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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步步驚心,曹丕繼統 塵埃落定

第十八章 步步驚心,曹丕繼統

塵埃落定

「呸!當老子是三歲孩童?明白告訴你,家有長子,國有儲君,你爹傳位之意已明,沒你的份!」
賈逵直言相告:「大王駕崩軍中無主,藏玉于匣乃防圖謀不軌之人。為保社稷,權宜之計耳!」
話說到這份上徹底僵住,所有人的汗都下來了。大家先是以期盼的眼神瞅向曹瑜,可這位叔公實在拿不出長輩威嚴,嚇得連連倒退;繼而又看曹真,但乾兒子再親也是乾兒子,怎能與魏王親生子抗衡?早向卞后稟報過了,可她就是不出來,這老太太若一時糊塗,非要一碗水端平,放著倆兒子的事不管就壞了!後面那麼多女眷又不能硬往裡闖,怎麼辦?十余親兵殺氣騰騰,而許褚也領著兵在外面,這要是真動起刀來,靈堂就變戰場啦!曹操|死後名譽事小,誰敢去傷王子?若真傷了王子誰擔得起罪名?況乎還有丁廙、孔桂等徒在偏殿伺候,巴不得他們出亂子。這件事善了不得……
「娘疼你、愛你,但你爹的位子只能傳你大哥,這也是為了曹魏基業長治久安啊……聽你爹的話吧……」
眼往她母子哭哭啼啼入後殿,大家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卞秉全身氣力都耗光了,立時癱倒在地,撫著曹操莊嚴的屍身:「姐丈啊姐丈,這等主意虧你想得出來,你交我的這是什麼差事啊……」
「你還認得我?榮幸榮幸!」卞秉不容他話說完,劈頭蓋臉數落道,「我還以為你小子領了兵、打了仗、當了將軍,就誰都不認了呢!睜眼瞧瞧,大家都累成什麼樣了?陳公、辛公還有徐郡將他們……都一把年紀的人了,自從你父倒頭忙上忙下跑里跑外,誰喘過一口閑氣?外面還八萬軍兵呢,若非列公老成謀國穩住大局,這會兒早他媽亂了!」群臣一凜——道理不假,可怎麼在殯殿上罵街?但他是國舅,誰也不敢挑眼,反倒希望他懾住曹彰。
也不知曹彰聽沒聽懂此言深意,帶著十名親兵擦肩而過;群臣也趕緊跟上。夏侯惇卻沒動,眼瞅著眾人走遠,倏然歪倒在李璫之懷裡——他病勢已很嚴重,是親兵用平板車推來的。雖知進了城必還要生出變故,卻也無力支應,只能幫到這兒了。
陳矯見他擅坐大王之位便欲阻攔,司馬懿卻暗暗拉他衣袖,朗聲道:「這也好,洛陽並無大王至親,侯爺既來此理應暫代太子主喪。」司馬懿故意把「暫代」二字說得響亮。
夏侯惇神色冷峻,默默掃視所有士兵,隔了半晌才放開喉嚨道:「大王遺令,所有兵將不得擅離本屯。違令者——斬!」只這一句就管用,那些士兵竟似退潮一般散了。軍中靠的是資歷和威信,夏侯惇無人可及的威望壓倒了一切。
「你什麼?你還有理了!進得城來不向大家道聲辛苦,也不給你娘問安,反倒橫挑鼻子豎挑眼,你好大氣派啊!」卞秉把腰一掐,「還敢要印璽?你他媽配摸那玩意么?」
卞秉比他咆哮的聲音還高:「對!靠勇武!當初公孫瓚、呂布都這麼想的,現在他們在哪兒呢?你小子知道天高地厚嗎?你讀過幾本書?普天下地方官你認識幾個?你知道淮南、關中有多少屯民嗎?你知道每年國家花多少糧秣養活兵馬?你知道列侯封邑共是多少嗎?你知道擴建鄴城耗費多少民https://read•99csw.com脂民膏嗎?」
司馬懿大奇,甚至有點兒懷疑這天子詔書的真實。他舉目四顧,赫然發現多日不見的董昭也在隨曹丕來的隊伍里,立刻豁然——大王早有籌謀!原來董昭去了許都,在大王未死之前就威逼天子寫好詔書了,接到死訊根本不用管洛陽的事,直奔鄴城方向,與曹丕半路相遇就把詔書傳達了。洛陽表面密雨驚風,其實是虛的,許都發出的詔書才是實;就在他事先安排的卞秉痛罵曹彰之際,其實曹丕早已經接到詔書、名正言順當上魏王了。怪不得大王臨終時對太子如何繼位隻字不提,怪不得他還有心情與姬妾深情作別。原來一切都他算計之中!
