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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魂斷故都,梟雄離世 索然無味

第十七章 魂斷故都,梟雄離世

索然無味

這句話有何出奇?群臣初始一愣,慢慢思忖,竟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原來孔桂尋章摘句不過為說笑話。吳之翫水若魚鱉;蜀之便山若禽獸。這句話本身不出奇,但若放在現今天下之勢來看,豈不是諷刺江東孫氏是烏龜、蜀中劉備一黨皆禽獸嗎?
曹操剛有的一點兒笑靨又已不見,強掙著起身:「寡人親自來。」繞過帥案,慢慢踱至匣前,伸手欲掀蓋子,但還未碰到匣子又停住了——雖然關羽當年棄他而走,二十載隨劉備與他作對,乃至擊敗七軍擒獲于禁,但曹操並不記恨。為將者貴在忠義,關羽畢生對劉備忠誠不貳,這是任何人君都應提倡的。人與人之間總要講緣分,他與關羽便是無緣。
「說吧……」
江東使者梁寓再度出使曹營,把這樁樁件件大事都向曹操做了「彙報」,曹魏君臣都不免有些意外。關羽兵敗不難預見,但孫權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吞併荊州,威力實在駭人。曹魏君臣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關羽乃劉備第一心腹幹將,待若手足、獨當一面,現今關羽已死、荊州易主,不但劉備東西兩路北伐的戰略化為烏有,孫劉兩家的聯盟隨之徹底破滅。憂的是荊州除狼而得虎,曹劉紛爭遂使孫權漁翁得利,坐斷東南實力大增,一場辛苦為誰忙?
願螭龍之駕,思想崑崙居。
「都起來……」曹操既沒表現出詫異,也沒有任何喜悅之色,他的眼神宛如深邃的古井,「寡人知你等誠意,但我不能做皇帝……」這次他沒有給出任何理由,也懶得再編造假惺惺的借口了——不論曹操如何膽大妄為,畢竟修儒家之學長大,他無法抹殺前半生食漢粟、受漢恩的事實,連他自己都認為以臣謀君是天大逆事,哪怕自欺欺人當無冕之皇也不敢邁出這一步,此其一也;三十年來他每有所圖必「三讓而後受」,不斷表示要忠於漢室,如今反目不啻為自打耳光,失信天下,此其二也;他畢生以拯救危世為志,自詡「奉天子以討不臣」,視孫、劉為亂世縱橫之徒,一旦稱帝漢室從此不復,孫劉也勢必要各謀九五,天下便成三帝同尊之局,要曹操與孫、劉為伍,實在心有不甘,此其三也;華夏自古重一統,今卻未得歸一,做半壁河山的皇帝終歸不圓滿,怎配與秦漢開國之主比肩?與其被後世小覷,不如不做,此其四也。
這些顧慮條條在理卻不可言傳,但群臣也差不多全能揣摩到——話說到這份上依舊不允,他們實在拿這個畢生追求完美,卻偏偏得不到完美的人沒辦法啦!
「哼哼……」曹操發出一陣乾澀的苦笑聲,「孫權之言未可信矣。他父孫堅興兵討董卓,其兄孫策因袁術僭號與之反目,雖懷逆于胸,終以道義自詡,未敢冒瀆漢室,何以向寡人獻勸進之言?依我看來,此兒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什麼願居藩屬永遠稱臣?我若當真僭位,只怕第一個跳出來罵我亂臣賊子的就是他孫仲謀!」
群臣馬上跟進,有的道:「襄樊之勝震古爍今,正當留詩篇傳頌後世。」有的道:「冬末春初,陰退陽進,請大王以詩賦舉燭,訓臣等為政之道。」還有人九_九_藏_書道:「久不聞大王傑作,臣等也期盼得很。」這倒不是奉承,他一代大詩人的地位毋庸置疑。
「哪一句?」
