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是你嗎?
陳夕亭站在原地沒有動。江夏捻滅煙頭去廚房給自己也倒了杯水。
「我正在把一些夢境畫面解像,簡單地說就是把不大清楚的畫面變清楚。快弄好了,你等我一會兒然後咱們去吃飯。」
「怪我怪我。」葉廣庭抿嘴給自己兩記小耳光。楊珊伸出小手過去也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忽然江夏心念一動,感覺自己頭腦漸漸熱將起來,望向周輕子:「這是你,還是你姐?」
江夏沒聽明白,彷彿真的被這咖啡中的酒精迷醉了:「當初?」
江夏臉一紅,很有些不好意思,轉而想起那時的他完全是把陳夕亭拋開來去追求林嘉韻的,心中陡然感到澀澀的。
「信誠,會計師事務所。」夕亭輕嘆口氣,喃喃道。
「我、我沒看見。後來聽警察說是個印度人,喝酒了。」
二
江夏笑了笑,不以為意:「你說我以前就像個花|花|公|子似的,你怎麼看上我了?丁西武看上去可挺老實的。」
江夏颳了下輕子的小鼻子:「沒有,我是怕你不好受。你現在心情過去那勁兒了嗎?」
「告訴我,發生過什麼事?」江夏雙手抓著陳夕亭的肩膀。
解像儀平穩地運行著、計算著、分析著、拼接著畫面。橘紅色的小燈在不住地閃爍,屏幕上的圖像正一條線一條線地變清晰。這時江夏和輕子都已經看清楚,那模糊的色塊顯示的正是個人像,赫然就是林嘉韻的側臉!
江夏見輕子回憶的樣子仍很痛苦,心裏升起一股憐愛。「算了別想了。現在回憶那些事徒增煩惱。你們說呢?」見葉廣庭兩人不住點頭,江夏接著說,「我覺得倒是可以這樣,我和廣庭把那前後的夢境記錄仔細看看,也許能有什麼發現。到時候咱們再說。」
他抬起頭,腦子突地熱了一下。是輕子。
江夏一愣,心想這個女孩倒也真直爽。他是想問問丁西武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卻一直難以啟齒,怕使得她傷心。沒承想倒是由她先提了出來。
「你能不能告訴我,畢業以後發生過什麼?」江夏的語氣溫柔了下來。
江夏很是驚訝,原來自己曾經喜好這一口。他微微一笑,拿起杯子又咂了一口遞了回去。
江夏不禁好笑:「你變得倒快!你要回國我熱烈歡迎,咱們回國熱鬧熱鬧。」
輕子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江夏,臉頰似乎都有些泛紅:「你最初嘗到克萊朵時就是這個評價!一個字都不差!」
「你曾經最喜歡帶……」輕子頓了下,終於說了下去,「帶我去喝義大利咖啡。」
輕子回想著當天的情形,說道:「那天出事以後,我好像是撞到了牆上意識恍惚,連電話也不知道打。但是救護車和警察馬上就來了,可能是路人幫著報的警。我跟著上了救護車,再下來就在長老會醫院了。」
「你確定這是我嗎?我現在跟女孩子說話都臉紅。別忽悠我們失憶症患者啊。」說著江夏爽朗地笑起來。
輕子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葉廣庭心有不甘,辯解道:「你們老師不也覺得不大像是夢嗎?這總不是我編的吧?再說丁西武在皇後區出的事為什麼捨近求遠送到曼哈頓的醫院去呢?」
那黑衫服務生走過來,微笑著問道:「可以點了嗎?」
江夏關切地看著陳夕亭,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努力回想她說的事情,自然毫無線索。他去廚房倒了杯水遞給她。
輕子笑答:「後半句是我說的。她在國內呢,你現在被搞得越來越敏感了。」
這倒讓葉廣庭沒想到,他停了一下才說道:「那我跟你們回國得了,聽說北京軍都山,還有南山的雪場都不錯。」
江夏沒有帶輕子去自己的實驗室,而是直接去了三層的麥克勞林實驗室。去喝咖啡之前他正在這裏用那三十萬美元的解像儀分析一些不大清楚的夢境圖像。
