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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步步驚心,曹丕繼統 奪喪護駕

第十八章 步步驚心,曹丕繼統

奪喪護駕

鍾繇連忙攙住:「太子但放寬心,我等雖老拙,怎敢忘懷君恩?願陛下早正大位,臣等恭候您歸。」鍾繇雖因魏諷之事罷官,卻仍能影響大政,而且是潁川士人領袖,他率先改口稱曹丕為「陛下」,給曹丕餵了顆定心丸。
但人不能忘本,曹休總是回憶少年時的經歷,回憶那段流亡他方的日子。在困苦的歲月里,母親含辛茹苦把他拉扯成人,經歷了多少磨難?曹家親眷中沒有哪對母子比他們受的苦更多,如今母親去世,若不在靈前盡孝,實在良心難安。其實若按他心思辦,歸葬譙縣之後該在堊室住上三年,不離墳塋;但曹丕再三苦勸,一趟趟派人催促,只得回到鄴城,改在府邸靈堂內守孝。這幾個月來他一直穿著孝衣,時時沉寂在悲痛之中。其實他早把昔年舊事翻來覆去想了多少遍,卻依然難釋傷感,彷彿只要陪在母親靈前心緒就能平靜似的;葷酒自然不動,連素齋白飯也難以下咽,正因為如此,他形銷骨立憔悴不堪,鬚髮也亂糟糟的,哪還像個縱橫沙場的將軍?
「在!」朱鑠早躍躍欲試。
「文烈……」曹丕三兩步奔下殿階,一把攥著他手,卻再說不出什麼,一陣哽咽。曹丕這兩日好似做場噩夢,昨天午間剛得到奏報,說父王病重,讓其安排好政務速去;哪知手頭紛擾還沒處置完,今晨天不亮便接到喪訊,簡直是五雷轟頂!
屢屢香煙飄散在空中,時而似一條游龍,盤旋于樑柱間,時而似朦朧暮靄,漸漸消弭于寧靜。雖然靈堂已擺了好幾個月,早就沒人來祭弔了,曹休還是日日陪伴母親靈前。
和洽所思更周全,主動提議:「朝廷社稷既是國事、亦為家事,當請太傅代表陛下與臣等共參大政。」
「這便好。你權領左護軍之職,統轄留守諸軍保衛鄴都。」其實留守將領有的是,選朱鑠是任人唯親,當此危急之時兵權萬不可落於他人之手;曹丕的目光又掃向校事劉慈,「國喪之時當防小人作祟,還勞你多多掛心,勿使姦邪之徒有機可趁。」
吳質嚇得滿頭冷汗:「文烈!太子還指望你,你可不能有差失!」其實吳質也已疲憊不堪,他這兩天可謂驚心動魄——昨日正午他猛然接到司馬懿密報,立刻星夜兼程飛馬趕來鄴城,一路上水米未打牙,現在還覺頭昏腦漲,兀自咬牙堅持。按朝廷制度,外官未得命令不可擅離職守。但大王駕崩于外,陳群、司馬懿、曹真皆不在鄴城,吳質只能趕來助一臂之力,當此時節曹丕若不能順利繼統,他身為太子黨中堅日後生死尚不能料,還談何前程?
