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波士頓去
「到了。你哪兒呢?」
現在的事是真實的事
「還成還成。」江夏邊回答邊抬眼向窗外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不是在找葉廣庭。
江夏和輕子對看一眼,小愣了片刻,說道:「沒那麼嚴重吧?實在不成就當游車河了。十一點怎麼也到波士頓了吧?」
葉廣庭突然說道:「前面有個休息站,我去上個廁所,都去一趟吧。」隨即打了轉向燈向外道並出去。
葉廣庭把車窗打開一寸寬的縫,風聲驟然而起,車裡空氣也流動開來。
江夏悄悄把手機聽筒的聲音調小:「哦,我在廣庭的車上。我們出去一下……」
廁所里除了他們倆還有三四個美國人。
兩人大笑著掛了電話。
「江夏。」
江夏腦袋嗡地一下炸開了。
江夏心頭一動:麻省理工?又是麻省理工!如果真有這麼巧的事出現的話,那當中必定有一些奇妙的東西。這讓江夏來了興趣,問道:「黑屋子全一樣,你怎麼就肯定是麻省理工的?」
「那親一個吧,姆嘛!」
「不知道怎麼說。」
不要再提
「幹嗎呢?」江夏盡量不要讓夕亭問自己要去做什麼。關於這次旅行他並沒有對夕亭講。
「呦!光顧著說話忘了!」江夏招呼服務生。
「你今年多大了?」輕子小聲問道。
江夏向葉廣庭的方向轉過頭去,但並沒有直視他的目光。江夏沒有答話,算是默認了。
二
輕子身上一震,低下頭,眼睛無助地一眨一眨的,嘴角微微牽動,幾乎要哭了出來。但她並沒有拒絕,慢慢將拇指抽了出來又輕輕搭回到江夏的手指上。輕子溫軟細膩的指肚溫柔地磨蹭,將一陣悸動源源不斷地送進江夏心裏最柔軟的角落。
「就坐一會兒,八九點鐘也就完事了,到家咱倆再研究你那黑屋子的錄像,十一點你睡覺我撤退,誤不了你明天上課。我是這麼琢磨的,你心裏不是有些關於周輕子的疑問嗎?還有那什麼丁西武,咱們今天可以來個旁敲側擊。你主問,我敲邊鼓,哎,哥們兒這邊鼓敲的,不是跟你吹……」
幾個人達成一致,周五傍晚出發周日返回,於是邊吃喝邊商量出行的細節。開葉廣庭的車,油錢由江夏和輕子分攤。葉廣庭當然並不在乎那幾個小錢,不過拗不過兩個學生也便答應了。葉廣庭給大家提示了幾個應該去看的地方,當中如江夏所料提到了參觀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他自然說得很婉轉,好像都是為了滿足周輕子的願望一般。
葉廣庭照做了,兩長一短。
旁邊的美國人看了眼他們,眼神怪異。江夏知道,在紐約洋基的地盤上提波士頓是「危險」的。這兩個宿敵的球迷們互相不友好。還好輕子戴了紐約的球帽。
江夏側過身翻包。突然他看到左邊計程車上一張極為熟悉的側臉一閃便被旁邊的人給遮住了!
旁邊的草地上有人藉著昏黃的燈光在遛狗。三個人看著那狗發獃。
「你怎麼不接我電話啊?我想起在哪兒見過你夢裡的那黑屋子了!就是在……」葉廣庭很興奮地想把話說完,卻被江夏打斷:「你沒上課啊今天?琢磨這個幹什麼?我這邊兒夠亂的了。」
「夕亭一直在騙我……」江夏在烘手機旁說道。
江夏一愣,實在無法理解周輕子說的是什麼。但是她的認真,她的無辜模樣讓他無法有任何的懷疑。這毫無邏輯的年歲之說在這一刻對江夏已不再重要,他只知道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和這個女孩如此地貼近。忽然,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股邪勁,將輕子的手握在手中。
酒吧里突然爆發出一陣呼叫,嚇了三個人一跳。葉廣庭趕緊看電視,原來是德州騎士隊打出了一記本壘打,得了兩分。
計程車後排座上有一對男女。男人的頭把他身邊的女人遮擋了一大半。
輕子答應一聲,探身向吧台裏面忙碌著的調酒師點了一杯名叫「夏威夷日落」的雞尾酒。
