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穿淺色衣服的人

第二章 穿淺色衣服的人

「好了,抱歉。」
江夏微微嘆了口氣,受驚之下竟忘了看他穿的什麼鞋。那細碎的皮鞋聲音是不是他的也便無從考證了。這真是個怪人!
江夏沒言語,夾了口菜又灌了口酒:「哎,你覺得我今天和我老闆說的那些對不對啊?」
「在中國。」江夏畢業后輕鬆地過了一個暑假后就來到美國,到現在才一年多。兩年前他應該還是大學畢業班的學生。
江夏向後退了幾步,手足無措。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緊張,他沒什麼可心虛的,他是實驗組成員,他有權站在這裏,他決定還是把燈打開。
然而!然而只過了三天,她又快活地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了!情緒變化如此之快,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子呢?
「就像你永遠無法知道你的車座下面有什麼東西,直到你清理的時候才發現有無數的硬幣、圓珠筆和打火機?」施韋爾終於露出一絲淺笑。
「找我有事嗎?」亞當笑了笑。

六

警察遞了張名片給葉廣庭,囑咐他等周輕子情緒穩定些后帶她到警察局備案。交代一番后,警察走到江夏身邊,手指勾一勾示意他借一步說話。
「那好,來說說你認為夢是怎麼形成的,嗯。」
江夏一氣呵成,而且覺得越說越有道理。他所想的是輕子和丁西武。也許他以前真的在不經意的時候見過這兩個人,卻沒有留下任何印象。至於為什麼這兩個人是在自己家裡交談,那倒有可能是一種隨機拼湊吧。
江夏沒有回答。
江夏下到地鐵站里。他需要乘坐七號線從皇後區到曼哈頓,然後再倒一班地鐵才能到學校。紐約的地鐵已經有一百年的歷史,後來修建的線路也大都有幾十年了。每天有幾百萬人要在這個城市的地下穿梭。江夏望著站內斑駁的牆面和鐵軌旁偶爾踱出來覓食的碩大灰老鼠,把最後一截熱狗塞進嘴裏。
「是我害了他,」輕子不停地念著這一句,「他本不該來的……」
一個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酒,邊說邊笑,走到周輕子旁邊,坐到沙發的扶手上。這正是後來才知道名字的丁西武。
「是她送死者來的醫院嗎?」
江夏搖了搖頭。
聽葉廣庭這麼一問,江夏有點兒含糊,回想了一下剛才見到的女孩,說:「沒看錯。」
「輕子的。」葉廣庭看了一眼,邊說邊打開手機。
葉廣庭一向口無遮攔,江夏趕緊咳嗽了一聲。
江夏掏出手機打給葉廣庭。
江夏試探地望了望施韋爾,對方沒有太多表情,只點了下頭,示意他繼續。
江夏剛才所說實在是沒經過大腦,他決定自由發揮一下,也許能找出些頭緒。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上周輕子了,否則這個女孩的一舉一動為什麼會讓他如此牽挂?儘管江夏並不願意承認,但是周輕子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子。第一次見面,江夏就被她那種並不屬於二十歲女孩的高貴神秘的氣質所吸引。當他在自己的夢裡再次見到她,也許一絲若隱若現的聯繫就已經悄悄地在江夏心中成形了。後來聽說她有男朋友再到後來一起共進晚餐,江夏的心裏其實一直都是酸酸的。直到丁西武遇到飛來橫禍與她陰陽兩隔,她靜靜地在角落裡抽泣,那惹人憐愛的樣子會讓每個見到的男人都為之心動,產生想要保護她的衝動。
「你絕對想不到我看見了什麼,這太有意思了!」
江夏一顆心呼地提起來,他環顧四周想隨便抓樣東西。
「鍋……」
「我正想找你呢,」施韋爾打斷他自顧自地說,「你給我的那段錄影我看出點兒奇怪的東西。」
警察拿出一張表格夾在一塊小薄板上填起來。
「我倒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丁西武和詹奎斯一定有點兒關係。而且……」江夏放下筷子仰了仰身,「這兩個人和我還有某種特殊的聯繫!」
這個人是誰?施韋爾?那個總和自己作對的實驗室主任亞當·希金斯?新來的印度博士后謝卡·古普塔?江夏腦中閃過很多人的樣貌和他們的眼神。有著外間鑰匙卡的人實在太多了。他無法從腳步聲判斷出是誰,只感覺那是一雙男人的皮鞋。
兩個人的表情那麼自然,那麼生動。
畫面出來了,幾個人在奔跑,然後中彈倒下,又起來繼續奔跑,伴隨著揚聲器裡帶有噝噝雜波的呼喊聲和似是而非的槍炮聲。
葉廣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掛了電話對江夏說:「丁西武出事了!紐約長老會醫院,快走!」
