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半截死嬰
叫萊瑞的、約莫有六七歲的小病號誇張地叫起來,張牙舞爪地跑回了房間。
一
「挺好看的,很貴吧?」
江夏在無可奈何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沒有半點兒停頓,也沒有絲毫驚慌,法伊娜仍捧著病案在長長的走廊里走著。
法伊娜點點頭。
我靠!
三
「我就是想看看。」法伊娜堅持道。
「六個月。」
江夏恍然大悟,原來法伊娜好像是不經意與古絲特莉校長撞個滿懷,實際上是把庫房鑰匙還了回去。這小丫頭可不簡單!
來這套!江夏心裏罵道。
憑藉坎丁頓在兒童外科手術上的造詣和遠播的聲名,「第三台」一開始順風順水。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疑難手術都請他來執刀。然而就在十九世紀的最後幾年裡,坎丁頓的醫院里相繼有病人離奇地死去。明明手術做得好好的,病人回到病房沒過幾天就莫名其妙地咽了氣。坎丁頓對死者做了詳盡的解剖查證都沒有找到原因,他請來了警察勘察現場也一無所獲。沒辦法,坎丁頓只好關門大吉,鬱鬱不樂了幾個月後也一命嗚呼,留下自己的妻子和剛剛誕生的兒子。
屋裡亮著燈,緊靠大窗邊的桌旁站著一個護士打扮的女人,背對著他。淺藍色的短袖上衣上點綴著白色的領子和袖口,斜插的白色背帶裙子長過膝,黑色絲|襪下面是黑色的皮鞋。那個人戴一頂方形的護士帽,和江夏在醫院里常見到的護士燕帽不大一樣。帽子的下緣有一條藍色的道子。
「拿到了?」帕特問。
江夏曾經看過一部美國電影,叫作《傀儡人生》,講的是一個表演木偶戲的人通過一個隧道樣的空間來到了一個電影明星的身體里。他同樣可以感受那「宿主」的一切,並且到後來他也可以像操縱自己的木偶一樣操縱那影星。自己是不是也進入了那空間?只是電影中的穿越是實時的,而自己卻跑到七十五年前的一個小護士的身體里!
「能想辦法把那個嬰兒標本取出來嗎?」
上到二樓,法伊娜用鑰匙打開房間門。這是一處很大的房子,至少有五六間卧室和一個不小的廳。一個年輕的小護士怎麼有能力買下這麼大的房子?就是租也太沒有必要了吧?江夏嘖嘖稱奇。
「你來醫院實習多久了?」
「確定。」
江夏望了下四周,這隻是一間很簡陋的辦公室,有六張木質桌子。角落裡是一張由白色幕布隔離開的單人床,想必是值班護士休息的地方。牆上掛著一塊八百年沒見過的木頭黑板,板面倒也平整。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一些簡單的提示,全是英文字,大概是幾號床幾點該吃什麼葯之類的。黑板下方是一張長方桌,上面擺著一隻單耳聽診器、兩隻雙耳聽診器、一台血壓計和一個雙發條的座鐘。
「一會兒把這個病案記錄帶給校長。」
可是當「第三台」醫院的病人不明原因地死去,人們又舊事重提,認為是提圖巴沒有死,回到薩萊姆復讎來了。一時間人心惶惶,卻再也不敢隨便處置人。見到坎丁頓關了醫院,又鬱鬱而終,於是作罷,也不再去難為那對可憐的寡婦和遺孤了。至於那些死在「第三台」的倒霉鬼,也沒有人再做任何進一步的調查。波士頓兒童醫院將「第三台」的文字材料、儀器設備逐一做了清點並進行了收購,出了一筆錢給坎丁頓的妻子讓她們母子生活。
江夏鼻子一酸,忽然覺得視野里一片模糊,原來是小姑娘流眼淚了。這老太太不愧是校長,教育起人來恩威並施,很有效果。
