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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沒有光的房間

第五章 沒有光的房間

江夏掙了兩下坐起身子,滿臉狐疑地看著周輕子。他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狡黠的微笑來證明她所說的一切只不過是在開玩笑。而輕子的嚴肅和鄭重讓他沒辦法有絲毫懷疑。
輕子頓了頓,接著說:「況且,這是間聲學實驗室,江夏來這裏做什麼呢?」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我只是想跟你說一些事情,也許能喚起你的記憶。」
葉廣庭愣了一下,登時醒悟:「哎,對啊!還是你明白,她哪年的?」
陳夕亭真的太會撒謊了。
「你牛。」
「也不知怎麼我的反應那麼強烈。」江夏眯著眼睛笑著自嘲。有一個問題壓在心頭沒有解釋,那就是為什麼這間黑色的屋子會出現在自己的夢中。在夢裡,他無數次如此真實地坐在那黑暗中,心中一樣的煩惡不堪;唯一不同的是,夢中的黑屋子似乎總帶有一絲光亮。是未關嚴的門縫透進來的光抑或是某種光源,他說不清。
江夏把食指放在嘴上示意葉廣庭小聲一點兒——輕子就住在隔壁。
輕子笑了笑,說道:「這就對了,在你記憶里,你是一九九七年小學畢業。在你記憶里,你小學畢業的那一年香港回歸祖國,對不對?」
江夏在草地上躺了近半個小時才緩和了些。輕子一直在旁邊給他慢慢地扇著風。
江夏手撐著洗手台看著鏡中沒有表情的臉孔強笑了一下,長出口氣。
傑西卡再次刷了通行卡,一扇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厚重的門向一邊滑開了。大家看到裏面是一間很小的房間。
江夏站在洗手間門口聽著,電話那頭陳夕亭佯裝嬌羞著。這是曾經讓他心醉的聲音,而此刻只能讓江夏心裏覺得十分厭惡。
「也許你爸媽……」
葉廣庭插嘴道:「我大概聽明白了,你病好以後,記憶發生了錯位。前面的記憶向後順延三年填住了空缺。你其實不是一九九七年小學畢業,你一九九四年就畢業了。但是你就記著自己在一九九七年畢業,你就記著在香港回歸那年小學畢業,對吧?」他頓了一頓,摸了摸頭髮,笑了:「我是要表達什麼意思來著?剛才明明想清楚了,說出來怎麼這麼亂呢?」
「成吧,先這樣,等我的禮物吧。」江夏掛了電話。他是四月的生日,一九八六年四月,現在可不是二十四歲嗎?周輕子和我開的什麼玩笑?她為什麼要說我今年二十七歲,還失去了三年記憶?編出那麼大一段故事她用意何在?江夏思忖著踱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力地洗臉,發出很大的聲音。
當晚回到房間後葉廣庭問江夏:「你給陳夕亭打電話了?」
江夏點點頭:「我比她大一點兒。不過肯定不是輕子說的二十七。」
「你在做什麼?」
「不對不對,」葉廣庭一轉念就對剛才自己的態度產生了懷疑,「凡事都有動機。輕子說得有鼻子有眼,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是有預謀。可是我實在想不出她這麼做是圖個什麼。」
相比起哈佛,麻省理工更是幾乎沒有校園。工科大學在哪裡都是那麼的沒有情趣,而所謂的校園參觀也就是轉轉教學樓和一些著名的實驗室。
葉廣庭微微探了探頭,瞥一眼輕子,面帶壞笑。
江夏搖搖頭:「我問她哪年生的。」
江夏手撐地站起身,在褲子上拍了拍,向仍坐著的輕子伸出手去。
輕子沒有笑,望著江夏:「那你認識我嗎?」
江夏也樂了。「搗什麼亂啊你?我那意思是,有光線就能看見東西,是不是?這牆體的弧線,還有這兒,這上面,是個圓柱形的大柜子吧?不是都能瞧見點兒東西嗎?」江夏用手在屏幕上胡亂畫著,為自己找轍,「這圓柜子白天沒見到吧?」
江夏他們和另外十幾名遊客臨時組成了小觀光團,由一名叫傑西卡的女學生帶著在學校漫步。隊伍隨時會停下來聽她做些講解。
「怎麼能說牛呢?那是相當的牛啊!」葉廣庭拿了根煙點上並遞了根給江夏。
江夏沒要,仍緊盯著屏幕,邊思索邊沿著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語:「這黑屋子裡的光線表明,如果我當時真的坐在麻省理工的聲學實驗室里,對面就有束光透進來……」
「前面這座奇形怪狀的獨立建築是聲學實驗室。是2001年耗資五億美元建成的。」
遊客中有了些小小的騷動,人們對傑西卡講的故事很感興趣。江夏更是特別專心地在聽。他在想,畫這張圖的人該不會是施韋爾教授吧?他不是在哈佛主修神經學嗎?而且對工程學也有研究。可如果是的話,他也沒有理由隱姓埋名啊?恐怕是詹奎斯在炒作吧?又會不會是詹奎斯在實驗中發現了什麼奇怪的現象從而遠遁他鄉選擇消失呢?