江夏無以應對。
這畫面記錄的根本不是巧合那麼簡單!輕子根本就是在叫他的名字:丁西武!如果說在一分鐘前江夏仍不願意確定的話,現在他已經沒辦法否認這個名叫丁西武的男人真的曾經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
「還有嗎?」
「修……」
房間中是張床,白色的床單很亮。對面牆上一張飛鏢靶隱約可見,整個房間整潔明亮。
葉廣庭很快從剛才的些許木訥中跳出來:「哪兒吃?」
江夏又劃了一下門卡,仍然沒有絲毫動靜,只有紅色指示燈在閃。他賭氣似的不住地划著他的卡,嘴裏嘟嘟囔囔地小聲罵著。忽然他聽到身後的門外有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這一驚非同小可!江夏停止了手裡的動作,轉過身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他抬手將燈關掉,屋內重又陷入漆黑。腳步聲越來越近,停了停,又繼續響起。
施韋爾靠在高背椅上,雙手交疊在腦後,目光空靈,似乎想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一個是自己多年的老朋友,一個是從中國招來的學生。這兩個絕無可能有關聯九*九*藏*書的人竟然以一種很奇異的方式聯繫到一起來了!他望著江夏出神,彷彿想從他的眼睛中看出詹奎斯的些許蹤跡來。
江夏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但他的確覺得這個後來進來的淺衣人有些奇怪。
江夏想了想說:「這實在是複雜得很,我也只能這麼解釋。也許他是我身邊走過的一個普通人罷了。」
和江夏與葉廣庭吃過飯後,輕子和丁西武在街上走著回家。一輛黃色的紐約計程車疾駛而來,丁西武聽到響聲,來不及回頭便把輕子推到一邊,自己被衝上便道的車撞出老遠。肇事者的車在路邊店面的牆上蹭出三十多米才停了下來。昏昏沉沉的印度籍司機在車裡嚇傻了,手扶著方向盤一直在哭,嘴裏嘟嘟囔囔不停念著。輕子被丁西武猛地一推絆倒在地,腦袋碰到牆根兒上暈了過去,卻躲過了一劫。五分鐘后,救護車先於警察趕來,醫務人員先在現場對已癱軟在路旁的丁西武進行了生命體征檢查,然後將兩個人抬進車裡火速送往醫院。七八位路人自發留下來等警察並擔負起保護現場的任務。
「成,那我們等你,打個車吧,江博士給你報銷。別著急啊,路上小心。」
葉廣庭接著說:「你別看我好像身邊女孩子挺多,還老換,好像什麼都不顧,但是這種事我干不出來。」
江夏的目光不敢在輕子身上多作停留,他甚至想取消今天的聚會回家睡覺去。他看了看丁西武,對方也正微笑地看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很有親和力,會讓所有女孩子在他面前卸下防備。至於為什麼他會出現在自己的夢中,江夏沒有一絲頭緒。在夢中與輕子談笑的男人顯然不是所謂的「腦信號隨機拼湊」的產物。這個人是真實的存在,這個人一定是在哪裡見過的……
江夏點點頭。
這是一台什麼樣的儀器呢?我的腦子裡怎麼會有丁西武的形象?還是說,世界上真的有託夢這回事呢?將死者可以把夢托給他生前遇到的人,給他以這樣那樣的啟示嗎?這太詭異了吧?
施韋爾搖搖頭:「可他並不是一個普通人。」
「你的姓名?」
「天哪!」江夏一個激靈,「嚇我一跳!亞當。你來啦。」
江夏頓了一頓,苦笑一聲:「你想想,一個是輕子的朋友,一個是施韋爾的朋友。我之前統統沒見過,這一寫夢吧,哥兒倆全出來了!而且,詹奎斯兩年前失蹤,我那時候連施韋爾是誰都不知道,怎麼能見過他的朋友呢?」
江夏暫停了畫面,看著畫面上的男人。
「喂,我江夏。你這兩天見著輕子了嗎?」
「進來。」出人意料地,施韋爾在屋內答了話。原來看似空無一人的樓層里竟然有不少人在加班呢!江夏不由得后怕起來。
「注意看,夏,注意看馬上從右側進入畫面的這個人。準備好了嗎?」
「沒有。」
「西……」
「我也做過這樣的夢。」施韋爾笑著說,隨之放慢了畫面的進度,再放慢,最後停住。
他推門而入,點頭致意后第一眼便看向施韋爾的鞋。
走廊里沒有窗戶,頂上亮著一排排的燈。江夏要去的地方在走廊的盡頭,他一連經過了幾間實驗室。每過一間他都探頭從門上的小窗向里望。大學里的實驗室沒有關門一說,只要你有時間有門卡,隨時可以進去工作。以往的周末江夏總是來加加班,通常也能碰到一些來用功的同學。然而今天一個人都沒有,這真是老天保佑!也許是人體實驗的初戰告捷讓人們都鬆了口氣,趁周末去放鬆了。
江夏見葉廣庭吃得香,也夾了口菜吃了,說道:「廣庭,你跟我說說。我怎麼看輕子都覺得她不至於是那樣的。是不是我有點兒out了?」
「呦!怎麼了這是?」江夏一邊拿起衣服往外跌跌撞撞地跑一邊說。

