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記錄夢境的儀器
外間的人們頓時安靜下來,匆忙返回到各自司管的儀器儀錶前。施韋爾博士也看到了這一切,著急地把玻璃窗敲得砰砰響。
與主實驗室隔開了一道玻璃幕牆的是一間操作室和監控室,放置了很多計算機和特別設計的處理器。從江夏腦中導出的大量數據都要實時傳到這裏的超級計算機上進行分析處理,轉換成圖像再送到江夏眼前的顯示器。江夏的同事們已經各就各位。
葉廣庭倒是很自如,輕輕搖晃著手中的水晶長杯,欣賞金黃色香檳中扶搖上升的氣泡——今天的主題是為江夏慶祝。
在High酒吧消遣的人也大都有些身份,每人三百美元的消費標準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隨意負擔得起的。葉廣庭上身著傑尼亞的細紋襯衫,外罩一套比奧尼的休閑西裝。牛仔褲的牌子很拗口,江夏總也記不住,叫「全人類的七」,據說每條也要兩三百美元。兩個人和兩個女孩子圍坐在桌旁。葉公子果然把周輕子叫來了。剛見面的時候江夏打量過這個女孩:高挑的身材,皮膚白皙,保養得很好,小臉上一對圓圓的大眼睛,眉毛是精心修過的,臉形是江夏喜歡的尖尖的那種,頭髮從後面向上盤起來成個「空姐髻」,年紀看起來不大,卻充滿了成熟|女人的嫵媚。輕子穿著一襲絲質的深紫色連衣裙,外罩一套白色的短款長毛坎肩,裙擺將將在膝下收攏,成半個貝殼的樣子,雅緻中透出一絲俏皮。真是個美人坯子!江夏心裏忍不住湧來陣陣愛慕和隱隱的自卑。他第一次體會到「拜倒在女人石榴裙下」的感覺,那是一種崇拜,一種發自內心的感動、似曾相識和遙不可及。另一個女孩叫楊珊,也很漂亮,甚至比周輕子更加成熟性感,與輕子是完全不同的風格。四個人里數楊珊最為休閑,一條緊身的牛仔褲加一件掐腰的白色小襯衫,乾淨清爽,又最大限度地凸顯了她美麗的女人曲線。
江夏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發熱的臉頰。他深吸一口氣,摸索著旁邊調整信號強度的旋鈕。隨著信號的逐漸增強,監視器中的人形開始變得清晰,竟可以分辨出眉目口鼻,同時江夏感覺到一陣並不太刺耳但微弱存在的雜訊在兩耳之間迴轉著。他停手感覺這種變化,彷彿除此以外沒有其他不適。他知道,儀器在定位腦電波信號的過程中會幹擾到其他一些神經信號系統,在這時聽到些奇特的聲音、看到奇怪的色彩或畫面都屬正常。於是他繼續增加信號強度,兩耳間的雜訊隨之緩慢地增加,又轉而回落直至消失。這時監視器中的人形已經比較清楚了,就像在看槍版VCD的定格畫面。
「葉公子,沒帶姑娘回家吧?」葉廣庭人長得高大英武,很懂得生活也很有些品位,不似一般的暴發戶後代。加上雄厚的經濟保障,身邊總少不了漂亮的女伴。苦於父親的威逼利誘,課要上,作業還是要做。除此之外的時間都被飯店、酒吧和一些新奇刺|激的去處填滿了。不過此人倒也單純可愛,不是浮華濫交之輩。葉廣庭和江夏是在哥倫比亞大學的中國學生迎新會上認識的。他本想去位於曼哈頓的月租四千美元的公寓,卻被江夏說服成了鄰居,住進了與他同層的一室一廳。
頭天下午施韋爾博士已經和江夏在模擬的儀器上完全預演了一次這些按鈕和操縱桿的用途。如果實驗順利,江夏可以在監視器上實時看到從自己大腦中導引出來的夢境,而且可以通過這些按鈕和操縱桿選擇發夢的時間進行觀看和錄製,還可以快進、快退、暫停和局部放大,真正可以實現「夢境錄像機」的各種功能。
江夏抄起手機給葉廣庭撥了過去。
「成啊,等著。」葉廣庭意猶未盡,正樂得和人磨磨牙。
又一個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酒杯,邊說邊笑,走到周輕子旁邊,坐到沙發的扶手上。江夏以為和周輕子一同出現在自己夢中的男人應該是葉廣庭,然而卻不是。這個人身材魁梧,頭髮似剛剛修剪過,可以看到很齊的發緣和發青的鬢角,眼睛不大卻非常有神采,鼻子飽滿有致,言談舉止豁達開朗。