「那倒沒印象了,我只知道我升初中那年香港回歸了。」
「什麼意思?」
「你們是不是還參加了什麼慶祝活動,比如篝火晚會什麼的?」輕子繼續問。
「啊?對,走。」葉廣庭站起身,拍拍屁股,「我吃了,你們在車上吃吧。咱們還有好幾天呢,這事慢慢聊。當然咯,我也可以不聽,不過最好別不帶我玩……」葉廣庭一個人走在前面,嘴裏不停地說著。
「你可能會問,天下黑屋子全一個樣,什麼也看不見。我怎麼就能肯定是這一間。是吧?」江夏偏了下頭看了眼輕子。輕子不置可否。江夏接著說:「是那種感覺,那種壓迫感。剛才大門關上的一瞬間,我彷彿突然就跳回到了自己的夢裡。」
「我得跟你們好好說道說道,這事我門兒清。」葉廣庭又開始賣弄,「這尊銅像有三個錯誤。」見江夏和輕子專心地https://read.99csw.com聽他講,葉廣庭很是得意,「第一啊,這上面印的建校年代是錯的,差了兩年。」
「還記得我問過你多大了嗎?」
「丁西武說,他說你喜歡我姐,而我姐喜歡的是他。」
江夏停了半晌,搖搖頭。說不清他的意思是沒來過還是不知道,但沒有人繼續問。
「輕子,我……」他想打斷她。葉廣庭插了話進來:「老江你讓輕子把話說完。」
「不會的。」江夏打斷輕子,「我爸媽不會認識陳夕亭。我出國后不久她也出來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對一切有關陳夕亭的話題忽然都沒了興趣。口袋裡的電話又響起來,他站起身去了洗手間。
「你爸媽就不知道有我呀。怎麼了,你睡迷糊了還是沒睡醒啊?哈哈哈。」
「一九九七年。」江夏想了一下答道。
輕子沒有立刻說下去,她頓了頓,側過頭看了看江夏,滿眼的失望。
葉廣庭「咦」了一聲把臉貼近屏幕。
江夏見輕子笑了,覺得心裏反倒輕鬆了不少,收拾了電腦站起身來。
輕子答應著喝了口水,轉過頭對葉廣庭說:「要不咱們先上路吧。這話可長著呢。」說完兀自笑了笑。
「剛才在電話里陳夕亭說她根本就沒見過我爸媽。」
不少人點了點頭。在極端的環境中的確可以發現很多意想不到的東西。
「我們是孿生姐妹,我爸爸姓林,媽媽姓周。他們離婚後,我隨了媽媽的姓。」
江夏笑著搖了搖頭。他想葉廣庭說的也在理,如果輕子的話沒錯,那麼陳夕亭當然有可能在他失去記憶的三年中認識了自己的父母。
「真沒想到這就是舉世聞名的哈佛大學!建築比咱們國內的差遠了。」輕子感嘆道。
傑西卡也笑了,耐心地解釋道:「好問題!聲波也是種能量,我們每天都處於各種各樣的聲音的包圍之中。聲波可以影響腦電波。我們通過建造這樣一種環境使聲音的能量降低到幾乎為零,那麼可以研究的東西是很多很多的。比如腦神經在這種環境下的工作狀態等。」
「她是我一個大學同學,我們現在還有聯繫。如果你說的事是真的,她應該知道我那三年發生的事,她怎麼從來沒有跟我說起過?」
「真的哦?」輕子的求知慾望讓葉廣庭激動不已。
江夏點點頭。他不得不暗自佩服美國科學研究的嚴謹態度。然而不知怎的,當他見到這裏面的小房間的一剎那,心裏莫名地顫動了一下,剛才輕鬆的心情猛然被一股壓迫感籠罩了。
「直到今天,我才隱約覺得它們也許並不是我的憑空臆造。它們曾經真實存在過,而且我也曾置身其中。也許我真的就認識你的姐姐和丁西武……我也一定認識你,輕子。」
「詹奎斯教授是麻省理工學院著名的神經工程學教授。他在聲學實驗室的落成典禮上說,設計圖並不是他畫的,而是另有其人。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公文包里發現了一張用鉛筆畫的圖紙。似乎有人想把圖交給他卻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詹奎斯教授看過設計圖后發現所有的設計都完美無缺,渾然天成。每一個細小的設計數據都經過精密的計算而且標註得非常清晰,而且都非常符合對聲學能量研究的要求。從設計圖可以看出,畫這張圖的人對人體的結構以及每一根神經的走向和功能都了如指掌,實在是位具有極高天賦的天才。於是詹奎斯向學校申報了這個項目,希望可以將這件堪比藝術品的實驗室建造起來。建成之後,這座實驗室中產生了大量人類神經學研究領域的重大成果。但可惜的是,詹奎斯教授在兩三年前突然失蹤。這座實驗室也幾乎閑置下來。不管怎麼說,」傑西卡聳了聳肩,「這些逸事還是給這座實驗室披上了神秘的色彩。現在就讓我們進到裏面去看看。」
