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可告人的實驗
「怎麼說?」
「坦白地講,」醫生說道,「我不知道是什麼導致你不斷地出現乾嘔。我們試圖確定你腦部有某種病變,導致了你平衡系統失調。你來看……」醫生把江夏帶到讀片燈前,「在所有的檢查中,我們只發現你左腦頂葉這裏可能有一些溝回與其他人不同,可這並不是病變,而且也沒有證據表明這和你的癥狀有任何關聯。事實上,這些比常人更細更多的溝回是好事情,它增加了大腦的表層面積。換句話說,你可以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至少具備這樣的生理基礎。我看了你的身體狀況,其他的也非常好,所以我建議你不要過度擔心,你可以加強觀察。我和我的同事會對你的情況進行會診,有什麼情況及時聯繫你。」說著醫生留下了江夏的電話,送他出了診室。
「這場景你一定記得。」施韋爾說道,「你記不記得上次我給你播放的時候,當詹奎斯跑出去以後我並沒有馬上停止,而是又等了四五秒鐘?」
這讓江夏很意外,他陡然覺得一股熱流從脖根直衝頭頂,太陽穴一跳一跳的,那裡面的不知是憤怒還是窘迫,急不可耐地要噴涌而出。
繼續觀察觀察,找一天給醫生打個電話說說近期的情況。江夏想。
江夏點點頭,倒了兩杯咖啡,加上糖和奶,遞給輕子。
江夏苦笑了一聲。「我原來在國內什麼公司?」他轉而問道。
江夏回到家中,敲葉廣庭的門沒有人應,打電話也不通,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白天一離開施韋爾辦公室就給爸媽打了電話,告訴他們回國的消息。爸爸一個勁兒地說好。媽媽則先問機票要花多少錢啊導師會不會不高興啊回美國的簽證難不難辦啊,然後也是一個勁兒地說好。聽得出來他們都是從心裏往外地笑出來。江夏今天話也格外多,在樓道里遇到不相識的人也主動打招呼,報以對方燦爛的笑。吃過午飯江夏和施韋爾一道做了三個小時的夢境記錄,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景象,但他絲毫沒有放在心上。滿心滿眼的,儘是北京的街景和父母熟悉的笑臉。
「是趙丞,號碼是中國的手機號……」江夏邊看邊為施韋爾解說道。
「他剛剛從畫面右側跑了出去……難道是他跌倒了?」江夏試探著問。
他頓了頓,搔了搔腦袋:「不過這也不是不可能啊。為什麼我就不能一年回去兩次呢?我一年回去兩次怎麼了!我礙著誰了我!」越說越覺得有理,越說越覺得委屈。
葉廣庭乾咳了兩聲,躺倒在床上:「不帶這樣的啊,全世界都等著你拯救呢!你仔細瞧瞧我充滿渴求的目光!」說著用手指扒開下眼皮瞪著江夏。
隨著程序進度條一點一點地前行,江夏真的看到了變化。那隻手周邊原本白霧般的噪點正一絲一絲褪去,融入背景。手指的輪廓正逐漸清晰。江夏驚詫地發現那手掌中一小片藍灰的色塊也在打開,顯露出幾行手寫的小字。
江夏一愣:「是哈,我怎麼沒想到呢。」
二
昨晚他又夢到了爸媽,他們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慈祥,他真想抱抱他們。江夏看看時間,抓起了電話,只按了幾個鍵又把電話掛了。他站起身去找施韋爾博士。
「楊珊吧?我就知道這小娘皮得找你,所以你們倆的電話我今天是一概不接。」
「對對對,」葉廣庭把頭髮整了整,說,「寫他手上……那還真奇了。難怪老東西要派你去找。怎麼著,是個中國人名?」
「他出去了,想去再做一次麻省理工校園游。」江夏把昨晚和葉廣庭的談話簡單說給輕子聽。輕子坐在床邊用干毛巾擦著頭髮,聽得很入神。
星期天一大早葉廣庭獨自去了麻省理工學院。下午他們便要開車返回紐約,江夏在房間里收拾行李準備中午的時候退房。
江夏又長出口氣,瞥了眼陳夕亭,揚了揚手:「就這樣吧。我知道,我給不了你想要的。這事我也有責任,我對你關心太少了,我……」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流了下來。
有人敲門,江夏知道是葉廣庭又來催了。這回他沒有發脾氣,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起身去開門。