曹休搖頭不已:「我母養育不易,此份孝心出於肺腑,想必子桓也可寬宥。」
曹茂才剛十歲,只隱約聽說父親死了,根本不明白怎麼回事,見大哥正顏厲色瞪著自己,忙道:「我不、不……」眾寺人哪管他願不願去,得了曹丕之令齊來拉扯。
「你別怪我!」吳質比他火氣還大,劈頭蓋臉數落道,「你為太子想想、為社稷想想!齊桓公一世霸主九合諸侯,只因身後諸子爭位,使齊國一衰而不可振,難道曹魏要重蹈覆轍?今局勢未明人心惶惶,孫、劉作亂于外、鄢陵侯窺伺于側,倘有不逞之徒行胡亥、趙高之事,非但太子不保,曹魏社稷就此傾覆!」
曹丕緩了口氣,開言便道:「中領軍曹休何在?https://read.99csw.com
曹休乃曹操族叔曹鼎之孫,曹鼎雖歷任吳郡太守、尚書令,卻是個惡名昭彰的貪官,最終下獄而死家道敗落。曹休自幼沒享過富貴,又幼年喪父,孤兒寡母相依為命。董卓入京中原大亂,幼小的曹休隨母親逃難流落江東,在吳郡太守府中為役,後來回到故鄉才得以正式邁入仕途。曹操念他仁孝,稱他為「吾家千里駒」,格外照顧,所受待遇與曹真一般無二,他母也移居鄴城安享晚年。尤其近兩年,曹休統率人馬效力疆場,晉陞中領軍,成為曹家後輩中最受人矚目的一個,當真前程似錦。
曹休也不甚在意,他早就吩咐過,守孝期間概不見客,若有急務可作書簡傳達,這些事僕僮自會打理,他依舊從容不迫給長明燈續上香油。哪知過了片刻,卻聞聒噪之聲——訪客竟闖了進來!
命令傳下,魏廷大鍾敲起,雄渾肅穆的聲音籠罩鄴城,王宮寺人和東宮掾屬紛紛出動,前往列卿、諸王子府邸報喪。不一會兒便喧鬧起來——不少心思縝密之人清早見城內異樣已揣摩到幾分,鐘聲突響更無可疑,未出家門先披孝衣,悲悲啼啼徒步奔王宮而來。一傳十、十傳百,只一盞茶的工夫,掖門外已擠滿了人;曹丕索性傳令將司馬門敞開,任大家自入。
曹休蒙住了,思忖半晌才認出來者:「吳、吳季重?你不是在朝歌任縣令么?怎會……」
「諾。」劉慈領命,隨即扭頭瞥了站在殿角的丁儀一眼。
吳質擦擦冷汗:「我來便為此事,太子召你護駕!」
吳質實在沒辦法,只能苦勸:「太子要當魏王,你便當不成孝子,是他當還是你當?你雖為宗親,畢竟還是人家臣子,身不由己。忠孝不能兩全啊!」
「如何不能?」朱鑠腰板一挺,「現在中軍營里那幫將佐當年不過是給我牽馬扛槍的,我去管他們,他們得遠接高迎,誰敢不服?」
曹丕畢竟還是太子,不敢僭曹操之座,暫居東側首位;他實是急著奔赴洛陽,但官樣文章總得做圓滿,且身為孝子也不能貪心外露,只得壓抑心情,以袖遮面「痛哭不止」。
「你、你……」吳質急得直跺腳,猛一眼瞅見供桌,三兩步奔至靈前,撩袍跪倒叨叨念念,「老夫人魂靈在上,晚生哀哀叩拜。我奉太子之令請文烈出山,此事也關係您兒孫日後安危禍福,還望老人家寬恕晚生之唐突!」重重磕了三個頭,倏然起身抓案上的供酒。
曹植一下就相形見絀了——今後人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天下人全來巴結,自己卻要身處矮檐下。他左顧右盼,身邊只有「伺候」的侍衛,竟無一個熟人,其他兄弟也被眾士兵隔開,彼此不能交談,更覺凄涼無助;不禁回望送行的群臣,尋覓良久才瞅見丁儀——正茫然踱于城畔,而校事劉慈就寸步不離跟在其身後!