輕子看看葉廣庭,又轉過臉看著江夏,沒有說話。
輕子點點頭,忽然仰起臉,提高了聲音:「不管怎麼說,你還好端端的,我就很高興。廣庭,咱們還要多久?」
「我可是一眼就感覺出來了,告訴你吧你還不信。」葉廣庭頗有些得意。
波士頓位於紐約的東北,是馬薩諸塞州的州府。有人說波士頓是美國的文化教育中心,這話並不為過。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這兩所世界超一流學府坐落於波士頓附近的劍橋市,宋慶齡姐妹曾就讀的衛斯理女子學院也在周遭。分隔波士頓與劍橋的查爾斯河遠近聞名。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每年都要在河上舉行划船比賽,已是上百年的傳統。
唏噓了片刻,葉廣庭說:「咱們現在先不管這倆姑娘誰在說謊。我幫你看看你那些夢,咱自己先研究一下。」
「你看這牆體的弧線,還有這兒、這兒,都和白天看見的一模一樣。」江夏盯著屏幕說。
「啊?」輕子半信半疑,但顯然很吃驚。
「你以為自己今年二十四歲,實際上你已經二十七了。你來美國看病,蘇醒后你以為自己才剛剛大學畢業,所以你畢業后在國內工作了三年的記憶都沒有了。關於我姐和西武的記憶自然也沒了。你的爸爸媽媽為了減少你心理上的陰影,就決定把你失去記憶的那三年從你生命中抹去。」
「第二,說哈佛是建校者是不對的。建校者另有其人,哈佛當時就是一搞房地產的,用他的地皮建了學校,就命名為哈佛了。」
江夏跟葉廣庭說過自己的那場病,但是喪失三年的記憶實在是匪夷所思!
想到這兒,江夏不禁一凜。腦子忽然亂了,剛才似乎清晰如線九-九-藏-書的思緒一下子絞成了一團。他一直認為施韋爾的這台儀器是記錄夢境的,雖然他可以和施韋爾侃侃而談地說夢是記憶的碎片,雖然他的夢裡記錄到了和葉廣庭、周輕子、楊珊一起吃飯的場景,雖然詹奎斯在他的夢裡神秘地竄來竄去……但是江夏從沒有想到過,哪怕是一點點——這台神奇的儀器也許真的可以將人的記憶搜尋出來、記錄下來,那些記住的和那些被遺忘的。
「哦。」江夏答應道,「想,想聽。可是我得先靜一靜。」

五

「是你爸爸跟我說的,我看看啊,比如你告訴我,你哪年小學畢業的?」輕子大眼睛轉了轉,問道。
停停走走,小隊伍來到一處偏僻的所在,矗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五六層樓高卻沒有窗戶的古怪建築。這座建築顯然是由水泥一次澆築成型,頂部隆起形成一個半球。最奇怪的是,建築的外牆被塗成了全黑色。
上車時,葉廣庭安排輕子和江夏同坐後排,以方便兩人看電腦。然後他又把麵包火腿火雞肉以及各色水果一概放到後座,囑咐道:「江哥,輕子我交給你了。人家想吃什麼你得給伺候好了。」
「啊?這,什麼還要多久?」葉廣庭被問得一愣。
江夏點點頭,不知道輕子要說什麼。
「這個我就說不好了,」輕子說道,「姐姐沒跟我提過。那個時候我們幾個人玩得很好,如果你中間來美國的話我們也應該知道的。」
「也許因為名字就這麼不同,我和姐姐除了長得很像以外,性格完全就是兩樣。她活潑外向,從小就愛和男孩子在外面玩。我卻總是喜歡待在家裡和我的布娃娃們說話。」說到這裏,輕子看了眼江夏。江夏被她一看搞得有些手足無措,忙點了點頭,說道:「你先喝點兒水吧。」
「我姐姐的臉。她左眼角有一個不顯眼的小肉芽。」
江夏越聽越糊塗了。他大學畢業沒多久便因病來美國治療,然後進入施韋爾博士的實驗室一直到今天。卻哪裡又進過什麼公司了?是不是丁西武的死讓輕子精神上受了什麼刺|激?