「也許吧,怎麼說呢?」江夏長吐了口煙,「我夢見她了。」
畫面不斷抖動著,慢慢變清晰。江夏心裏很有些得意起來。他實在沒想到一個人的夢境可以被錄製得如此漂亮。有這樣的數據墊底,發表的文章一定又可以上一個台階;有這樣的文章墊底,自己的留學生活將會容易得多,對今後的事業發展也會大有幫助。
監視器上的追殺場面已經沒有了,而變成在一個房間。畫面遠沒有剛才清楚。
江夏的寓所在一座有著七十年歷史的三層磚樓的頂層,一個房間加上獨立的廚廁。這樣的戶型很受單身學生歡迎,實用、簡單,最重要的是租金相對便宜些;但是在紐約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每月也是要綠花花的八百美元。紐約由五個區組成,曼哈頓太貴,斯坦頓島太遠,布魯克林和布朗科斯太亂,皇後區就成了江夏唯一的選擇。和江夏同一層的還有一套公寓,是個一室一廳,租金就貴了不少,每月要一千二百美元。
四隻晶瑩的酒杯碰在一起,發出好聽的聲音。
江夏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夏,」施韋爾博士單膝跪地蹲在江夏身旁說,「我再次感謝你同意做這個實驗。我還要強調的是,我們在外面一定會保障你的安全。」
「你確定?」施韋爾不大放心。
江夏的實驗室在醫學院的大樓里,從會議室就可以望見喬治·華盛頓大橋。
施韋爾博士和一班同事走了進來,張開雙臂和江夏擁抱著。
中https://read.99csw.com國人的「夏」「西」「序」等帶「X」的字音對於外國人來說最是困難,他們最接近「夏」的讀音就是「廈」了。
施韋爾沒等他答覆就接著說道:「首先,這項實驗非常安全。你知道,我們已經在動物身上做過大量實驗。安全性可以保證,嗯。」
「你行!算你狠!我就說你整天跟家夢遺吧,這才哪兒跟哪兒啊你就夢見人家了?」
「另外,考慮到人的夢境會涉及隱私,我也可以向你保證,所有的實驗由你獨立操作。如果我們的儀器記錄到任何圖像信息,你也會是第一個看到的人。只有在你認為可以公開的情況下,我們才有權利去看。」
江夏心裏一陣莫名的遺憾。
「嗯,好!有毛的嗎?再來點兒大片。」葉廣庭配合著,「你要再抱一孩子就更像了。別說,你們這東西還真挺有意思,沒準兒讓你小子弄個諾貝爾什麼夢遺獎……」
江夏仍看著施韋爾,想:這麼美好的事你自己怎麼不去試呢?他的腦子有點兒亂,科學地講,安全方面他是放心的,整個儀器並未對小動物構成傷害,先前老鼠和兔子的實驗他是參与了的。隱私也不是問題,獨立操作系統,就算錄下了春夢不公開就是了。成為文章作者太有吸引力了,這麼大的項目進行到現在,人體實驗的結果即便沒有那麼完美,發表的文章也一定是在一流的科學雜誌——《自然》《科學》上,這是每一個科學家的夢想,今後事業的通行證,可是可是……
「開始。」江夏自言自語道,開始動手調動儀器。
「約可以,不過我得先告訴你,輕子已經有男朋友了,我也是剛聽說。」見江夏磨嘰著為難,葉廣庭說道。
四
體檢就折騰了很久,江夏最終換上了特殊的、防靜電的隔離服來到了記錄夢境的儀器旁邊。雖然參与了設計,但這間主實驗室他還是第一次進來。正方形的房間里是一台主儀器,像是一台橫卧著的大冰櫃。儀器邊上是一架實驗椅,和看牙時病人用的椅子有幾分相似,確保了被實驗者的舒適性和操作便捷。從天花板垂下來一隻紅色的氧氣面罩,就在江夏伸手可及的位置,以備不時之需。右手邊是一台小型的監視器、幾個簡單的旋鈕和精緻的小操縱桿。所有靠近江夏的設備表面都用膠帶綁了層防護墊,以防他在實驗過程中身體異動發生碰傷。準備工作細緻周到,幾乎所有細節都被考慮到了。
突然!江夏感覺腦袋一陣劇痛,身子隨著緊緊地抽|動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變得十分模糊,像是被一塊黑色的薄紗蒙住了一般。他胸部不住地起伏,監護儀上的心率跳成了每分鐘140下,而血壓也在升高直逼警戒值!