吳質這才鬆口氣:「太子若繼統,你至少能掙回個千戶侯,光耀門楣那才叫大孝!」曹休都沒來得及向家人囑咐兩句,便被他扯著出了家門。
曹丕心裏有底了,就坡下驢漸漸止住悲聲:「既然如此我便斗膽行事,還望諸公多多指教……」
吳質見他動容,又道:「你身居中領軍,有管轄中軍之權,此時除了你誰能統轄兵馬護衛太子周全?現在不是守小節的時候!」說罷連拉https://read.99csw.com帶拽把曹休攙起,「太子有命,你速隨我去!」扯著他便往外走。曹休仍淚流不止,每一步都似踩棉花,踉踉蹌蹌踱至堂口,一把抓住門框,留戀地望著母親靈位。
「沒這規矩!」
明知徒勞,再鬧還有什麼意義?丁儀望著那黑壓壓的甲士,殘存的一絲鬥志也瓦解殆盡,眼淚奪眶而出,卻不知是哭曹操、哭曹植,還是哭自己;茫然登上大殿,不聲不響往人群后一站,聽天由命吧!
「什麼?」曹休本已憔悴不堪,聞此噩耗眼前一黑險些暈倒。
丁儀也已聞訊,匆忙趕至宮中,才知別的尚書半個時辰前早得到曹丕密告,唯獨瞞他一人,又見曹植等王子被侍衛簇擁著坐于廊下,不得進殿同議喪儀,心中更是惱火;拿定主意,索性入殿大鬧一場,要讓曹丕顏面掃地!哪知還未邁上殿階,又聞身後喧嘩聲大作,回頭一看,似一團黑雲從宣明門外湧來。丁儀目力不佳,打量半天才瞧出是一隊鎧甲森然的中軍兵士,霎時間已至聽政門下——原來曹休接管大營,點支隊伍入宮護太子之駕。這陣勢擺出來,莫說無人敢生事,即便有人橫生枝節,立時身首異處!
曹休凝望母親的靈位,不為所動:「人事已盡,禍福憑天,我已立下重誓,要安守靈前當個孝子。」
段昭拱手:「犬子段默,年方弱冠,久欲報效王家。請准其同往護駕,侍奉陛下以償夙願!」這哪是護駕?分明是攀龍附鳳——過了今天曹丕就是魏王,日後九成九還是天子,欲求幸進就剩今日啦!
「王昭儀?」曹丕手足無措,不知該不該伸手攙庶母。
「什麼時候了,還計較此迂腐之禮?快走!」
「末將在!」曹休撥開眾人擠進殿內,叉手施禮。
「咳咳咳……」曹休嗆得咳嗽,酒撒了一身,怨毒地瞪著吳質。
「你速點三千精兵城外列隊,護衛我和諸兄弟、幕府群僚往洛陽迎接梓宮。倘有差失唯你是問!」
吳質瞥了眼殿前的銅壺滴漏,已近卯時三刻:「事情多著呢,稍一耽誤就是半天,顧不了這麼多——舉喪!」
「諾。」事到臨頭曹休暫拋喪母之痛,領命而去。
「謝陛下。」王氏一塊心事落定,抱著曹幹又哭又笑。
曹丕卻陰陽怪氣冷笑道:「庶母何必如此?我哪裡當得起?」又伸手指向曹茂,「茂兒不小了,早非襁褓之童,父王駕崩不可廢禮。還不速速更衣,隨我同去奔喪?」
「添什麼亂呀!」曹丕大袖一揮,「給匹馬,挂名算個東宮侍衛,快走快走!」這光還真沾上了。
王昶甚感為難:「已吩咐寺人置備孝衣,後宮諸貴人也已告知,只是未得軍中通報怎好舉喪?」曹操|死訊斷無可疑,但沒有洛陽來的正式通報,不能私自赴喪。
「正禮……」曹植徒勞地呼喊一聲,眼淚奪眶而出,這次卻不是哭父親,而是哭自己——荀惲英年早逝,楊修橫死軍中,眾幕僚七零八落,如今只剩下丁氏昆仲。他隱約感到不祥,可能今日便是永訣,他已失去太多朋友,不能再失去丁儀,孤獨寂寥的日子讓他這個縱情風雅之人怎麼過啊?