江夏找出錢遞過去,手機響起來。
躊躇了片刻,輕子抬起眼帘,轉過頭來看著兩個男孩子。只聽她低聲說道:「是丁西武沒錯,但女的不是我……」
呆坐了半晌,輕子還沒有出來。想必是哭過一陣后需要略微補下妝。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等了十分鐘,周輕子走了進來,在門口向屋裡掃了一眼便看到正無聊的江夏。輕子今天是一副青春運動裝扮,還戴了一頂洋基隊的棒球帽。她梳了一束馬尾辮,從腦後帽子的洞里掏出來,側面有兩條粉色條帶的運動褲配上粉色標誌的彪馬休閑鞋,十分輕巧隨意。她的上身是黑色帶些許絲綢亮光的短款運動服,整個人看上去散發著無盡的朝氣。她招了招手,在幾個拿酒站著的老外的注視下走過來坐在江夏旁邊:「早來了?」
比賽已經開始了,酒吧里的氣氛越發熱絡起來。江夏心中此刻也彷彿釋放出很多美好的色彩,從胸膛流向全身。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和眼前這個女孩子的聯繫,然而一切又是那麼自然,似是從血液中流淌出來的一般。他甚至沒有感覺一絲的對不起夕亭。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凝固了,江夏希望這一切就這樣定著不要動,一直都不要動。
「有你這話我心裏就踏實了,上車!」
江夏和葉廣庭都在想,是不是這樣做太突兀,觸碰了周輕子心中剛剛結好的傷疤?畢竟丁西武曾經是她的男朋友,又剛剛以那樣殘忍的方式結束。
「這人都瘋了。你那邊沒什麼事吧?你今天的反應read.99csw.com好像很慢的。」陳夕亭靠回男人的懷裡繼續講電話。
聽葉廣庭這麼一描述,江夏當真很想去親身體驗一下在一堆「冒著白氣兒的腸子肚子中間」是什麼感覺。
「我沒事兒,我們這兒也堵著呢。晚點兒給你打吧,啊。」
江夏訕笑著四處張望。
「上煙上煙!憋死我了!輕子,你不介意我們冒一根吧?」
服務生不合時宜地送上一小碟下酒零食。輕子收回目光挪開眼前的酒杯並隨口說了聲謝謝。
江夏忽然痴痴地愣在那裡!他明明聽到電話那頭也傳來相同的喇叭聲!
窗外是一條沒多少人走的小街道,路燈把搖曳的樹影打在窗子上。江夏沒看到什麼,電話卻響了起來。
過了幾個街口,路況漸漸好起來。焦急的計程車們轟足油門超起車來。葉廣庭也見縫插針地跑起來。江夏茫然地瞟了一眼輕子,她正閉著眼專註地聽歌,長長的睫毛不住抖動著。
「還是老樣子,上了一天課。」
周輕子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已經變回到原來的恬靜,嘴唇補了點兒淡彩的口紅。她朝葉廣庭揮揮手,坐回原來的位子。
「什麼?怎麼了?」江夏和輕子眼神相撞,不自然地閃開。
這一問倒是讓葉廣庭卡了殼,但他不服氣,想了想說:「我就覺著是。我記得那是一個聲學實驗室。是,平時做實驗時就是全黑的一間大屋子,什麼也看不見。我之所以一下子聯想起來,是因為當時看你那段夢時給我的那種感覺。你不是也說那是一個特別讓人感到壓抑的夢嗎?我們去參觀的時候讓我們體會了一下在黑暗中的感覺,就是一種……一種絕望的壓抑。嘿!你瞧我這詞兒用的,壓抑,還是絕望的!」江夏幾乎見到電話那頭葉廣庭眉飛色舞的得意模樣。
江夏瞟了下吧台前或坐或站的洋基球迷,他們為自己的球員打出的每一記好球而歡呼。調酒師應接不暇地忙碌著,也不忘間或瞟一眼對面的電視。江夏靠在椅背上,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但是無所謂,他甚至懶得去想。此刻他的腦中只有輕子楚楚動人的模樣,她的眼神,她的手和淚水。
葉廣庭的車後排側窗不大,而且貼了深色的窗膜。江夏俯下些身子向旁邊車裡張望。
「五更腸旺唄!」葉廣庭反應很快,「越說越餓了。」
他是在找丁西武。