醫生的誠懇態度打消了江夏的疑慮。除了有時會短暫地眩暈和莫名其妙地乾嘔外,自己也確實沒有其他癥狀。
「能不能把剛才詹奎斯的全像分析一下,看看他的左手?」江夏試探著問。
施韋爾扭頭看看江夏,叉起胳膊靠在椅子上。
關上房門,江夏鬆開雙手。從陳夕亭出現在家門口的那一刻,他的心裏就很矛盾。本想採用葉廣庭的方式把她罵一頓讓她走人的,但是卻並不真的想趕她走。她走了,自己一肚子的問題又去對誰說呢?也許他還是想聽聽陳夕亭到底是什麼態度吧,兩個人的關係沒辦法就這麼結束。
他點了支煙猛吸了一口,扭頭看自己的屋子。床、書桌、電視櫃、電視、音響統統擠在這小小的一室一廳。沙發是房東的,床是從網上找的二手的,一百美元。櫻桃木的書桌很像樣,寬大平整的桌九-九-藏-書面,粗壯的桌腳和大抽屜,無一不散發著厚重的沉穩氣派。這本是葉廣庭買的,用了兩個月便轉讓給了江夏,象徵性收了五十塊錢。按葉廣庭的話說是太佔地兒,如果一定要有東西佔據他的活動空間,他寧可用床,因為那是一天中他停留時間最長的地方。相對於傢具,江夏則更喜歡購置音響和照相機這類可以讓人發燒的物件。環顧四周,他突然覺得滄桑。這是他想要的世界嗎?這是他想要的生活嗎?江夏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這隻是通往精彩生活的必由之路。但是每當想起那並不確定的未來,一陣消沉便會圍將上來。他不想自己的思緒往這個方向去,但卻總是不能自禁。楊珊的電話適時地打了進來。
一切停當后他去敲隔壁周輕子的房門。
「這兒呢這兒呢。」他把相機拿給江夏。葉廣庭腦子很靈,知道江夏想從他拍攝的照片中印證什麼。其實他也隱約感覺到在一間美國的國家級聲學實驗室里要麼只寫英文,要麼是多國文字。只配備了中文的翻譯似有些怪異。
「啊?」葉廣庭被江夏的一句話驚出一身冷汗。他坐了下來,看看計算機屏幕又看看江夏:「這事可越來越玄啦?多少錢來著,五億美元吧?這個世界上還能有第二間?導遊可說這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座穹頂式聲學實驗室。」
江夏也樂了:「你們倆玩這小孩兒玩意兒還老把我給卷進去。」突然心裏有點兒酸酸的,也不知是想起了陳夕亭還是周輕子。
「嘛去了?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江夏問。
「是,我想放假的時候回國去看看家人。」江夏剛才的勇氣已經餒去了大半,回答得甚至有些戰戰兢兢。在美國的理工科博士研究生通常是全年的獎學金,請帶薪假總是會讓老闆感覺不快。江夏剛才憑著想家的一股衝動來找施韋爾請假,現在竟有些想打退堂鼓。
線的另一頭接著一台江夏沒見過的儀器。
「是一間會計師事務所,叫信誠。」
「一起回吧?」
星期天在從波士頓返回紐約的路上,江夏一路上悶悶不樂,腦子裡盡想著陳夕亭。想他們在一起時快樂的時光,想她偎在別人的臂彎里對自己說著謊。身體的不適讓這思緒更加難以忍受。在一個休息站,他終於鼓起勇氣給陳夕亭打了電話。電話里他只說了一句便掛了:「咱們還是分手吧。我都知道了。」
楊珊正忙著拆禮物,頭也沒回:「她一會兒過來。」
「嗯,我推斷這是詹奎斯的手。」
「解像儀把圖像信號點逐個分析,與鄰近的點進行色調、灰度、明暗度對比。然後把一個小點分解成三十六萬個更小的點重新上色,重新布局,提高了原圖的解析度,把不清楚的圖像變清楚。」施韋爾很自豪地說,彷彿這東西是他發明的一樣。
「應該是趙誠。」江夏頗為肯定,「撐誠逞秤」當中大概唯有二聲的「誠」放在「趙」字之後是個人名。如此看來,施韋爾和他要找的這個人並不相熟。
「很好!」施韋爾很高興看到自己的學生正在努力思考,「不過,我已經看過了。全像里的手是背過去的,沒辦法看到生骨節的那一面……」
江夏點點頭,又搖搖頭。拿起杯子要喝水才發現是用來裝煙灰的,於是又放下。
輕子搖搖頭。
江夏回到房間打開電腦準備趁這會兒時間看看今天記錄的夢。他百無聊賴地翻看著,雖然在實驗室記錄時沒看到什麼,但是施韋爾博士要求每次實驗記錄都有一份完整的報告,即使三個小時的片子全是黑色。這就是「德國式的嚴謹」吧?