曹丕卻依舊掩面抽泣:「父王撒手而去,留下偌大江山社稷,我哪裡掌控得了?」
此刻曹丕立於殿階之上,儼然朝廷之主的姿態,卻也悲不能抑,抽噎間見曹植、曹彪等兄https://read.99csw.com弟滿面淚痕跪爬至前,忙欲下去攙扶,也不知是悲傷所致還是故意踟躕,身子一晃,竟險些跌下去。劉劭、王昶忙前趨一步,一邊一個死死架住。吳質道:「大王已崩,天下之事皆賴太子。當以社稷為重,瑣碎小事不必親為。」說罷招呼一群侍衛、宦官「照顧」住諸王子。曹丕早命宮人趕製孝衣,那也不夠分,只給列卿、侍中等重臣一人披一件,請他們登殿議事,其他官員暫時只纏孝帶;又有侍衛攀上殿頂遍掛白幔白幡,倒也有條不紊。
曹丕拱手而去,未走幾步又聞女眷呼喚——趙姬也拉著小兒曹茂追來。這女人也連連叩首:「賤妾昔年開罪陛下,願陛下捐棄舊怨,萬萬寬待吾兒。」
曹丕不解:「這是何人?」
段昭軟磨硬泡:「末將效力曹營二十載,又是王家姻親,也願兒孫世世代代侍奉王家,姑念末將這片忠心收留我兒吧。」段默挨了一腳還真開竅,跪在曹丕馬前磕頭不止。
曹休只覺他手攥得那麼緊,彷彿要把自己骨頭捏碎,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起他身為儲君多年,卻提心弔膽如履薄冰,至最後時刻還要冒險,又憶起大王生前對自己種種恩德,不禁悲意上涌——兩人執手而立,唏噓不已。
曹休漸漸定下神來,灑了兩把眼淚:「我才離開幾個月,想不到大王就……子桓可曾前去奔喪?」
鄴城以南三千甲士早在曹休部署下列好隊伍,洛陽使者也到了,比密報只晚一個時辰——殊不知這寶貴的一個時辰已定下多少大事!使者見鄴城已先舉哀,心中大石頭落定,便也湊到隊伍中準備折返。曹植、曹彪、曹林等王子也已出城,他們的待遇與曹丕天壤之別,一入宮就被侍衛簇擁住,明為伺候實是脅迫,連回府跟妻兒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披上孝袍擁至城外,曹丕防備兄弟竟至如此地步!
曹丕又道:「我雖離去,國都防衛也不可鬆懈。朱鑠何在?」
「這位先生不可如此,我家大人居喪謝客……」
宮內依舊靜悄悄的,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異樣。曹休跟隨吳質連穿三道宮門,直至聽政殿前才覺大變——原來王昶、劉劭、司馬孚等東宮屬官及太子太傅邢顒已到,個個面色蒼白眼神獃滯,宛若還在夢境;中台常林、傅巽、薛悌、武周等尚書也已侍立在側,唯獨缺一丁儀。倥傯之際曹丕未及更衣,還穿著便服,背著手在殿階上踱來踱去。
「手足之情?手足之情?哈哈哈……」曹植除了含淚苦笑,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曹休卻露為難之色:「我也在為母守喪,不能……」
「太子起駕……太子起駕……」
漢家原本注重居喪之禮,士人守孝三載乃常例,孔子所謂「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尤其經學大盛之時,孝成了評價士人良莠的準則,不乏借守孝坐抬身價之輩,袁紹就是因為給父母守孝六年而名聲大噪,但戰亂以來禮儀從儉,已很少有人拘泥此道了。不過曹休卻暗下決心要守滿三年,他倒不是坐抬身價,也非抱殘守缺,實是因為母子感情太深了。
這個清晨天色灰濛濛的,曹休亦如往常,頭不梳、臉不洗,起來就到靈堂跪著。妻子撤去昨天的供品,親自下廚,與眾僕婦準備今天的祭禮,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居喪之家的寧靜。
「文烈!出https://read.99csw.com來!」
守軍已落於曹丕之手,朝廷政務又在其掌握,鄴城已不會掣肘,曹丕大可安心而去了。吳質又躥出來,高呼:「事不宜遲,請太子與諸王子速速更衣起駕!」用不著再回府了,太子洗馬顏斐早把服飾都捧了來,眾內侍知道曹丕是日後的主子,巴結還巴結不上呢,忙攙扶他到溫室,七手八腳服侍更衣——此去禍福還難測,曹丕內穿軟甲,外罩孝袍,佩劍掩于袍內,對著鏡子整理一陣才覺妥當;方要出殿,忽見一婦人披頭散髮,抱著個孩子跪至面前。