來到第四個病房時,法伊娜剛向門裡一探頭就與一個老女人撞了個滿懷,被驚得小小叫了一聲,江夏也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病房門口處站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法伊娜趕緊向後退了兩步。
男人露出滿意的微笑,用手輕撫法伊娜的頭髮和臉頰,搞得江夏再一次打起了激靈。
折騰了一天,江夏著實有些累了,發生的這些事情也想得累了。琢磨不出個所以然,索性也不去煩了,聽天由命吧。碰巧趕上法伊娜今天值夜班,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江夏嘗試著閉了閉眼睛,好像沒問題。這讓他高興:讓法伊娜去做她該做的事吧,我想看就看看,不想看就歇著。《傀儡人生》里男主人公進到影星的身體里十五分鐘后就從高速公路旁的什麼大管道里掉出來了,希望一覺醒來就回到二○一○年的北京吧。
江夏一頭霧水,但是隨之聽到自己說了一句:「我馬上過去,謝謝你,麗茲。」
江夏覺得那股氣味很是刺鼻,眼睛也被熏得很痛,實在不知道帕特所指的怪味是什麼。法伊娜用手捂在口罩外面,直想嘔吐。
「你喜歡小孩子嗎?」校長接著問道,語氣一貫的平和沒有起伏。
江夏從來沒有被一個男人這麼抓過手,下意識地往回抽。然而沒有用,那畢竟是法伊娜的手,她任由這個男人握著,心中很是甜蜜。甚至連江夏都感覺到了這個正在懷春的小姑娘心中的幸福https://read.99csw.com。
車子叮叮噹噹地行駛著,街道顯然是寬了不少,兩旁也沒有什麼建築。來往的車不多,大都是福特和雪佛蘭。高聳肥大的前臉,寬闊的腳踏板,窄幅的輪子和上面圓滾滾的輪眉一律在發動機和車廂兩旁,車側裝置一隻圓形的備胎盒子……這分明是在好萊塢的片場里,一場黑幫火併的大戲即將開演。忽然江夏眼前一亮,他看見一處叫作「方田雜貨」的小門面,門口站著一位把白色圍裙圍在西服褲子外面的年輕男人,嘴裏叼著煙斗,噴雲吐霧地四處看著,好像在等顧客。這家店一直到江夏遊覽波士頓時還在老地方,地方擴大了不少,也翻新了門臉。葉廣庭還進去買了包煙。這位年輕人恐怕就是這家店的創始人吧,現在的他可能還在為沒有生意而著惱呢。
梅根舒了口氣,摸了摸法伊娜的小臉,這讓江夏很是受用。
正想著,法伊娜進了女廁所,拉開一處隔間的門走進去,轉過身,從裙子下把寬角內褲褪到膝蓋處坐在馬桶上。
法伊娜知道梅根是在開玩笑而並非真的記仇。
江夏被不大的說話聲驚醒,失望之極——他並沒有從法伊娜的身體里退出來。眼前坐著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江夏之所以這麼猜測,是他覺得美國人長得通常很老相。這個人上唇留著黑黑的濃密的鬍子,而頭髮卻稀疏。一身淺色的掐腰格子西裝很是得體。領帶結打得十分細小,左邊口袋插了手帕,肩頭微微翹起,西服裏面是同款馬甲,一切細節都收拾得乾淨利落。
「不必了,你還是去睡覺吧。我不想你看見,心裏會不舒服。」
江夏感覺法伊娜的周身肌膚隨之一緊,她望一眼地上的皮包,輕快地踮著雙腳去開門。
法伊娜沒有說謊,江夏記得在庫房的抽屜里確實有一沓一沓的記錄,恐怕就是她說的東西。
江夏一邊小便一邊罵道,哭笑不得。
江夏既緊張又興奮,緊緊地盯著看。
然而他卻伸手扭了把手,打開門走了進去!
