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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魂斷故都,梟雄離世 故都遺夢

第十七章 魂斷故都,梟雄離世

故都遺夢

孔桂等人面面相覷——醒了還是沒醒?按理說該過去攙,但皆知大王「夢中好殺人」,嚴峻殷鑒不遠,誰敢往前湊?
「吾兒!想煞為父,我要傳位於你!」曹操話未說完,一陣狂風颳起,飛沙走石不能視物,再睜眼瞧——兒子不見了,群臣不見了,將士們也不見了,只他孤零零一人駐馬荒郊野外。
繞過一條生滿雜草的街巷,曹操倏然止步,望著斜對面一座破敗的院落,凝然出神。
郭嘉喜上眉梢:「大王不曾聽說嗎?劉備憤于荊州之敗,盡發蜀中兵馬東征,在夷陵與江東軍一場惡戰。劉備兵敗,歿于陣中,麾下張飛、黃忠一乾親黨盡皆覆滅,劉巴、劉璋獻土歸我天朝。孫權僥倖得勝亦折兵數萬,帳下勇將死走逃亡,被江東顧陸虞魏等郡望驅逐,也欲北上歸服。天下即將歸為一統,漢天子感念大王安民濟世之功,要效仿堯舜以社稷相讓,許都蓋好受禪台,就等大王承接傳國玉璽、身登九五。微臣恭賀大王……不!恭賀萬歲!」
「咯吱……咯吱……咯吱……」
他心中恐懼不知所措,耳畔響起車輪滾地之聲,回頭望去,悠然行來一輛馬車,趕車人衣裝儼然,還有十幾個僕僮左右相隨,似富貴人家。曹操心中迷惘再不敢端架子,馬上抱拳拱手:「行路人迷途於此,懇請尊駕指點。」
曹操獃獃愣在那裡,似全然沒聽見他問話。孔桂迷惑不解,又問相隨來的士兵。兵卒道:「這原是什麼所在我等也不知,只是見它原來的院牆高大,重新修了修,現在是堆放雜物的庫房。」
一場危機度過,曹操卻徹底迷惘,似乎心裏一下子掏空,對什麼事都不再熱衷。衰老是漫長的過程,年過五十后,因歲月流逝所帶來的日漸力不從心感更明顯了。但日子還得繼續,光陰就在疲倦中度過,時時刻刻都能感覺生命的流逝,卻束手無策。
萬籟俱寂閬閬無聲,世上只剩他一人,曹操悲從中來仰面大呼:「為何,為何你們都棄我而去?」來去匆匆奔波一世,任何憧憬終究是場空,他的淚水簌簌而下。
大漢舊都依舊屹立在中原大地,不過如今卻幾乎是座殘破廢城。昔年董卓火焚洛陽,把這如花似錦的一片繁華地變成廢墟,二百里內居室蕩然,大漢氣數由此而衰。曹操遷都於許,雖口口聲聲喊著有朝一日恢復舊都,卻不過是敷衍,稍微修補一下殘破的城牆,勉強能用於守備,至於荒廢的皇宮官寺還是舊模樣。八年前曹植隨他西征關中由此經過曾寫下哀詩,稱洛陽「側足無行徑,荒疇不復田。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曹植《送應氏》)。
孔桂正在院外與親兵聊天,忽聽裏面連呼救命,還以為有刺客。眾人一擁而入,卻見曹操癱坐堂屋廊下,正倚著門框打盹——原來是囈語。
「呂伯父……阿瞞、阿瞞錯了……」
「哦。」曹操本欲搪塞,可扭項一看不禁大駭——這倆親隨人高馬大,精悍健碩,竟是樓異與王必!
這座院落四面高牆倒了兩面,改以破土坯填堵;原先的高大門樓還在,卻被煙熏得烏黑,瞧不清本來面目,匾額青瓦都不見了;黑漆大門只剩左邊半扇,斑駁破爛布滿泥垢,右邊半扇是後補的柴門;綁著舊鐵鏈,掛著一隻大鎖。雖然這院落已不成樣子,曹操還是一眼九_九_藏_書就認了出來——這便是太尉府!