五

「那你給她打個電話?」
江夏用軟體的迴轉輪慢慢調節畫面的進度,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又把進度調到丁西武入畫之前。
「哦,那就好。出來坐坐怎麼樣?別總在家憋壞了,遇上這種事就怕憋著。來跟我們聊會兒。我和江博士在朵頤呢。」
辦公室里沒有人,江夏坐在計算機前無所事事地翻看著新聞。他原計劃是來偷錄一些自己的夢好再找找線索,可現在他一點兒心情都沒有。
江夏停下腳步,猶豫著是否進去打個招呼。
走廊一如他來時一樣安靜。他腳上的膠底運動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幾乎發不出聲音。
「不是修,是西……」
「我這麼問好了,在飯桌上他們親密嗎?有沒有給你任何不融洽的感覺?」

四

一位渾身塗成銀色的紐約街頭藝人拎著一台同樣是銀色的老式錄音機紋絲不動地站著,塗著厚厚銀粉的臉上只留下一雙眼睛。他在模擬一尊金屬雕像。身前的錫皮罐子里零星放了一些硬幣和一元美鈔。偶爾會有遊客湊過去合影,他也就略微調整姿勢配合著。孩子們通常不大敢靠近,小一點兒的看到他就像看到什麼怪物,甚至會倒退幾步然後撲進母親的懷抱。
江夏根本沒有注意到葉廣庭疑惑的眼神,仍努力辨認著輕子身邊的男子。這是一個帥氣的男人,看年齡大約三十齣頭;頭髮短短的,根根直立,用髮膠仔細地打理過;五官的輪廓非常有型,最突出的是又寬又挺的鼻樑;眼睛是很能迷醉女孩子的那種眯眯的單眼皮,精幹中流露出絲絲的溫柔。
「那邊那位女士和死者什麼關係?」
一個穿淺色衣服的人跑進畫面,在read.99csw.com畫面中央停了一下,以很快的速度望了下「鏡頭」,那表情似是十分驚恐,緊接著又掉轉身從右側跑了出去。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葉廣庭合上電話,一臉不屑,撇了撇嘴:「她一會兒過來。」
「我剛才看見她和另一個男的在一塊兒,開心得很。」江夏盡量把自己的語調放平緩。
「我是這麼看的。人的所看所想都會在大腦中留下印記。一個人看的東西比看到的東西要多得多。」江夏語調中特彆強調了「看到」的「到」字。
腳步聲在門口處戛然而止,江夏知道他和一位不速之客只有一門之隔,也許對方也和自己一樣正趴在門上聽裏面的動靜!江夏屏住呼吸,卻無法控制心髒的劇烈跳動,他甚至可以聽見自己胸腔里傳來的「咕咚咕咚」的聲音。
「輕子,這兩天怎麼樣?好過點兒了嗎?」葉廣庭把語氣放得很緩和。
一個女人穿著一襲亮色絲質的長裙走了進來,輕巧地坐在沙發上,嘴裏說著什麼。這無疑是周輕子。
「沒有。怎麼了?」
江夏捻滅手裡的煙頭,將瀰漫的煙霧吹散開,重重地眨了幾下眼睛。
「真的嗎?」江夏湊上去端詳屏幕上的人。那個人的臉並不清晰,但足以辨識。
那個女孩不是周輕子是誰!
施韋爾並沒有停止播放,仍盯著畫面,直到大約五秒鐘后才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江夏說:「怎麼樣?你看到什麼了?」
「沒事,見你門開著想打個招呼。」
江夏略低下頭失神地看著路面,又轉過臉看葉廣庭,疑惑的目光交疊使兩個人都更加疑惑。
手機響了起來,葉廣庭接了。
修鍋?修理……鍋?
江夏看著對面這位英俊的富家公子,想不到他還真是膽大心細的角色。
「江夏。」
「你給我放那兒。」江夏一直想著今天的事、今天的人,「丁西武,這個名字按說聽一遍也記住了,怎麼我就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呢?這人我也確實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夢裡呢?而且還是和輕子在一起的。」
施韋爾問道:「沒在家過周末?」
「你們分手的時候,死者狀態怎麼樣?」警察拿手比畫了一下,「比如他是否可以正常行走?」

