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步步驚心,曹丕繼統
以臣立君
丁廙當然有異議,但曹丕佔著太子名分,他若敢公然反對,這幫大臣立時就會把叛逆之罪扣他頭上。丁廙顧左右而言他:「在下並非反對太子,然國君繼位乃社稷第一大事,豈可僭越亂為?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當候太子到來再行諸事。」
桓階、陳群、司馬懿等皆曹丕一黨,怎能不依?也跟著響應:「我等願與諸公同心,自即刻起就尊太子為王。」
這番話四兩撥千斤,還搬出曹操生前的話,孔桂頓時語塞,丁廙卻還堅持:「我等身為臣子,無大王之才略,焉能蕭規曹隨?」
朱靈跪在堂上以頭撞地,磕得咚咚悶響:「末將不敢再違抗軍令了,大王說什麼我聽什麼!只求您快快醒來……大王醒來啊……」究曹操一生,最得意的壯舉還是在戰場上,除了炳炳戰功,更為可貴的就是馭將之術。這些武夫對曹操簡直愛若父兄、敬若神明,今日他們眼中的軍神轟然倒下了,永成生死之隔。
「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試。」辛毗起身響應,「辛某人立誓,此刻便尊太子為王!」
賈逵長嘆一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硬頂也要頂一下,這關早晚得過!」
陳群緊了緊衣衫,吸了兩口清冷的氣息,精神更是大振,在荒草間踱了兩圈,轉身欲再入靈堂,忽聽外院有奔跑之聲,繼而一個親兵從黑暗中浮出:「西面斥候急報!」
趙儼沒法勸了,眼巴巴瞅著這幫大個子縱聲慟哭,手足無措間又見後面追來一將,乃是中護軍曹真。聽聞噩耗曹真如五雷轟頂,義父待他情深怎能不悲?但他畢竟是曹丕死黨,知道此時當求穩,故強壓悲痛與眾監軍一同安撫眾將,得知許多人跑到宮門要求弔祭,忙趕來勸阻。怎知群情難抑,大夥撞了進去,也只好跟進來。
陳群舉著油燈的手不禁顫起來:「是何消息?」
「啊?」眾人皆是一愣——太子尚在鄴城啊!
「八萬帶甲之士屯于城外,人心不齊終是大患。」丁廙拋出妙計,「當務之急須更換將領,把各部統帥都換成沛國人,最好是曹氏近臣,這才能同心同德轉危為安。」這辦法太險惡——更易將領是軍中最敏感之事,何況居喪期間?徐晃、朱靈、殷署、賈信等雖非曹氏鄉人,二十年效力疆場素有威望,曹操剛死就換掉他們,豈不是人走茶涼?士兵們能服嗎?這簡直是激他們生事。
曹瑜立時慌了:「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吩咐傳下,徐晃、朱靈哀號著衝進宮來!