大約在一個月前的一天下午,紐約西奈山醫院的醫生站在讀片燈前盯著江夏的核磁共振圖像思索良久,轉過身來無奈地搖了搖頭。江夏的心沉了下來,擔心自己患了什麼不治之症。
陳夕亭話音裡帶著哭腔,目光中充滿了怯懦。但這並沒有讓江夏的心像往常一樣軟下來。他立在門口沒有動,沒有讓夕亭進屋,也並不答話。
江夏腦子裡亂得很,他沒有辦法忍受這種侮辱。在這種事上也許葉廣庭要比自己看得開。按照葉公子的觀點,她今天可以愛你,明天可以愛別人,她愛你是因為你可愛,不愛你是因為你不再可愛。這無所謂忠誠與背叛。
看到葉廣庭不住地撇嘴,江夏拍拍他肩膀。
「趙丞?」葉廣庭也瞪大了眼睛看江夏。
「廣庭呢?還在睡?」輕子問。
「我今天不去了,你們去吃吧。」江夏側身對輕子抱歉地說道。
江夏挪椅子靠近屏幕,那上面正定格著一幅畫面。他一眼就認出那是他們曾經一起研究過的詹奎斯跑進他夢中的畫面。江夏沒有做過多的猜測,只等著施韋爾的下文。
「哦?你想回國探家?」施韋爾正在電腦上查文獻,他蹺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問道,面無表情。
時間也許停住了,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有一秒鐘,江夏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直勾勾地盯著輕子圓圓的眼睛。他惶恐地移開目光轉而去看電視,嘴裏淡淡地說道:「你眼角真的沒有小肉芽……還真沒read.99csw.com有……」
回到紐約租住的家中,江夏把行李隨手放在地上,並不馬上整理。他衝進洗手間趴在馬桶上乾嘔。整個下午他都感覺不適,頭暈暈的並且伴隨腹中陣陣翻湧。他知道這不是那種長途乘車的眩暈。他時常有這種感覺已兩年之久,通常一個月中總會有那麼一兩次。近來似乎有些頻繁,有時一個星期里也會來上幾次。他曾經去醫院查過,醫生做了一些檢查,甚至還興師動眾地在他的頭部照了核磁共振和CT,卻得不出任何結論。
「背著我搞可以,」江夏自言自語重複著楊珊的話,「別讓我發現就行……誰能這麼豁達啊!」他苦笑著把電話扔在床上起身去找葉廣庭。
江夏看了看葉廣庭,笑著說:「這我就不知道了,沒答案啊,沒答案……」
江夏腦子裡是陳夕亭在計程車里,在自己眼前,與另一個男人親密無間的樣子。陳夕亭對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似乎仍在耳邊不停地縈繞。天下就是有這麼巧的事情,永遠別自作聰明地認為可以把壞事做得圓滿。
陳夕亭委屈地望著江夏,央求道:「能讓我進去嗎?」
你可以騙我,但你別他媽讓我知道!