一

「你認識死者嗎?」
「兩年前你在哪裡?」
輕子今天比江夏第一次見到她時更像個小女人,筆直的毛料寬腳長褲下是精緻的黑色高跟鞋,白色亮絲的緊身襯衫點綴著波浪翻邊的領口。她圍著寬大的黑色披肩,將一身的知性氣息烘托出來,既保暖又鋪陳了一片時尚色彩。
江夏和葉廣庭在輕子的公寓陪了她幾乎一夜,楊珊也被叫來了。三個人輪番陪她說話,又為她的額頭換了葯。輕子哭了幾次,精疲力竭,最後沉沉睡去。葉廣庭和江夏合計讓楊珊留下,兩個人回到自己的住所。其時天色已經泛白。
「你不覺得這個穿白衣服的人和其他人不大一樣嗎?」施韋爾把這一段設成循環播放,然後問道。
路過實驗室主任辦公室時,江夏特意往裡看了看。那門竟然成了虛掩的!江夏來的時候特別留意了一下,亞當的門是關著的。難道說亞當來了?還是剛才一直關著門在屋裡?
「喝了。」
修什麼?
施韋爾熟練地打開電腦,輸入密碼,把一張他親筆寫了「世界第一份記錄下來的人類夢境」的光碟放進驅動器。那筆跡充滿了驕傲。
沒有開鎖的聲音,門上的紅色指示燈卻閃動了幾下!
江夏直著目光,伸手又拿了支煙點上。
周輕子當時好像正說著什麼。
男服務生不知從哪兒踱過來,虎著臉走形式地問了一句:「今天的菜品怎麼樣?」