整整一個星期江夏都過得鬱鬱寡歡。他終於沒有和陳夕亭分手,但兩人之間畢竟像隔了很厚的東西,堵得心裏十分憋悶。經過那一夜的談話,江夏不再懷疑自己竟真的失去了三年的記憶。那三年中發生過什麼?林嘉韻、周輕子、陳夕亭和丁西武,也許都是認識並相熟的。是什麼讓他們被永遠地抹去了?然而更可怕的是,為什麼這些江夏忘記了的人竟又陰魂不散一般紛紛聚攏到他身邊來?他曾想過給爸媽打個電話直接問問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而一是他父母也未必認識這些人,二是他覺得既然他們做了這麼多努力不想讓自己記起這一切必然有他們的苦衷。何不就順著父母的意願讓這些已經失去的失去,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然而似read.99csw.com乎有什麼在冥冥中掙扎著爬過來想要抓住他的衣衫一角,不甘心就此溜走。
「我和江夏交往了兩年。後來江夏突然生病然後來了美國,一下子斷了聯繫。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哦,記得我跟你說過你和我姐是同事嗎?」
葉廣庭一把扯過楊珊來,低下頭去親她凍得紅紅的臉頰。
「誰知道怎麼著了你的道兒了。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你現在的樣子。」輕子說道。
「那倒也沒有,我覺得你挺有意思的。」
江夏把目光從咖啡上移起來望著輕子,但是輕子顯然沒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打算。
四
江夏皺著眉笑笑,這哪裡是自己的樣子?平常有這種活動時他可是巴不得躲起來不讓別人發現自己的存在。
陳夕亭閉上眼睛沒有答話,睫毛不自禁地輕微顫動。
「我讓輕子先睡。我飛機上睡,正好倒時差。」
「但我那個時候可是很對不住陳夕亭了。」
由於是第二天中午的飛機,打過球后江夏把輕子約到自己家來過夜,又把葉廣庭叫了來。
「你常來嗎?」輕子摘去白色的皮質手套放進衣袋,又脫去中長的黑色呢子外衣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你愛他嗎?」
江夏再沒有猶豫,捧過輕子的臉深深吻了下去。
「一月五號到九號,每人連機票八百都不到!」
江夏向來不擅長此道,也不指望在這裏見到什麼明星。只是在悵然若失的心境下忽然想體驗一下所謂小資的情調,看看是否真有什麼不一樣。
「周輕子,呃……林嘉韻的妹妹也說我爸媽想把那三年從我生命中抹去。為什麼你後來也從來不跟我提及那三年?那段時間發生過什麼嗎?」
「沒有。」江夏笑笑,「我頭一次來。體驗一下……」
江夏側過頭看看輕子,女孩子臉上紅撲撲的,不知是凍的還是有些尷尬。
「剛才跟你說的事,咱們真要好好琢磨琢磨。」
「清爽,」江夏贊道,「還有點兒上頭。」他覺得這味道似曾相識,很是親切,就像是義大利甜點提拉米蘇的味道。
江夏心裏一陣陣發涼。眼前這個女孩子就像陌生人一樣。無論是談吐、表情或者動作根本就不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倒是說她二十七歲,甚至三十都不為過。她彷彿一夜間成熟了很多。
「我不知道,」夕亭平靜了些,淡淡地說道,「你一進單位就對我冷淡了……」她使勁兒搖了搖頭,說起過去的事情,夕亭仍然十分委屈,但是心正在一點一點地冷去。
一
葉廣庭拿了幾張光碟資料回了家。江夏坐回到桌旁,打開電腦。輕子走進來,輕輕趴在江夏肩頭:「今天說了那麼多我和丁西武的事,你不會不高興吧?」
「一杯馬若,呃,馬羅奇朵。」
「哦,失敬失敬。你姐呢?」
江夏覺得奇怪,問道:「你姐知道我現在的樣子?她也在紐約嗎?」