「回!」葉廣庭豪氣干雲天,又一轉念,「回去我就回不來了!我是準備五月份的時候回去的。聖誕節也回的話……一年兩趟太奢侈了吧?」
輕子開了門把江夏讓進房間。她頭髮濕漉漉的,是剛洗了澡。行李已經整整齊齊地裝好放在地上。電視開著,放著美國的早間新聞。咖啡剛剛煮好正線流入下面的咖啡壺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別,別提拍照啊。尤其不能和我這樣『很傻很天真』的人提!」葉廣庭嘴上犯著貧,卻一刻不敢耽誤,連忙去找相機。
「她馬上就過來。」
「你們家廣庭說他叫你了呀,說你有事去不了。」江夏一個勁兒地叫屈。
葉廣庭無可奈何地看看江夏。
有人敲門,葉廣庭的聲音傳了進來:「什麼時候走?」
「我當時想看看你是否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他不知道。
江夏緩緩地點點頭,嘴裏輕聲「哦」著。以前在美國電影里見到過這種儀器,好像只有美國軍方或者FBI在用。他一直以為是瞎編,原來這玩意兒在自己身邊就有。他又緩緩地搖搖頭,這樣智能先進的東西也確實應該值這個價錢。
這次就是這樣,大部分時間都是黑的背景色,只偶爾有些雜波和色塊的移動拼接。江夏乖乖地把每出現一道雜波的時間點都做了標記。做著做著,他犯起了懶,選擇了以兩倍速度快進。昨晚在沙發中睡了很久才移去床上,且因為極度疲倦而免去了洗漱。這樣的睡眠狀態通常會多夢,然而卻什麼都沒有記錄下來。這讓江夏很是懊惱。
江夏仍沒有答話,低下頭看地,緩緩地側過身子把陳夕亭讓進了屋。
「一隻手?」
關上房門,江夏跟著踱了進來,悶頭坐在沙發上。陳夕亭回過頭看看他,輕輕地在床上坐下。房間里再沒有了聲響。
施韋爾收起笑容,沉寂了片刻,說道:「我想請你在北京幫我找一個人。」
「你這記性!」江夏給了葉廣庭一記腦瓢,「剛還想誇你來著。詹奎斯啊,我跟你說過的,麻省理工學院蓋聲學實驗室那教授,還曾經出現在我的夢裡。你不是也瞧了那錄像嗎?」
江夏盯著葉廣庭點點頭:「趙丞。」
「等會兒!」江夏大聲嚷著。他平時說話平平穩穩,聲調居中。這樣的高聲呵斥是從來沒有過的。葉廣庭在門外聽出不對,便不再作聲,回了屋。
「如果他們知道,至少不會大張旗鼓地炫耀說麻省理工的是全世界唯一的一間。」葉廣庭補充道。
「方位對嗎?」葉廣庭不死心,「帶中文翻譯的會不會在別的地方?」
江夏心頭一動,似乎還沒有轉過勁兒來,但胸腔中頂著的一股氣卻霍地落了地,頓時覺得豪情萬丈,爽快地回答:「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沒問題!」
照片是葉廣庭在聲學實驗室中轉著圈拍的。有頭頂的吸音椎吸音管,以及中間的實驗台和地面鋪蓋的吸音材料等非常多。其中真的有一張竟拍到了牆上的字。江夏把畫面放大,「實驗中請保持安靜,並盡量不要移動」,那行字確定無疑正是在他夢中顯現的,甚至連字體都很相近!但奇怪的是,葉廣庭所拍照片中牆上的字只有英文。
「我同意。」她點著頭說道,潤濕的頭髮一顫一顫的,「我昨天在裏面的時候特意留心了屋頂和牆壁。也確實看到了三塊……四塊,是四塊牌子在牆上,內容就是你說的『保持安靜』什麼的。只有英文,沒有中文翻譯。」輕子用細細的手指捋著頭髮,清瑩的水滴從發尖滑落:「我感覺你說得沒錯,一定有另一間一模一樣的實驗室存在,而且是在中國。」
楊珊衣著花哨地站在門口,肩頭搭條寬大的披巾,直長到膝。她喜滋滋地笑著,向開門的葉廣庭伸出手:「在門口就聽見你們說話了。禮物拿來!」
輕子低頭咂了口咖啡,抬眼看江夏read.99csw.com。她紅紅的嘴唇被溫熱的咖啡潤濕,顯得更加亮麗柔軟。江夏盯著她亮亮的眼睛,感覺自己正深深地被吸了進去,而完全無法自拔。
輕子抬眼看一眼江夏,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你被人研究了唄!反正以前總也找不到你,誰知道你都去了什麼地方。」她語氣中故意帶出一種幸災樂禍的腔調,似乎還有些得意。
「什麼斯?誰啊?」
江夏長吸口氣緩緩吐出來。
江夏定睛觀瞧,那形狀赫然是一隻人手!