七

醫院的走廊里,周輕子閉著紅腫的眼睛坐在椅子上,雙手相握頂在嘴前,肩膀不時一聳一聳地抽泣。黑色披肩蹭上的泥土和殘破的樹葉來不及撣去,臉上都搶破了,留下道道血痕。葉廣庭靠近她的耳邊低聲說著話,右手拿著一隻冰袋敷在她的額頭,左手不時輕輕撫著她的胳膊。江夏買來熱的牛奶遞給她然後站在旁邊看,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的酒意都早已煙消雲散。
施韋爾博士的辦公室在隔壁,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很一般。」葉廣庭瞧著服務生,皺著眉頭但面帶苦笑。鄰桌的女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葉廣庭眯著眼看江夏:「你們的事我說不清。不過你的理論聽著是那麼回事。你想,你的夢裡出現過丁西武和麻省理工的教授。這玩意兒還真有點兒意思。要不是你以前見過他們,他們的形象又怎麼會到你腦子裡呢?」
施韋爾還是沒有太多表情,盯著江夏看了半晌,彷彿在回味他剛才的一番理論。
「可以的吧。」江夏努力回想了一下答道。其實如果丁西武不是在認識江夏之前就出現在他的夢裡,這個人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飯桌上,他談吐得體,並不喧嘩聒噪,也很細心地給周輕子夾菜。席間自然地聊到各自的工作,丁兩武在皇後區一家旅行社上班。輕子參加了一次丁西武任導遊的尼亞加拉瀑布三日游,從此兩個人走到一起。
這就是曾經出現在江夏夢中,在自己家裡和輕子在一起的男人!只是對面走來的他顯得更加成熟老練而且也健壯了不少,衣服被厚實的肌肉撐起,顯得非常健康陽光。
平靜了五分鐘,江夏定了定神,拉開實驗室的門走了出去。他不想鬼鬼祟祟反倒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般。
「對read.99csw.com對對。」見到施韋爾回應並給出一個形象的比喻江夏很高興。
警察抬頭看了看江夏。
江夏呼地把身體重重靠在椅背上。
她邊說邊看向江夏,眼中似有很多疑問。
江夏突然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因為施韋爾的邏輯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一位著名教授失蹤后又出現在另一個國度就已經挺怪誕的了,更不必說和自己還有關聯!為什麼自從在自己身上試用了這台記錄儀后出現了那麼多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呢?會不會這個什麼奎斯也是死人託夢來的?江夏想到這裏覺得渾身說不出的彆扭和難受。但是他沒辦法反駁什麼,因為施韋爾的解釋全部是基於自己剛才隨口說出的「理論」。
就在這時,葉廣庭的手機響了起來。
列車行駛出地面,在高架橋上蜿蜒著。
周輕子淚眼婆娑的模樣浮現在眼前,她哭得那麼傷心,讓見到的人都碎了心。
沒有更多的猶豫,江夏用鑰匙卡在內室的門上劃了一下。
「麻煩您給來杯冰水。」葉廣庭提高聲音叫服務生。邊上的妖冶女人吃了一驚,眼睛流光溢彩地看看葉廣庭,看看江夏,又看看服務生們,最後才又收回到身邊的男人那裡。
「在哪兒呢?」
實驗室里沒有人。由於中心實驗室涉及很多機密而且神經學的人體實驗需要盡量避免其他因素的干擾,房間裏面沒有窗戶,門關上后一片漆黑。江夏的心跳明顯加快了,雖然他是實驗組成員,但這項實驗因為是世界首次,所以施韋爾博士明確規定不允許獨立操作,一定要有專業人士在側以防發生意外。只是一想到下次實驗要在兩個星期後進行,江夏實在等不及。他心裏有太多的疑問想要解開。也許他可以假借調試機器偷偷地錄上一段,哪怕只看一看也好。他打開燈,這讓他緊張的情緒稍微舒緩了一些。
江夏附和著笑笑,覺得臉上像是被塗了一層油漆般乾澀而緊繃。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我來看看,有點兒問題想問你。」
亞當·希金斯從他身後端著一杯咖啡閃了過來。
江夏詫異地看著警察的背影。
「成啊!」葉廣庭說打就打,一邊掏出電話撥號,一邊咽了咽口水,嘴裏繼續吸溜著,聽了一會兒放下手機,「沒接。」
那人是誰?江夏把耳朵重新貼回門上聽腳步聲遠去。他這時候是不能出去的,出去的話一定會被來人看到。但在這實驗室中的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上壓上一塊重石,讓他越發喘不上氣來。
葉廣庭笑吟吟地看著借酒撒歡的江夏,隨聲附和道:「沒錯,我還以為輕子能找一什麼絕世好男人呢!不靈不靈!自己就在那兒犯虛。你別說,別看他大咱們不少,但我總覺得他瞧你那眼神不對,好像挺怵你的!瞧我那勁兒就有點兒趾高氣揚了。這種人你管不管?」
「這個人是詹奎斯教授,我的老朋友了。他兩年前去了西班牙,之後就失蹤了,到現在一直沒有音信。」施韋爾看著江夏,「你怎麼可能見過他呢?除非他從西班牙又去了中國。」
…… ……
「嗯?」施韋爾彷彿看出他心不在焉。
「你一說我也想起這事了,」葉廣庭說道,「你再把你那光碟放一遍看看唄。」
「會不會我在電視上見過他呢?」
江夏擠了下眼睛緊盯著屏幕。
葉廣庭見得多了,並不理會,自顧自吃著眼前的水煮肉,不住吸溜吸溜地風冷被辣得麻木的口腔和舌頭。
「對啊!我都給你們灌糊塗了!」江夏騰地站起來,一邊在包里亂翻一邊說道,「你看丁西武今天那架勢,跟查戶口似的給我問一底兒掉!就掰扯我什麼時候畢業的,什麼時候來美國,什麼時候認識周輕子的。看來是生怕我把他女朋友搶走!行不行啊?輕子跟了他我很擔憂!」