不知曹丕是不是聽到了兩人的悄悄話,竟倏然止住哭聲,朝隨軍的群臣做了個手勢。只見御史大夫華歆雙手捧著一份明黃的絹帛走出人群:「天子詔書在此。」群臣顧不得詫異盡數跪倒。華歆清清喉嚨,展開詔書高聲朗讀:
曹彰努力提了一口氣:「走吧。」他說走不要緊,後面他的那些人和後來聚攏的士兵都跟上來。
賈逵這次再無言可答,只能咬緊牙關搖了搖頭。
「孩兒我……」
曹彰冷冷一笑,反唇道:「我身為王子尚不可問,爾等身為臣子私藏印璽又是何居心?」這話甚是厲害。
曹彰總算見到親人了,「母后」二字都不稱了,「噗通」跪倒,大叫一聲:「娘!」以膝代步爬到母親身邊,一頭扎進她懷裡,母子倆抱頭痛哭。
若曹丕在此自無話可說,但現在繼統的不過是張空位子。曹彰生性好勇爭強,又自恃立有大功不忿兄長,此刻實在難抑非分之想。昔年小白搶位掌齊國、劉邦竊符令韓信,千古機遇一瞬而熄,至尊之位近在眼前,焉能錯失良機?他雖魯莽卻也粗中有細,暗暗思忖——此刻絕不能問起由誰繼統,群臣一說可就把話坐實了;也不能見母后,若母親恪守禮法公開表態支持大哥,事情就不好辦了……他冷冷地環視在場諸臣,大家卻紛紛低頭迴避他目光。見此情形曹彰提了提膽子,繞至几案前,試探著坐下來。
曹彰見母親都這麼說,還有什麼希望?唯有號啕大哭。群臣趕忙跪地勸慰,卞后強掙著抹去眼淚,語重心長道:「列公皆我朝股肱,請你們替哀家擬一道懿旨,即刻立太子丕為王,萬無更變!」眾臣都一愣——太后的心情可以理解,身為三個兒子的母親,再不願看他們兄弟相爭。但太后立新王合規矩嗎?倘若死的是她兒子,又乏嗣無後,她要立誰還勉強說得算。現在先王駕崩,豈能由她做主?群臣明知這不合規矩,卻也不點破,硬是把這道不合法的懿旨發了,至少它能給曹丕加一道保障。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做仗馬之鳴?眾人皆是一驚,只見從幔帳後轉出一老者,個子不高身材瘦小,頭纏白布身披重孝,六旬左右花白鬍鬚,站在那橫眉立目咬牙切齒,狠狠瞪著曹彰——正是國舅卞秉!
曹彰不禁皺眉。娘親舅大,況且卞秉素常很疼他,曹彰跟誰都能不講理,跟親舅舅怎麼鬧?只得抱拳施禮:「原來是舅父,孩兒……」
群臣心中急似火焚——這幫老粗不明此中利害,跟著瞎read.99csw.com添亂!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也沒法跟他們解釋。
果不其然,曹彰理都不理趙儼,再次喝問:「父王印璽何在?」同時外面他那十余名親兵也上跨一步,湊到殿門口——這幫小子跟隨他多年,無論日常行獵還是討伐烏丸,時刻不離左右,奴隨主性也是無法無天慣了的。
「孩兒不過權掌一時。」曹彰總算插|進一句。
曹彰卻無心與他啰唣,仔細審視桌上諸物,發現了毛病——印璽不在,魏王印、丞相印、冀州牧印一塊都不在。沒有印璽什麼令也發不出!
眼見眾士卒涌過來,群臣心都快涼了,進去就木已成舟了。就在千鈞一髮之時,所有士兵又突然定住了,也不再鬧了,全直勾勾望著城門處。陳矯回頭一看——夏侯惇正由李璫之攙扶著站在城門口!