曹休一怔,只覺這聲音甚是耳熟,卻想不起是誰,起身至堂口,但見有個青衣士人慌慌張張跑進院來。此人四旬出頭,身材不高寬額大臉,頭上還纏了條白飄飄的孝袋,不知是遭遇急事還是方才與僕僮有一番撕擄,搞得冠帶歪斜,風塵僕僕滿頭大汗,抬頭間與曹休四目相對,不禁長吁一聲,似是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快跟我走!」
王昶哪敢做這個主?回頭看列位尚書,常林、傅巽盡皆點頭,誰也不敢明確表態。太子太傅邢顒見狀忙道:「人子盡孝不拘小節,即便失禮亦當寬宥,梓宮在外恐生不測,當早登程。」連他都這麼說,眾尚書便默許了。
司馬門一開,王子列侯、九卿諸臣、各部郎官、幕府掾屬、泮宮學士,一股腦兒都擁了進來!霎時間聽政門外群臣伏倒一片,此起彼伏的號哭聲已蓋過黃鐘大呂。有人頓足捶胸、有人仰天悲泣,程昱等老臣年紀高邁跪不下,抱著儀門大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乃至宮人宦官也跟著咿咿呀呀抹眼淚。宮中這般情景自也瞞不住民間,且不論曹操一生對百姓如何,鄴城首善之地,黎民自是念曹氏恩德。噩耗傳開士農工商盡皆舉哀,家家門戶洞開,百姓匍匐于道放聲慟哭——悲愴之聲縈繞殿宇直衝九霄,真如天塌地陷!
曹休聞聽此言不禁打了個寒戰。
曹休淚水簌簌,聽到此處牙一咬、心一橫,仰天長嘆:「罷了,罷了!我去便是……」
「胡言!耽誤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武備已畢曹丕又道:「今相國暫缺,華公乃群臣之首,務必隨我同去,還有常尚書、傅尚書、薛尚書、劉長史……」他每點到一人,那人便起身拱手。
吳質卻沒心思傷感:「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太子速發手令,派文烈至城南大營接管兵馬。」說罷又問眾人,「準備得如何?」
其實種種安排早籌謀好了,諳熟於心信手拈來。全安排完,群臣無不服從,曹丕沉著不少,招呼吳質攙他起身,踱至列卿面前,給幾位老臣深深作了一揖。群臣哪擔得起?趕忙還禮,口稱不敢。曹丕卻道:「風霜以別草木之性,危亂而見貞良之節。我今奔喪而去,還要請許都天子之詔,至少也需半月,一干國事全賴諸公。還望諸公上思大行舊德,下念孝子拳拳之意,替我曹家穩住社稷!」說罷又施一禮。
曹操之死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但此時此刻鄴城卻靜得可怕。鄴城各門皆已關閉,唯中陽正門大開,城內守兵宮廷侍衛齊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百姓不明就裡,見這陣勢誰還敢上街?其實報喪使者還沒到,倒是陳群的人和吳質搶先密報曹丕,故而提早準備以防有人作亂。
「你昔年曾在中軍任司馬,如今可還能領兵?」
王氏摁著曹幹的小腦袋給曹丕磕個頭,泣道:https://read.99csw.com「此兒三歲亡母,五歲失父,先王將其過繼臣妾以慰無依。今大王崩殂,我孤兒寡母就託庇于陛下啦!」說罷連連叩首。
曹丕抖開韁繩未行幾步,又從旁奔來二人,前面身披鎧甲的乃中軍將佐段昭,後面跟個布衣佩劍的年輕人。「這便是太子,還不快施禮?」段昭連聲催促年輕人,見動作遲緩,竟一腳踢在他屁股上,「快磕頭!磕頭!」
群臣誰聽不出這是試探?忙一齊起身施禮:「國不可一日無君,冊立儲君便為今日。請太子速做部署,迎接梓宮、早正大位!」
「先生且慢……先生且慢……」
「你做什麼?」曹休還沒反應過來,吳質已撲過來扼住他下頜,將滿滿一壺酒灌入他口中——守孝之人不可動葷酒,這酒一粘唇,孝可就破了!