「他的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吧?何況,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問你。」
江夏靠在椅背上。再明顯不過,這畫面正是曾經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景象:在海邊,他拉著自己身側一位女孩子的手在徜徉。
「矮馬!這太感人了,我也得抱抱……」葉廣庭搓著雙手往江夏他們那裡湊過去,卻被楊珊一把拉了回來。
葉廣庭和楊珊顯得格外興奮,從第一片雪花從天空飄落,他們就開始四處打電話組織滑雪活動。楊珊已經搬來與葉廣庭同住。兩個活躍的活動組織者配合更加默契了。
江夏抬眼望了望陳夕亭,自知問不出那個男人的訊息,同時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知道那天發生的事。也許有些事還是糊塗一些的好。他嘴裏默念著「朋友」這兩個字,發出一陣苦笑。
周末的哥倫比亞大學寧靜愜意。主樓前的廣場上三五少年不顧警示牌的禁止,在台階邊、斜坡上苦練著花式滑板。路人牽著狗在溜達,手裡拿著塑料袋隨時準備清理自己的寶貝在路上留下的排泄物。
一過十二月中旬,大部分學校就紛紛放假了。美國人開始忙活起他們的重大節日——聖誕節。紐約的街頭更加繁忙熱鬧。每一棵行道樹都被從頭到腳包裹了藍的、白的、紅的LED燈。一座童話般的城市讓每個人都自內向外散發著善意和喜悅的氣息。小孩子最是興奮,他們睜大眼睛仰望著流光溢彩的世界,就像從來都沒有醜惡存在過一樣。洛克菲勒中心的巨大聖誕樹也已點亮,吸引了很read.99csw.com多遊客來感受這座都市的節日氣氛。人們在廣場的溜冰場上盡情旋轉出美麗的弧線。星星點點的冰花像扇面一樣鋪散開,將燈光折射成片片彩虹。大商店門口總站著套上紅色圍裙的人,手中搖著鈴鐺為窮人募集善款。行人把三兩零錢投入紅圍裙們身前的鐵皮桶中,臉上寫著滿足。
一口煙沒吐好,江夏劇烈地咳嗽起來,憋得滿臉通紅。
「夕亭,我知道你心裏一定藏了很多苦。也許我真的曾經傷害過你。但是我……我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金融。」
「這些話你還都記得嗎?我那時候怎麼那麼輕浮?」
楊珊鬆了口氣:「你們這也太瘮人了!我心臟病都快嚇出來了!我這脆弱的小心臟……」
楊珊「啊」了一聲,一顆球被打飛。她回過身睜大眼睛看看葉廣庭,又看看江夏。
「這裏還不錯的。」輕子坐定了,望著江夏。
輕子眼望著路的盡頭處長嘆一聲。這一聲嘆息也不知是充滿了惋惜還是一種解脫。
江夏在115街的拐角處找了間風格古舊的義大利咖啡廳踱了進去。磚石結構的房間全部包覆了深暗的酒紅色的義大利小黑楊樹皮。高挑的房頂上懸挂下來三盞黃色的水晶鑽燈。牆角的書架上零亂地擺著很多文學和電影著作。這間咖啡廳頗有些名氣,已經在這個街角站了七十五年。據說羅伯特·迪尼羅和安·海澤薇都喜歡在這裡會朋友談事情。
「你們挑這時候回國真不怎麼樣,」楊珊笑著發牢騷,「我們要去時代廣場看新年夜的大蘋果落地呢。」說著揚了揚手腕上葉廣庭送她的生日禮物——有著一隻小金蘋果的蒂梵尼手鏈。
江夏突然變得語塞,似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強迫自己靜了靜:如果陳夕亭說的不差,那麼自己的所作所為的確是對不住她在先。然而紐約呢?和夕亭重新走到一起以後,他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啊?她又憑什麼這麼對待自己呢?難道這是一種報復嗎?何況以前的事還有待考證,怎麼此時夕亭卻成了受害者一般?