法伊娜猶疑了片刻,再次點點頭,指著地上的皮包對帕特說道:「在那裡面,我去給你煮咖啡吧。」
「你看清楚了?」
沒死的話就還有辦法,江夏想。
真的時空穿梭了。
法伊娜咬著下嘴唇不知該說什麼。
一六九二年的冬天特別的陰冷,鎮長的女兒貝蒂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她不時上躥下跳,用身體撞牆,在傢具下面鑽進鑽出,痛苦地扭曲著身體……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病。而沒過多久,貝蒂的兩個玩伴也都出現了相似的癥狀。人們請來大夫查看,得出的結論是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在支配著幾個女孩子,他治不了。
走過轉角,又是一片病房。
「記得在給你們上課的時候我就講過,病房裡的孩子是最可憐的,他們需要更多的關心和照顧。咱們要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情況,包括名字、病情、什麼時候入的院、喜歡玩什麼玩具,等等。寫在病案里是遠遠不夠的。」
法伊娜又打了個哈欠,淚眼婆娑。
梅根撇了撇嘴:「還好吧,我們那間醫院雖小……不說這個,我哥哥怎麼樣?」
果然,帕特深情地望著法伊娜,欠了欠身,吻了上來……
「日期呢?」
帕特低頭看,微微一笑,沒有答話。
這個帕特恐怕就是梅根的哥哥了。這兩人年齡差了有近十幾二十歲,全身上下除了衣裝同樣高貴得體外並無相似之處。梅根端莊大氣,而帕特卻讓江夏莫名地感到厭惡。糟糕!江夏想起一件事,心裏頓時發了毛,他恐怕就要被迫做一件今生都沒做過的事了。
鎮子里的居民把提圖巴和另外兩個被懷疑為女巫的婦人抓了起來逐個詢問。奇怪的是,提圖巴一開始說自己的無辜的,後來突然改口,承認自己就是女巫,而且說自己時常騎著棍子在鎮子里飛來飛去,還曾經和魔鬼對話。接下來這個女人開始信口開河地指證和她是「同夥」的女人們。愚昧的人們聽信了她的話,先後處死了二十四個無辜的人。大部分是被弔死的,還有一個人是被巨石活活壓了兩天壓死的。提圖巴當然也被處死了,但是後來有人說曾經在冬夜的迷霧中見到過一個騎著棍子飛行的女人,那樣子就像是提圖巴。
可是為什麼呢?
「她記性可好呢!」
這讓人們又聯想起薩萊姆市在十七世紀末期關於女巫的傳說和由此引發的大慘案。當時的薩萊姆還只是個小鎮,鎮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約翰·普南從外面請來了一位大商賈薩繆·帕利斯來做鎮長。經過一番審視,帕利斯接受了這份工作,帶著妻子伊麗莎白和他們六歲的女兒貝蒂,還有一名買來的西非女奴提圖巴一起搬進了薩萊姆鎮。
「他怎麼了?怎麼不住你們醫院?」法伊娜問道。
這個詛咒竟然變成了現實,之後的八十六年裡,波士頓紅襪隊想盡了一切辦法就是沒能拿到總冠軍,而紐約洋基隊卻二十六次問鼎。
江夏看著帕特的眼睛,他也不像在說謊。可是一個死去了……將近五十年的嬰孩,能有什麼能量來對這個世界產生威脅呢?
原來這個小護士叫法九_九_藏_書伊娜。江夏心裏略微平靜了一些,開始慢慢整理自己的思路。整理好衣裝,他從桌上拿過病案記錄出了門。
他不知道那女孩是自己在窗里的反光,還是真有個女孩在窗子那頭望著自己。
「昨晚睡得好嗎?小寶貝兒。」
幾個小時前還和輕子通了電話,可現在卻到了另一個時間地點,還變成了一個女的。這叫他媽的什麼事啊?
古絲特莉校長把病案交給旁邊的護士徑直走了。法伊娜站在原地左右微微晃動身體,然後調皮地向身後校長遠去的方向張望一眼,又朝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小病號癟了癟嘴:「小萊瑞,看什麼呀你。一會兒我給你打針,讓你看!」
「可是,帕特。」
「可我就是不喜歡她。」梅根說著向走廊兩側望望,笑著壓低聲音,「誰讓她當初不推薦我進波士頓兒童醫院的,卻推薦了班上最小的你!哈哈!」
可是,任憑江夏仔細地想,他也沒注意到法伊娜手中有任何東西。而且那庫房的門閉合後幾乎就是一面平整的牆壁,也沒見什麼鑰匙插孔。
「這樣吧,你忙了一個晚上,現在乖乖去睡覺。我搞好了就自己走。今天晚上就麻煩你再送回去。」
言論一出,鎮子裏面就亂了套。在那個時代,人們是相信神鬼的,傳言紛紛而起,說是有女巫在作祟。鎮長家的鄰居是一個叫瑪麗·西伯蕾的女人,她宣稱自己會降伏女巫的法術。於是她讓帕利斯鎮長家的女奴提圖巴用那些得了病的女孩子的尿加上黑麥粉烤製成麵包然後拿去喂狗。因為在當時,人們傳說狗是女巫用來傳遞其邪惡魔力的工具。當然這個辦法沒有起任何作用,相反,又有幾個女孩得了這種怪病,人們開始懷疑起這個叫提圖巴的黑人女奴。因為有人聽到她在哄貝蒂睡覺的時候講關於伏都教的故事。那是一種流傳在黑人中的崇奉巫術和魔法的宗教。大家都說提圖巴本人就是女巫,是她對鎮里的女孩子施了魔法,在烤制黑麥麵包時又做了手腳,使病人的癥狀越發嚴重。
他回頭看一眼法伊娜。小姑娘正在看,但是躲得遠遠的,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會突然跳出來似的。帕特遞了一塊很乾凈的布口罩給她。
「我也好久沒見辛蒂了,恐怕已經嫁人了吧。班上就你最小,還小出那麼多,當然不用考慮這些事啦!哦,剛才我撞上古絲特莉校長來查房了,」梅根說,「她還是那副嚴厲樣子!她還認得我呢!」
「呃……挺好的。」她含混答道。
那人仍背對著他,好像在低頭看什麼東西。
自己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卻是女人的!帶有挺濃重口音的英語!