群臣聽著他滄桑而又低沉的嗓音,品味那玄妙而又淡雅的詞句,漸漸地,所有人心中都泛起淡淡漣漪,那是對生命的感慨、對往昔的留戀、對世事無常的無奈,伴著曹操越來越微弱的歌聲,這絲情愫化作濃烈的憂傷縈繞在每個人身上……沉默了好一陣才有人發出句讚頌:「清雅脫俗,意境非凡,大王真乃當世詩人之魁首也!」緊接著,其他人也隨之附和,那些老生常談的歌功頌德聲又開始此起彼伏。
論爵祿資歷,陳群不及董昭,但他乃中原名門陳寔之後,在士林中的威望首屈一指。如今連他都公然這麼講,別人更有何顧忌?長史陳矯為首的所有文武盡數跪倒:「恭請大王早登大統君臨八荒。」
曹操深知這些表態皆虛情假意,孫權無非想把荊州易主之責分給他,借重曹魏的力量防備劉備復讎。但曹操也期望孫、劉進一步反目,分而破之,便全盤接納孫權的「好意」,並表奏梁寓官職,將其留于營中以便來往溝通。
孔桂一聲長嘆:「唉!微臣自知少小荒廢根底不佳,作詩也純屬妄想,不過近來閑暇之時倒是讀了些書,肚裏攢些墨水,方不負大王賜予的官帽。」
大夥這才一塊石頭落地。李璫之忙解下自己的狐裘,輕輕蓋在他身上,湊到他耳邊柔聲道:「大王……外面涼,回帳里睡。」
孔桂故作赧然,笑道:「桓譚所著《新論》。」
原來荊州軍雖撤兵回救,但為時已晚,江陵已然易主,關羽及麾下將領家眷全被江東軍控制。呂蒙嚴申軍法、優待俘虜、保護府庫、安撫百姓;關羽麾下皆荊州之兵,家園陷落早已惶恐,幸而得知家眷子弟皆受優待一切安好,人心浮動更無鬥志。繼而孫權又趕到公安親自坐鎮、招降納叛,荊州重臣潘濬(jùn)、郝普等相繼歸順,各路人馬批亢搗虛盡佔南郡之地。
董昭卻道:「十分天下大王已有其九,可戰之師不下十萬,兵鋒所指賊人披靡,何懼吳蜀蕞爾小邑?」他所言雖然誇大,但果真兵戎相見,曹魏不懼孫、劉倒是實情。這些年就是這麼過來的,更何況如今孫、劉反目,二敵不能並勢。
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終期。
不管孫權臣服得多牽強,這畢竟是三年來曹魏取得的唯一成就,曹魏君臣無論如何都要將勝利向全天下宣揚。群臣張羅著犒賞三軍,並準備上表許都獻捷;又逢年終之際,遠在鄴城的太子曹丕也派魏郡太守徐宣來洛陽恭賀問安;曹操設擺酒宴,酬謝文武慶賀新年。
群臣霎時感到一陣恐懼,但誰也不敢做聲,忙朝左右近侍使眼色。近侍臣也不敢上前,一怕驚駕獲罪,二者嚴峻殷鑒不遠,誰敢往前湊?大家面面相覷,最後乾脆互相壯膽,一起躡手躡腳圍上,才聽見微微的鼾聲——原來迷迷糊糊睡著了。
倒是孔桂腦子靈,起身施禮:「大王文采冠天下,逢此佳期何不賦詩一首?」
時至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關羽之兵日漸叛離,眼見窮途末路https://read.99csw•com已無回天之力,轉而向西暫屯麥城。孫權派人勸降,關羽假意應允,在城頭偽插旌旗,趁夜出逃欲奔蜀中;怎料孫權已有防備,早命朱然、潘璋布置埋伏,關羽力竭勢孤,身邊僅剩十余騎相隨,最終在當陽縣漳鄉一帶被潘璋麾下司馬馬忠截獲。關羽及其子關平、部將趙累等均被斬首——惜乎一代名將關雲長,從水淹七軍威震華夏的人生巔峰到敗走麥城身首異處的悲慘結局,其間僅僅四個多月。
本已熱鬧起來的宴會又變得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暗暗品味這話的深意。孔子曾評價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曹操以文王自詡,便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就算天命所歸也未必要抓住。「施於有政,是亦為政」,掌權一世造福眾生也就夠了,何必非要圖那個虛名?不過群臣很自然地順著這思路繼續延伸——周文王固然屈尊事殷,可到他兒子武王之時還不是要取而代之?莫非曹操的意思是他當文王、太子當武王?