「有人說味覺、嗅覺、音樂和色彩最容易把人帶到他曾經的歲月中去。時隔三年,當你品嘗同一種咖啡,你的評價居然都是一樣的,這太神奇了!」輕子看上去很興奮,卻把江夏搞得越來越糊塗。
「我不是一畢業就來了美國治病嗎?我還去了什麼單位?」
「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輕子臉一紅,記起那天在江夏家門口尷尬的一幕:「沒什麼啦。那是你女朋友啊?很漂亮的……」
房間里很靜。江夏站起身去拿了煙,又坐回沙發里。
輕子不擅此道,坐在一旁看葉廣庭教楊珊打。江夏並不常打,只煞有介事地掄了十幾桿就感覺手指被磨得生疼退下陣來。室內練習場很大,有五十多個打位。每個打位前方十米遠有一張感測網,計算機通過球打在網上的速度和角度計算出預期的落點距離和方位,再模擬出畫面顯示在網後面的巨型顯示屏上。
四人在Virtual Golf開了兩個相鄰的打位。葉廣庭早已下過18洞的場子,九十幾桿的成績使他自然而然成了其他人的教練。
「朋友。」陳夕亭仰起臉,眼睛紅紅地翻一眼天花板,慷慨就義般說道。
輕子的臉上沒有表情,輕咬著下唇在想事情。
「她……是我從大學就一直交往的女朋友,叫陳夕亭。」江夏下意識地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到現在我也說不清和她交往了多久。她說這是我們的第二次,我卻以為和她從來沒斷過,真是的……」
「我姐說你進了公司后小一年的時間就彷彿變了個人。花起錢來豪氣干雲,左右逢源,女朋友不斷,今天約這個明天約那個。不過你對我姐倒是很執著。可能真應了那句話,越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吧,得到了就不那麼珍惜了。」輕子邊說著邊若有所思。
「這些名字就很難念,」江夏搖搖頭,隨即說道,「哦,楊珊的生日過得怎麼樣?本來還說由我來請你們大家的,結果……」
「可你每次去都像是帶著很多心事,只是隨便點一小杯Espresso,然後坐在一旁看報紙。後來在一個冬日的傍晚,你突然改了要克萊朵,從此便愛上了它。那一天你似乎很特別,我也很高興,以為……」
「我能想到的只有去問他的爸媽,他們一開始不願意告訴我,直到我向他們保證不再說起以前的事才得知他在哥大。後來江夏在美國和他以前的女朋友複合了。他以前可是從來沒對我說起過那個女孩子。」
「我周末加班是常事。實驗室沒人,清凈。」
輕子並不看read•99csw•com咖啡單,很嫻熟地說道:「克萊朵加一點兒朗姆酒,少少。」
隨著畫面下部也清晰起來,當初江夏覺得那人有些古怪的手的位置也顯現了出來,卻是斜伸過來拉住了自己的手。遠處彷彿是茫茫大海,有些突出的礁石星星點點散落著,還有一座燈塔矗立著,彷彿在默默地注視著兩個人,微笑著為他們祝福。
江夏點了點頭,這和周輕子所說的是一致的。正如他曾料想的,陳夕亭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都知道。可是為什麼她從來都沒有向他透露半點兒消息呢?
三
「花心喔……」楊珊用手點著江夏說道。江夏尷尬地笑笑。
兩人先去周輕子的系裡收拾了她的東西,又穿過學校去江夏的實驗室。
江夏苦笑著嘆口氣。咖啡廳昏黃的燈光映得周輕子的笑靨格外嬌媚迷人,這讓江夏不禁心旌搖曳:「輕子,我帶你到我實驗室看看吧?」
「你……」江夏用手不住摩挲著額頭,「過了三年,你還愛著我?」
輕子也笑了,她見到江夏慢慢開始接受自己失憶的事實,心裏也放鬆了不少,說道:「你那時候和現在的葉廣庭倒有點兒像,但是他跟當時的你比起來就遜多了。」
「你要不要嘗嘗這個?」輕子把自己的咖啡往江夏那邊推了推。江夏端起來抿了一口。一種苦中帶甜的味道伴隨著淡淡的朗姆酒香溫潤著舌尖,直到喉頭。
「跟我說說我的過去吧。」江夏幾乎在懇求周輕子。
輕子搖搖頭。
「老江!你什麼時候回國?機票訂了嗎?」
「去不了,我一月十八號才回來。」
輕子四處觀望著,彷彿看什麼都新鮮。
「我以前沒跟你們提起過?」江夏有些奇怪,即便自己大學畢業突然拋下了戀愛多年的陳夕亭轉而去追林嘉韻,他如何能做得那麼決絕一點兒都沒有讓這姐妹倆發現?而依著陳夕亭的性格,她今天可以跑幾百里地從羅德島來紐約挽回他們的這段感情,而當初她知道了林嘉韻是「第三者」時卻沒有任何舉動?