江夏都不知道自己烏里烏塗在說些什麼,他拿手重新把電話按住,探身小聲對葉廣庭說:「你幫我按幾聲喇叭,兩長一短。」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
車子很快上了北去的九十五號高速公路。旁邊多了很多龐大威武周身塗滿鮮艷色彩的大貨車呼嘯賓士,在被雨水打濕的柏油路面上揚起一片片白色的水霧。
「按吧,一會兒告訴你。」
這時,葉廣庭興沖沖地進了門,從層層疊疊的人堆中擠了過來,一屁股坐下。他操著蹩腳的廣東話:「謀意西謀意西。」
然而輕子緩緩抽出手,用中指在眼角輕輕點了點,抹去眼淚。她長出口氣,說聲對不起,起身從椅子上拉過手袋去了洗手間。
「給你看樣東西。」江夏邊走邊打開電腦,又站住看了看屏幕,然後盤腿坐在周輕子身側。輕子不知道要給她看什麼,她也沒有問,只向江夏湊過身子去。葉廣庭沒有動,他明白最近發生在江夏身邊的事遲早應該讓周輕子知道。
葉廣庭收拾好衣褲,看著正在洗手的江夏。
江夏一直在盤著腿漫無目的地擺弄手裡的塑料袋,不住地用手指在上面戳出一個一個窟窿來。聽了輕子的發問,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垂著頭左顧右盼卻也所視無物。這樣待了片刻,江夏發狠一般在右腿上輕輕一拍,站起身走到葉廣庭車旁,探身進去拿出自己的手提電腦。
回家的路上,江夏繞道去法拉盛的中國菜市場買下一周的給養。紐約的中國菜市場就像是北京的這客隆那客隆,規模也相當。這裡能買到中國人常吃的東西,於是成了江夏這樣的留學生每周要光顧的去處。在一排排的貨架、冰櫃之間遊走了半個小時后,江夏拎了四個大西紅柿、兩捆油菜、一包小排骨和一包牛腩排隊結賬。兩磅肥瘦相間的豬肉餡拿來做汆丸子或者螞蟻上樹都不錯,臨交錢的時候他又抄了一小筐青蘋果。收銀的福建小女孩眼中還有些稚氣,臉上卻已沒有了本該屬於她的潤澤。江夏要她去櫃檯拿了一包紅塔山香煙。這包中國口味的香煙可以夾雜在萬寶路之間消遣一個星期。
「找著沒有啊?」葉廣庭不耐煩了。
輕子笑了,眼睛彎彎地眯著很好看:「好啊,我還沒去過波士頓呢。可以去看看哈佛大學啦。」
輕子沒抬頭,用手指捏起一小根椒鹽餅乾條放進嘴裏。
明天的事誰能知道
江夏果真從電話里聽到兩長一短的喇叭聲!他支起頭看旁邊車裡的男女,心裏像被掏空了一般。那女子從旁邊男人的臂彎中直起身子,仰起臉充滿厭惡地向遠處的車水馬龍張望了一眼,那不是陳夕亭是誰!
「你聽我說,今天上課我們老師提到麻省理工學院MBA的一個教授,我就突然想起來了。那黑屋子我以前去參觀過,就是那裡的一個研究所。」
江夏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搞糊塗了,但是心裏說不出的舒服溫暖。他感覺頭頂呼地熱了一陣,意識到眼前的女孩好像真的不是路人或者剛認識的朋友那麼簡單。他扭過頭看著輕子,說:「我不明白。」
「十分鐘吧。廣庭來電話時我就在附近,直接過來了。把包給我吧。」江夏看著九九藏書眼前的女孩,頭上還是有些發熱。儘管近來圍繞著這個女孩發生了不少怪異的事情。輕子的氣色又好了一些,今天還特意上了淡妝,幾乎恢復了以往的神采。
來到酒吧門口,才六點四十。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江夏走到隊頭對身著黑西裝頭戴耳麥的大個子黑人保安說他訂了位。
女孩抬起頭,直視著江夏。江夏第一次感覺輕子的目光竟然可以如此炙熱。而這燙人的目光又好像那麼熟悉,似乎有夕亭的影子。然而慢慢地,那眼中的溫度冷卻下來。江夏著急了,他試圖去捕捉、去挽留那一絲熱度,然而卻只能任它消失在輕子烏黑的瞳仁後面。
江夏從書包里摸出煙來,動作懈怠而遲緩,他將兩支煙同時放在唇上,用打火機在上面燎燃了,遞一支給葉廣庭。猛嘬了一大口,江夏感受著生滿倒刺的灰藍色煙霧慢慢侵蝕自己肺部的每一寸空間,每一道隔隙。那煙霧將他的靈魂托起,暫時地離開了軀殼,上升,旋轉,做一會兒無主的孤魂野鬼,似乎從此歡樂悲傷都與旁人無關。