江夏搖搖頭,伸手去摸煙盒,問道:「幼稚!很傻很天真!對了,你今天拍照了嗎?」
重新回到實驗室,看著眼前冰冷的種種儀器,江夏的心情反倒平靜了很多。他打開電腦,無聊地瀏覽著網上新聞。
「你們不對啊,怎麼去波士頓也不叫上我?」
江夏喃喃自語道:「學生物的卻去會計師事務所做事,又被逮去聲學實驗室做實驗品……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你從來就沒聽說國內有這麼一間聲學實驗室嗎?」
「跟你說一事兒,我聖誕節回國。」
葉廣庭下齒兜著上齒噘著嘴等江夏的下文。
「這台儀器是用來解像的,」施韋爾解釋道,「是我從三層的麥克勞林實驗室借的。這個小東西可要三十幾萬美元呢。有必要的話咱們自己也要買一台,嗯。」
第二行或許是趙丞的電話號碼。「1390」開頭的十一位號碼,是手機號。
四
一
「細想想是挺瘮人的。這些你真的都不記得了?」
他想再翻些其他的畫面來研究研究,卻聽到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傳了過來。
「懶得理他!一會兒見了面再說,我過去啦。拜!」
「憑你的感覺,我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
「我都明白了!」陳夕亭把自己的包從床上扯過來,「你要和我分手,還是因為這個女的!」說著就要奪門而出,卻被江夏一把攬住了肩膀。陳夕亭掙扎了兩下終於徒勞無功,兩顆大大的淚珠由眼中滾落。
江夏的「拜」被楊珊掛斷在電話外面。
江夏重又走近屏幕,然後再次退開去。
應該是輕子來了。江夏這麼想著,開了門。
「我覺得這麼推斷是合理的。」江夏深吸了口氣說,「如果這隻手屬於詹奎斯博士的話。」
時間一秒秒過去,忽然一個白色的東西跌了進來!
江夏凝視著屏幕,又仔細對比了葉廣庭拍的照片,喃喃道:「你說中文字在另外的牆面嗎?我說我夢裡的實驗室和麻省理工的並不是同一間!」
江夏看著葉廣庭自己跟自己較勁很是有趣,笑著說:「今天跟我老闆一說這事,他就讓我回去幫著找個人。」
「你準備去多久?哪天到哪天?」施韋爾在電腦上翻看著日曆,語調冰冷,與往日大有不同。
「來,我給你看樣東西。」施韋爾把計算機屏幕向江夏的方向轉了轉。
「來吧來吧,那還能不歡迎?哎你等等,好像廣庭回來了。」江夏聽到隔壁的門響。
「誰啊?楊珊啊?」葉廣庭樂了,「她就是綳不住。今天是她生日,我準備給她個驚喜,就故意一天沒抻她這茬兒。瞧她這著急勁兒的。」說著用手拍了拍床上的方盒子。
江夏鬆了口氣,正要痛罵葉廣庭兩句解氣卻被響起的敲門聲憋回去了。
「到底怎麼了嘛?」陳夕亭被江夏的舉動嚇到了,輕輕地問。
「感覺。只是感覺。你想啊,造價五億美元、兩間一模一樣的實驗室。你還記得嗎?傑西卡說詹奎斯教授並不是設計者,而設計圖是來自一個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的神秘人。也許那個神秘人不只把設計圖給了詹奎斯一個人呢?至於麻省理工為什麼隻字不提另一間?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麻省理工並不知道還有另一間的存在!」
突然一團大的色塊飄忽而過,引起了江夏的注意。他把畫面停了下來。
陳夕亭大睜著雙眼看著江夏,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夏看著施韋爾,心裏有些慚愧。
五
