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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失漢中,統一天下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 劉備稱王

第十三章 失漢中,統一天下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

劉備稱王

「喲喲喲,這不是仲達嗎?」卞秉最好詼諧,拿後生開起玩笑,「前番還見你在太子府裡外張羅,今兒又在魏王跟前湊趣,就屬你們司馬氏最精明,曹家上下都叫你們伺候好了,八成大王要升你官吧?這兩步小跑不疾不徐,腳底生風,瞧把你美的。」
「什麼時候了,您還笑得出來。」司馬懿不免嗔怪這位老前輩。
董昭只看了開頭這些署名,竟然笑了:「有趣!」
董昭欲言又止,反覆提醒自己沉住氣,荊州戰事未結束,還差一時三刻之工,等到擊退關羽,天下無事便圓滿了。興許于禁還能來場大捷,錦上添花就更好了,再等等,過不了多久大王定會稱帝的,這最後半步遲早要邁出去。
他之所以這麼久不立王后,很大程度是因為原配丁氏,雖然夫妻長期分離,已無感情可言,但曹操仍無法否認丁氏的地位,畢竟她是結髮正妻;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有感漢室衰敗的前車之鑒。自孝安帝以來造成王綱不振的很大一個原因是外戚干政,曹操青年時親眼目睹竇氏、何氏的權勢,而他本人現在也是國丈身份,操縱天子于股掌,怎能不防備自己的國家被外戚擅權?如今太子曹丕三十三歲,曹彰、曹植也年近而立,已不存在子幼母壯的問題,外戚顧慮已削減大半。所以他得聞丁氏已死的消息悲固悲矣,但拭去眼淚后馬上決意立卞氏為後,並頒布策命:
曹操見他們進來並沒說話,指了指東邊的坐榻,示意他們坐下,繼續對眾將道:「大耳賊稱王亦無用,許都台閣握于寡人之手,我不認他這個王,他便名分不正。」
于禁卻道:「區區荊蠻不在話下,末將一力承擔,何必更勞他人?」他現在牢牢坐定曹營第一將的位置,不願別人分功。
董昭接著說:「許靖乃一老清流,有虛譽而無實才;龐羲本劉璋手下權臣,東州派首腦;射援乃三輔移民首領,也屬劉焉舊黨。劉備讓這三人當他的長史、司馬、從事,乃是拉攏人心,樹為標榜。至於賴恭,原本是劉表舊僚,受任交州刺史,因與士燮、吳巨不睦,被逐北還,其時荊州已為劉備所據,賴恭無所依仗才投靠劉備。李嚴也是劉表麾下舊屬,劉琮投降之日他逃亡蜀中,被劉璋任為成都令,劉備入侵之時劉璋派他去抵禦,哪知他一箭未放反而率師降敵,換得劉備器重……瞧瞧這幫人,除了各方舊黨便是失意之徒,可有一人是土生土長的蜀中之士?足見劉備根底不牢,還在玩提拔親黨、拉攏各派的把戲,如此實力有何可懼?」
卞秉也大大咧咧道:「姐https://read.99csw•com夫您再好好想想,讓彰兒留駐長安合適嗎?丕兒當太子已兩年了,你叫彰兒統兵在外,叫植兒到身邊伴駕,丕兒卻既不能領兵又不能與你相見,他心裏怎想?」這話倒也有理,但曹操也清楚,這位舅爺也是「太子黨」,未必不是有意偏袒曹丕。
這幫人各打各的小算盤,曹操實在煩了,索性誰也不理,扭頭瞅了眼坐在一旁的杜畿:「知道把你找來做什麼嗎?」
待眾將退下,曹操才理會卞秉等:「你們大老遠趕來,就只是向寡人賀喜嗎?」
「有此等事?」董昭甚覺驚駭,不容分說搶過表章展開便看:
全是賀喜的,眾人相見自有一番寒暄,索性合在一處共赴長安。幾位都是曹氏親近之人,一經通稟無不準之理,你謙我讓同往參駕;未到正殿,見司馬懿手執書簡迎面而來。
四人都有些咂舌,料想曹操又要發脾氣,各自盤算心事,慢吞吞才到殿前——卻見殿上挺安靜的,曹操斜倚在一張草榻上,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孔桂在身後不住給他推拿;于禁、朱蓋、殷署等將叉手立於西首,曹彰和曹真、曹休也在;東邊卻有一位長髯士人獨坐,乃河東太守杜畿。