正如趙儼所料,曹操始終沒有下達追擊的指示,他對臣下宣稱要讓孫權、關羽兩賊相殺,從而使兩家徹底翻臉勢不兩立。這固然是個說得通的解釋,但明眼人都瞧得出,能保住襄樊曹操已經慶幸萬分燒高香了,他實在沒有心情和毅力再糾纏下去。
陶陶誰能度?君子以勿憂。
世間萬物終歸於黃土,即便「思想崑崙居」「志意在蓬萊」,早晚要面對死亡。周公、孔子那般聖人都逃不過,誰又奈何生死?曹操總算勘破了,他不再慷慨激昂唱著「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觀滄海》),也不再如痴如幻地吟誦「願登泰華山,神人共遠遊」(《秋胡行》)。該來的時候來,該走的時候走,無論天子還是庶民,無論你風光無限還是委委屈屈,兩腿一蹬都一樣——人這輩子其實就這麼回事兒!到頭來有什麼虧不虧的?
曹操臉上也艱難地綻出幾分笑意,酒宴的氣氛也隨之而活躍了些。正有人慾起身敬酒,忽見轅門外跑進一侍衛:「啟稟大王,揚州刺史轉來孫權表章。」原來孫權稱臣之事初定,為表示誠意,已禮送于禁等過江,又趁新春之際再上賀表,並送來關羽首級向曹操「表功」。
周孔聖徂落,會稽以墳丘。
李璫之為他輕輕揉捏著肩膀,卻嗅到一陣醺醺然的氣味,不禁一陣蹙眉,低頭審視杯盞——曹操不再遵從醫囑以水代酒了。
群臣交頭接耳,誰都沒想到這廝竟會研讀如此精深的書籍;也有人全然不信,暗暗嗤之以鼻。曹操更是搖頭不信:「桓譚的書豈是你能讀懂的?有何心得不妨說說。」
那一瞬間曹操幾乎動容——不錯,任何人活著都是為自己,別人怎麼看真的重要嗎?三十余年戎馬春秋機關算盡,為的不就是最後這一步嗎?有生之年這步沒邁出去,對得起自己嗎?
「大王保重身體。」群臣低應一聲,躡足退去。
四四方方的烏木匣子被親兵捧了進來,就放在宴席中間,頃刻間所有目光都聚攏到這個小方盒上。昔日白馬坡刺顏九_九_藏_書良的一代勇將竟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真令人難以置信。
見欺于迂怪,志意在蓬萊。
群臣立時騷動——孫權上表並獻上關羽首級的目的顯而易見,就是進一步轉嫁劉備仇恨,借曹魏之力自固。但這等卑躬屈膝的措辭誰都無法想象,勸進之舉更駭人聽聞。
孔桂抓耳撓腮道:「心得倒談不上,只是其中有句話實在太妙,堪稱至理名言,令微臣日夜難忘。」
「嗯……」曹操靜靜吁了一聲,卻懶得睜眼,「大夥都散了吧。」
群臣屏氣收聲,仔細觀察才發現他們的大王仰在胡床上,雙目微閉一動不動,唯有修長白須在微風中悠悠飄擺。
曹仁、呂常、滿寵大難不死,重新修補守備,再不敢像侯音叛亂后的屠殺那樣以嚴刑峻法激起事端,對曾經投敵的吏民予以寬大,漸漸恢復了對南鄉郡的控制;不過經歷了這麼大的水災兵災,又有瘟疫爆發,要想重振雄風非一朝一夕之工。徐晃收斂關羽所棄糧輜迴轉洛陽,張遼也剿滅叛匪孫狼班師北歸;曹操不顧病體,出摩陂七里迎接,盛讚徐晃之功,明發軍令宣稱「賊圍塹鹿角十重,將軍致戰全勝,遂陷賊圍,多斬首虜。吾用兵三十余年,及所聞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長驅徑入敵圍者。將軍之功,逾孫武、穰苴」。誠然徐晃功勞不小,但更重要的是保全了曹操霸主的顏面——襄樊解圍根本原因是孫權釜底抽薪,曹操強橫一生,不會甘於藉助旁人之力挽救危局。有徐晃這場勝仗,他總算能對世人宣稱是自己擊退了關羽。對於王者而言,還有什麼比尊嚴更重要?