曹真擦擦眼淚:「這行嗎?」
「等太子到來,一切都晚了吧?」司馬懿冷笑著站了起來,「你那點兒鬼魅伎倆當我不知?」
「你別忘了,鄢陵侯那關還沒過呢?」司馬懿微合二目,「今日如此,明日未知如何。人活在這世上,永遠是走一步看一步。」
陳群雙手加額:「幸而群臣同心。」
「我不這麼看。」陳群凝望曹操屍身緩緩道,「走一步看一步,終非智者之道。且說大王雖英明一世,過失也不少。不論其殘暴猜忌,單為政之道便有偏頗,亂世雖以兵立國,亦當有法度。大王一生法令皆不能長久,朝令夕改隨心而為,又執法嚴酷,有仁愛之心疏少仁愛之舉,有帝王之術卻無帝王之姿,徒以威福定天下,豈能穩固?倘有個明確的軍制,今日我等還會為城外武夫發愁嗎?倘有森嚴的等級禮法,還會有這麼多紛擾?日後太子繼位若重用於我,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為國https://read•99csw.com家立法度,取士用人、官員考課皆要遵從,此亦不世之功!你說是不……」陳群自顧自說了半天,再一回頭,司馬懿早倚著殿柱睡著了。
桓階搖搖頭:「別攔了,再攔非攔出禍來。叫他們進來哭,哭夠了氣就泄了……放他倆進來。」
陰謀敗露,丁廙索性撕破臉面反唇相譏:「陳季弼,你不過一介幕府長史,上躥下跳一整天了,你等今日之舉還是臣子所為嗎?衛將軍乃曹家長輩,此間之事理當由他做主。」
「大王!您睜眼看看末將……」徐晃一猛子撲到屍身邊,淚光盈盈渾身顫抖,「末將還要陪您打仗,您還記得潼關之戰嗎?天下未平您怎就撒手而去了?」
群臣一見臉色皆變——二王子曹彰!鄢陵侯已受詔令不日將至,見洛陽不報喪、不舉哀,若率將士問罪如何應對?現在的問題不只是何時舉喪這麼簡單。曹操臨終倉促未指明太子如何即位,而最有威望穩住大局的夏侯惇又隨之病倒,曹仁在襄樊、曹洪在武都,連個近親將領都沒有,情勢何其兇險?鄢陵侯好勇鬥狠,又立有戰功頗得諸將崇敬,若秘不發喪,曹彰搶先趕來煽動將士挾以自重,非但群臣招架不住,王位最後歸誰都難說!而公告噩耗也難保無虞,曹軍貌似紀律嚴明,其實說到底皆聽曹操一人之令,曹操一死便如鎮妖石崩塌,誰能駕馭外面八面武夫?無論曹彰爭位還是兵變,對曹魏社稷都是致命打擊,只怕曹操屍身未僵,一生心血已付諸東流,北方又要回到初平年間的亂象了!
兩條大漢放聲哀嚎,如虎嘯牛吼一般,震得屋瓦直顫,群臣同情之餘更感害怕,誰敢過去勸他們?所有人都斜眼瞅趙儼。趙儼咽了口唾沫——都知我性子好,和稀泥的差事全往我身上推。沒辦法,趙儼只得硬著頭皮往前湊,攙是攙不動的,只能在耳畔磨性子:「將軍保重,大王還指望你們輔佐太子呢……」一句話未說完,又湧來一陣更哀慘的哭聲——二將進來哭喪,其他人不服,大夥合力一撞,衝散親兵魚貫而入,殷署、王忠、劉若、賈信、朱蓋、徐商、呂建、馬遵、劉柱等一大幫將領全奔上堂來,霎時間哭喊聲振聾發聵。
賈逵蹙眉道:「大喪在殯,嗣王未立,此時當息事寧人,不妨任他們走,發道命令,就說江東孫權異動,是朝廷讓他們走的,先穩住別的部隊要緊。」孫資手底下真麻利,攤開筆墨立刻就寫。
孔桂自清早就跪在曹操屍身畔,眼睛都哭腫了,身為佞臣,曹操是他唯一靠山,故而沒人比他更傷心,自覺難逃曹丕秋後算賬,已是心灰意冷。這會兒見丁廙突然問自己,還擠眉弄眼的,腦筋一轉已明其意;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孔桂也覺這是扭轉命運的機會,趕緊把平日能說會道的機靈勁兒拿出來,附和道:「不錯,這事得抓緊辦。您老是魏王叔父,這不光為穩住局面,還是給兒孫謀福。曹家後輩誰不叫您一聲好聽的?他們掌兵權還不感恩您老人家?」
曹真身穿重孝替曹丕當孝子,趙儼為首的一幫人軟語溫存,總算勉強穩住局面。徐晃、朱靈聲嘶力竭眼淚哭干,只得愴然而去,不過軍中將校實在太多,來了一撥又一撥,外面還有一大幫,都是別著大刀片子的彪悍武夫,誰敢攔?司馬懿的辦法還真不錯,現在最缺的就是本家,只要是姓曹的,即便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也扣下,不九*九*藏*書多時夏侯尚打發來十多位,都換上重孝陪哭,瞅著真像那麼回事。曹瑜也被大夥駕弄著坐了上座,好歹是曹家老人,多少有點兒分量。
丁廙危言聳聽:「青州兵擅鳴金鼓而去,其他人馬也蠢蠢欲動,恐怕要鬧兵變。」
曹操足畔燃著長明燈,宦官親兵時時添油,陳群和司馬懿正在壯年精力尚佳,在燈前促膝夜談——群臣大胆行事是出於公義,但對他倆而言其中還摻雜私心,曹丕繼統他們前程似錦啊!