三

「對我來說,呃,夢是記憶的碎片……」
「西武,過來!」
列車員不再廣播,車門關閉,地鐵啟動駛進隧道。
「你在聽嗎,夏?」警察問。
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讓江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但又說不清究竟是什麼。
江夏從床上爬起來,在黑暗中摸了支煙點上,他想再看看這個男人。
西武?是西武!
「這個人是麻省理工學院的一位教授。」
警察本已轉身欲離開,回過頭說道:「恐怕不能。要做屍檢。醫院會通知家屬的。」
「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江夏說道,但他心裏對這個回答實在很不確定。
輕子走近了才向兩個人微微笑了一下,接著介紹道:「這是丁西武。」
江夏沒有洗漱,草草脫了衣服便躺到床上。他很乏,眼睛酸酸的,閉上,卻怎麼也不能睡去。一天都沒有給夕亭打電話,發生了這麼多事,江夏疲憊不堪。他爬起來看看表,又躺回床上。
「夢是記憶的碎片?這個大家都知道。你說說你的想法。」施韋爾循循善誘地說。
江夏看著葉廣庭,等他往下說,葉廣庭卻埋下頭繼續開吃。
「我想以詹奎斯教授的身份,他不會在電視上跑來跑去的吧?而且神情還那麼慌張?」
「啊?呵!今兒這菜做的。汗都下來了。」葉廣庭很狼狽地喝了口水,「我看行啊,得過問過問了。輕子這姑娘再不管管就成那樣的了。」他壓低聲音瞟了眼旁邊桌的女人:「雖然我對那樣的也感興趣。」
「按照你剛才說的意思,咱們聯繫你的夢來說就是這個人曾經在你身邊出現,你『看』了他,但是沒有在你的意識中留下任何印象,而你也根本不知道曾經見過這個人。但是你的夢卻把這個人的形象從你https://read.99csw.com大腦中的某個角落抓了出來?」