「噓……」孔桂突然起身,朝大家連連擺手。
猛然間曹操想起一事,當年官渡之戰關羽辭行時曾立一誓,只要曹操不犯劉備,關某絕不主動提兵攻曹,若悖此言身首異處不得全屍葬埋。沒想到如今這誓言果真應驗啦!難道冥冥之中真的有定數?想至此他又覺荒謬——背信就一定應誓嗎?若果真如此,他自己這一生說過多少謊言,又有哪次真的遭了報應?
(曹操《相和歌·精列》)
孔桂碰個軟釘子,眼珠一轉,又扮作一臉苦相道:「大王不作詩真是遺憾。最近微臣也想習學吟詩作賦,正欲聆聽佳作勤加仿效。」
此時各路趕來救援的兵馬匯攏摩陂,總兵力將近八萬,原地休整幾日曹操便傳令拔寨迴轉洛陽,這場戰事到此結束。不過就在他剛剛抵達洛陽之際就得到消息——關羽死了!
關羽雖在襄樊,卻已得到曹軍飛書透露消息,初始只當是惑亂軍心之計,繼而後方流言也甚囂塵上。按理說江陵乃關羽根基所在,突遭襲擊必當回救,但有利戰局實在難得,放棄良機日後難圖,況猝然收兵亦恐曹軍掩殺於後。關羽一念之差戀戰不退,怎奈徐晃英勇奮戰攻破前營,樊城之圍已解,曹軍氣勢大漲,再戰下去已無勝算,只得放棄襄陽回救荊州……
「唉!算了吧。」曹操的手慢慢縮回來,「雲長也稱得起一代名將,身首異處已是莫大恥辱,寡人何忍再讓他首級暴于眾?」說著從臣下案頭九-九-藏-書取了盞酒,悄然灑在那匣前,「一盞水酒了卻恩怨,尋僻靜之處葬了吧。」他固然有垂憐之意,但更重要的則是籠絡之術。尊重別人麾下的勇士,也是尊重自己的勇士,那些血性漢子們見了則越發覺得他們的主子值得效忠。雖然曹操身心俱已老邁,但他高明的御將之術還在,早已深入骨髓與靈魂融為一體,難辨其用情真偽。張遼、徐晃也是五味雜陳,隨之篩了碗灑下祭奠,這才容士兵捧走。
夏侯惇這話聽似老生常談,其實別有一番深意——你那些不稱帝的顧慮固然有理,但說穿了不過「臉面」二字,都是別人怎麼看你;而你忘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議論聲中董昭站了出來:「臣斗膽附議,孫權雖割據之徒,然此表章之意未為無理。大王之功人所共見,魏室之權更是天下共知。值此新年之際,大王何不從善如流?除舊布新,成就帝王之業!」所有臣僚中董昭是對勸進之事最積極的一個,幾乎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緊接著眾將也開始附和,叫嚷著要讓曹操當皇帝。
夏侯惇驟然提高嗓門:「天下皆知漢祚已盡,殿下戎馬三十年,功德著于黎庶,即便稱帝應天順民,復何疑哉?」
以往這等場面必有人進獻詩文,如今王粲、劉楨等輩俱已作古,秘書郎不過是承敕擬旨,也缺了這份才情。在座諸人若論及詩文首屈一指的當屬丁廙,孫資一個勁向其使眼色,示意他獻詩湊趣。丁廙卻渾然不覺,面無表情只知灌酒——他也有他的心事,大王的身心狀況任誰都瞧得出,丁家的塌天大禍已越來越近了。
孔桂屈身拱手:「吳之翫(wán)水若魚鱉,蜀之便山若禽獸。」
思想崑崙居……
這是曹操畢生最沉悶的一次新年宴會,就在中軍大營進行,沒有相國列卿,也沒一個兒子陪在身邊,因為眾將在場,王后也不便出席,主角只是他自己。隨軍諸臣皆知他身體不佳,故而說話都很輕,也沒有人往來敬酒,就連張遼、徐晃為首的眾武將也變得溫文爾雅。傍晚涼風徐徐吹過,雖不甚冷,卻也人人加了寒衣。初升的一彎新月在薄弱細紗的雲層間若隱若現,加之火炬被晚風撫弄得忽明忽暗,竟給人一種落寞惆悵的感覺,完全沒有新春的喜氣。
曹操迴轉座位,一頭倚在胡床上,顯得格外傷神,疲憊地朝劉放擺擺手。劉放會意,趕緊接過孫權的表章當眾朗讀——這份表章不知何人捉刀,真可謂滿紙逢迎之辭,一賀曹操穩固襄樊之捷,二表江東臣屬誠意,把曹操褒為開天闢地以來第一英雄;最後竟公然勸進,稱曹魏之德遠邁漢室,應行武王代商事,江東之邑願為藩屬,甘居臣子之位。
但曹操卻只無精打采搖著頭:「寡人沒心情。」
他這麼一說,群臣紛紛冷笑——一介不學無術的諂媚之徒,能學什麼詩作?說這等大話不怕閃了舌頭!
