怨老冤家薄情。直至今日才圓這心愿,霎時情不能抑,口上雖道:「無所謂,真無所謂……」卻早已熱淚盈盈。
曹操看罷不住點頭——這信措辭甚是妥當,哀哀婉婉深表同情;如果說他先前那封信是堂而皇之結怨氣,卞氏便是卑躬屈膝求諒解,相較之下倒比他更近人情。雖說她無正室名分,畢竟天下無人不知她是曹家主婦,能頓首以拜,懇請「垂恕」,也算仁至九*九*藏*書義盡了。
曹操凝望老妻漸漸瞭然——是啊,天下最有才情便是歌伎,唱的是詩文歌賦,觀的是世情百態,怎會做不出文章?遙想四十年前與她初次見面,翩翩麗影、綽約丰姿,一見傾心愛不能釋,現如今人老珠黃兩鬢如霜,韶光易逝、紅顏易老啊!曹操伸手摸著她斑白的鬢髮:「妻啊,你這筆好字若不能落於懿旨之上當真荒廢了,我封你為後。」
四目相對僵了片刻,還是曹操不尷不尬先開了口:「明公清瘦了不少啊。」這本是句客氣話,但此刻說出卻不甚合適——你不把人家兒子殺死,人家何至於這麼憔悴?
楊彪閑居長安,近來又喪子,時常心中愁煩街上散步,不料今日與曹操不期而遇。若楊彪得知曹操到來,必定關門閉戶,怎能與殺子仇人相見?偏巧曹操未曾警蹕乘鑾,冤家路窄。他不願見曹操,其實曹操更不願見他,見面說什麼?況且因惑亂軍紀之罪處死楊修,現在自己卻撤兵回來了,臉上好看嗎?
「無所謂,我不在乎。」
一路奔波本已疲乏,可這會兒曹操又失眠了,只要一閉眼就看見丁氏的背影,反覆縈繞忘也忘不掉,這個遺憾已終身無法彌補;推枕輾轉間又不禁想起楊彪。楊家雖為四世三公,現在也跟敗落差不多,楊彪這耄耋老叟也不可能掀什麼風浪,倒是方才那番話招人同情。他時至今日還在為曹昂傷痛,卻親手扼殺別人的子嗣,還寫下一封挖苦人的信,這事做得太差勁了。自己這六旬老翁尚舐犢情深,何況八十老叟,情何以堪?
這次曹操再不抗辯,木然點頭:「不打了……打不動了……」也不知他是說身體衰邁打不動了,還是劉備根基已穩打不動,或許兩者兼有之吧。
兵法有雲,「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劉備反客為主拖垮曹軍,可謂盡得此中三昧,漢中爭奪戰也是他畢生征戰中最閃亮的一筆。漢中易主,蜀軍士氣高漲,劉備一鼓作氣,又派孟達、李嚴率部東進,西城太守申儀、上庸太守申耽乃一方土豪,鑒於曹軍已退,見風使舵不戰而降;繼而諸部與劉封合兵再攻房陵,房陵太守蒯祺抵禦不住城池陷落,被蜀軍擒殺——至此,漢中及其以東三郡盡被蜀軍佔據,劉備終於奪取了整個益州。
在場眾人多加勸慰,于禁這才拭去眼淚,與群臣一起護衛車駕,同歸長安。行了一陣子,剛望見長安城闕,又見遠處塵土飛揚,繼而有人來報,前方有一彪軍馬。眾人面面相覷還在五里霧中,卻見兩騎賓士而來,當先一人金盔金甲虎背熊腰,正在盛年,頷下黃須飄揚,正是鄢陵侯、驍騎將軍曹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