「你是……你生日快到了吧?」江夏轉開話題,「你想要什麼禮物啊?對了,你是哪年的十一月五號來著?」
傑西卡刷了下卡,拉開厚重的門,遊客們魚貫而入。裏面是一個大約兩百平米的控制室,成排的櫥櫃組合有序。櫃櫥中是控制儀器,為了方便遊客遊覽同時又不致泄露實驗機密而上了鎖。
江夏眼睛發直,他試圖跟上輕子的邏輯,但是跟著跟著就想偏了,無法集中精神。
「我沒問她那事。愛怎麼著怎麼著吧。」江夏顯得很無奈。
江夏咬著嘴唇不置可否。
葉廣庭在前排「靠」了一聲出來。他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知道輕子的話一定與江夏最近的遭遇有關係。只是此時輕子所說的實在太過不合邏輯。
周輕子抬起眼,長長吸了口氣,悠悠地說道:「畫面上是我姐姐,叫林嘉韻……」
「這是著名的『哈佛三謊言』,」葉廣庭接著說,「我看八成是想上哈佛沒上了的人編的!」
車子重新駛入高速公路向波士頓進發。葉廣庭換了舒緩的音樂,調低音量權作背景來調節氣氛——他也覺得這個話題一旦說開去,就不會太輕鬆。
車裡不再有人說話。江夏望著車窗外,陳夕亭的樣子又浮現出來。在身後的紐約,她和她的男伴在做什麼?是在逛街吧?她一定央求著他買了很多她喜歡的東西。她一定很滿足地牽著他的手,或者像小老鼠一樣黏在那個男人身側……江夏突然很想痛哭一場,或者蒙頭睡去再也不理這些紛雜的事。
江夏調高了對比度,在光線照映下的,那隻疑似圓柱形大柜子的表面竟有模糊的幾行字!
「你可真夠現的!」葉廣庭佯嘆口氣,「別人都沒事,就你麻煩多。」
可誰又能肯定輕子說的就不是謊言?
計算機畫面仍定格在丁西武剛剛走來的時候,周輕子直起身子,問道:「這畫面可以放大嗎?」
又或許是陳夕亭在撒謊?
白天看過了麻省理工學院的聲學實驗室后,江夏更加確信那就是出現在他夢裡的黑暗房間。
「我現在聽這些東西就像是在聽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一樣。自己一點兒印象都沒有。」江夏自言自語道。
「哦,」江夏含糊地答應著,「我問你個事兒,你認識我爸媽嗎?」
葉廣庭問江夏:「那這聲學實驗室呢?你來過嗎?難道在你不記得的那三年中,你曾經來過這裏?」
「哪一年?」
「她怎麼解釋的?」
放大后的畫面清晰度大打折扣,但輕子仍滿意地對江夏說:「看這兒,這個小肉芽!我就沒有。」輕子說罷側過臉給江夏看她的左眼,拿手比著。江夏仔細端詳著畫面上放大的眼睛,確實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突起在眼角外側。
「我可跟傑西卡說了,」葉廣庭接著損道,「這麼好的實驗室別閑置了,重新開業吧,咱這兒有好實驗品。」
「現在我們要進到裏面的全無聲室。」傑西卡很熱情地解說著,「所謂全無聲,就是用厚度將近一米的隔音牆把外界的聲音最大限度地屏蔽掉。牆壁中間有大約二十厘米的夾層,裏面是抽真空的。這樣就防止聲音通過介質進行傳導。無聲室的內牆鋪滿了吸音材料。裏面所有的儀器設備都經過了特殊材料的包被以保證不會發出一點兒聲音,甚至連極微弱的電流聲都不能有。」
「喲,那麼說……你今年就應該是……是二十四啊。read.99csw.com」
「是啊,人家注重的是軟體建設,是人才。」葉廣庭環顧著。哈佛大學校園的古老建築實在不如國內大學的光鮮氣派,就連校長室也只是設在一棟學生宿舍的一層。甬道上行走的人和草地上倒卧讀書的學生反倒令他們多投去了幾分目光。誰知道他們中誰會是未來的商界大賈、學界權威,甚至是美國總統呢?