江夏拿這個成天臭貧的小子沒辦法,坐回到計算機前看著他折騰。
「你省省吧,我現在哪有工夫想這事啊?這邊的活兒我都快乾不下去了。」
江夏苦笑著含了口酒,斜眼瞧一眼四周,損道:「這麼高端的一個人,怎麼一張嘴就回到你們家農村地頭兒了!」
一個人形在監視器上出現了!很模糊的樣子,但的確是個人!
六
「你想再聚聚?是想見輕子吧?」葉廣庭懶散地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著江夏。
「男朋友怎麼了?你不也有女朋友嗎?你要真喜歡咱嗆啊!槍、強、搶、嗆!不是還沒結婚呢嗎?」葉公子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哎,說說,什麼情況?真有點兒動心啦?」
施韋爾指了指江夏手邊的一個紅色按鈕。
「這男的是誰啊?好像和輕子關係不一般。」葉廣庭突然問起來。
江夏還想繼續看,卻不得不扯下頭上的線和耳機。
位於萊剋星頓大道的酒吧名字叫High,在一座大廈的頂層。意味很明顯:一是位置本身就高;二是你在這裏登高暢飲,俯瞰紐約的城市夜景,可以越喝越High,越興奮。葉廣庭訂了一張室外平台上的桌子,只有那裡可以邊喝邊抽煙,還可以看到克萊斯勒大廈的夜景。克萊斯勒大廈是紐約的一座地標性建築,到了晚間,樓頂層層疊疊的半圓拱點綴著發散向上的、銳利的白色尖齒,圓潤中暗藏犀利,浪漫中飽含睿智,就像是一位成功的男人,矗立在華爾街附近。
「大家先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我們休息十分鐘再討論。」說著,施韋爾自顧自地站起身去旁邊的桌上拿了一塊餅乾,又調了一杯咖啡。
江夏也怔住了,他也看清了輕子身邊的那個男人。
二
「席間就沒有姑娘作陪?」江夏繼續調侃著,反正今天晚上是憋不出什麼像樣的設計來,索性明天就有什麼說什麼。老闆們也不能要求咱打工的老有好結果彙報不是?
「是啊,家裡沒點兒文化的肯定起不出這麼雅緻的名字。輕子,江夏,多麼般配的一對名字!合在一塊兒念就是那麼順口!你別說,那姑娘長得比她名字還洋氣,身材也是玲瓏有致。」葉廣庭說起女孩子來總是眉飛色舞,神采奕奕,「要不是哥們兒怕你一個人憋壞了,我還真有點兒捨不得把她介紹給你!」
「我就說吧,遠水永遠解不了近渴,在遠距離戀愛上千萬別存僥倖心理。沒見著輕子的時候玩深沉,看人家長得漂亮就憋不住了吧?你們這幫讀博士的一個個道貌岸然,其實心裏比誰都饑渴。你說我批評你批評錯了嗎?你自己約啊,九*九*藏*書上次不是換了電話嗎?」
就在這時,實驗室里傳來一陣輕輕的嘟嘟聲——時間到了。儀器自動停止了運行。
「我又沒想追她……不過她要不信我就給她看這個。」
「甭看,看什麼看?你們搞科學的就是這樣,要不怎麼人家說你們書獃子呢?做什麼事都那麼理性。你跟她說你的心理活動也就是個暗示,表示你心裏老想著她,白天想得多了晚上就夢到了,就夠了。沒人查你是不是真夢了。沒情調!」葉廣庭搖著頭十分不屑地揚了揚手。這方面他完全可以當江夏的老師。
「夏,你沒事吧?回答我!」施韋爾扭過頭,揮手讓一名實驗人員做好準備隨時聽他號令強制停止實驗。
每當施韋爾博士作出一項提議的時候,他總要在句末重重地加上一個堅定的「嗯」,似乎是重新審視自己的話后做出的自我肯定。這是他說話的習慣,然而以他大教授的身份,今天這個「嗯」確實有鼓動作用,會場馬上有了些騷動,很多人的眼裡閃出興奮的光。畢竟已經在這個項目上耗費了五年的心血,如今可以進入人體實驗,這彷彿是每個人都期待的。
「夏,祝賀你!也感謝你,我們成功了,是吧?」
葉廣庭剛點著煙,一沒留神嗆了出來,劇烈地咳嗽。
江夏知道葉廣庭會跟他賣關子。的確,二十四歲的人了,已經拿到女孩的電話還繞彎找朋友幫著約確實說不過去。只是他真的張不開嘴,他認為葉廣庭經驗多些又跟周輕子相熟,由他來約再一次的四人聚會會自然很多。
江夏沒有更多的猶豫,按下「錄製」按鈕,畫面竟真的動了起來!