「別找轍啊。你想想你和輕子最近好像發展得還不錯,你們倆一起跟我們滑雪去。在那白雪皚皚的環境中你們手牽著手心連著心,多好啊!你可要珍惜這次機會。你們倆的關係能不能更上一層樓就看你是不是跟我們去滑雪了。」葉廣庭的話確實令江夏心馳神往。
「對了,你是學什麼的呀?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呢。」江夏問。
輕子「嗯」了一聲自顧自坐在計算機前。
「無所謂啦,」輕子長舒一口氣,「有一段時間我真的覺得被騙了,心想哪裡來那麼多巧事?又生病又出國,還弄出個前女友來?心裏就是覺得苦。」
「會計師啊。你是不是該問丁西武了?你一直都沒問,我倒有些不安了。」
「撞人的司機呢?」楊珊問。
江夏低下頭,把心中壓抑了數日的對陳夕亭的愧疚和憤懣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服務生含笑點頭又望向江夏。
江夏把手從大衣口袋中抽出來,轉過身輕輕抱住輕子。輕子並沒有躲,任由江夏抱著她,在行人如織的紐約街頭,在葉廣庭楊珊兩人的注視下。
江夏搬了把椅子也坐過來,熟練地查看解像進度。計算機屏幕上正在解析最後一幅。正是那幅意外發現的,似是而非,有些人形但又無法確定的畫面。江夏一直想用解像儀看看清楚,卻由於陳夕亭的事而擱下了一個多星期。
服務生微微欠身接過單子轉身走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啊,我和江夏後來看見丁西武了。」葉廣庭特別鄭重地望著輕子說道。
陳夕亭搖搖頭:「那三年中我沒有你任何消息。你來了美國之後,你爸爸找到我才跟我說了這些事。也許他知道你一醒來就給我打了電話吧。他懇求我能不能當這三年不存在,我答應了他。既然決定重新和你在一起,我又何必去提醒你已經忘記的過去呢?」
江夏長嘆口氣。窗外的天色早已黑了下來。他從沒想到自己曾經把陳夕亭傷得那麼深。自己的所謂「失憶」並不是理由,畢竟對夕亭的傷害在先。只是因為那個林嘉韻嗎?江夏自問並不是喜新厭舊的人,更不會對一個曾經愛過的女孩那麼絕情。林嘉韻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能讓自己為之鬼迷心竅?
葉廣庭會意地點點頭。
一時間兩人都沒了話。
為了彌補因自己休假而給施韋爾課題造成的損失,江夏把一位女性朋友介紹進了項目組作為臨時的被試者。當然自己那一萬美元的獎勵也要分一些出來。施韋爾欣然接受了這一提議——如果寫夢儀器能採集到不同read.99csw.com性別的人類的夢境數據,那麼他們的研究將更加完整。亞當似乎不大滿意江夏的暫時離開,賭氣一般也請了幾個星期的假,說是要和男友到邁阿密去過冬。
十幾天的時間一晃而過。葉廣庭終於沒能真的買了機票和江夏他們一起回國。江夏和周輕子都是出國后第一次回家,很是興奮。江夏惦記著自己的課題,特意加了幾天班錄下了很多段夢境,準備在國內的時候研究。
江夏不記得是否曾聽到陳夕亭說過「他媽的」這三個字,這回她是真的被傷到了。她發起了狠,那恨絞在心裏,滴出濃稠的苦汁。
葉廣庭摟了摟她:「蘋果落地人家江夏是看過的。雖然輕子沒看過,但是北京有個地方叫蘋果園。江夏一準兒在新年夜坐著地鐵,直達!帶輕子去那兒。什麼時候我也帶你去。」
沉默良久,夕亭擦了擦眼淚,抿了口水,眼睛失神地望著地面,喃喃道:「自從在你家撞上你和林嘉韻,我們就沒有再聯繫了,我發誓一定要忘了你。三年中我都沒有你任何消息。後來有一天你忽然從美國打電話給我,你的語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你問我為什麼十幾天沒見就突然對你冷漠起來。」夕亭又喝了口水,長出口氣:「我曾經很恨你,但是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你就像個受傷的孩子,我想罵也罵不出口。再說已經過了三年,我的傷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也談不上什麼恨了。」