「是桂兒啊,有何……」話未說完曹操愣住了。這人哪是孔桂?顧盼神飛、睿智英朗,竟是他念念不忘的郭奉孝!
「是您老人家!」曹操險些落淚——這不是對他恩重如山的先朝太尉喬玄嗎?
袁紹滿臉不屑語帶譏諷:「曹阿瞞,虧你大言不慚,說什麼『任天下智者,以道御之,無所不可』。今唯才是舉之道可行得通?不過拾人牙慧步我老路,巧言令色羞也不羞?」
曹操漸睜迷離睡眼,才知南柯一夢;此夢好生可怖,嚇得他遍體生津汗流浹背,厚厚的裘氅都濕了,黏糊糊裹在身上甚是難受;哆哆嗦嗦解開絨繩,裘衣陡然落地,身上透汗蒸騰而出,立時涼爽許多,依舊倚著門框閉目喘息。
親兵侍臣寸步不離跟著他,曹操發怒了,沒有任何理由地發怒,歇斯底里當眾咆哮:「你們老跟著我做甚?能不能別這麼卑躬屈膝,寡人看膩了!看煩了!」然而所有人報以的都是無辜的眼神和唯唯諾諾的請罪聲,然後更加卑躬屈膝地尾隨他。咆哮過後曹操也覺得自己鬧得莫名其妙,可他就是心煩。最後還是眾侍衛提議,大王若是心情不暢何不到營外散散心。
曹操怎料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半信半疑,卻見群臣齊刷刷拜伏于地,高聲呼號:「魏室承祚,受命于天。萬歲萬歲萬萬歲!」為首的兩位大臣峨官緋袍、端正儒雅,原來是荀彧、荀攸叔侄。
廣闊的大院如今卻變作野草縱橫的荒地;東西兩廂房舍數十間,皆掾屬辦公所在,一把大火全燒光了,如今只剩幾間後來搭的茅屋,裏面堆著生鏽的刀槍;太尉府正堂還在,房頂卻整個塌了,兩根大柱兀自橫在地上,掛滿了蛛網;一邊角落裡存著輛軸木折斷的破馬車,「哼哼……」曹操凄然苦笑——昔日太尉府何等榮耀?莫說問鼎三公主持國政的前輩宰輔,漢家用人重徵辟之法,即便掾屬之流又有多少後來成了名臣?如今這卻成了存放破爛的倉庫!
曹操大驚失色撥馬欲退,驀地一道人影攔在馬前——是袁術懷抱傳國玉璽,尖聲大笑:「哈哈……曹孟德,你口口聲聲罵我是偽帝,可我好歹明著來,不失為堂堂男兒漢。你卻矯情掩飾,敢做不敢當,有何臉面笑我?咱們是蛇鼠一窩,來來來,老兄成全你!」金鑲玉璽當頭擲來,打得他眼冒金星跌落馬下。
後面那女子腹部隆起、身懷有孕,正是董貴人,嗚嗚痛哭:「狗奸賊,你為什麼殺我?連我的孩兒都胎死腹中,你看看……」手中多了把尖刀,說罷刺入肚子,刀口一劃,伸手從裏面掏出一個血淋淋的嬰孩,繼而朝曹操拋來。
襄樊的善後事宜遠沒有結束、孫曹兩家還在為稱臣納貢等事討價還價、洛陽周匝近十萬曹軍尚未分遣駐地……軍帳里文書奏報堆成山,而曹操卻對一切喪失了興趣。
「大王。」孔桂湊了上來,「您認識這地方?」
什麼聲音?如此熟悉而遙遠,曹操緩緩睜開雙眼,發覺自己躺在榻上。這是一間古樸的房舍,敞開的窗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和煦的陽光柔和地斜灑進來,暖洋洋照在他身上。
丁氏卻似乎沒聽到他呼喚,依舊頭也不回地織布,對他的一切都置若罔聞。曹操氣餒了,時至今read.99csw.com日妻子還是不能寬恕,他怔怔退了兩步,剛要坐定卻見門外閃出兩個親衛,一併屈身施禮:「大王怎還在此耽擱,列卿都在外面候著呢。」
「你們……」曹操滿心狐疑,但未及開言便被他們攙扶著往外走。
曹操一見此景氣往上撞,罵道:「豎子無情!你二人至今還發此謗言,怨我殺……」話說一半猛然醒悟——他二人皆被我殺死,何能復生?是啊,這半日所見所遇皆是死人!