曹魏中宮無主的尷尬總算結束了,其時正是建安二十四年七月,距卞氏正式嫁入曹家已隔四十年之久,這四十年她雖無嫡妻之名,卻早有嫡妻之實,勤勉持家相夫教子,實在不容易;無論是從入門先後論,還是從母以子貴的角度考慮,王后的位置早該是她的,卻到今天才如願以償,惜乎已是六旬老嫗了。王后既已確立,其他偏妃也隨之訂立,設夫人、昭儀、婕妤、容華、美人五等。環氏、杜氏、秦氏、尹氏或入門甚早子已長成,或容貌靚麗曾得厚寵,皆受封夫人;王氏雖無子,卻極得曹操寵信,又過繼陳妾之子曹幹,故僅次於環氏等,獨享昭儀之位;其下曹彪之母孫姬、曹整之母李姬、曹均之母劉姬、曹徽之母宋姬、曹茂之母趙姬,乃至未曾誕育之姬妾皆有封賜不等。
「你且提兵先去,過幾日寡人移師洛陽遙作聲勢,給你助威。」曹操說罷又手指曹彰,「西線也不可不防,就由子文與杜襲一同留守長安,接應諸部。」
朱蓋、殷署聽到這裏已摩拳擦掌,準備請令,曹操卻目視於禁:「關羽之勇天下盡知,前番南陽叛亂大傷元氣,不能再出差錯。能者多勞,還是文則辛苦一趟吧。」
司馬懿覺得有理,不禁點頭。
曹操自己似乎都覺得這話沒意思,轉而道:「蜀中之事九_九_藏_書可不問,但關羽攻我荊州實是肘腋之患,曹仁、呂常兵少,只恐城池受困,雖有龐德駐軍南鄉,也是杯水車薪,當發大軍援助,無奈寡人有疾不便前往……」
以往提起這話,曹操才不屑兒女之態,但如今卻期望兒孫繞膝,苦笑道:「出外一年了,為父和你娘也不願再與你等分別,惜乎國家事大,子桓留守又不得抽身。你且留長安,過幾日我召子建來,順便幫為父分擔些瑣碎政務,等一切忙完,咱們再一同歸京……唉,為父征不動了,也想過幾年安穩日子。」曹操自中平六年舉兵,至今三十年,三十年中只建安十五年未用兵,那也是因赤壁、合肥連番受創,不得不休養實力所致。以好戰概括曹操一生毫不過分,可現在他卻說想過幾年安穩日子,這其中恐怕更多的是無奈吧。
董昭指著這十一個冠首的人名一一解析:「關羽、張飛、諸葛亮、法正、黃忠之流自不必說,皆劉備心腹。至於這頭一個署名的馬超,雖自詡平西將軍,卻帶著三分客情,他乃窮途末路之人,投靠劉備也未必能得信任,現今武都雜胡又皆遷徙,他施展不出本領,寄人籬下的滋味恐怕不好受吧?」
曹操一生用兵多親臨戰陣,即便方面重任也是授與親族之將,讓一介外人統轄七部人馬是從未有過之事,這是莫大榮耀。于禁信誓旦旦:「赴湯蹈火不負大王之恩!」
眾將聞聽此言都暗暗搖頭,論戰功于禁沒說的,但此人生性媚上壓下,御兵嚴而少恩,與其他將領的關係也不好;尤其朱靈當年曾被他奪營,幾乎勢如水火,一聽他說「仰賴大王神威鴻德」這種話,不禁輕蔑冷笑。曹操卻甚是受用:「很好。荊州刺史胡修、南鄉太守傅方已籌集糧草,修繕軍械,在何處拒敵你與他們商洽。惜乎徐晃、張郃尚在西州駐防,等他們歸來我再派去助你。」
賈逵仔仔細細看完,轉呈曹瑜之手。曹瑜赧然:「老朽不識字。」轉而又給卞秉。卞秉如今是正牌子國舅了,身份非比從前,哪知如此軍國大事他看都不看一眼,拂袖道:「我才不管這閑事,別給我看!」他身在曹營一輩子,因曹操壓制外戚,有功不賞,有過先罰,至今還只是別部司馬,與姐夫賭氣稱病在家概不問事,這次若非姐姐受封,曹丕磨破嘴唇請他出山,他才不來長安呢。
「國舅,我這是急的!」司馬懿全無玩笑之意,「劉備越發張狂,竟自稱王爵,還讓手下一百二十多人聯名給他寫了篇勸進表,堂而皇之送來長安,說是要進呈天子。荊州關羽又趁勢調兵犯我襄陽九*九*藏*書之地,可把大王氣壞了!」
原來劉備奪下漢中,又並東三郡之地,氣勢愈盛,已不滿足屈居曹操位下,於是自稱漢中王,建立朝廷,諸葛亮、法正錄尚書之事,又立劉禪為太子,公然與曹操分庭抗禮。最值得玩味的是,當年漢家老祖宗劉邦也是自漢中起家,興劉氏四百年帝業,劉備步劉邦之後,豈不是故意向曹操宣示他也有一統天下之志?