陳矯乃性情中人,簡直氣瘋了,手指丁廙罵道:「你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
曹真不進來還好,一進靈堂看見義父冰冷的屍身,再也矜持不住——想起義父養育之恩,撫養他長大、視若己出、給他富貴、讓他當官,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雙膝一軟癱倒在地:「父王!您睜眼看看孩兒……看看孩兒啊!怎麼這就走了……」才哭了兩聲,忽覺被人架住,矇矓淚眼抬頭一看——陳群和司馬懿。
曹真都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他倆拖進偏殿,繼而擁進一幫老臣,七八雙手齊下,扒去鎧甲、換上孝袍、套上麻冠。陳群邊給他系孝帶邊解釋:「太子雖已繼位卻在鄴城,總不能請王后出來跟這幫武夫打交道吧?現在你就是孝子,暫替太子主喪!」
司馬懿補充道:「最要緊的是遣使奔赴許都,請當今萬歲將太子繼承魏王、丞相之事詔告天下。」
曹瑜見陳矯大怒,嚇了一跳,趕緊實話實說:「丁大人請求把各部將領都換成沛國同鄉。」
群臣又逃過一劫,無不暗甩冷汗,徐宣建議:「青州兵此去,我等雖不問罪,只恐騷擾地方,不妨向東州諸郡追加指令,命沿途各地供給糧草,多加撫慰以安其心,待大事了結風平浪靜,再與臧霸秋後算賬。」
「好好好。」陳矯一把拉住他手,「徐寶堅,陳某人謝謝你!方才我若激憤動怒就糟了,多虧你相助!昔年得罪之處你多多原諒。」
司馬懿見旁人皆已入睡,苦笑道:「在世時整死無數人,死了也不省事,丟下這麼個大麻煩。」
陳群不禁莞爾——我真是獃子,曹丕繼位八字還沒一撇,禍福尚不可測,怎想這麼長遠?還是司馬懿爽快,什麼時候都睡得著。
其實陳群與司馬懿雖同為名門之後,卻非同類。陳群精於典籍、長於政務,司馬懿老於世故、善於謀略,皆因曹丕之故連在一起。故司馬懿能泰然自若,陳群卻浮想甚多,時而擔憂時而憧憬,時而又在暢想自己的不世之功。渾渾噩噩間不知過了多久,他仍無困意,索性起身舒展臂膀,卻見外面天色朦朧轉亮,手執油燈步出堂外細看——銅壺滴漏正在丑時二刻,再過半個時辰就五鼓天明了。
「啊?」曹瑜早就讓群臣擺弄蒙了,已成驚弓之鳥。
丁廙在後冷眼旁觀,忽然靈機一動——曹丕一派求的是穩,我當求亂;若洛陽兵亂,鄢陵侯便可名正言順整飭軍馬,那時兵權歸於其手,曹丕又怎奈何?雖說兵變兇險,甚至可能禍國,為保日後無虞只能冒險一試啦!丁廙拿定主意,趁眾人不備躡手躡腳繞至正堂,湊到衛將軍曹瑜身邊:「老將軍,您還在這兒哭啊?出大事啦!」
群臣不禁惶恐——這支青州兵算不了什麼,才三四千人,但影響太惡劣。曹操遺命吩咐得清楚,「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他們這是公然違抗命令,他們若能擅自撤兵,別人也敢撤,一鬨而散怎麼辦?