「庫房?庫房?哈哈哈……」曹操不禁苦笑。
孔桂欲攙扶曹操進去,卻被他一把推開:「你們都在外面候著,誰也不許擾我清靜。」一瘸一拐地邁過門檻。
卞王后、環夫人陪在他身邊也不能使他擺脫失落,鶯歌燕舞看著心煩、詩賦文章讀著眼花、美味佳肴嚼著費勁也消化不動、飲酒不到兩口李璫之就跪地苦諫——怎麼越活越沒滋味了呢?
他在院中踱來踱去,摸摸朽壞的窗欞、撫撫枯死的古樹,最後發出一聲嘆息,癱坐在堂前石階上,望著滿目荒草,心下一片茫然——昔年富貴地,今朝破爛屋,世事無常何人能度?莫說漢室社稷,聖人謂周之德為至德,也不過享祚八百載,八百年後照樣花落春去。自古無不滅之朝,現今的曹魏雖是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卻不知它能閃耀多久,千百年後曹家的樓台殿宇又怎樣?璀璨的銅雀三台是殘垣瓦礫還是荒蕪澤國呢?
這又是哪裡?曹操懵懂四顧,眺望良久,隱約見山嶺雲霧間坐著兩隱士,雖白衣披髮,面貌依稀可辨,原來是許攸與婁圭。曹操趕忙相問:「二位賢弟,此乃何處?欲歸鄴城當覓何途?」哪知兩人盤膝而坐不理不睬。曹操心下焦急,苦苦央求:「望二賢弟念故交之情,助我脫難。」
猛然間,又覺塵沙蕩漾戰鼓聲聲,迎面殺來兩支人馬——左邊一隊畫戟森森,為首之將金盔金甲、寬額大臉,正是官渡敗績的袁紹;右邊一隊鐵蹄奔騰,統兵之人束髮金冠、瀟洒英俊,乃是白門樓遭擒的呂布。
無常索命惡鬼窮追,曹操連頭都不敢再回一下,伏于馬背死命奔逃,渾身大汗淋漓;也不知逃出多遠逃向何方,四下景緻怪異至極,時而高峰突兀、驚濤駭浪似是碣石高山,時而滾滾揚塵、溝壑無邊像是關西之地,時而茫茫奔流、波濤映日似萬里長江,時而怪石嶙峋、密林幽谷又像是漢中蜀道……漸漸地,追殺之聲沒了,曹操卻已窮途末路,四外儘是崇山峻岭,荊棘斷路險不能行。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的正月比往年暖和不少,先前多個閏十月,這幾天又陽光明媚暖風熏熏,簡直不像正月。雖說乘車出行,李璫之仍執意要他穿裘皮大氅,反覆苦諫他別貪涼,曹操實在受不了他喋喋不休,加之眾王妃也一旁幫腔,終於不情不願地把裘衣披上了。他沒帶多少從人,不過一輛小車,孔桂、典滿等幾名隨從,目的地不是風光漸佳的郊外,而是洛陽城。
孔桂鬆口氣,輕聲呼喚:「大王,您怎在這兒睡?留神作病。」
昔年老臣喬玄任太尉,傾心提拔晚生後進,曹操發跡便始於此;後來他父曹嵩又以一億錢買得此職,一時間風光無限,他對這地方太熟悉了。洛陽的三公府地都在皇宮周圍,如今南宮已不復存在,https://read.99csw•com勉強修繕起來的新城牆又比原先北移了一里左右,故而太尉府如今已成了城牆左近的雜務庫。
「諾。」當兵的甚感詫異,卻不敢違背。
曹操體似篩糠無言以對,卻聽喬玄又道:「痴兒怎還不悟?你仔細看看我是誰。」喬玄面孔倏然一變,化作另一位老人,粗麻布衣、皺紋堆壘,原來是他舉兵以來第一個冤殺的呂伯奢!