在江夏的電腦前,葉廣庭不住地嘖嘖稱奇,說現代科技發展得真快原來從來沒想過的事都變成現實了以後破案都可以拿這玩意兒當證據了之類的誇讚之辭。江夏坐在一旁看著葉廣庭,彷彿看見斯德哥爾摩音樂廳里的燈光和瑞典國王肩頭的綬帶。
一
江夏探身從桌上把煙抓過來,取了兩支丟一支給葉廣庭,打著火點上然後把火機也扔了過去。
「有什麼值得祝賀的,誰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江夏不動聲色,但心裏在打鼓,動物和人可是兩碼事!
江夏的父親江華風原來是中國海關總署的副署長,早年留學美國,受到西方的教育。回國后他進入國企然後踏上仕途。雖然掌握實權,江華風卻非常清廉。簡單的三室兩廳,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江夏大學畢業那年,江華風因為身體原因提前退休,沒過多久,江夏便出國留學進入施韋爾實驗室。
陳夕亭是江夏的大學校友,同一年,但不是同一個系,是葉廣庭嘴裏「有著一雙大腳的嫂子」。陳夕亭比江夏晚半年來美國,卻沒能如願在一個城市。江夏在自己仰慕已久的哥倫比亞大學,而陳夕亭被錄取到羅德島的布朗大學學習比較文學。學校都是好學校,但正如葉廣庭說的那樣,兩個人相隔兩三百英里,江夏在紐約基本用不到車所以也沒買。陳夕亭有車可是三四個小時的車程終歸是個負擔,所以只能每隔一兩個月來紐約一次,見見面,順便帶些紐約中國城的給養回去,平日里主要靠電話和電子郵件淺嘗溫存。
三
「另外,」江夏試探地問道,「我可不可以保留一份拷貝?」
「不會有危險吧?」
「沒問題!」導師很爽快也很守信。
江夏移近電腦,說道:「我也不知道哪兒蹦出這麼一位,沒見過。人的夢裡也不全是自己見過的人或事,可能是大腦神經信號隨機那麼一組合一排列就出來一個你根本就不知道的東西。所以夢這東西可以是人類想象力的延伸,你會夢到很多你清醒的時候絕對想不到的東西,好多科學家的發現都是從夢裡得到的啟示。」江夏解釋道,這方面他完全可以當葉廣庭的老師,「那個誰誰誰,凱庫勒,不就是因為夢到了一條長蛇掉轉身來咬住自己的尾巴形成了一個圓環,後來受到啟發發現了苯環嗎?」
「這不遺不出來了嘛,找你聊聊,坐。哪兒花去了?」
他想把聲音調大些聽聽他們在說什麼,然而耳機里傳來的儘是吱吱的電流聲。
江夏的導師是國際知名的施韋爾博士,德國裔美國人;個子不高還有些佝僂,左肩比右肩低一點點,走起路來最是明顯,像是營養不良的樣子;年紀大概五十上下,非常消瘦的臉上褶子卻已是層層疊疊一大堆了;藍灰色的眼睛深不可測,薄薄的嘴唇上面是一個發紅的鼻子。「寫夢計劃」開始以來,施韋爾陸陸續續招來了五十多名生物工程和電子工程領域的專業人員來為這個項目工作。施韋爾治學非常嚴謹和民主。醫學院大樓整個17層都是他的實驗室,在這個充滿智慧和激|情的小小帝國里,誰都可以指摘另一個人的觀點。就算是與施韋爾本人爭得面紅耳赤,不歡而散,只要是對事不對人,都可以,甚至是受到鼓勵的。學生物的江夏是施韋爾的一名在讀博士生,自然也負責一些設計工作,作為畢業論文的一部分。
「哦,那她上次沒帶來啊,我還以為她一個人呢。」江夏故作鎮靜地說,換了個姿勢坐著,眼睛看了一眼葉廣庭后開始四處游移。
十七分,十八分。
窗外傳來一陣車子由遠而近又再遠去的巨大雜訊。江夏從思索中回過神來。
這是一個龐大的項目,江夏所在的哥倫比亞大學和一家總部設在波士頓的公司聯合投資兩億美元開發一台可以記九*九*藏*書錄人類夢境的儀器。項目源於江夏導師的一個理論:人的夢境由腦神經的電信號相互影響形成,而這種信號的圖譜在發夢后可以在腦部存留至少四十八小時用儀器搜尋這些殘存的腦信號再按時間排列並解開這些信號所代表的內容,夢境完全可以被還原成圖像信號。按江夏的理解,他們的研究就是要做出一台可以把夢境記錄下來的錄像機。而這個項目正式被命名為「寫夢計劃」。
他把時間往後調,現在顯示的是凌晨零點十六分。他感覺屋外的人都在專註地向里望著。
江夏盯了眼監視器,時間在動。他猶豫著是不是要繼續增加信號強度。他試探著非常緩慢地把信號增加了一格,沒事,於是又增加了一格。