江夏沒有很吃驚。從他看到那行中文字的第一眼起,他就覺得夢中出現的黑屋子是在中國。他對這些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但現在想來似乎一切都順理成章:聲學實驗室的設計者把設計圖交給了兩個人。其中一份給了詹奎斯教授,另一份仍不知所終。但是那個人應該是把實驗室建在了中國,否則江夏夢中黑屋子中的中文翻譯實在不好解釋。如果江夏在數年前曾經被困在中國的這樣一間實驗室中,那麼或許是出現了什麼事故,致使他的大腦被聲波的能量損傷,從而失去了長達三年的記憶。
楊珊白了葉廣庭一眼,嘟起小嘴進了屋,跟江夏打了個招呼,高聲叫道:「今天我生日呀,都沒人記得嗎?咦?」楊珊看到了廣庭放在床上的禮物,樂開了花,蹦跳著奔了過去:「還是你乖!哎,不對,誰買的?」
四川姑娘的火辣味道一下子從電話聽筒里噴了出
九_九_藏_書來。「林嘉韻?」陳夕亭站起身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看看江夏又看看周輕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們,你們還在一起?」
「得了吧!你是想來圍追堵截你們家廣庭吧?」
施韋爾按了個鍵把圖像列印出來遞給江夏,說:「我們可不可以這麼假設,這個趙丞和詹奎斯有重大的關聯。可能是詹奎斯要找的人,找他做什麼我們現在還不得而知。但是詹奎斯的手的位置很奇怪,就像你說的,很像是跌倒了,或許……或許是被人暗算了……這樣的畫面讓我們幾乎可以肯定的是:詹奎斯博士曾經到過中國。」施韋爾看著屏幕右下角的手陷入沉默。
江夏本以為施韋爾托他帶些中國獨有的紀念品回來,現在聽他說要找人,而且說得如此神秘,心中疑雲浮現:施韋爾在中國能認識什麼人?學術上的夥伴?以前的同事?莫非他真的認定自己和詹奎斯見過面,而因此要自己去中國尋找?
江夏咧了咧嘴:「這麼私密的事你可沒跟我說過,廣庭孝敬您的。這麼著吧,你們倆跟這兒先膩味會兒,我回去了。一會兒請你吃飯算慶生了。」說著自顧自走了出去,臨出門時回頭問楊珊,「輕子呢?她不來給你過生日嗎?」
一臉倦容的葉公子正倒在床上看電視,身邊放著一隻包裝精美的方盒子。把江夏讓進屋裡,他又躺回到原處,扔了包煙給江夏。
詹奎斯跑了進來,在畫面中央停了一下又掉轉身跑出去,接下來江夏只看到微細的雜波。施韋爾伸過手來指著屏幕的右下角:「注意這裏。」
「喲!」葉廣庭一骨碌坐起身,看著江夏,「爽啊你!」
「到這個時候你倒來問我嗎?」他的語氣平和了很多,「我知道,我們不在一起,這樣的感情維持起來不容易。但是有什麼我們可以聊,可以溝通啊。你可以跟我說,你受不了了,你想有個人在身邊陪你。你不想跟我保持這種遠距離的感情。你一個人在羅德島,是,我知道你一定挺寂寞的。不像我在紐約朋友多,可做的事也多。但是,但是……」江夏把煙捻滅在煙灰缸里:「你可以和、和別的男的來紐約玩,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你還騙我說是在羅德島,你還要怎樣?你是不是也做得太過分了一點兒!」江夏把憋在心裏的話統統說了出來,感覺胸中頂了許久的一口氣終於釋放了,好過不少。
「嗯。」施韋爾同意江夏的說法,所有這些假設都必須建立在這手的主人就是詹奎斯。他接著說:「你再仔細看這隻手。這是只左手,它的中指的第二關節有一塊突起。」
「嘻嘻,逗你呢,我上個周末是有事。哎,他沒跟你在一塊兒?我給他打電話他居然敢不接!」
「詹奎斯的左手是否有這樣的突起我已經沒有印象了。我們下面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多地做些記錄,看看在你夢境中的其他地方還會不會有這隻手出現。因為你就是聯結這些線索的人。」施韋爾看著江夏,再次目光如電。
江夏往前探了探身,那手的中指靠下的位置確實鼓起一塊,像是大骨節。