二

「我不清楚。據我所知,我朋友當時暈過去了。」
隨著由遠而近的鐵軌的聲響和隧道里鼓過來的濕暖的風,地鐵列車進站了。車門左右分開,江夏讓過下車的人流側身上了車找了個位子坐下。車廂里有一股膠皮的味道,江夏皺了皺鼻子,隔著車窗失神地望向對面的站台。車門並沒有合上,列車員通過車內廣播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江夏聽了聽,大概意思是這趟車是快車,下站直接是什麼什麼之類的和自己並無關係。
那門始終沒有打開。門把手慢慢恢複原來的位置,鎖舌彈回,門外那人竟走開了!
這是江夏沒有想到的。就在上個星期他還進到這間內室里安裝調試機器、修改設計。當時就是由他刷的門卡。
江夏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一圈,來到走廊上,決定還是到實驗室去。他邊走邊把手插|進褲兜里摸住實驗室的鑰匙卡,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出了一層汗,摸在鑰匙卡上膩膩的。
「你說你從來沒見過這男的?」葉廣庭小聲問。
施韋爾接著說:「我覺得你對夢的理解是有道理的。我們現在假設你說的是對的,那麼詹奎斯就曾經出現在你的視野里,只不過你根本沒有注意他罷了。用你的話說就是,你看了他,卻沒有看到他。你兩年前在中國,而詹奎斯于兩年前失蹤,我們可不可以這麼假設,那就是在這那段時間里詹奎斯也曾到過中國!而且你們有過一次,或者多次不期而遇。」
江夏蒙了,他也沒辦法解釋。
江夏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沒有辦法解釋。
江夏聽著施韋爾的話,回想著他錄下的自己的夢。那天一共看到了兩個夢,自己留下了一份有周輕子的,另一份給了施韋爾,不過是打打殺殺的槍戰片,能有什麼東西讓施韋爾如此興奮呢?
葉廣庭略加思索,說道:「你不如這樣,你老闆不是叫你和他增加錄像次數嗎?我看他是想藉著這個發現把課題往前推進,另外他還想捎帶手兒把詹奎斯的下落搞清楚。你對詹奎斯是死是活是沒興趣了,但你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把輕子和丁西武的事兒整明白,一舉兩得。」
「你說咱們是不是找一趟輕子?」江夏一笑,沒理他的話茬,問道。
當時針指向七點鐘的時候,江夏有了個主意。
那是一對亞洲人。男的頭戴紐約洋基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下面是一副小鏡片墨鏡。嘴唇上緣到下巴是一圈修剪得很齊的、僅有半厘米寬的鬍鬚。女孩子坐在男人身側,微笑地說著話。
江夏被看得不知所措。施韋爾乾咳了一聲站起身,取出光碟收好,說道:「今天先到這兒吧,你說得很好,很有啟發性。我會好好想想。你不是也有一份拷貝嗎,有空兒看一看,有什麼想法我們一起討論。過兩天我要考察你是不是仔細看了這段錄像。另外……我想增加錄像的次數,只有你和我獨立操作。由於涉及詹奎斯教授還有一些現在還無法說清的事,我暫時不希望組裡其他人知道。嗯。」
「男女朋友吧?男女朋友。」
「哦,嗨!」亞當就真的和江夏打了個招呼,然後徑自走進辦公室。
江夏手裡捏著一隻熱狗往嘴裏送,另一隻手拿一張已經沾有紅黃醬汁的餐巾紙不住地擦著嘴角。他是在去往學校的路上,周末實驗室人少,他想趁機再錄製幾段自己的夢,看看能不能再發現點兒什麼。因為是被試人和項目組成員,所以他有各個實驗室的通行卡。
她身邊的男人爽快地和兩個人握手,江夏和葉廣庭報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江夏答應道,「我們什麼時候能見死者?」
「事故發生時你在現場嗎?」
施韋爾的聲音不大,但卻讓江夏心中一凜!
「不在。」
江夏怎麼也想不明白。秋風從窗口吹進來,身體發冷,困意也被吹得一乾二淨。他努力地回想畫面中的場景和人物,可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出一絲頭緒。
警察頓了頓,說:「你們今天在一起喝酒了嗎?」
「哦?這麼快又傍一個?」葉廣庭很吃了一驚,「輕子不像那樣的人哪,你沒看錯吧?」
江夏立在原地,心裏很不舒服,就像被人抓住了小辮子。
「輕子你好,我說你那個男朋友啊……」
丁西武在他們趕到之前就被宣布不治身亡了。
「據你觀察,那位女士和死者的關係怎樣?」
「嗯!」葉廣庭喜出望外,「你這個詞就用得很in嘛!千萬別自卑!真的。別說你,連我都覺得輕子這回有點兒過。如果說男朋友過世之後你愛上別的男人,那咱沒什麼可說的,可是這才幾天哪?三天!這叫屍骨未寒,她就這麼等不了?那成什麼了?裝你也給我裝得慘點兒啊!」
江夏來到實驗室門前,側身聽了聽裏面的動靜,然後拿卡順利地刷開了外間的門。
「那麼,你見過這個穿淺色衣服的人沒有?」
施韋爾踏在一雙毛絨拖鞋上,旁邊是一雙旅遊鞋。江夏清楚,在辦公室穿毛絨拖鞋是施韋爾的習慣。旁邊的旅遊鞋可以說明他並不是剛才在實驗室外的人。
男服務生全部是黑褲白衫外罩一件黑色的小馬甲。其中一位極不情願地送水過來,很隨便地擱在桌上,水在杯中打著旋漾出來。葉廣庭瞥一眼已轉身走掉的服務生,對江夏說:「我忍這孫子不是一天兩天了。比我都大爺。」
葉廣庭誇張地扔下筷子,嘴裏烏里烏塗念叨著:「哎呀媽呀,這可越說越瘮得慌了!快打住吧!」