「你不怕你嫂子抽你呀?」
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感覺。
「施韋爾博士,我有一個要求。」江夏說道,「我剛剛錄下了兩段夢境,但是我只可以公開第一段。」
這是重要的一天。
葉廣庭約了輕子,但就在昨天聽說她的男朋友要一同來。江夏有點兒失望,葉廣庭卻很興奮,四下里望著,他倒要看看周輕子到底找了一位什麼樣的男士做伴。
「怎麼著江哥,跟家一個人『夢遺』呢?」葉廣庭臉上帶著壞笑,他總是把江夏記錄夢境的儀器簡稱為「夢遺」。
「這回是真沒有,」葉廣庭臉上紅撲撲地帶著酒暈,「就幾個朋友喝點兒。」
「來了。」江夏看到輕子和一個男人遠遠地款款走來,淡淡地說道。
江夏也明白這個項目進入人體實驗階段意味著什麼。他們在各種小動物身上都做過實驗,效果相當理想。但是人和動物畢竟有根本的不同。動物身上的每一次成功都只能說是向最終的目標邁近了一步,然而這台儀器在人體上的使用是不是安全,能不能真正把人類的夢境錄製下來還原出圖像,誰也不敢打包票。他掃了一眼電視牆上各個會議室的人們。大家似乎都很興奮,在熱烈地討論著,有幾個負責電子工程設計的印度同事甚至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地像要跳起舞來。
「我想……這也沒有問題。」施韋爾博士笑得很頑皮。
按照程序,房間的各個角落開始散發出一些淡淡的霧氣,其作用一是對房間進行最後的消毒,二是降低實驗中產生靜電的可能。由於實驗涉及大腦的神經訊號,極微弱的外界干擾都可能導致意想不到的結果發生。
「行嗎?」江夏半信半疑,「有點兒過了吧?」
「雖然還有一些細節上的設計沒有完成,」施韋爾接著說,「但是由於時間和資金上的原因,我提議讓課題提前進入人體實驗階段,嗯。」
「如果你參与了被試,我承諾你,我們組所有和這個項目有關的論文,你都將是作者之一。」
「可以。」江夏充滿期待。
「最後,作為被試人,你可以得到一萬美元的獎金,嗯。」施韋爾加了一句。
「你別跟我這兒跩,我就知道你即便是夢遺的時候都把自己喜歡的姑娘往別人懷裡送!哎,這樣這樣,」葉廣庭來了精神,眼裡閃著光,盯著江夏說,「你就跟輕子說你夢見她了,女孩特吃這個。」
昨天是十點睡的,雖然總也睡不著……江夏還是決定從十一點看起。他旋動調控時間的轉輪。監視器上是雜亂的細紋。
糾結了好一會兒,他終究沒有打這通電話。江夏被帶到一個房間進行體檢。血壓心率心臟圖譜自不必說,高級的體檢項目比如胸片、核磁共振、腦部彩色多普勒等能上的全部都上。一來是要最後確定江夏的身體狀況適合進行此項實驗,二來就是要對比實驗前後的數據以作出相應的結論。
江夏在桌子前發獃已經有十分鐘了。筆記本電腦的顯示屏上是一幅他剛剛修改過的設計圖。旁邊的煙灰缸里是幾支只抽了一半的萬寶路。江夏有一個習慣,用腦子的時候喜歡點上一支煙。這好像挺有效,每每抽到一半就來了思路,於是在煙灰缸中捻滅了好繼續他的工作。今天晚上不大順利,煙抽了不少,卻似乎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此時此刻,他就是英雄。
周輕子看看江夏的著裝,恬靜地笑笑坐了下來。
房間中是張床,白色的床單很亮。對面牆上一張飛鏢靶隱約可見,整個房間整潔明亮。
「別瞎說,不會有什麼危險吧?」聽得出來,夕亭在電話那頭也甚是關切。
這是江夏北京的家。
「你也清楚我們這套系統的工作原理。首先,我們的系統不是侵入性的,是無創的。我們雖然會為你粘一些電極,但是它們不會放電,不會發出電波,而是從你腦部的溝回結構、神經信號和血流速度、溫度中獲取信息。」
江夏聽來好笑,自知和她們解釋不來,索性點了點頭。
五
「那姑娘不錯。」江夏點點頭。