輕子歪頭甜甜一笑:「不錯啊,馬羅奇朵不錯的。」
「這還挺有難度的,」輕子抿嘴一笑,「從哪兒說起呢?」
「啊,可、可以……」江夏說著向輕子打了個手勢示意由女士先點。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這麼快遇見你的話有可能會。畢竟他以前追過我。」輕子頓了一下,「可我覺得,我們更像是一對兄妹……嗯……有些話還是遲些再跟你說比較好。」
五
輕子點點頭。
「二十號。」江夏語調平和,卻掩蓋不住回國帶給他的喜悅。
江夏牽過周輕子的手,握著放進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陳夕亭低著頭,咬著嘴唇,並不作聲。
江夏點點頭。
輕子轉過臉來看著江夏,眼中充滿了淚水。
楊珊拿胳膊肘用力頂了下葉廣庭的腰,轉而對江夏說道:「原來你和輕子早就認識而且以前就是一對啊?這也太浪漫了吧!輕子啊,你今天就把這段感情跟我們坦白了吧。」楊珊又探頭看向周輕子,一臉的嚮往,就像動畫片《天鵝湖》里的小松鼠:「一對戀人,郎才女貌。他們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分開。但是上帝讓他們重新走到一起,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多美啊!哎我說輕子,你怎麼一直都沒跟我說過呢?你個小女人,心機好重啊。噢,對了,不怪你,你是和那個丁……」
輕子點點頭。
葉廣庭曾經質疑過這一節,江夏當時也覺得說不通。現下重又提起,還是讓他心裏像結了個大疙瘩。
「你進公司后的第一個春節,你們公司在酒店開年會。我姐把我也帶去了。你當時特活躍,轉著桌子四處敬酒。公司的新員工里就顯你了。」
服務生送上兩杯咖啡。江夏的馬羅奇朵盛在一隻小巧精緻的玻璃杯中,打起的咖啡沫子上均勻地撒了一層可可粉,焦黃的樣子像是微微烤過了的麵包皮。輕子的則是一隻簡單的藍色小瓷杯。
江夏有點兒尷尬,這是他和林嘉韻約會時的記憶。
江夏把輕子的手攥得更緊了。
「真去不了哥們兒。輕子和我一起回國,票都訂了。十八號以後你們去哪兒我們都跟著行不行?」
輕子也吃了一驚,望著葉廣庭,見他並不像在說笑話,問道:「這怎麼可能呢?在哪兒看見的?」
著黑衫的男服務生遞給江夏一張塑封的咖啡單,這讓他很失望。他本以為義大利的咖啡單應該像它那些名牌服飾一樣考究有設計感。他環顧一下四周,隨即又想:也許真正在義大利街邊的咖啡廳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吧。於是不再計較。他仔細看單子,上面並沒有太多的品種,除了幾客在星巴克見過的諸如「卡布奇諾」和「馬奇朵」外,其他的並不曾見過。他決定就從那些沒見過的名字里點。
七
輕子沒有作聲。
輕子一直靜靜地聽著他們之間過去的事,就像和自己沒太多關係。她更希望和江夏多說些那三年中的事。
「那個男的是誰?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的。」
輕子看出江夏的心思:「真的真的,你那時候就是那個樣子。和現在真是不太一樣,應該說是太不一樣。read.99csw.com不過你那天轉來轉去彷彿總會回到我姐那桌。我姐說你追了她半年了。」輕子抿嘴笑起來。
「好多了。剛開始時特難受。那麼多年的朋友了,而且他一直對我挺好的,可我卻從來沒有把心放在他那裡。這讓我覺得很對不住他。」
「這事兒還不清楚,」江夏解釋道,「是在我錄的夢裡見到的。問題就在於我們現在說不清那錄下的是夢還是真實情況。」
兩人拐過走廊的轉角便到了麥克勞林實驗室。江夏刷卡劃開了門,側過身子伸手輕輕扶了輕子的腰讓她先進。