(李朝《漢中王勸進表》)
「願聞其詳。」司馬懿對他的話頗感好奇。
曹操滿懷期望看著這倆子侄:「你們也不小了,家國之事早晚要擔負,趁現在多多歷練,將來才挑得動擔子。放手去干吧,不過不可自恃親族慢待部署,遇事多向大家請教。」
董昭始終沒開口,冷眼旁觀心裏已有成算——大王老邁了,無論身體和思想都已衰頹。救援荊州派部將,軍中事務也下放子侄,眾人說的那些事若放在從前,即使不辦也要有個明確態度,現在卻只敷衍拖沓。不過他對治理民政有點兒興趣,似是想在民間積些功德,這又是出於什麼意圖?劉備稱王,要與大王平起平坐,大王要高其一等的最好辦法就是稱帝,三家並立難以改變,若不在有生之年撈個皇帝,豈不太委屈?現在可是勸進的好時機。
「我原以為劉備已得蜀人之心,見這表章才知,也不過爾爾。」
夫人卞氏,撫養諸子,有母儀之德。今進位王后,太子諸侯陪位,群卿上壽,減國內死罪一等。
但董昭完全想錯了,對荊州戰局也預料錯了……
「對!」曹操陰陽怪氣道,「總算還有人知道寡人想什麼,不拿亂七八糟的事來煩我!」這句指桑罵槐說得曹瑜等盡皆臉紅。
曹真、曹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中領軍、中護軍乃是魏王以下中軍的最高長官,大王這豈不是把管轄中軍的權力下放給他們倆了?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二人一時愣住了。
「諾。」兩人雖喜,可看到曹操的眼神又不禁有些悵然——當初他老人家何等自負?莫說中軍之事,連虎豹騎都要親自統率,如今卻挑不動了,不得不服老,怎不令人唏噓?
曹真、曹休對望一眼,心下皆感不安——王子擁兵已是大忌,如今又叫曹彰鎮守長安,而且還召曹植來,這都對曹丕不利啊!正思忖如何阻諫,卻聽曹操又點名道:「子丹、文烈!」二人忙拋開心事叉手施禮。
曹操似乎一眼就看穿他們想什麼,轉過臉擺了擺手:「下去吧,你們都九九藏書去吧。」好強一輩子,始終被人仰望,不習慣被人同情關懷,甚至在他看來這是很丟面子的事。
董昭正落座,聞聽此言不免苦笑——曹魏稱王又豈是天子所願?你既能稱,別人勢力大了自也能稱,反正現在天子詔書已可有可無,實力決定一切,你不承認人家,人家卻也沒在乎你承不承認啊。
司馬懿收回表章:「這還要發往鄴城,請太子和列公過目。在下少陪了,諸位多勸勸大王。」說罷忙不迭走了。
曹操默然不答,賈逵又道:「選官易制初有改觀,但地方州郡尚有酷吏苛政,南陽之叛可謂一鑒,懇請大王頒布詔令,放寬法度沙汰酷吏。」這提議冠冕堂皇,曹操卻不能接受,他已經親手扼殺了唯才是舉的選官制度,又不再對世家大族尋釁打擊,這已經是妥協,難道有生之年還要把自己所有為政理念都推翻?說是放寬法度沙汰酷吏,法令傳下去就變味了,到頭來放縱的是豪強之家,遭排擠的是寒門之吏。曹操已暗下決心,不管後世如何,反正他活一天法度就不會變,任憑賈逵這些人說得天花亂墜,他始終報以沉默。
「諾。」有幸坐鎮一方獨當一面,曹彰實是狂喜,卻仍做一臉憂慮,「不過父親有疾在身,孩兒不能在身邊伺候,好不慚愧。」
「也好。」曹操想的卻不一樣,關羽自荊州北侵,只恐劉備也將從漢中北上;畢竟羌民遷徙人心未穩,于禁若能撐住局面,讓夏侯惇、徐晃、張郃在關西多屯駐些時日也是好事,耗到關羽退卻,就可安心回鄴城了。想至此便道,「那麼除本部之外,可在中軍另擇七部人馬,皆由你一人統御,援助襄樊之事便全權託付與你了。」