「你們先救救我得了。我招誰惹誰了?要知道,現在的情況是,我曾經靜靜地坐在這樣的實驗室里任人宰割,而且並不在麻省理工,而是在設計者不願意公開的那一間!」江夏停頓片刻,接著說,「咱們在麻省理工看到的是用於聲學實驗,至於囚禁我的那一間卻不知是用來做什麼了。」
「你這是為什麼呀?」
江夏努力回想,卻並沒有記起施韋爾做過這樣的事。
江夏起身把煙拿來點上重又坐回沙發上。陳夕亭是禁止他吸煙的,所以他以往從不當著她的面抽。陳夕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於什麼也沒說。
周輕子站在門外,雙手拎著一隻大大的紅色手袋。
站在門口的卻是陳夕亭。
施韋爾招呼江夏坐下,突然嘴角向上一翹,說道:「非常好!那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
六
「你幹嗎呢?我找你去吧?」
「你說傑西卡嗎?她一個學生導遊自然是人家告訴她什麼她就說什麼了。否則你怎麼解釋那行中文字?難道是我自己加上去的?」江夏頓了頓,去找了個塑料杯子裝了點兒水然後把煙灰彈了進去,接著說,「我還有一個感覺就是,我夢裡的實驗室做的是不可告人的實驗……」
那隻手露在畫面中的僅有幾根手指和小半個手掌。混跡在雜波中又落在屏幕的角落,不仔細看確實很難注意到。
輕子仍是搖頭:「我還真沒聽說。剛才說的只是一種感覺。你說你夢裡的黑屋子牆上有中文字,那多半是在中國吧?」
三
江夏點上煙,抬頭滿屋子找煙霧報警器,伸手扇了扇正徐徐向上升騰的煙霧。
江夏操作程序把畫面保留下來。
「廣庭讓我來問問什麼時候走。」輕子看出江夏的情緒很是不對,側頭往屋裡望了望,正和陳夕亭的目光相交。
「我可犯不上,我的原則是,背著我搞九_九_藏_書,可以。別讓我發現就行。我也沒那閑工夫去調查。到底歡迎不歡迎啊?」
「就是這個意思!那麼設計這間實驗室的人就有問題了。他為什麼設計了兩間卻把其中一間隱藏起來了呢?他既然有本事設計這麼完美的一間實驗室,那麼他為什麼要隱姓埋名如此刻意低調呢?這根本也不像是做科學研究的路子吧?所謂聲學實驗也許只是一個幌子,在這塊五億美元,恐怕現在要說是十億美元的大幕布下面一定掩蓋著什麼東西。至於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江夏十指交叉,目光愣愣地望著對面的牆壁。腦子中像放電影一般按著自己的邏輯一幀一幀過著畫面。畫面相接,成了一個故事,似乎沒有破綻。但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個故事?究竟誰是這故事的總導演?
「這個人叫召撐,誠?召誠?」施韋爾調整聲調叫著中國人的名字。
「你認得?」江夏心中一驚,隨即擺了擺手,「沒有那麼多巧事吧?」
江夏挪開椅子向後退了幾步,他覺得那色塊倒像是人的側臉,黑色的是眼睛,略微翹起的是嘴唇。那「人臉」在畫面的右側,黑黑的也許是頭髮吧,江夏揣測著。頭髮下面的淺色突起應該是那人的肩膀。順著肩膀再往下,那應該是條手臂。
周輕子彷彿並不認識屋裡這個女孩,但她仍保持著一貫的淡定神色,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這到底是不是個人呢?那側臉那頭髮那肩膀都在合適的位置上,只是胳膊的位置和走向都有些奇怪。
聽到「林嘉韻」三個字從陳夕亭口中說出,江夏周身為之一震。陳夕亭顯然是將周輕子誤認成她的孿生姐姐了。那麼說輕子所說的不差,她的確有個孿生姐姐叫林嘉韻,而且從陳夕亭的話中,自己確實曾經和林嘉韻交往過。江夏轉過頭來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陳夕亭。她是誰?她還知道什麼?