江夏把對比度調到最大,又去調節屏幕亮度。原本灰濛濛的字漸漸顯現出來。第一行字比較大,是英文的「實驗中請保持安靜,並盡量不要移動」。隨著江夏不斷地把畫面放大,第二行字也可以看見了,卻赫然是第一行英文的中文翻譯!
「要這麼安靜做什麼?」一個美國人插嘴道。大家都笑了。
江夏小聲問葉廣庭:「你上次來的時候沒講這麼詳細啊?還幾千萬美元?明明是五個億!詹奎斯的名字你也沒印象嗎?」
三個人回到酒店的咖啡廳。江夏要了一客具有新英格蘭特色的蛤肉奶油濃湯,一小勺一小勺地抿著。葉廣庭要了一份八盎司的紐約沙朗牛排配雞汁土豆泥。周輕子則要了一份沙拉。

二

周輕子猶豫了片刻,接著說:「就在兩年前,你病了一場,我……」輕子低下頭半晌,喝了口水:「你家人帶你看了很多專家都找不到原因。後來你來了美國,醒過來了。但是那場病卻使你喪失了將近三年的記憶。」
「你怎麼不接我電話呀?是不是跟別人在一起呢?」
江夏扯下一截紙巾擦臉。
哈佛的主校園也確實小得可憐,逛了半個小時就幾乎走遍了。葉廣庭興緻盎然地為江夏和輕子講解著哈佛的歷史和其他學院的所在地,大多是他上次來時聽到的,這次講出來自然要加一些東西進去,彷彿他就是坐在銅像底座上的假哈佛。
葉廣庭看著江夏,哭笑不得:「沒事了,剛才的話算我沒說啊。」
江夏點點頭,把剝好的橙子遞給輕子:「放大哪裡?」
江夏四顧著,心中讚歎著實驗室極為科學的設計。當聲音的能量被降至最低限度,加上全封閉的實驗室將光能也降至最低時,這樣的設計還有一個功用:可以定向地對大腦的各個區域、各個層面實施細微的影響,獲取更為精確的腦電波波形。通過解讀這些波形,人類記憶的形成、夢的形成、神經反射、基因變異、細胞形態和行為甚至一些疾病的調控以及激素分泌等都可以得到大量的數據支持。在這些遊客中,恐怕只有江夏能真正理解這座耗資五億美元的龐大實驗室的價值。
「這間實驗室曾經不止一次出現在我夢裡。」江夏喃喃地說。
「你是大學畢業那年認識我姐的,你們是公司的同事……」
整個星期六下午三個人都沒有心情遊玩,只閑散地逛了逛波士頓的紐百利街。這條街道是富人的購物天堂,與紐約的第五大道相仿,只是街道兩旁的商鋪大都收斂在古舊建築之中,少了幾分貴氣,卻也多了些古樸和神秘氣息。這正合了葉廣庭心意。他顯得十分興奮,給江夏和輕子如數家珍地講解他熟知的品牌和某些流行款式的動向。幾次他蠢蠢欲動地要交錢買些他中意的昂貴無比的鞋子和箱包都被江夏勸下了。輕子則偶爾把一件衣服比在身前左右端詳一陣然後看看價簽又放下。
陳夕亭愣了愣,似乎沒聽懂江夏在說什麼:「不認識啊。怎麼了?幹嗎這麼問?」
「誰知道!也可能就是你爸媽讓她別告訴你。他們不是想讓你忘掉那失去的三年嗎?於是他們通知了他們能找到的你所有的朋友。雖然你上大學的時候你爸媽不認識陳夕亭,但是後來那三年呢?就說不好了……」葉廣庭越說越替江夏不值。
隔了好一會兒,江夏說:「我明白爸媽的苦心,可是三年的記憶,三年啊!怎麼能說抹就抹得去呢?」說著摸了摸自己的頭,還按了兩下。
「虧你還記得我生日,咱倆同一年你不記得了?」
江夏點點頭。
「你……」輕子欲言又止。

一

葉廣庭擺了擺手,說:「江夏生病的時候在醫院住了多久才醒過來的?」
葉廣庭頓了頓,說道:「還真沒有。上次那學生導遊是個男的,就說是一高精尖聲學實驗室,完全沒有傑西卡敬業。我看小傑這姑娘不錯,我很欣賞她。」
「你們還想聽嗎?」周輕子試探地問。
葉廣庭半信半疑地瞧一眼江夏,江夏也感覺費解。
江夏輕輕扭開一瓶礦泉水遞了過去。輕子接過去但沒有喝。