卞秉三兩步走到他近前,雖愈加咄咄逼人,卻已眼含熱淚:「小畜生,你不是要干大事嗎?來!一劍殺了舅舅!你小時候在我懷裡撒過尿,騎著我脖子拉過屎,舅舅最疼你。你把我殺了,我絕不恨你。我死了倒安心,也就看不見你們手足相殘啦!」說著他扭頭望向曹操的屍身,「姐丈,你歷經百戰才打下這片江山,想不到卻要步袁紹之後塵……你睜眼瞧瞧這幫不肖子孫吧!」
曹彰再也耐不住激動的心緒,失聲咆哮道:「沒我的份!沒我的份!從小到大什麼好事都輪不到我!可我哪裡不如大哥?是我打敗了烏丸叛軍、拯救了魏國!馳騁天下掃蕩吳蜀,他十個曹子桓也不及我!父王以武略定國,豈是子桓那等唯唯諾諾、中庸之才所能承繼?平定天下靠的是勇武!」
曹彰絲毫不讓:「把印取來,我與諸公共保社稷。」
這次夏侯惇不能再阻攔了,只是頗為沉重地囑咐道:「聽你爹娘的話,要當孝順兒子。」
曹彰翻身下馬,卻並不搭言還禮。他仰望著斑駁的洛陽城,似乎在運氣,這兩天發生的事就像是夢,威武的父王這麼突然就駕崩了,他到現在依舊覺得這一切不真實,他還沒有勇氣面對父親的屍身。
眼見軟的不行,諫議大夫賈逵站了出來。他在眾官員中是最強硬的,當年直諫觸怒曹操,曾被關進大牢。今天又把勇氣拿出來,抱拳拱手道:「太子在鄴,國有儲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問也!」這就便挑明了硬頂。
曹彰嘆口氣:「親兵總可以吧?」
一場風波總算過去,兩天後太子曹丕總算到達洛陽。城內群臣及城外眾將恭敬迎候,如眾星捧月般將其接入宮中。他如此端莊、如此聖潔,雖然重孝在身,依舊難掩他的高貴氣派。他是最後勝利者!
要來硬的了!大家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陳矯早料到他不死心,已將印璽盡數藏匿,但這也只是掩耳盜鈴的把戲,曹彰硬生生索要,如何應對?緘口不答總不是辦法,趙儼強打精神往上湊了兩步,滿臉堆笑道:「侯爺不可莽撞,國家事非同兒戲。為臣守節,為弟當悌,須知『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勇則害上,不登明堂』。自古……」司馬懿在後面聽得直著急——這是個愣頭青,沒讀過什麼書,你跟他講《春秋》《詩經》那些道理管什麼用啊?
「你的兵也不能進去。」夏侯https://read•99csw.com惇又望向曹彰,「你母后和諸多女眷都在裏面,帶這麼多兵痞子進去不是胡鬧嗎?」他是實在親戚,瞅著曹彰長大的,用不著跟晚輩講什麼虛禮。
他猛然抬頭,逼視著群臣:「父王印璽何在?」
群臣的哭聲再次響起,卻不似先前那麼悲愴,隆隆的、低低的,彷彿只是為曹丕的哭泣稍作陪襯,甚至有點兒敷衍的意味。此時此刻再沒人誠心追悼先王,躺在那裡的只是一具失去靈魂的臭皮囊,所有人思忖的都是明天……
這一連串問題把曹彰難住了,口中訥訥:「我、我……」
曹彰已漸漸失去耐性,索性厲聲恫嚇:「把印璽交出來!」
他是來晚了,而且不止今天來晚了,對於他而言一切都來得太晚了!家中若有三個孩子,老二往往是最不受待見的。父母對於老大是器重,對於最小的是溺愛,上下夠不著的老二總是被忽略。而他恰恰是卞氏第二子,就處在這位置。加之他少時不愛讀書不受曹操喜愛,建安十六年初封諸子,曹丕身為嫡長子、五官中郎將是不能封的,按理就該封二子,但曹操偏偏繞過他封老三曹植;後來最小的弟弟曹幹出世,一落草即被封侯,可他快三十歲了還是白身。他原本沒希望,也不抱希望,只把夢想寄托在沙場上,直到幽州平叛……那真是舉世矚目的豐功偉績,當他聽到將士們真心的稱頌、看到父親嘉許的目光,才發現自己錯了。他內心渴望的遠不止是做衛青、霍去病那樣的將軍!可是晚了,連曹植都已敗北,雖然曹操最後兩年對他傾心,甚至有些溺愛,但他充其量也只能算個重要的局外人——他晚了將近十年!