有個男人在後面罵了句粗話,旁邊人鬨笑著。葉廣庭也笑著罵了幾句。
江夏一邊接過找回的零錢,一邊提起購物袋。他歪著腦袋用脖子夾住手機,狼狽不堪:「這大禮拜一的,她明兒個沒課是怎麼的?」
就讓我忘掉那一切吧
啊咿咿呀啊咿咿……
輕子笑著搖搖頭,說:「今天約你們出來是想問問你們想出去玩玩嗎?」
江夏搖搖頭。
「那怎麼成?要麼我一人出,要麼我和江夏出。能和你出去我們求之不得呢。你說呢,江教授?那誰,楊珊去嗎?」葉廣庭不懷好意地看看江夏。
小姑娘拿起一樣一樣的貨品熟練地掃描條碼,然後在收銀機的鍵盤上敲了幾下,說道:「二十二塊四,謝謝你。」
輕子把她那邊的窗子也打開了一些,風吹亂了頭髮。她眯起眼睛望著窗外。
車子外面的天空就此陰沉下來,從車窗縫隙中強擠進來的秋風颼颼地灌入江夏的脖領子。那是一種透入骨髓的寒冷,讓他的身子不住地發抖。一些細小的熱量隨抖動而產生,但轉瞬便湮沒在這無邊的絕望中。
一
車裡沒人說話,葉廣庭把音樂聲音稍稍調大。姜昕的老歌《啊咿咿》輕快中略帶些傷感和無奈。木吉他鬆脆的音色被車內音響表現得很漂亮。葉廣庭嘴裏輕聲跟著姜昕一起啊咿咿著。輕子靜靜地聽著歌詞:
「七點多了,估計還有兩個小時的路。咱們就在這兒吃點兒東西吧,讓我也歇歇,開車久了神經緊張。」葉廣庭張羅著去後備箱拿出幾瓶水和一些食物,幾個人來到一處亭子旁邊的草坪上坐下。江夏仍沒有說話。
「哥們兒跟半路呢。看見一特颯的姑娘,正準備上去要電話呢。你給我半小時,要沒要到我都肯定過去,你們先點酒點吃的,給我來一芝士漢堡,加酸黃瓜啊!掛了掛了,那姑娘要進商店了。」葉公子掛了電話。
江夏粗重地喘息著,不知道該做什麼。
江夏在公開場合又做了兩次實驗,另外和施韋爾博士單獨做過一次實驗。這三次夢境並沒有太多異常。輕子、丁西武和詹奎斯這三個人物甚至都沒有再出現。他夢見學校把他作為實驗被試者的一萬美元獎金髮了下來,他把一大摞綠票子倒進一個密碼箱然後神氣活現地在街上轉,不停地打賞路邊的乞丐。
「扯呢吧?」
「幹嗎?」葉廣庭和輕子都回過頭看江夏。
輕子抬眼望了望目不轉睛盯著屏幕的江夏,眉間凝起一線疑惑。
倒是周輕子先開了腔。
剛畢業那會兒他生了重病,險些送了命。昏迷了大約兩個星期以後,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居然躺在美國紐約的長老會醫院里,正是丁西武死掉的那家醫院。是爸媽為他聯繫了美國的權威醫生把他接到美國來救治的。爸爸在海關工作這些年交下了很多美國的朋友,其中不乏呼風喚雨的商界大賈。他們甚至資助了江夏的醫療之旅,並安排非常好的醫生為他進行了全方位的會診和治療。
來到美國后一個月,江夏漸漸恢復了神智。他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遠在中國的夕亭打了個電話。雖然從夕亭的語氣中,江夏能感覺出時間和距離上的分隔給他們帶來的些許生疏,但是沒過多久他們又恢復了以往的默契和牽挂。又經過大約兩個月的復健治療,他便完全康復了。有一天,病房裡來了一位斯斯文文的美國人——亞當·希金斯,他受施韋爾教授之託前來面試江夏。這也是爸爸的朋友保薦的。施韋爾教授聽說了他的情況便提出可以派人去醫院進行面試。江夏當然受寵若驚,互相作了介紹后,他發現原來在大學時的專業與施韋爾的研究十分對口,成績滿足施韋爾的期待。那時的亞當也和現在完全不一樣。非但沒有任何刁難,而且是向施韋爾十足地美言。在病房裡與江夏單獨談了不到三十分鐘后,亞當便轉告施韋爾的決定:免試託福和GRE,破格錄取。這在一般情況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然而大教授首肯接收的人,學校里又有誰一定要跳出來阻撓呢?