怕什麼來什麼,https://read•99csw•com弔喪的將軍緊跟著就到了。于公于私都不能謝絕弔喪,但這會兒怎麼叫他們進來?教令上寫明太子繼位,可孝子卻是個空位子,見不得人!許褚雖悲傷過度連連嘔血,也不得不強打精神出去阻攔,可號哭聲越來越大,繼而就聽有人怒罵:「許仲康,你要做甚?就你能守著大王,我們就不能給大王弔喪么?是何道理?」
曹瑜雖無才幹,卻是曹家長輩,這時任何舉動都極有分量,不知不覺入了丁廙的圈套:「有道理……與大夥商量商量。」
「好!」陳矯越發篤定,「現在就以太子名義向三軍公布噩耗,以太子署名教令安撫三軍。」
黃門侍郎丁廙方才還在竊喜,天賜良機,即便不能扶曹植繼統,叫曹彰奪去也比受曹丕的屠刀強,心裏撥弄著小算盤,還未想出襄助之策,卻見陳矯已拿定這越俎代庖的主意。若容他們請來詔書,豈不無可挽回?想至此再不能坐視,高聲嚷道:「不可!你這是以臣立君!」
「不錯,我就是以臣立君。」陳矯毫不否認,「國不可無主,不立君主何以安定四境?況太子乃國之副儲,繼承大統理所應當,難道你有異議?」
群臣都佩服他老而彌辣心志如鐵,齊聲附和:「願共承擔!」
為了群臣更為了曹丕,曹真咬牙應允,由著大夥又攙又架,將他按到曹丕的虛位旁,陪著眾將又號哭又叩頭。司馬懿搞定這邊,猛一抬頭見夏侯尚正伏在階下抽泣不止,忙過去拉扯:「你不能哭!子丹留在這兒,你得回營安撫將士,快去快去!」夏侯尚強忍眼淚,踉踉蹌蹌往外走;司馬懿眼珠一轉,又道,「你把營里所有曹氏將領都打發過來。」
「鄢陵侯得聞喪報日夜兼程,現距洛陽已不過二十里!」
呼啦啦一陣騷動,靈堂倦卧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大事當前誰能睡安穩?陳矯咳了兩聲,陰沉沉走了出來:「再探!」繼而轉身掃視眾人,「想不到來得這麼快……」後面的話藏著沒說——來得越快越有問題!
趙儼耳力甚佳聽得分明,不禁冷汗直冒:「徐公明、朱文博來了,這倆大個子咱攔不住的。」
話未說完就見陳矯怒氣沖沖而來,劈臉喝問:「你等有何勾當?」劉肇盯著丁廙呢,這邊一說話,那邊就報告了。
丁廙祭出最後一件法寶:「如此大事若有差失誰能擔待?」
遠不止他倆,其實日常鉤心鬥角之事多得很,但為了渡過難關、為了輔保太子,更為了天下不至於再亂,眾老臣都將平素恩怨割捨,擰成一股繩。或許精誠所至,或許真是曹操在天保佑,亂鬨哄的一天總算應付過來了,直至金烏西墜夜已更深,靈堂才安靜下來,大夥全累垮了。首功莫過曹真,當了一天孝子,跪酸了膝蓋、哭啞了嗓子。若曹丕在此,有君臣之別禮數可以簡慢;曹真不過是義子將領,一天下來不知磕了幾千個頭,伏在義父屍旁昏昏睡去。夏侯尚里裡外外跑了幾十趟,早四仰八叉累倒在地;趙儼再會磨性子也已口乾舌燥,還得弄張杌凳坐于門口,勸那幫嚷著要守夜的將領回營;陳矯、徐宣、桓階等都是年近耳順之人,實在打熬不住,到後面給王后請個安,擠在角落眯著。孫資和劉放卻沒睡,反而眼睜得大大的,兩人回想日間之事都覺后怕,數不清草擬了多少文書命令,雖有群臣撐腰,但深究起來大半屬「矯詔」,心跳「怦怦」哪還睡得著?