曹植卻彷彿對這一切失去興趣,只是頹然搖頭道:「大事定矣,無可再爭。即便可爭,不見袁家敗亡之事乎?」
如今沒個正式做主的,曹彰成了他們主心骨,哪還在乎這幫文官的話?有個老兵噙著眼淚頂撞道:「我雖只是個伍長,但從軍半輩子,跟著大王幾度出兵放馬?難道連見大王最後一面都不行?你們這些甩筆杆子的為何像防賊一樣防我們?」此言一出群情激奮,有人倡議:「侯爺給我們做主,我們要隨您一起拜祭大王!」
夏侯惇從病榻上掙扎了起來,連眼罩都沒顧上戴,那猙獰的瞎眼就暴露在眾人面前。士兵害怕了——誰不知道這位獨眼將軍是大王的心腹股肱?每逢大王不在軍中都是由他坐纛,莫說普通士兵,曹仁、曹洪、張遼、徐晃那樣的大將見了他也矮三分。
曹丕向群臣道乏、給母后問安,然後跪在父親屍身前哭泣起來,他每個動作、每句言語甚至每聲嗚咽都那麼矜持有度、恰到好處。而那一刻曹彰害怕了,他驟然想起兄長十年來為爭奪王位施展的手段,想起兄長平素為人秉性。曹彰的心緊緊地被恐懼攫住——為社稷安定他最終放手了,但他畢竟曾經爭過,問璽之事不可能掩蓋,今後這位「溫文爾雅」的大哥會如何對待他呢?
陳矯眼見士兵越聚越多,趕緊催促:「請侯爺入城。」
魏國名分上畢竟還是漢室封國,這道詔書比曹操遺令、太后懿旨都要權威,徹底明確了曹丕繼統的合法性。眾文武趕忙表態:「遵命。臣等願從大王之命。」此時這「大read.99csw•com王」二字用在曹丕身上已當之無愧,再無人能質疑他的權威!
陽光照耀著洛陽城,越發使這座舊城看起來破爛不堪。群臣平生第一次感覺早晨的陽光原來也這麼令人目眩,固然因為他們昨夜沒有睡好,卻更因為鄢陵侯的鎧甲是那麼奪目!
曹彰哭得昏天黑地,群臣也聽得凄然。但這麼看著也不是事兒,辛毗乍著膽子湊上前,一語雙關地勸道:「侯爺節哀,切莫哭壞身子,不然先王在天有靈也不會安心的。」
曹彰不是獨自來的,他帶了二百兵士,而且都是騎兵。雖說先前有令命其交出兵馬,可他執意要留二百精銳做護衛,杜襲、夏侯儒也不敢同這位王子較真,原以為他趕到洛陽曹操勢必將這二百人改派別部,哪知他還沒到曹操就完了!
曹彰邊走邊回憶父親往昔的英雄威武,方才人多地方尚能矜持,這會兒卻再難抑制,剛過楊安殿已熱淚盈眶,不禁加快腳步,幾乎奔跑著過了復道,三兩步搶上殯殿。但見父親頭頂十二旒王冠、身披玄色蜀錦吉服、足蹬玉帶朱履、腰系青釭寶劍,面色溫潤、神態安詳、鬢角鬍鬚修得整整齊齊、嘴角略歪塗抹硃砂以作掩飾——還是那麼莊嚴、還是那麼端正,就是那口氣兒沒啦!
群臣面面相覷,「共保社稷」是如何的保法?曹彰立過軍功素被士卒所親,倘若由他執掌三軍,必有人跳出來擁立他為國君。曹丕又豈能善罷甘休?目前曹丕尚握有河北之地,軍中也有勢力,曹魏必將蹈向兄弟相爭毀滅之路,袁家的前車之鑒還不夠慘烈嗎?
昔皇天授乃顯考以翼我皇家,遂攘除群凶,拓定九州,弘功茂績,光于宇宙,朕用垂拱負扆二十有餘載。天不慭遺一老,永保餘一人,早世潛神,哀悼傷切。丕奕世宣明,宜秉文武,紹熙前緒。今使使持節御史大夫華歆奉策詔,授丕丞相印綬、魏王璽紱,領冀州牧。方今外有遺虜,遐夷未賓,旗鼓猶在邊境,干戈不得韜刃,斯乃播揚洪烈,立功垂名之秋也。豈得脩諒闇之禮,究曾、閔之志哉?其敬服朕命,抑弭憂懷,旁祗厥緒,時亮庶功,以稱朕意。
初時曹彰沉寂在悲痛中,並未理會,繼而見群情難抑,不知是他武人心性被意氣感染,還是真的別有用心,竟凜然道:「好吧!我帶你們一起拜祭父王!」
卞秉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搶步上前,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那你什麼意思?你要印璽做什麼?馬槽子改棺材,你他媽也算成人了。全仗著老爹有勢力,娶個體面的媳婦,在軍中混兩年,你就眼珠子長頭頂上啦!我打心眼裡納悶,龍生九種,種種不同,怎麼我姐姐養下你這麼個不義種呢!當初讓你娶孫權族妹,就他媽沒打算記你這本賬!如今你不是要爭位么?先殺舅舅我,再一劍把你娘也宰啦!把你那幫兄弟都殺光,方顯你曹家的德行!光宗耀祖給你爹露臉……」他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儘是難以入耳的咒罵之辭,莫說帝王家,民間鬧喪也不過如此了。群臣看得呆若木雞——誰能想到這位平日里深居簡出的國舅竟有這般伶俐口齒?倚老賣老大耍大鬧,真如瘋魔一般!