葉廣庭坐起身子,眼睛睜得老大,透出興奮的光:「這樣,我明天再去一趟。這回我特別注意一下牆上的字。也許還有一種可能:原來的牌子上有中文翻譯而後來又給塗了或者蓋上了。再或者整個牌子都被換掉了,那樣的話相信一定會留下一些痕迹。咱們先把這種可能排除掉,你說呢?如果確確實實,麻省理工的聲學實驗室里真的沒有你夢中出現的牌子,那麼你剛才的推斷就八九不離十了。哎,你說,你夢裡的那一間會不會是建在中國呢?」
「會計師事務所?我學生物的為什麼去會計師事務所?」
葉廣庭仰起身體,用力吸了口煙,說:「中文現在挺受重視啊!」
「我剛才也給他打了,他也敢不接。」江夏笑了。
小字已經可以辨認,第一行正是拼音的「Zhao Cheng」,而拼音的旁邊是中文的「趙丞」。是「丞相」的「丞」,江夏點點頭。
江夏眨了眨眼:這女孩真是細心。自己和葉廣庭只顧著四處亂看,現在想起來其實什麼也沒留在心裏。
施韋爾點點頭。他抬眼看看江夏又低下頭去望著地面發起呆來。一年多來,江夏一直不習慣與老闆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神對視,每每讓他感覺像被人偷窺了內心般不自在。
「彆氣彆氣,就那老頭兒,沒戲!我跟你說,他讓我幫他找的那人,名字是寫在詹奎斯的手掌上的!靠譜嗎你覺得?」
「我操!那還是公差啊!機票也給你丫免啦?」學工商管理的葉廣庭很是有些經濟頭腦。
「十二月份吧。三……四個星期?」一不做二不休,江夏索性就請個長假。
陳夕亭低著頭,手指用力摳著手袋的竹質提把,兀自抽泣。
葉廣庭打開數碼相機,在小液晶屏上找著。
「噢。」輕子的臉紅紅的,低著頭答應了一聲,轉身推門進了葉廣庭的屋。
江夏咧咧嘴。
「從畫面上看這是一種可能。我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詹奎斯的影像和這隻手,想看看它能不能帶給我一些關於這個老傢伙的線索。」施韋爾從桌上拿起根線插到計算機的插槽里。
「什麼禮物?」葉廣庭假裝糊塗,「你今天是怎麼了?芙蓉附體啊?作什麼妖兒!」
「現在我們再來看看這隻手……」施韋爾一邊操作著解像儀一邊自言自語。江夏則注視著計算機屏幕上的手。
江夏用毛巾擦擦因噁心而飽含淚水的紅腫眼睛,躺倒進沙發里。他伸出手去把他寶貝的大耳機攬過來戴上。《西班牙隨想》激昂的樂曲傳來,他閉上眼睛,慢慢把聲音放大再放大,直到感覺自己的靈魂被音樂托浮起來,在顫動的鼓面上彈躍,在迸散著松香粉末的弓弦里拉扯,在碰撞的音符間激蕩。波士頓一行,江夏心力交瘁,後來他竟然在這澎湃的樂曲聲中睡著了。
葉廣庭綳了片刻,笑了:「這人我還真不認識。」
施韋爾手托腮看著電腦發獃。江夏心頭一涼。人說德國老闆斤斤計較,古板刻薄。平日里倒沒覺得這位有著德國血統的大教授有何古板刻薄,難道真是在算計這四個星期的薪水,要在這仨瓜倆棗上和自己掰扯掰扯不成?
你可以不愛我,但你別騙我!
「你現在再看看。」施韋爾啟動了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