「快抱他出城,準備出發。」曹丕甩下這麼句話,任憑他母子哭鬧,頭也不回地去了。
「唯太子馬首是瞻!」
這會兒管不得什麼禮法,吳質在正陽大街策馬奔騰,口中大呼:「奉太子之命公幹!」士兵聞聽此言不敢阻攔,紛紛閃開道路,曹休揮鞭緊隨其後,卻不往太子府,直奔王宮而去;來至宮門躍下馬,將韁繩一丟,邁步便入掖門——顯而易見,為了這一天到來,曹丕早就打點妥當。
吳質一把攥住他手腕:「別管這麼多,快跟我走,大王駕崩啦!」
御史大夫華歆、大理卿王朗、郎中令和洽、奉常卿邢貞、中尉徐奕、太僕何夔、少府謝奐、大司農袁霸、侍中衛覬、習綬、留府長史劉曄等皆已入座,連因魏諷之亂罷官的鍾繇也在其列,方才哭一陣,眾人悲意已去了三分,都在盤算續統之事,但曹丕不把話挑明,他們也不便先提,只陪著落淚。司馬孚見此情形匆忙諫言:「大行晏駕,天下恃太子為命。當上為宗廟,下為萬國,奈何效匹夫之孝?恭請早定大事。」他把這層窗紗一捅破,列卿無不附和。
「子桓!我來了!」
曹丕再不猶豫趕忙攙起:「切莫行此大禮,我為太子也曾賴昭儀之力,自當厚待你母子。今奔喪事急,日後正位定加封賜,庶母大人但放寬心!」
這聲呼喚丁儀沒聽見,曹丕卻聽見了,不多時吳質從人群中鑽了過來,施禮道:「臨淄侯乃太子同母弟,太子顧念手足之情,請侯爺並轡而行。」
曹植遙望群臣如眾星捧月般簇擁兄長而出,心下不禁凄然,一夜之隔換了世道,昨天還是無拘無束的王子,今天卻成了兄長管束下的人臣,明天又會怎樣?想起洛陽酒宴之事,曹植一陣陣心寒,他實在難料這位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兄長日後會怎麼作踐他。
「鄢陵侯手握兵馬近在長安,倘若先下手為強,太子豈不危險?太子倘若有失,能你有好果子吃?」
曹丕含淚點頭,又道:「太中大夫賈詡處事謹慎、老成謀國,可請其共參政事。」群臣皆感不解,賈詡乃漢官,平素深居簡出心無旁騖,曹丕怎會想起此人?但太子既有此意誰也不好說什麼,皆道:「願遵陛下之意。」
留守諸臣拜伏恭送,曹丕騎馬居中,華歆緊隨其後,吳質、司馬孚、王昶、顏斐等親信不離左右出謀劃策,鄧展、王圖、呂昭、任福等將環伺于旁護衛周全,還有秦朗、夏侯懋、曹泰、卞蘭等親戚相伴;常林、傅巽、薛悌、劉曄等各登坐騎,曹休親統先鋒開路,三千士卒頭纏白布,打著白旗白幡,好不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