「父王啊……」曹彰伏屍慟哭,「孩兒來晚了……您睜眼看看兒九*九*藏*書啊!孩兒沒辜負您,我在長安練兵……我還派細作搜集了許多蜀中的軍報,都給您帶來了,您看看啊……我再也不招惹您生氣了……孩兒輔佐您打天下、給您當開路先鋒……為什麼您這就走了?為什麼!嗚嗚嗚……孩兒來晚了……」
曹彰被他罵得體似篩糠,再看左右群臣也不攔阻,頓覺自己顏面掃地,情急之下手按劍柄,卻哆哆嗦嗦怎麼也抽不出,畢竟面前站的是素來疼愛自己的舅舅啊!
「你什麼都不知,就知道打仗!」卞秉又一指門口親兵,「好啊!還帶著兵來的。真好!我都替你爹高興。多虧他咽氣早,若不然你們是不是要重演古人之事,來一次沙丘宮餓死趙武靈王啊?」這句話太厲害,簡直是把謀反的罪名硬扣到他們頭上。那十幾個親兵膽子再大也嚇慫了,趕緊退至階下。
「孩兒委屈……」曹彰泣不成聲。
「好!父王屍骨未寒便來奪璽,好個孝順兒子!」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可群臣有點兒著急了,因為附近屯駐的士兵認出了曹彰——這位銀甲將軍不就是平叛幽州、一征而服兩夷的二王子嗎?開始只是崇拜性的圍觀,進而有些將佐士兵湊前給曹彰行禮,甚至有人對他哭泣。武夫敬重用兵如神的將軍,在昨天以前他們最敬重的就是他們的大王曹操,大王親手締造了曹軍,身經百戰、決勝千里、令出如山,大王是將中之將、軍中之神!但現在大王駕崩了,就好似廟中缺了神像,誰能替代他的位置?在普通士卒看來,當然要一個同樣善戰的。現在真來了一個,而且是老軍神的兒子,還有比他更合適的嗎?
曹彰慌了,他悄悄湊到默默垂淚的三弟身邊,低聲道:「父王臨終召我,乃是囑我輔你為主。」他還抱有一絲幻想,如果兄弟合力尚可與大哥一爭,故而編了句謊話拉攏三弟,甚至幻想或許還會有曹彪等其他兄弟站過來幫忙。
群臣趕忙喝止:「士卒不得入城!」
「臣等參見侯爺。」陳矯、辛毗為首的群臣向他行禮。
哭聲戛然而止——先王?稱先王必有今王!曹彰強忍淚水抬起頭,這才發現父親腳邊設有一張几案,軍報文書、兵符令箭整整齊齊擺在那裡,更關鍵的是這個座位是空的,只曹真侍立在側。
曹彰的銳氣已然被壓下去了,只顧著分辯:「我不是此意!不是此意!」
卞后緊緊抱住兒子,嗚咽道:「舅舅罵你是怕你年輕做蠢事,這也是你爹的苦心啊!」
曹彰便是鐵石心腸聞聽此言也軟了,手上一松,佩劍鏘然落地;卻覺滿心委屈無處去訴,一生抱負無所施展。無可發泄之際忽見後殿幔帳一動,卞后滿面淚痕由侍女攙扶著走出來:「我的兒……」
「數萬大軍焉能無主,我且執掌一時!」曹彰口氣越發強硬,似不容回絕,門口的親兵也越發向前——群臣再不答應,恐怕他們就要動手搶了。
曹彰趕來奔喪,當然不能穿鎏金鎧甲,卻換了一身亮銀的。雖然披了孝袍,還在兜鍪上系了孝袋子,但在日光照射下還是熠熠生輝,加之他偉岸的身材、凝重的表情、身後相隨的兵馬,越發顯得威風凜凜。當他馳馬出現在城門前的那一刻,群臣的心都忐忑起來——他們商量了一個多時辰,可現在看來還是有點兒準備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