法拉盛一家叫「朵頤」的四川飯館里,江夏和葉廣庭叫了一份https://read.99csw.com水煮牛肉和一份小椒肉絲邊吃邊聊。旁邊桌坐著一對情侶在等他們的菜。男的四十開外,西裝西褲,領帶稍稍鬆開,手裡端著茶慢慢地品。女的二十齣頭,長得挺漂亮,亮銀色的短裙剛剛包住她肥大的屁股,旁邊放著一個藍色的「蔻馳」包,肉色的絲|襪套在腿上,細長的腳從高跟鞋裡褪出來,搭在男人的腳踝處。那女人擠著坐在男的身邊,不時把塗得水潤的嘴唇湊到男人耳邊說些悄悄話,偶爾用手摸摸男人的下巴和臉。有空兒便偷眼看看衣著光鮮、散發著無盡「富二代」神採的葉廣庭。
江夏不敢,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實在不能理解一個女孩子在自己男朋友剛剛因橫禍過世后第三天就和別人甜蜜地在一起了。也許他已經看不懂這個世界了,也許在國外的情感就是如此的廉價。三天前,周輕子的眼淚讓江夏感動。雖然那份感情並不屬於自己。而現在,這個女人在他心目中一下子變了樣。同時他也隱約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然而此時此刻,兩人已經陰陽兩隔。
列車員的聲音逐漸被另一股由遠及近的大聲掩蓋住——對面的地鐵進站了。停穩后兩輛車的車體距離大概有兩米遠,江夏清楚地看到對面車裡坐著的一對男女,隨之全身一緊!他把手搭在額頭上從指縫裡繼續觀瞧。
江夏慢慢地撥動迴轉輪,仔細盯著周輕子的嘴。他一遍遍來回重複著畫面,希望從周輕子的唇形里讀出她說的是什麼。
「也許我和他曾經擦肩而過吧……我三月份的時候去過波士頓啊,還特意去過麻省理工。」江夏非常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江夏聽到施韋爾辦公室外一個人走了過去,皮鞋的聲音!
江夏早已有些不耐煩,明明是受害者,怎麼需要調查這麼多呢?難道懷疑是丁西武喝醉了自己往車上撞?
「這個人像的清晰度和其他人也不太一樣,現在看上去倒像是後期生硬地填上去的一般。可是,夢是很隨機的東西……」江夏說道。但是在他經歷過丁西武的事情之後已經不能確定自己的最後一句話是否還能成立。
丁西武,這個無緣無故出現在自己夢裡的男人,這個剛剛見過一面的男人,這個已經死了的男人……
「哦,」江夏緩過神,「對不起,請再說一遍,我在想他和我們在一起時有沒有什麼異常。」
在紐約討生活真不容易,江夏感嘆道,但這何嘗不是幸福的?至少他還活著。
他從書包里取出記錄有自己夢境的光碟,放進計算機的驅動器里。黑暗中顯示器的光格外刺眼,他眯著酸累的眼睛緊緊地盯著。
江夏和葉廣庭都喝了不少酒,臉上泛著紅光。今天的事兒太過蹊蹺,回到住所后兩人自然又聚到江夏的房間里。葉廣庭擺弄著江夏的森海包耳軟皮耳機:「你小子平時不怎麼花錢,耳機買得還挺高級。今天這頓也不少錢吧?你說你跟那小子爭什麼?這單就該他買。搶你的女人你還給墊嫖資,沒法兒說你。哎,給放點兒什麼音樂,我也聽聽這頂級耳機是什麼感覺。」
「啊?怎麼回事?」
施韋爾按下播放鍵。
夢是記憶的碎片?
亞當四十開外,是個同性戀。這在實驗室里不是秘密。在美國,紐約是同性戀們的一大聚集地,大家見得多了倒也相安無事。所謂的實驗室主任要負責與實驗室運行相關的一切事務。包括儀器設備實驗試劑的採買,人員招募和績效評測,以及與合作者的關係維護等,著實有些權力。當初正是亞當面試的江夏,當然最後拍板的還是施韋爾。此人工作倒也勤勤懇懇,只是江夏覺得被這麼一位忸怩作態的男人監控著十分憋屈,卻也無計可施。施韋爾似乎挺重用亞當,畢竟共事時間長了也有些默契了吧。
江夏猶疑地點點頭,慢慢地說:「是不太一樣,和整個畫面不協調的感覺。首先,其他人都是深色的裝扮,而唯獨這個人是淺顏色。」江夏看一眼正在點頭鼓勵的施韋爾,繼續說道:「另外所有人都是右側進左側出,只有這個人中途折返。」
「別著急啊,我們這就過去。」
星期六的紐約街頭比往常更加嘈雜,人們脫下筆挺的職業裝,換上隨意的衣服,讓整個紐約的色彩都燦爛開來。路邊的商家把水果攤乾脆支到門外。飯館拆卸掉臨街的牆板,食客一邊在店家自製的小烤爐上烘烤著比薩餅,一邊享受著秋日的陽光。
江夏一再回憶著周輕子一分鐘前幸福的微笑和三天前她在急診室里痛苦絕望的表情,他很難把這兩個形象聯繫起來,他覺得這個女孩子很神秘。
「我的意思是,所謂『看』,是指眼睛接收到,或者說記錄到的信息。所有這些信息都被儲存在大腦的某個角落。而所謂『看到』,是大腦對這些信息的反映。我是說,在人眼視野內的都可以被『看』,都可以被記錄在大腦中,但是大腦並不能把所有這些信息都轉化成印象。更形象地說,很多東西可以從你的眼角溜進大腦然後躲進一個角落。也許就留在那裡而永遠不被發現,也不會形成任何意識。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它們曾經真實地存在過。而當一個人做夢的時候,這些躲藏在大腦各個角落的信息碎片就會活躍起來,它們重新組合、拼湊,形成了一幕幕的夢境畫面。我們通常覺得自己的夢很怪誕,其實並不是夢怪誕,而是我們從來沒有意識到那些曾經真實存在的東西。」
「咔嗒」一聲,門上的鎖頭彈開,門把一彎,但門並沒有被推開。
「修……鍋……來。」
「夏!」一個聲音讓江夏一驚!
「你如果想起什麼可以給我打電話。」警察遞上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