葉廣庭偏過頭看江夏,壞笑著。
江夏心裏亂極了。他甚至希望葉廣庭這就掉轉車頭回去,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惡狠狠地抽上兩支煙然後躲進大棉被裡不再出來。
正如葉廣庭所說,車子一步一停地向城外挪動著。黃色的計程車不耐煩地按著喇叭,扭擺著前進,卻也read.99csw•com只能面對著長長的車流無計可施。好在今天紐約洋基隊並不在主場比賽,否則的話,無數湧向紐約市北部的車輛會讓他們在八點鐘前都沒辦法出得了市區。
「你來看,」江夏指著屏幕,「以前和你說過的,我現在正在進行一項關於記錄夢境的實驗。」
「都給你!」江夏把整個包遞到前排。
輕子一笑:「在你車上我有什麼辦法?」
天色已暗下來了,只是天邊還有一襲寶石般通透無瑕的藍色正掙扎著不想褪去。路燈早已點亮,燈下的人們又像早晨一樣匆匆往家趕。一些準備外出消遣的出了門,三五成群地走著。一個身形強壯的黑人在鼻子上夾了一塊小丑的橡膠紅鼻頭坐在路邊唱著什麼歌,手中搖晃著空的可樂紙杯向路人討施捨,裏面幾枚硬幣相撞發出並不悅耳的叮噹聲,像印度人在交談。
四
葉廣庭覺得江夏很不對勁兒,卻不知道該問他什麼,只好繼續用眼睛漫遊著街邊行走的漂亮女孩。而輕子則神色黯淡地瞥了眼江夏,然後轉回頭去閉目養神。
「什麼事?說。」江夏一從施韋爾的辦公室出來便找了走廊一處背人的角落給葉廣庭打電話。
江夏掛了電話,躬著身子仍往旁邊車裡瞧。只見陳夕亭把手機收起來,卻仰起臉笑吟吟地和身邊的男人親了一下嘴。
「你們沒事兒吧?你丫眼睛怎麼紅了?」
「輕子來電話約咱們出去坐坐,去不去?」是葉廣庭。
就讓它繼續……
「是嗎?你要願意說我可以幫你分析分析。」
江夏覺得夕亭的這兩聲笑來得很是古怪。
在江夏的想象中,周輕子看到這樣的畫面,聽到他的闡述,應該像他一樣驚訝和迷惑。葉廣庭也偷偷探了探頭看輕子。然而周輕子臉上沒有更多表情,甚至垂下了眼。
江夏的電話響起來,是陳夕亭打來的。這些天雖然和夕亭保持著例行的一日一通話,但是對她的思念確實淡了許多。江夏驚訝于自己的變化。他曾經自認不是一個見異思遷的人,而且他一直都對和夕亭之間的感情非常樂觀。在他的思想里,地域上的分離從來都不是感情的阻礙。然而自從輕子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他意識到自己的一些改變。隨著他對輕子的留意,他發現這兩個女孩子有很多相似之處,某一個眼神,某一個動作,某一句不經意的話。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們的相似才讓自己把輕子當成夕亭的替代品。或許更因為輕子給人的那種神秘感覺?然而就那些相似之處而言,夕亭卻顯得有幾分做作了。這就是所謂的喜新厭舊吧?這種罪惡感慢慢積淀在江夏心頭。當江夏獨處的時候,有好幾回他都試圖做一些反省,他甚至覺得自己變成了很討厭的那類人。然而當他想到輕子的時候,那種想要親近她的熱望又終歸會佔到上風。
「你誤會我了,我很傷心。楊珊最近老跟我拿著勁兒,我都不愛搭理她了。輕子讓我叫上你說就咱們仨。今天晚上棒球!紐約洋基主場對德州騎警,我定了七點鐘在GameOn,就這麼定了,拜。」葉廣庭一氣兒說完,不容更改。
他竟然落淚了。
江夏望著對面周輕子細小的臉頰,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憐愛。經過了一些事情之後,她原本純凈的雙眼在江夏看來彷彿摻雜進了些神秘的顏色。他在想是不是該趁著葉廣庭不在問她些什麼,但是他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江夏怕同事和施韋爾看了笑話便沒把這條記錄公開。另外就是夢到了國內的父母。在國外的這些日子,他並沒怎麼夢到過他們。平日里有事沒事地就用越洋電話卡撥個電話回去問候一下,時間多的時候還和媽媽通過網路視頻聊天。爸爸不大懂這些新玩意兒,不過也總是假意擠坐在媽媽身側看報紙,不時插兩句話或者轉過臉來看看鏡頭。看著他們的樣子,聽著他們的聲音,江夏並沒有感覺到多少相思之苦。夢裡的爸媽真年輕,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現實生活中他們這一年都老了,每想到這些江夏心裏都不是滋味。他希望自己可以在父母身邊服侍他們、報答他們。