「大王,打開查驗嗎?」親兵問道。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閏十月,就在徐晃力敵關羽之際,荊州戰局已發生重大轉折。江東大都督呂蒙自潯陽出兵,以商船暗藏精銳溯江而上,晝夜兼程奇襲江陵。荊州守軍薄弱,加之公安守將士仁與九九藏書關羽不睦,開門揖盜;南郡太守糜芳獨木難支也只得投降;孫皎、陸遜、朱然、潘璋等部隨即大舉侵入荊州。
年之暮奈何?時過時來微。
「哼。」曹操不當回事,「你呀,今生無望附庸風雅,不必白費工夫了。」
莫不有終期……
志意在蓬萊……
群臣無奈,紛紛起身。卻有一人跪地不起,正是與曹氏至親至近的夏侯惇:「大王!我有一言實在難忍。」這半年多他主持漢中撤軍、與張既安排百姓遷徙、七軍敗后籌措募兵,忙得不亦樂乎,日夜操勞染了場病,至今尚未痊癒,臉色蒼白聲音嘶啞。
按照禮制,群臣該依次向大王敬酒,事實上卻只有為首的陳矯、董昭獻了祝詞。曹操眼望後面排成長龍的眾文武,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無外乎什麼功蓋古今、德越堯舜、長壽齊天之類的話,他早聽膩了。從酒宴開始他就不聲不響自斟自飲,群臣也揣摩不清他到底思索什麼,場面十分冷清,只有樂工在一旁演繹著毫不協調的喜慶音樂,蓋過了所有人的低吟。
關羽既死,孫權揮師南下,襲破劉備麾下樊伷(zhòu)、陳鳳等部,搶奪武陵、零陵之地;又命陸遜領兵西進,取秭歸、枝江、夷道等要塞,屯兵夷陵,守衛峽口以防蜀軍——至此劉備勢力被徹底趕出荊州。
但不論他們如何揣摩,曹操顯然不願再提此事。他慢慢合上眼:「你們剛才說想聽寡人作詩,那我就作一首……」靜默了片刻,輕輕吟唱道:
曹操只得把他翻來覆去說了半輩子的話又端出來:「寡人一門世為漢臣,不可有負國恩。公仁不必多言,明日你就赴許都向天子報捷。」
會稽以墳丘……
不過此時孫權恭順得像只小貓,梁寓反覆強調這場勝利全是托賴魏王之威、蒙曹軍相助得以成功,甚至主動提及被囚于江陵的于禁、浩周、東里袞等人已被「解救」,不久將把他們連同昔年被擒的廬江太守朱光一同禮送鄴城,並提議南北互市,流通財貨以示親善。
聖賢不能免,何為懷此憂?
董昭心有不甘,還未及言,又有一人道:「昔日辛毗曾為大王解二袁相爭之事,今孫權勸進亦可作如是觀。大王無須問其意真偽,但觀天下之勢可斷矣。」眾人轉眼觀瞧,說話的是陳群,「漢室自安帝以來政去公室、國統數絕,至今唯存名號,尺土一民皆非漢有,期運已盡,曆數已終。桓靈之間精通讖緯者皆言『漢行氣盡,黃家當興』。大王應期,十分天下而有其九,猶屈尊事漢,遐邇怨嘆,故孫權在遠稱臣,此天人之應。臣以為虞、夏不以謙辭,殷、周不吝誅放,畏天知命,無需謙讓。恭請大王早登大統君臨八荒,上應黃天之數,下慰黎庶之心。」
董昭見他有動容之色,正欲再添把火,哪知還未開口,又見曹操搖了搖頭,表情甚為苦澀,卻說不清是悲還是喜:「施於有政,是亦為政。若天命在吾……吾願為周文王矣。」
曹操更是不屑:「別逗寡人了,你也知讀書?讀了什麼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