在江夏的記憶里,他畢業后的那次大病以至數日的昏迷彷彿改變了身邊很多事。他醒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從美國給夕亭打了個電話。那一通電話至今記憶猶新,彷彿夕亭對自己一夜之間冷淡了很多。問她為什麼,她只是閉口不答。江夏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得的病很見不得人。後來的一個月里,江夏每天要打兩通電話給夕亭噓寒問暖,還另外弄了個跨洋收發簡訊的軟體不時把自己的惦念和關切發送到夕亭的手機上。在自己的一再努力下,陳夕亭的態度才慢慢好起來。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所說的「第二次機會」。
江夏樂了出來:「黑道都出來啦?你可別呲閃了舌頭。什麼時間什麼價位?」
「江夏。」有人叫他。
江夏接著說:「我這邊的錄像資料太多,你得幫我看,有情況咱們電話聯繫。看仔細點兒,你小子眼睛好使,那天要不是你我還真沒注意到。」
剛進入十二月沒多久,紐約就已下起了雪。雖然薄薄的一層落到地上便化了,這一切還是提醒了忙碌的人們,節日就要來了,也到了滑雪的季節。
「成,你們別忙太晚,明天還趕飛機呢。」
「你看到我時也很吃驚,說以為自己酒喝多了把我姐看成了重影,呵呵呵。你跟我姐說如果實在追不上她就要來追我了,反正長得一樣……」
與輕子一起走在學校的磚道上,聽著她微微的喘息聲,看著她呼出來的若隱若現的白氣,江夏心裏暖暖的。他甚至想去牽她的手,然而他沒有。陳夕亭淚流滿面的樣子不時跳出來遏止著他的衝動。他不禁又想,如果換作輕子口中三年前的他,別說牽手,也許此刻早已將輕子擁入懷中了。
江夏端起自己身前那杯馬羅奇朵嘗了嘗,也很有滋味。但是卻的確沒有了剛才克萊朵給他帶來的那種有如老舊照片般的味道。
「你姐畢竟還是讓我追到了吧。」江夏自言自語道。
「剛才那個女孩不是林嘉韻,她叫周輕子,是林嘉韻的孿生妹妹。我也剛認識她沒多久。她也和我說過一些林嘉韻的事情,說我追過她姐姐,但是我一點兒都不知道。為什麼你也從來沒跟我說起過?林嘉韻到底是誰?是誰?我和她是什麼關係?」
六
「我來學校寫點兒東西,累了,過來放鬆放鬆。你呢?」
「你姐說我進公司以後才變了個人?」
「大禮拜六的你怎麼來這邊?」江夏問。
楊珊笑著躲開,但也意識到自己口無遮攔,於是不再繼續說。
「就是說我原來還不是那個樣子?我進公司以後發生了什麼事嗎?一個人的改變總要有點兒原因的吧?」
「我姐說你剛進公司的時候挺老實的,話也不多,倒是像足了你現在的樣子。誰知道怎麼就變了。」
「你不接我的電話,更是從來不回我的信。直到有一天我鼓足勇氣到你家找你,就像今天一樣……」陳夕亭把頭埋得更低,也不再出聲。
江夏四個人在第五大道上閑逛著,準備買些東西然後去一家叫「Virtual Golf」的室內高爾夫練習場打球。
陳夕亭回答得很艱難但也很堅定:「那三年中我談過男朋友。但是我一直沒辦法忘記你。也許是因為那樣的結局讓我太不甘心。」
陳夕亭抬起頭半信半疑地看看江夏,就像看著一個從來都不認識的人。突然她細細的眉毛一擰,猛地甩開江夏的手把身體向一邊挪了挪:「她哪裡來的什麼妹妹?我就知道你大學剛畢業就喜歡上了林嘉韻!我們幾年的感情付之一炬。現在她又追到這裏來了!」說著又哽咽起來,小聲對自己發著狠,「我怎麼就這麼賤!以為給了你第二次機會你會珍惜我,可是……我他媽的就是這麼賤!」
「那麼早啊?什麼時候回來?你得跟我們滑雪去呀!科羅拉多的Snowmass,怎麼樣?」葉廣庭頓了頓,見江夏沒什麼反應,便開始進一步繪聲繪色地介紹,「這可是全美排名第一的滑雪勝地,落差四千多尺,黃道綠道黑道白道隨你滑哪個都是一輩子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