喬玄長吁短嘆:「昔日老朽覺你是個奇才,屢加教誨傾心提攜,望你能復興漢室為一代治世能臣。怎料事與願違,反栽培出一個亂世奸雄。唉……你曹氏四代蒙受國恩,封侯拜相妻榮子貴,大漢朝何負於你?你上欺天子下壓群臣、屠害忠良濫殺無辜,欲遷龜鼎于自家,有何臉面再來見我?」
一旁趕車人也變了臉孔,白皙凈面俊眼修眉,乃是王子服,憤然喝罵:「亂國賊子!你害我漢室宗親、盜掘先王陵墓,玉帶詔在此,速速誅此狂悖之臣耳!」左右僕僮各自抽劍,竟是董承、耿紀、韋晃、吉本、陳宮、邊讓、袁忠等輩。
曹操喘息半晌才穩住心緒,顫巍巍而起:「奉孝……哦不,桂兒過來攙我。」
「寡人想進去看看,把門打開。」
呂伯奢二目帶淚咬牙切齒:「我與你父八拜之交,不畏王法容留於你。怎知你這狂徒恩將仇報全無心肝,害我一家老小性命。老朽恨不得食爾之肉、寢爾之皮,今日至此還想活命嗎?」
「哼!時至今日還花言巧語避重就輕,推說天下大勢如此,難道你就一身乾淨?你捫心自問,難道不曾覬覦金鑾想當皇帝?」這一聲質問振聾發聵——固然有種種借口,但不可否認他做夢都想當皇帝。
可裏面又能找到什麼?昔日車水馬龍的平陽大街已成揚塵土道,鱗次櫛比的官寺官邸毀於烈火,城中最多的建築不過是兵丁搭的窩棚破屋,即便有未完全損毀的老房亦成殘垣斷壁,胡覓些木石碎料支撐著,像是舊衣服打了補丁。南宮、長樂宮已夷為平地,御園遍是荊棘荒草,濯龍池已乾涸;遠處北宮還在,不過也是一片灰濛濛;張楊修的楊安殿只是座不倫不類的建築,說是宮苑太過狹小,說是官寺又太高大,既突兀又難看。幾棵老樹矗立廢墟間,這些見證漢室百年興衰的古木僥倖未死,被大火折磨得枝椏枯毀,后長的枝葉盤結扭曲,彷彿一群猙獰的怪物。
「諾。」孔桂這才敢上前,哪知還沒碰到他手臂,悄然刮來陣涼風。曹操身子忽然定住了,他目光詭異地斜了一下、嘴角極不自然地向左歪了歪,隨即晃悠悠倒在塵埃之中……
「夫人!」曹操不再遲疑,一猛子站起來——說來也怪,渾身輕飄飄的,絲毫痛楚麻木都沒有,許久沒這麼輕快過了。
二荀恭順施禮並不作答,再往後看——袁渙手持白旄符節,涼茂捧著魏王寶璽,萬潛懷抱兵符令箭,陳琳手捧文書簡冊,老臣荀悅、邴原、張范捋髯而笑,王粲、劉楨、阮瑀誦起詩篇,後面還有國淵、劉馥、荀衍、蒯越、蔡瑁、楊修、路粹、竇輔、司馬朗等一眾臣子,無不滿面笑容,連盧洪、趙達也在其中。其中一布衣長者搖頭晃腦:「《呂覽》有雲『天子不可強為,必先知道。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則至味具』。願陛下悟道修德,創遠邁秦漢之盛世。」
九*九*藏*書曹操一見暗叫萬幸,救駕之人乃鮑信,滿腹衷腸怎奈追兵甚急,只得囑咐一聲:「二郎小心!」交馬而過繼續逃難。