如此支應近兩個時辰,總算沒出亂
九-九-藏-書子。陳矯站在堂口翹首觀望:「方才來的都是將軍、校尉,這會兒是軍候、司馬,我看差不多了。」群臣剛鬆口氣,各覓坐榻想休息片刻,哪知屁股沒落定忽聞外面隱約傳來一陣雜音,似是金鼓之聲!愣了片刻諫議大夫賈逵開了口:「也好,至少令出有源。」
陳矯手捻鬍鬚沉吟半晌,忽然對曹真道:「有勞孝子,到後面請宦官將王后喚醒,沒她老人家坐鎮不行。」
「也對。」曹瑜鬼迷心竅,竟覺有理,「既然如此……」
司馬懿不禁蹙眉:「也不知太子啟程沒有。去許都請天子詔書的人已經去了一日一夜,怎麼還不歸來?莫非天子不肯下詔?」
「不錯!」孔桂也幫腔道,「此乃上下之分,魏國是曹氏之魏國,豈由你等說了算?曹氏之人掌兵才是萬安之策。」曹瑜左顧右盼,也不知聽誰的對。
陳矯可解了氣,回頭一看——這位仗義相助的老臣竟是跟他鬥了半輩子的老冤家徐宣!桓階、賈逵、陳群等人也紛紛趕來,七嘴八舌都勸曹瑜不可妄為。曹瑜腦子都亂了,也不懂其中奧妙,只一個勁拱手作揖:「任憑諸公為之,全聽你們的!」
事已至此,群臣與曹丕是互保關係,曹丕不借他們之力不能搶先正位,他們不借曹丕之名也難壓服三軍。形勢大於人,群臣紛紛表態支持,只魏郡太守徐宣一言不發遠遠躲開——倒不是反對,只因他與陳矯素來不睦,不願跟著摻和,報以默許姿態。
不打仗何來金鼓之聲?群臣又緊張了,沒來得及打發人出去問,就見夏侯尚滿面驚慌跑上堂來:「大事不妙,青……」諫議大夫賈逵一把捂住他嘴:「別聲張,過來說。」這時候一哄一鬧,叫眾將聽見就亂了!忙拽進偏殿,大夥都湊過來,夏侯尚才道:「青州部臧霸別軍擅鳴金鼓拔營而去。」
曹操晏駕群臣一陣痛哭,直哭得昏天黑地聲嘶力竭,而痛哭過後隨之而來的便是恐慌——大王崩殂于外,太子還在鄴城,眼下之事該怎麼辦?群臣拭去眼淚后第一反應是封鎖消息,洛陽宮權且作靈堂,派出回鄴城報喪之人;給曹操換了王衣、冠冕,停屍殿上,打發僚屬置辦上好棺槨;把啼哭不止的卞王后和眾夫人勸入後殿,委託卞國舅照顧;命人趕製孝衣,大家圍坐院中商量應急之策。此時論官爵當屬衛將軍曹瑜身份最高,又是魏王族叔,惜乎疏少才略全無主意。桓階首先倡議:「此事若求穩妥,當緊閉城門秘不發喪,待太子到來靈前即位,再將噩耗公布天下。」
陳群感慨萬千:「一日之間如隔一世,大王就這麼走了。」
陳矯朗朗陳詞:「國不可一日無君,王薨于外,天下惶懼,太子當節哀繼位,以系遠近之望。且大王愛子在側,久必生變,則社稷危矣!我等立刻舉喪,遙尊太子為王。」他沒直言曹彰,但口稱「大王愛子」大夥都明白說誰。可是明明曹丕不在,卻要讓他隔空繼位,這提議實在大胆。
青州沿海諸郡是臧霸、孫觀等自治,軍隊也是私屬部曲。老一輩人有感恩之心倒還猶可,新嶄露頭角的唐咨、蔡方等都不買朝廷賬,不過是懾于曹操威嚴。洛陽這支別軍是襄樊告急時從青州抽調的,非臧霸直接統領,這些青州兵見曹操已死,軍中無人做主,再不拿朝廷當回事,自做主張捲鋪蓋回家啦!
丁廙聞言大怒,二目似要噴火:「司馬懿!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列公看見了吧?大王喪殿之前,此人信口雌黃污衊同僚,實乃read.99csw.com無父無君之徒!」他這一狀告得也不算無理,但群臣已結同心,誰肯聽他的?