「第三,重點來了啊,第三這銅像雕的就不是哈佛本人!」葉廣庭頓了頓,「哈佛本人長什麼樣沒辦法考證,所以在塑像的時候就隨便找了個帥哥兒做模特了。」
「那她的動機呢?」江夏淡淡地問。
江夏不得不承認,葉廣庭在某些時候頭腦其實比自己更冷靜,思路也很清晰。他答應了一聲,把手提電腦從床邊取了出來。兩人決定先重溫夢裡的那間黑屋子。
「他們從來沒給你打過電話?」
傑西卡等大家拍好照,啟動了關門按鈕。門在大家身後關上的瞬間,光線全部消失,人們幾乎屏住呼吸,卻都在全力地傾聽。
「八六啊,你怎麼怪怪的?」
輕子又點點頭:「我姐姐比我懂事早,接觸的人多,也比我成熟得多。丁西武覺得她太……有些世故吧。而江夏卻是喜歡可以照顧他的,像大姐姐一樣的女生。」
江夏操作著,輕https://read.99csw.com子歪過頭來看著屏幕,幾乎靠在他肩頭。江夏心中一陣蕩漾,他聞到輕子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那麼的熟悉,那麼的令人心動。此情此景竟又是如此自然,彷彿是他一生期盼的時刻,他希望時間就此停住好讓他永遠沉浸在這發香之中。發梢下是輕子大大的眼睛,江夏真想輕輕捧過她的臉龐仔細端詳,與她深深對望。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輕子點點頭,「那時候你和我姐姐是同事。你曾經狂熱地追求過她。可是她卻喜歡丁西武。」
葉廣庭努努嘴,江夏自然會意:這就是他所說的大黑屋子所在地。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洗漱完畢,簡單地在酒店餐廳吃了自助早餐便來到了哈佛大學校園。一條馬薩諸塞大道連接了哈佛和麻省理工兩所大學。越靠近哈佛,大道旁建築的牆體就漸次變成它一貫的暗紅色。哈佛廣場上人流如織,大多是希望來瞻仰這所世界名校風採的旅遊者。美國有圍牆的大學並不多見,哈佛算是一個。然而所謂圍牆也就是初建時將「哈佛庭院」與外界隔開的象徵而已,當時的情景不得而知,現在的人們卻可以隨意進出大學,不受任何阻攔。不過如果想要進入這個「庭院」讀書,那可要費一番周章了。

三

「看來這是天意。」輕子說,「你在美國的博士生導師碰巧做的是記錄夢境的儀器,終於讓你支離破碎地在夢裡找回了這些記憶的片段。我見你終日被這些事情搞得很疲憊,就想還不如告訴你,這樣你也許能好過一些。」
江夏抬眼看看正在開車的葉廣庭,思忖道:輕子糊塗難道你也糊塗了?我進沒進過公司,有沒有過林嘉韻這個同事,難道你們比我還清楚不成?
這時江夏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摸出來看了看號,是陳夕亭的。他沒有接,把手機放回褲兜任它在裏面響著。
從哈佛大學出來,三個人溜溜達達便來到了麻省理工學院的校區。葉廣庭早在紐約時就電話預定了免費的校園參觀。
「我在逛街呢,就在我們這邊的梅西商場,你上次來看我時去過的。」江夏仔細聽了聽,陳夕亭那邊的確有嘈雜的背景聲,顯然是在大商場里。逛街沒錯,梅西商場沒錯,只是不在羅德島,而是在紐約。江夏心想。他驚嘆于陳夕亭說謊的本領,那麼流暢,那麼言之鑿鑿,讓人無從懷疑。
江夏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忽然想起在GameOn喝酒的時候輕子也曾沒頭沒腦地問過他這樣的問題。難道自己曾經認識過這三個人卻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怎麼會有這樣烏龍的事情?