「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周輕子首先打破沉默。葉廣庭看看她又看看江夏,沒有作聲。
這樣也好,江夏想,再錄幾段夢沒準兒就能把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串起來了。
待到丁西武拿著酒杯走進畫面時,江夏按了暫停鍵,說道:「這應該是丁西武吧?怪就怪在我當時還不認識他,更不知道你們是男女朋友。你們倆的形象怎麼會同時出現在我的夢中呢?」
「你們還沒吃哪?來吧來吧,」葉廣庭拿起筷子,「我要的漢堡呢?」
畫面上周輕子穿著亮色絲質的睡衣走了進來。江夏扭頭看了看輕子。女孩的臉上出乎意料地並沒有太吃驚的樣子。她精緻的鼻尖被秋風吹得有些泛紅,眼睛被屏幕的白光映得格外閃亮。
輕子點點頭。江夏接著說:「這個技術可以把人的夢記錄下來,這上面的圖像就是我的夢。你看這段,」江夏把時間調好,「這段夢發生在我第一次見到你之後,確切地說是見到你的第二天。」江夏頓了頓,瞧著周輕子說:「但是錄這段夢的時候我還沒有見過丁西武。我現在提他你不會太難受吧?」
「咱們還是沒經驗。」葉廣庭一邊幫著把東西放進車裡一邊說,「我這一路那叫一個堵!星期五下午五點鐘你想進出紐約市,沒一個小時甭想!」
「這兩天好嗎?」周輕子把超大個的紫色皮質運動包掛在身後的椅背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江夏在心裏反覆問著自己,但是他知道不會有答案。
輕子微微搖了搖頭,髮絲飄進唇間,她用手輕輕地撥開。
「江哥,你到了嗎?」
自己何嘗不是一個孤獨的人呢?江夏想。
隨著畫面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白色的床和彩色的標靶。江夏告訴輕子這是他在北京的家。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輕子低頭望著手中的酒自言自語般說道。
江夏邊啟動光碟里的圖像邊說:「那天在GameOn和你簡單提了一句但沒細說。最近是發生了很多沒辦法解釋的事情,和你有關係。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一些。也許你還能幫我分析分析,告訴我一些事情。」
剛剛施韋爾才為他介紹了他們用聲波的能量去激發人腦中的腦電波,這就出來個聲學實驗室,而且就坐落在麻省理工學院!恐怕葉廣庭說的並非杜撰。何況這小子說得言之鑿鑿,如果不是親見,就憑他怎麼能說出這麼有畫面感的情境來?
站在小便池前,葉廣庭問旁邊無精打採的江夏:「怎麼了哥們兒?出什麼事兒了?」
江夏一直沒有說話,他甚至不知道該看哪裡。他的目光從前面兩個人中間穿過去凝視著筆直的路面。他的心很痛。這是感到被欺騙的痛,而這個騙局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暴露無遺!連日來發生的事已經讓他覺得不安,他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很不合邏輯。他感覺這些事情並不偶然,然而他沒辦法確知那令他不安的東西是什麼。剛才的一幕讓他幾乎忘卻了之前所有的疑問,他現在只想知道,陳夕亭為什麼要騙他!