「我很好,可以繼續實驗。」江夏說道,然後試著感覺了一下身體各部分的反應。此時的他沒有任何不適,除了臉上還有些發熱,就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呃……」這可是江夏沒有料到的,他一時語塞,沒了主意,很吃驚地看著他的導師,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天哪!江夏習慣地把手半握成拳放到嘴邊,微笑地看著。他沒辦法相信只和周輕子見過一面便任由她出現在了自己的夢中。
第二天要開實驗室會,需要跟導師彙報這一段的工作進程。在美國,無論做學生還是干工作,老闆們似乎更習慣審視下屬的業績而非是否按時上班。江夏所在的這個研究小組每星期都有一次例會,而每個月幾個同一項目內的研究小組會聚在一
https://read.99csw.com起開一次大的討論會,互相介紹近期的工作成果,互相質疑,互相提建議。這次的實驗室會是由江夏作為該研究小組的博士生來主講,他已經熬了幾夜,想把手頭的設計做出來。可事情總是這樣,你越著急就越沒有頭緒。
在一個晚上同時見到兩個如此標緻的女孩,自打江夏出國之後彷彿就沒有過,這時的他是真的醉了,被這酒,這夜色,也許更多的是被眼前的美麗所迷醉。
江夏早早地來到實驗室。施韋爾博士朝他笑了笑,他忙不迭地笑回去。忙碌的同事們在做著各自的準備工作,但見到他也都一律微笑相向。更有熱情的會走上來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幫他打氣。不用說,他是整個17層最重要的人物,至少在這一天。
這時江夏的電話響了,是陳夕亭。他欠身離開桌子走到平台的護欄旁。
施韋爾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去體檢,一會兒回來,我們準備了香檳慶祝!」
有人忙遞給施韋爾一隻耳麥,隨即他的聲音出現在主實驗室中:「夏!馬上停止實驗!」
葉廣庭把話頭接了過去:「甭管幹什麼,把錢掙到手是真的。再說他這是絕對的為科學獻身。沒有他這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學者,哪有我們今天幸福的生活!來,咱們為他再干一杯!」
「嫂子!嫂子!」葉廣庭一進門就叫嚷道,四下里找,「別躲了,都看見你那雙大腳了。」
所有關於「寫夢計劃」的人體實驗方案和申請都已經經美國聯邦政府批准並備案。雖然實驗在理論上是安全的,哥倫比亞大學仍為江夏準備了一份一百萬美元的人身安全保險。江夏把受益人填上了母親的名字。
「紐約……」他嘀咕了一句。在這個大都市裡,即使是半夜,即使是江夏所居住的遠離曼哈頓的皇後區,也時常可以聽到各種各樣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施韋爾教授撫著江夏的手特別有耐心地解釋著。
「過什麼過?你追女孩就得往嘴上塗蜜啊,多過都不算過。她一聽你還沒怎麼著呢就夢見她了,嘴上不說心裏肯定美吧滋兒的,咱就有戲。不是,你沒嗅過蜜啊?」
這不就是早上起來回憶到的那個夢嗎?江夏扭過頭望望屋外的人們,兩隻手伸出大拇指在胸前比了比。施韋爾博士和同事們興奮得跳起來,互相擁抱著。大家隔著玻璃窗向江夏表示祝賀。
十月初的紐約已經很有些涼意,尤其是晚上。最近一連下了幾場秋雨,氣溫又降了不少,路邊鋪滿了被雨水打落的各色枝葉。江夏和葉廣庭站在法拉盛的街口等周輕子。法拉盛是紐約皇後區的華人聚集地,相比曼哈頓的華埠,法拉盛的餐廳更加多樣化。除了吃飯喝酒的地方,還有不少茶室和KTV,近來又引進了足底按摩,中國人愛去的所在幾乎都能在這裏找到。入夜之後霓虹閃爍,三三兩兩的人在街頭遊走,從一家店出來又進到另一家店去。現代音樂和南方大戲的樂曲聲從一些夜店的門縫中傳出來,像足了廣州郊區的某繁華小鎮。
昨天晚上江夏早早地就躺到了床上。由於畢竟有些緊張,他輾轉反側了一陣才入睡。今天醒來后他躺在床上先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試圖回想夢到的東西。隱約記得曾夢到和一隊人在激戰。他不停地中彈、中彈。他爬起來努力打回去,向對方掃射,投擲手榴彈。敵人倒下去卻沒事一般又站起來繼續射他。於是他開始跑,對方卻不追,而他繼續跑……好辛苦的一場夢。江夏自己笑著吐了口煙。再想,卻沒有別的印象了。好像夢到了一個女人,但不是很確定。