馬車徐徐北行,曹操命人挑起車簾四外張望。太學舊舍化作荊棘瓦礫,蔡邕鐫刻的六經石碑盡沒荒草之間,光武帝溝通天人懸挂圖讖的明堂、辟雍、靈台等建築早已坍塌敗壞,而今只剩下風化的基座。曹操暗暗傷懷——他對洛陽的情感是複雜的,這裡是漢室舊都,象徵著大漢的強盛,從這個角度思考曹操不願重建,現在萬事他說了算,大漢的印跡消失得越徹底越好;可洛陽城又承載著他三十六歲以前的人生,年少的記憶、昔日的沉浮,這裏埋葬著他曾經的忠貞不渝,曾經為舊王朝付出的青春。
怎麼回事?他們都還活著?曹操糊塗了,樓異、王必卻不作答,兀自攙扶他往前走。也不知怎麼回事,前方倏然出現一座門樓,像是魏宮司馬門,大門左右敞開,眾官員垂手恭候,有一人快步迎來施禮:「恭賀大王!」
「咯吱……咯吱……咯吱……」
曹操一身泥污就地翻滾,猛一抬頭又見兩個蓬頭垢面渾身血跡的婦人。伏皇后幽閉而死,臉色烏青,鮮紅的舌頭吐出四寸有餘,「咯咯」怪笑:「我東海伏氏與世無爭,你就為了讓女兒當皇后,殘害我伏氏百余口性命,連我兩個皇兒都不放過。快還我兒命來!」伸手便扼住曹操咽喉。
曹操大奇:「戲志才,你也來了?寡人甚是思念你啊!」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軍營蹣跚漫步,百無聊賴地熬過一天又一天,等待天氣大暖、等待諸事完畢……然後又如何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反覆問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打仗,沒精力了;勤政治國,可自己篤信一生的為政理想卻已破滅;想登上帝位,卻不敢;想幫兒子忙,兒子又不念他好心。甚至他都不想回鄴城,回去有何意思?還要費心費力小心維繫與兒子間若即若離的關係,他再沒有信心去面對未來。人若能活到老邁昏庸一塌糊塗的時候,也就不再有痛苦;痛苦的是他並不糊塗,一切都明白卻無力改變……
那沉悶的聲音還在響,是窗子搖擺發出的?不,但他一定聽過,如此舊怨親切,這是……曹操驀然坐起,果見腳畔有張織機,一白髮婦人正背對著他織布穿梭,這背影他永生永世不會忘記!
曹操默默無言蹣跚前行,不放過眼前形形色|色的景物,竭力想從中找尋昔日的影子,結果卻是徒勞。他氣餒了,洛陽城如同外面那個世道一樣,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曹操對今天的一切並不後悔,但回憶起往事還是忍不住扼腕嘆息,有時連他自己都感到詫異——三十載歲月,彈指一揮間,怎麼稀里糊塗地就走到今天了呢?