服務生端上一隻大盤子,裏面是葉廣庭的芝士漢堡,還配了七零八落的金黃薯條。葉廣庭搓搓手招呼大家開吃,嘴裏冒出一句:「咱們去波士頓吧。新英格蘭的金秋時節,就像這大漢堡,」變了陝西腔調,「魅抵恨!」
兩個人走出廁所,周輕子已經在車邊等了。不斷有車輛從高速公路上駛進休息區,也不斷有車輛駛出去重新加入行進的車流。輕子瘦長的身影在路燈下顯得那麼凄冷孤單。
江夏看表已經六點半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約人就只給半個小時的提前量了?現在沒時間回家了。從菜市場走去GameOn不過五分鐘的路程,於是他拎著西紅柿油菜排骨牛腩豬肉餡進了路邊一家星巴克咖啡店。GameOn是一間體育酒吧,現在正是棒球季最關鍵的時候。紐約今年勉強進入了季後賽,酒吧里一定人滿為患。葉廣庭把聚會定在那裡恐怕是想讓輕子散散心吧。要了一個中杯的香草拿鐵,江夏坐在窗前耗時間。他想把這些天看到聽到夢到的事好好梳理梳理,但是旁邊沙發里兩個印度人的交談聲讓他心煩意亂。店裡正播放前披頭士樂隊主唱保羅·麥卡特尼的專輯,江夏並不大喜歡這個長了張娃娃臉的老傢伙,他站起身出了咖啡店,決定去GameOn佔個好位置等他們。
車子不久便進入常被簡稱為「康州」的康涅狄格州。耶魯大學就在康州的紐黑文市,與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康奈爾大學,新澤西的普林斯頓,麻省的哈佛和麻省理工,以及新罕布舍州的達特茅斯大學連成一線,成為著名的常春藤盟校。通常來回紐約和波士頓的人都知道,看到紐黑文就會有樂觀的人說路途已然過半,而悲觀的人說還有一半的路要走。這時路邊樹木的顏色漸漸多起來,真正觀賞秋葉的時間應該是十月底十一月初。三個年輕人都不是為賞葉而來,他們各自想著事情。
江夏努力變換角度想看清那個女人的模樣,但是沒有成功。
葉廣庭低頭挑CD,沒注意前方的車子已挪開幾米的距離。後面的車拚命地按喇叭催葉廣庭。江夏用手蓋住麥克風,怕陳夕亭聽到這邊吵鬧的聲響。
星期五的天色有些陰沉,兩三點時居然淅淅瀝瀝下了一個小時的秋雨。葉廣庭下午沒有課,提前回家取了車,並且加滿了油。五點半的時候江夏和周輕子約在學校圖書館前的廣場碰頭。兩人去買了水和零食,來到約定地點時葉廣庭已經在他的野馬跑車裡等他們了。
「一個字兒!無往不利啊!」葉廣庭挺得意,「這姑娘正過馬路呢就讓我瞄上了。掛了你電話哥們兒就上去了,這姑娘比楊珊強多了,關鍵就是人家沒那麼勁兒勁兒的。你要電話啊?好!給你……哎?輕子呢?」葉公子忙於炫耀在馬路上跟陌生女孩套電話的刺|激經歷,這才發現少了個人。
她為什麼說我今年二十七歲?一陣甜蜜之後,江夏不禁開始想輕子的話。丁西武的形象也漸漸出現在腦海里,還有地鐵上輕子依偎在另一個男人懷裡的快樂表情。這些畫面正在慢慢吞噬他剛才的幸福。
「別鬧啊!我一直是紐約洋基的粉絲好不好?快點兒吧,馬上開賽了!」
「廣庭的電話,他臨時有事要晚半個小時到,讓咱們先點東西,你喝什麼?」
江夏和葉廣庭都望著輕子,像在看一件奇怪的東西。這讓輕子感到有些不安:「我是想出去散散心。另外也想和你們多聊聊。時間地點你們定,只要離開紐約就行,我出旅費吧,只要不是太貴。」
「都、都算新英格蘭地區吧?這塊地區就這麼幾個小州當然得互相、互相多照應著點兒,再說你們州也沒有棒球隊,要看當然是看紅襪了……」
葉廣庭愣住了,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他開始明白為什麼當時江夏讓他按喇叭。他試圖為朋友排解一下卻一時不知道說什九九藏書麼,只得問道:「你看清了嗎?這事聽著可有點兒……太寸了吧。而且我覺得夕亭也不像是那樣的人吧?」
「有什麼話你就說吧,」看著服務生離開,江夏鼓了鼓勇氣,艱難地說道,「這些天在我身邊的確發生了一些讓我搞不懂的事情,而且還確實和你有關係。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曾經有過什麼,但是我真的似乎感覺到了一絲聯繫,你我之間的聯繫……」
不想再提
「等會兒!」江夏在葉廣庭掛斷電話前插|進話來,「你小子什麼時候喜歡上棒球了?棒球長什麼樣兒你見過嗎?」
休息站就建在高速路旁,長時間駕車旅行的人可以在那裡下來方便,或者買些零食飲料,另外休息調整一下。
「你今天過得怎麼樣?」江夏關心道,仍盯著左邊的計程車。
葉廣庭接著說:「那間屋子靜極了,根本沒法形容。這麼說吧,我甚至能聽見自己身上血液流動的聲音。」
輕子看了眼江夏又把目光投回到電腦上。葉廣庭胡亂吃了些東西,找出煙點上,並不去打攪他們,只偶爾瞥一眼計算機屏幕上的畫面。
「喂,親愛的,在哪兒呢?」夕亭在電話那頭甜甜地問道。
「哥們兒,從書包里找張碟來聽聽。」葉廣庭適時地對坐在後排的江夏說。
從上大學后相識到一個小時前,江夏一直以為夕亭一如既往地愛著自己。從每一通電話里的關懷到見面時的兒女情長,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欺騙,而且是被騙得如此狼狽。
「姓名?」
商榷完畢已近十點半,紐約0比8輸得很慘。酒客們心情不爽,已紛紛離去。只有這三個人很興奮,他們都在嚮往周末的波士頓之行。葉廣庭很豪氣地一揮手,嚷道:「Go Boston!」
「外面吵死了,」夕亭抱怨道,「大家可能是要去波士頓看棒球賽吧。你說人家波士頓比賽,羅德島的去起什麼哄啊?」
江夏很少流淚,連他媽媽都奇怪為什麼自打他上了中學以後就沒再見他哭過。然而今天這是怎麼了?雖然他心裏突然有了一股莫名的感動以至竟去捉了輕子的手,但他壓根兒沒有要哭的感覺。這淚,又是如何落下的呢?