江夏愣了一下,說:「是是,不會有事兒的,我就那麼一說,你別著急啊。你今天幹嗎啦?」
零點十八分二十三秒。
哥倫比亞大學建在紐約市內,是一所有著二百五十年歷史的著名大學。頂著常青藤大學的光環和無與倫比的地理位置,哥倫比亞大學吸引了無數世界頂尖的科學家和學者。
「我很高興我們的設計已經接近尾聲。」施韋爾博士很隨意地坐在大圓桌的一端,神采奕奕地說著。他的工作組人太多,被分散在不同的會議室召開電視會議。為了表示關心學生,施韋爾自己的博士生總是和他同一個房間,而江夏今天被特意安排坐在他身邊。
「輕子?這名字有點兒意思。」
「別太較真兒了,工作生活兩不誤才是真境界,那姑娘不錯,叫周輕子。」
「啊?」江夏愣了一下,顯然他的導師以往並不大過問他的意見,「好啊,我想這是個很果斷的決定。」他的表情不大自然,有點兒受寵若驚。
江夏想起帶了錄製好的光碟回來,欠身起來邊翻書包邊說:「對了,你一說夢遺我想起來了。我們今天做那實驗我給帶回來了,昨天晚上的夢,都讓我刻盤上了。要光碟嗎?藍光高清,五塊錢一張,不清楚不要錢……」
周輕子淡淡地問,江夏卻感覺非常受用。他抬眼望過去,笑著搖搖頭。
「可以開始了嗎?」施韋爾抿著嘴問。
江夏坐在實驗椅上點點頭。
「能掙錢就不管幹什麼啦?」楊珊不肯罷休,「讓你在美國做鴨你干不幹?」說完自顧自笑起來。
江夏想了很多,他也驚訝于自己聽到周輕子有男朋友會想這麼多。
江夏點點頭。
「完全肯定。」
「現在所有設備都準備好了。整個被試過程是十五分鐘,其間你是清醒的。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感覺到任何不適,就按這個鈕。」
楊珊被逗樂了。葉廣庭點著頭訕笑道:「窮人乍富,窮人乍富。不過我看出來了,江夏要麼是深藏不露,要麼就是特別重視和在座兩位美麗女士的約會。他https://read.99csw.com身上這套衣服如此服帖、如此帥氣,這必是花費了一番工夫。他平時可不這樣!」
江夏繼續轉動旋鈕。
早上一起床江夏就和在國內的父母通了電話,告訴他們今天的安排。實驗過程自然是要輕描淡寫以免他們擔心的。媽媽總是不放心,雖然對這個學科一點兒都不懂,卻仍是一個勁兒地追問,直到能夠確認這項實驗不會對兒子有任何危險。到了辦公室江夏給陳夕亭打了個電話。可是此時此刻,他心裏還是覺得惴惴的,好像少了點兒什麼。他不得不承認,他很想在進入實驗室之前聽聽周輕子的聲音,聽到她的祝福。
是葉廣庭回來了。這是個富家公子,老爸在國內生意做得很大,花錢送兒子來美國讀學位,學成回國就準備接手家裡的產業。這位小爺二十有一,人很聰明,就是不愛念書。在國內高考時稍微用了用功就考上了清華工商學院。得來太容易的就不知道珍惜,大學時的葉廣庭自然是整日在校外混,通宵達旦地揮霍青春。上到大三時成績再也混不過去了就被請回了家。父親急了,放了狠話,你小子不給我弄個正經學位就別想沾我公司的邊!於是動用了很多關係,居然把他送到了紐約大學來讀工商管理碩士。葉廣庭剛來美國不到一個月就買了一輛嶄新的Mustang野馬敞篷。學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讀著,反正有的是錢,什麼時候混下來什麼時候算,享受生活事大,絕對不能耽誤。
「沒問題。」此時的江夏也很想看到從這台監視器里顯示出的人類的第一份被記錄的夢境是什麼樣子。
「是不錯。」楊珊顯得很興奮,眼睛斜著葉廣庭,「牌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心啊。女朋友為江夏量身定做的吧?哈哈!哎,說說你那實驗吧!是幹什麼的?給你打針吃藥嗎?」
「嗯。」江夏答應著,扭過頭看著周輕子,心中泛起一絲別樣的感覺。
畫面上的人不住地揮動著手,似乎在召喚自己的同伴,接著身子猛地一震撲倒在地。他的兩三個同伴從畫面右側進入,而剛才那個人笑著又站起來,居然還撣撣身上的土。
周輕子!