一旁賈逵卻不住搖頭,接過表章嘆道:「話雖如此,畢竟劉備也稱了王,咱拿他沒辦法。」這倒是實情,劉備跨荊益二州翅膀已硬,拋開實力不論,漢中王與魏王至少名義上平起平坐,即便曹營不承認也是掩耳盜鈴。
司馬懿心下暗嘆——好個董公仁!果真不止勸進那點逢迎本事,天下官場之大,任何旮旯角落竟都逃不過他眼睛,真把人情世故揣摩透了!且不論做事如何,這份做官的本事倒也難得。
曹操因立后之事在魏國境內頒布赦令,消息傳至許都,天子劉協也不得不響應。卞氏既為曹操嫡妻就成了天子岳母,於是在諫議大夫董昭慫恿下,劉協錦上添花,賞賜王后輿服、彩絹、珠玉等物甚眾,裝了好幾車。
浮想聯翩之際車馬漸近長安,又在官驛遇見一隊東來的人馬,皆青旌翻蓋,有甲士護衛,絕非尋常之輩。董昭心下詫異,差人九-九-藏-書詢問,原來是衛將軍曹瑜、國舅卞秉等眾——原來曹丕在鄴城得到冊封其母的詔命甚為喜悅,無奈坐鎮留守不得擅離,卻又急於向父母道賀,便請閑居無事的叔公和舅父代勞,諫議大夫賈逵也自告奮勇願意相隨,此舉一是賀喜,二來也為營造喜慶沖沖戰敗而歸的無奈氣氛,三來更為獻上太子一片孝心,免得曹彰近在咫尺日益得寵。
董昭帶著豐厚賞賜前往長安,一路思忖不斷——劉備既得漢中,只恐十年八年之內撼動不了,而今魏王年邁,天下之事已儘力,也該動稱帝的念頭了吧?這十年間董昭不知勸進過多少次,連自己都覺得煩了,還落個獻媚邀寵的惡名,可天下事總要有人去干,誰又理解他的苦衷?
平西將軍都亭侯臣馬超、左將軍領長史鎮軍將軍臣許靖、營司馬臣龐羲、議曹從事中郎將軍議中郎將臣射援、軍師將軍臣諸葛亮、蕩寇將軍漢壽亭侯臣關羽、征虜將軍新亭侯臣張飛、征西將軍臣黃忠、鎮遠將軍臣賴恭、揚武將軍臣法正、興業將軍臣李嚴等一百二十人上奏:昔唐堯至聖而四凶在朝,周成仁賢而四國作難,高后稱制而諸呂竊命,孝昭幼沖而上官逆謀,皆馮世寵,藉履國權,窮凶極亂,社稷幾危……
于禁見曹操點名叫自己統御大軍,甚覺傲然,拱手道:「受封驅馳,何談辛苦?關羽雖勇悍,但張狂挑釁乃自取其辱,末將仰賴大王神威鴻德,必能建功而返。」
《易傳》有雲:「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宮闈規制是禮法的一部分,帝王為一國男子之表率,王后便是一國女子之魁首,謂之「母儀天下,德配坤靈」,歷朝歷代無不重視立后之事。曹操偏偏例外,屈指算來曹魏建國已六年多,王后位置卻還空著。
眾人一陣沉默,曹瑜先憨笑著開了口:「大王立國六載,今太子、王后都立了,咱曹魏一天比一天興盛,家鄉父老也感念大王恩德。我府上最近來了幾個老鄉,都是故舊之人,子侄也都長大了,大王能否稍加垂恩?」這位叔父一門心思就是提攜親戚朋友,常言道「無利不早起」,恐是吃了賄賂,一把年紀說他什麼好?
杜畿雖在外任,曹操對他的寵信卻不亞於王粲、和洽,一任河東太守連當十五年,天下還有第二人嗎?杜畿略一思忖道:「兩次西征都是敝邑供給軍糧,算來還有餘剩,農乃強國之本,莫非大王想詢問些農墾安民之類的經驗?」
「寡人精力衰頹,中軍事務頗雜,自今日晉陞你二人為中護軍、中領軍,多替寡人分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