「你起什麼哄啊?想約楊珊你自己打電話吧。我周末有時間。」江夏心裏很是高興。他實在很希望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和輕子在一起,去了解這個神秘的女孩,也讓對方了解自己。輕子是個有故事的人,他多希望自己就是那故事的男主角。
此時輕子就在車裡,他感到有些尷尬,但還是接通了夕亭的電話。
「我開車出去買菜,呵呵。」
「真的!反正在那種環境下,耳朵里能聽到很多平常被身邊雜訊掩蓋住的聲音。我們一屋子十幾個人,儘管我們都盡量輕地呼吸,甚至屏住呼吸,但我還是能聽到旁邊呼呼的聲音,誰肚子里有點兒什麼動靜也都特明顯。我就覺得自己站在一堆蠕動著的、冒著白氣兒的腸子肚子中間。特他媽噁心!後來開了門才有點兒亮兒,我瞅那屋子的外牆得有一米來厚,牆上是吸音材料並且有吸音管吸音錐什麼的。那屋子,沒三五千萬的絕拿不下來。」
「如果我告訴你,」盤中的零食被撥弄得越來越凌亂,「你今年已經二十七歲了,你會怎麼想?」
江夏奉上簡單的一笑:「怎麼著?嗅上了?」
興奮之餘,江夏想到的就是陳夕亭。他曾經設想過他們之間的無數種結局,然而最終的決定是兩個人共同努力為陳夕亭在美國聯繫學校。幾個月後陳夕亭成功來到美國。雖然並不是最盡如人意的同在一個城市,但是總歸方便得多了。聯繫學校的那段時間兩個人都很苦,但他們互相鼓勵,從沒有放棄過心裏的信念。然而誰又能想到,距離!距離!在這麼短的時間里還是把他們打敗了。陳夕亭在車裡與其他男人親熱的樣子就彷彿變成了一個陌生人,讓江夏的心涼得透徹,無以復加。
「你……」她欲言又止。
輕子的確不像是在開玩笑,這些也完全不可笑。但她的這番話也確實讓江夏摸不到半點兒頭緒。隱隱地,江夏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臉上爬,他坐直了身體趕緊用手去抹擦。濕濕的,來自眼角……
江夏瞥一眼正在大快朵頤的葉廣庭,明白他正好借這個機會帶自己去印證那夢中的黑屋子。這小子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倒實實在在是個人才!
江夏跟著領位小姐來到吧台坐下,把手中的菜兜放在旁邊椅子下的空當里。這真是一些與周遭氛圍極不和諧的東西。他叫了一杯加冰的Jack'n Coke,四處張望。球賽還沒有開始,電視里正在介紹雙方出場隊員。江夏偶爾會看棒球比賽,對那些名字也都熟識,但算不上紐約球迷。
「夕亭出事了?」
「洗手間。」
「媽的。催個屁啊!」葉公子不樂意了,賭著氣就停在原地不動窩。後面的司機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地鳴笛泄憤。
體育酒吧里四面都是高清電視,有大有小,播放著不同的賽事。今天是紐約洋基隊主場,所以大多數賽事都是棒球。
江夏搖搖頭:「甭分析了,我都看見了。出紐約前她給我打電話時她和一個男的就在咱們旁邊的計程車里。」
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
「二十四。」
保安低頭看看手上的登記本,看了江夏的駕照確認年齡后將隔離繩拿開讓他進去。
「你小子這麼興奮,楊珊也去吧?」江夏笑著問。
三
「成吧,今天回家以後你找我一趟,咱們再看看我那錄像。哎哎,」江夏突然想到,「中午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