江夏把葉廣庭迎進來。
施韋爾調整了一下坐姿,離江夏更近了些,說道:「很抱歉我沒有事先徵求你的意見,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成為這個項目的第一個被試人。」
葉廣庭轉過臉仰著頭辨認著,表情霍地凝固住了,他驚異地看向江夏。
江夏看著導師,輕輕點頭,但他並不想馬上表態。
施韋爾拿著熱騰騰的飲料,嘴裏仍咀嚼著走到江夏身邊坐下:「夏,你怎麼看?」
「你做雞我就做……」葉廣庭毫無忌憚地說道,兩人調笑開來。
「我幹了!」江夏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停下來,刻意感覺一下腦部有沒有不適。
鄰居的門響了一下。
不可否認,周輕子確實有一種吸引他的東西,這些天一直在他心裏縈繞,也難怪會夢到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但是這麼優秀的女孩在美國也自然會是很多男人追求的目標,中國的外國的,說不定她男朋友真的是個美國佬……
「少廢話,過來聊聊,我這兒煩著呢。」江夏打斷葉廣庭,又點上支煙,起身去開門。
細紋又抖了一下,伴隨著一條紫紅色的影子閃過屏幕,江夏放慢了速度。
施韋爾博士伸出手堅定地和江夏握了握,隨即召喚來兩名工作人員。他們開始在江夏的頭部熟練地粘貼導線並遞給他一隻耳機,檢查沒有問題后隨施韋爾博士一道退出了主實驗室。
「親愛的,收到你的電子郵件了。祝賀你啊。」
江夏從煙灰缸里找出一支稍長些的煙屁股,點著了。七美元一包的香煙價格對於一個中國留學生來說太昂貴了。
「我這哥們兒今天小發了一道,一萬美子當一把小白鼠,乾的過兒。」
一個女人穿著一襲亮色絲質的長裙走進畫面,輕巧地坐在沙發上,嘴裏說著什麼。
細紋抖動了一下。
江夏恢復了清醒,眼中的灰色霧靄也都散了。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但他幾乎感覺到了靈魂出竅的異狀。
「我這邊都下雪了……你想我嗎?親一個吧!」
葉廣庭看了看江夏,滿臉狐疑:「你真的假的呀?這都什麼年代了。夕亭在兩百里地以外的羅德島,你們一個月能見一回嗎?你照顧不了她,她也照顧不了你。你說你們勞什子地談個什麼勁兒呢?圖什麼呀?不是我不看好你們,這種異地戀真不靠譜。你堅守著陣地吧,說不定哪天她將計就計從了敵人!而現在,這位周輕子同學跟你一個學校,直線距離三百米。你說,你自己說……」葉廣庭用食指戳著桌面語重心長。
「沒有沒有,你什麼時候見我帶過女孩回家?」葉廣庭狡辯著,「再者說,就許你整天跟夕亭我陳大嫂子煲電話粥,就不許我稍微有所放鬆嗎……」
江夏憨憨一笑道:「國內帶來的,第一次穿。什麼時候買的都不記得了。」
「江哥,怎麼著?」葉廣庭說起話來透著興奮,顯然喝了酒。
「你別說,」葉廣庭頓了頓,「還真有倆,其中有一個不錯,也是你們哥大的,剛來美國沒多久,正需要你這樣的學長給指引一下方向。哪天我給你介紹介紹,哎呦……」他突然雙手合十,「嫂子莫怪嫂子莫怪,我這麼做是為了讓江哥更珍惜你啊。」
「同時我們會在外面隔著玻璃窗觀察你,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另外,你眼前的這台監視器可以即時顯示從你腦中攝取的夢境。我要說的是,這是唯一的一台監視器,除了你以外沒有人看到你的夢。我以前說過,這是你的隱私,實驗結束后,如果你認為可以公開給我們,我們才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