「媽了個巴子的!老子立的功勞不比你少,想哭主子都不成?再廢話,老子跟你動刀!」
徐宣不禁苦笑:「你我雞吵鵝鬥半輩子,其實不都為了公事嗎?大義當前談何恩怨,過去的是非……算了吧。」這對老冤家危急時刻終於殊途同歸,一笑泯恩仇。
「別商量了,現在除了您,誰敢做主?您老人家若袖手旁觀,還指望誰?」丁廙說罷捅了捅跪在旁邊的孔桂,「孔大人,您說是不是?」
曹丕也是後來才知內情,洛陽的局勢比他預想的還複雜,自曹操歸天至他到達洛陽,其間隔了三日,這三日一波三折險象環生,若非鄴城、洛陽、許都三地的老臣效力,他能否登位實在難料……
話說到這個地步,丁廙再無言以對。陳矯、桓階等都是老資格,憑他一己之力怎斗得過?強辯一句:「只怕你等擔待不起。」拂袖進了偏殿。司馬懿朝站在遠處的校事劉肇使個眼色,劉肇會意,趕緊跟進去監視。
群臣雖壓制住丁廙,卻也來不及鬆口氣,要辦的事還多著呢。先吩咐劉放、孫資以曹丕名義草擬教令,準備喪報文書發往各州各郡,安排使者赴許都懇請天子下詔,秘密召集所有監軍、護軍說明情況,請他們到各營安撫將士;靈堂掛上白幔白幡,設擺供桌燃上香鼎,又在旁邊給曹丕虛設一席,連魏王、丞相印璽都象徵性地擺上,好像已授給曹丕似的,又到後面向王后稟明情勢、請求配合……時過正午,拉拉雜雜全忙完,大夥換穿孝衣,齊刷刷往靈堂一站,傳令敞開宮門——能辦的都辦了,剩下的就只能祈禱老天保佑啦!
陳矯氣得渾身顫抖,正要撕破臉面大嚷大罵,忽聽身後有個沉穩的聲音道:「二位所言差矣。大王在世時曾有明訓『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今遠近一統,人懷效節,何必定用譙沛之人,而使諸將寒心?」
陳矯拍著他肩膀給他打氣:「你乃大王義子,合情合理。別光哭,你跟諸將熟識,勸他們回營守寨,得幫我們穩住大局啊!」
「住口!」辛毗一聲斷喝,「承統之事出自公義,亦為先王所定,誰反對誰是姦邪小人!」別拿禮法當幌子,不就想阻礙曹丕繼位嗎?辛毗一錘定音——誰反對誰就是別有用心,誰就是奸臣。
卞后啼哭至夜也才休息不久,大半夜的折騰老人家合適嗎?曹真覺得有些不便,想抗辯兩句,卻見幾位老臣都以嚴厲的目光盯著自己,竟沒敢吱聲,低著頭到後殿去了。
陳矯一拍胸脯:「苟利社稷,死生不拒。便千刀萬剮禍滅九族,老夫一力承擔。」
喪報傳出不到一會兒,外面傳來一陣喧嘩,八萬將士何等氣勢?有人慟哭、有人悲號、有人呼喊,連洛陽宮中都聽得清清楚楚!膽小的僚屬站在靈堂里直哆嗦——那不僅是八萬人,還是八萬利器,若是有人挑頭,什麼事不能幹?
「不妥。」陳群一口否決,「數萬大軍在城外,消息怎易瞞住?況且……」他話說一半戛然而止,伸出兩根手指朝眾人晃了晃。
「哦?」那老臣又道,「丁大人張口閉口君臣道義,豈不聞『三年無改於父之道』?難道大行未僵,你就要撤換先王委派之將,這便是臣子所為?」一句話問得丁廙啞口無言,咬碎鋼牙無濟於事,只得悻悻地躲開了。
沉默良久,長史陳矯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既然不免弄險,索性現在就讓太子繼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