許攸宛如一具枯木,並不作答,只目視前方喃喃道:「據財不能以分人者,不足與友。」那旁婁圭也毫不動容,兀自叨念:「居世間,當自為之,但觀他人乎?」
今關中穩固,洛陽城沒多少兵,屯衛將佐又到營中奉職了,不過只留下百余士卒看守,還凈是老弱之輩。這些不入流的雜兵得知魏王駕到嚇得不知所措,盡數跪在城門前,連接駕該說什麼都不懂。曹操卻無心挑剔,扶著孔桂的臂彎緩緩下車,迫不及待地蹣跚而入,似是要尋找往昔的記憶。
「令君……軍師……你們九-九-藏-書都在啊!」曹操喜不自勝。
趕車人勒韁,轉身挑起車簾,但見車中穩坐一老者,白衣長袖、仙風道骨,鳳目炯然有神,頷下皓髯修長,一見曹操微微搖頭:「孟德何故流落於此?」
想到這裏他又覺得無所謂了,反正到時候兩眼一閉,安危禍福又豈能礙?可早知道什麼也帶不去,又為何要拚命追求?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這真是一輩子都想不透的難題。漸漸地他累了,索性不再思考,倚著斑駁的門框微微合上眼……
「救命!救命!」曹操眼見那死孩子肋生雙翅、頭上長角、爪如鋼鉤、滿嘴尖牙,張開血盆大口向他撲來……
曹操對這一切都覺得無比熟悉,卻又想不起是哪裡,只覺被陽光撫弄著挺舒服的,竟一時間不願起來,朦朦朧朧合上眼。
曹操撥馬而逃,後面兵士緊追不捨,堪堪被獲遭擒,又見東邊竄來一騎,馬上將官披甲紅袍手舞大槊,面色黝黑目光如電,斷喝一聲:「孟德速退,我且抵擋一陣!」
「這、這……」一席話說得曹操汗流浹背無地自容,支吾半晌才分辯道,「恩師良苦訓教,學生本不敢頂撞。然漢室凌遲三光不明,百姓嗟怨士人離心,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學生既掌大權騎虎難下,府營親隨亦欲攀龍附鳳屢加勸進。若學生放歸權柄,非但眾心瓦解天下復亂,只恐我曹氏一門求長安布衣亦不可得。還望恩師寬宥……」
院中景緻更是離奇,既非花園林池、亦非殘垣斷壁,而是廣闊的場院,石碾子、稻穀堆,遠處東北方向有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曹操想起來了,這是家!是譙縣曹家的舊庄園!不對,這裏不是已經改為行宮了嗎?正思忖間見東廊下有一武夫正揮汗練武,此人長相兇惡,頭如麥斗、膀闊腰圓、肚大十圍,掄動一對大戟,不是典韋又是誰?西邊有塊青石案,兩位文士正專心對弈,一人虯髯虎目相貌雄逸,一人短須質樸神色凝重,那不是曾被他倚為膀臂的崔琰、毛玠嗎?還有一人正挽起衣袖霍霍磨劍,可是一代奇士何伯求?有一老者精神矍鑠手撫桑樹,那不是老隱士郭景圖嗎?有人卧于涼棚,自顧自飲著酒,正是老友丁沖丁幼陽;有人粗衣芒鞋負薪背柴,乃是救命恩人秦邵秦伯南;還有人端坐撫琴,自我陶醉,似風雅前輩蔡邕蔡伯喈;在一旁聽琴的富貴老者很像老常伯劉邈……
人逢喜事精神爽,曹操腿腳也靈便了,毫不費力翻身上馬。頓時鼓樂升起,東邊樂進、孫觀、高覽、龐德等將盔明甲亮,西首李典、李通、史渙、韓浩揮舞令旗指揮儀仗,曹純身披金甲率虎豹騎護衛,張綉一馬當先在前開道,後面三軍鼓噪而進,壓隊的竟是夏侯妙才。曹操左顧右盼得意洋洋,真要當皇帝了,這輩子從沒似今天這般風光過;猛一瞥間,發覺身後不遠處跟著三騎,左邊是小兒曹沖,右邊是侄子曹安民,當中之人乃是他文武雙全、忠孝節義的嫡長子曹昂。
呂布怒髮衝冠厲聲質問:「昔日你怪罪我反覆無常、殘暴不仁,然你之奸詐反覆、屠害生靈豈不逾我十倍?今日不將你碎屍萬段怎消心頭之恨?」說罷舞動方天畫戟,數萬兒郎齊向他殺來。
「陛下快上馬,漢天子在受禪台等候您呢。」小宦官嚴峻喜滋滋牽過寶馬良駒——原來是昔年曾在汴水救過曹操一命的白鵠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