葉廣庭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這不廢話嗎?哈哈哈……您一博士研究生,就這個呀?」
忽然他擰起了眉頭,好像真的在那縷光線中看到了什麼。葉廣庭臉上帶著笑紋也湊了過來。
江夏心中一緊!詹奎斯、聲學實驗室、腦電波、能量碰撞!這些名字似乎在這一刻重新交匯到一起,然而江夏還是看不出它們和自己的夢有什麼樣的聯繫。
「不知道,他昏迷以後沒多久就被送來美國了。然後我們就沒了聯繫。也許你爸媽希望把我們也從你的生命中抹去吧……」
輕子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刺入江夏的耳膜。他轉過身,緊盯著輕子。葉廣庭也轉過來看著她,不時瞥一眼江夏。
輕子靠著椅背,眼睛望著前方燈光照射下的公路出了神,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江夏在認真地剝一個橙子,輕子所說的儘管匪夷所思,但也許確能解釋發生在他身上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糾纏他很久的東西也許在今晚就能從輕子的敘述中得到些線索,他莫名地有些興奮起來。陳夕亭的音容笑貌時不時仍會跳將出來,霎時間讓他心裏壓抑得緊,逼得他一陣陣胸悶。然而事已至此,想也罷,不想也罷,不如先擱置一下,剩下的由時間去解決好了。
「還要多久到波士頓啊?」
「那一年國際上發生了什麼大事?」
此刻江夏再也不懷疑葉廣庭的話:這就是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的黑屋子!那種說不出的壓抑感這輩子只有在那些夢中出現過。帶著心中說不出的煩惡,他乾嘔了兩下。忽然一陣自內而外的顫抖從心房傳遞到他手腳的末端。他的肌肉連帶著皮膚都開始失控一般抖動起來。就在這時,一隻手摸索過來,將他的手輕輕握住。那手是如此小巧而光滑,是輕子的。兩隻手牽在一起,似有無窮的力量把江夏包圍住,安撫他的躁動,讓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很多東西。
遊客們好奇地跟著傑西卡走了進去。相機的閃光燈密集地閃爍,高大的穹頂在閃光燈的映照下顯得十分詭異。而江夏心中的壓迫感則越來越強烈。
江夏搖搖頭,忽然停了下來,望著小盅里的濃湯發獃。四五秒鐘后,他抬起頭問輕子:「你認識陳夕亭嗎?」
在一座古樸的教學樓前坐落著約翰·哈佛的銅像。這位曾經的富豪端坐在一把椅子上,右腳后左腳前。左腳的銅面已被無數的觀光客和崇拜者摸得爍爍放光——有個說法是:摸哈佛的左腳會給人帶來財富和好運。
「現在你們知道我的夢裡出現過很多不尋常的圖像了吧?」江夏仍眯著眼望天,「這些東西我沒辦法解釋。我不知它們是夢還是記憶。」
葉廣庭插嘴道:「而丁西武喜歡的人是你?而你……」
「八六年,和我一年。」
「你們不會是在編派我吧?」江夏說,語氣里明顯帶著很大的怨氣。
「你姐姐為什麼https://read.99csw•com會和丁西武在一起?而且是在我家裡?」江夏說出自己的疑問。無論是周輕子還是林嘉韻,和丁西武一起出現在自己家裡都是解釋不通的。
傑西卡走進小屋刷開了內側的門:「現在我們就進入真正的全無聲實驗室了。裏面可以拍照,三分鐘夠了吧?之後我就要從裏面把隔音門關閉了。為了減少任何發出聲音的可能,以及將光的能量降到零點,實驗室里是完全沒有照明系統的。我建議大家不要說話,讓我們感受一下完全無聲無光的世界。但是如果有人感到強烈的不適,請務必告訴我。」
「沒事兒,你就坐這兒聽吧,也許你能幫我分析分析。」
江夏三人到達波士頓已是晚上十點鐘光景。預定的酒店在劍橋市,就在查爾斯河岸邊,這讓他們著實興奮了一番。這是一座形似金字塔的高層建築,外圍由彩色的霓虹燈勾勒,倒映在緩緩流動的河水中,實在是一番不可多得的美景。收拾停當后三個人沿河走了走,隔岸遙望波士頓的城市夜景,隨興地聊著天,並沒有再提輕子的姐姐和丁西武。

四

「能再大點兒嗎?」輕子的話打斷他的思緒。剛才他竟任由自己思想而停止了手中的動作。江夏忙把自己強拉回現實,把畫面又放大了一格。
「說吧,你有什麼都說出來好了。我也希望把這些事情弄清楚。」江夏鼓勵地看著輕子。
江夏挺尷尬,強自笑了笑:「我可是從來都不認識你姐和丁西武啊。」
「香港回歸啊!」
江夏大睜著雙眼,自然什麼都看不到。他覺得自己的耳朵被什麼嚴實地塞住了一般,卻可以聽到腦子中一陣陣的蜂鳴。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聲音,是不是由他耳朵聽到的。他可以確定的是,他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他甚至聽得到屋子裡面其他人心跳的聲音、呼吸的聲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有力,有的微弱。漸漸地,江夏彷彿聽到自己的心臟將血液一股一股擠壓進動脈里,那動靜由小到大,從心臟擴散到全身。在他周身流淌的,是他血管中的血液嗎?此刻聽來就像是無數條奔流的大溪,分開來,又匯聚在一起,相互碰撞相互激蕩。
可是……江夏轉念又想,輕子所說的畢竟太不成話。就算自己記憶力不是很強,但是這些個大活人,就這麼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嗎?
「陳夕亭呢,你也親眼看見了,那根本就是個騙子,我說這話你還別不愛聽。她所有的話我現在都覺得值得懷疑。」
「吃你的吧,我好歹要了波士頓特產,你大老遠跑過來還吃紐約牛排。」
「哈佛哈佛!」輕子高興得大叫。原來是看到了約翰·哈佛的銅像。葉廣庭來了精神:「這可得好好看看,」說著在包里摸索相機,「咱們能沾點兒光的就剩跟他的銅像照個照片了。你們倆還好點兒,怎麼說哥倫比亞也是常青藤名校,咱們紐大的可就慘咯!只有給你們倆拍照的份兒,來來,靠近點兒。」
葉廣庭隨輕子的目光看看江夏,又看看輕子,試探著問:「要不咱們吃點兒東西去?反正我是越聽越糊塗。江夏你行不行啊?吃點兒稀的東西墊墊肚子?」
「讓你吃稀的,你就點這麼一個,」葉廣庭邊大嚼他的牛排邊搖頭說,「你這吃起來不膩啊?又是奶油又是蛤蜊肉的,嘖嘖嘖。」
「然後他自己就醒轉過來了?」葉廣庭顯然對輕子的這個故事抱有很大懷疑。
「這座耗資不菲的聲學實驗室是由學校的詹奎斯教授設計……」傑西卡說道。
葉廣庭扭頭看江夏。江夏仍木訥著,點點頭。
「喲,我還以為他是一位教育家呢。」輕子看看哈佛的銅像,好像有點兒失望。
這句話太出人意料,江夏和葉廣庭同時向輕子看去。
輕子搖搖頭。
濕的紙巾被扔進廢紙箱。
「哦,嗨!還一個多小時吧。要不咱們先聊到這兒?我這都聽亂了,更別說江夏本人了。還是一點點來吧。」
「這事鬧的,那輕子她為什麼呀?」
「就是說咱們開四個多小時車,跑這兒來摸了把房地產商的假雕像!」江夏打趣道。輕子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笑話!喚起我的記憶?喚起人的記憶是我的專業!我研究的就是記錄人記憶的機器!
「如果人在完全無聲的環境中待久了再一下子進入我們有聲的世界,人是會感到難受的。」傑西卡繼續說道,「所以科學家們設計了這麼一個小的房間。實驗人員出來時先要進入這個小房間休息十分鐘,我們會緩慢地、人為地為他加些聲音,等他適應了才打開外面這道門出來。」
「那麼說你以前來過這裏?」輕子問道,手中並沒有停下為江夏扇風。
江夏兀自嘆了口氣,苦笑著。
「你爸爸托關係把你身份證和戶口簿上的出生日期都改了,也一直刻意地混淆你記憶中一些重大事件的年代。知道你出了事的朋友只有我們幾個,但是你爸媽還是幫你聯繫留在美國讀書,讓你暫時離開那塊土地,這樣對你身心都會有好處。事實上,你的病生得也奇怪,你之前所有記憶的相關年代都向後順延了三年……」
「你丫怎麼這麼窩囊啊!」葉廣庭很氣不過,「換成我就在電話里罵死小丫的!」
「是我姐姐說的。她曾去家裡看江夏。姐姐說江夏的病很奇怪,一切指標都和正常人一樣,只是昏迷。」輕子轉過頭望著正在出神的江夏,「他後來怎麼醒來的我們都不清楚,但是他真的不再記得我們了。」
「我去給你們買咖啡去吧。」葉廣庭說著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