江夏以為小護士準備睡覺了,然而嘶啞的門鈴響了起來。
梅根臉上有幾分不自然,但轉而一笑:「你們認識有幾個月了吧?怎麼還只是挺好的?他可是迷上你了呢!我們每次家庭日他都追著我問你的情況。我從沒見過他對哪個女孩這麼上心過!」
法伊娜想象著這些情景,不由得周身起了雞皮疙瘩,關切地問道:「帕特,你到底在做些什麼呀?告訴我好嗎?幹嗎總是要我做這麼噁心的事呢?我一看見那些死去的孩子,就心裏難受。」
「校長。」法伊娜怯怯地說道。
忽然,側面扶手上別著的一份報紙吸引了江夏的目光,是前一個如廁的人留下的,恰巧法伊娜也伸手去把它取了下來。
法伊娜點點頭。
又值了一通夜班,法伊娜回辦公室取了件小的棉斗篷披在身上,拎著一隻中等大小的皮包,拖著疲憊的步伐準備回家睡覺。樓道中的燈已經熄了,陽光從寬大的窗戶射進來,江夏也終於見到了天光。樓道遠端傳來嘈雜的人聲,走近了原來是人們在帶著孩子挂號。九月下旬的波士頓已經很涼,人們大多穿著毛皮大領的風衣或呢制大衣,或牽或抱著自己的小孩擠成一團在等著叫號。只有一名護士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子後面寫寫畫畫,不時接聽一下電話,然後把下一個病人叫去不同的診室。法伊娜見得慣了,沒多理會。江夏卻覺得新鮮,敢情美國人在看病時也曾經是如此的不堪!
心高氣傲的坎丁頓在離波士頓不遠的「女巫之城」薩萊姆市另起爐灶,開了一間外科診所,名字就叫「第三台」,當然他再也不會同時做幾台手術了。這不過是在和醫學倫理委員會還有布朗醫生賭氣罷了。
一位在床邊和孩子說話的女人見到法伊娜后微笑著走了過來。那女人二十齣頭,穿一套大翻領的呢子大衣,粗跟的中高跟鞋,頭髮盤起在後面,頭戴一頂俏皮的小禮帽。這裝束無論是在三十年代還是復古風日盛的現在都顯得十分時尚。那人文著細細的眉,打著淡淡的眼影,嘴唇塗得暗紅、精緻。
這是什麼情況?我死了?投胎到一個外國小護士的身體里?
只坐了三站地,法伊娜便下了車。江夏抬眼見到一棟白色的二層磚房,寬大的山牆挑起尖尖的房梁。二層有四扇大方窗戶,綠色的窗檐十分醒目,而在窗戶四周是綠色的木製格柵作為裝飾。一層的四扇大窗卻一律是圓拱形的,同樣有綠色的窗檐和格柵九*九*藏*書。好大的氣魄!江夏嘆道,這樣式的房子在波士頓並不多見,在一九三五年應該算得上是奢華的建築了吧?法伊娜輕快地上了台階,打開門鎖,右手拇指熟練地按下銅製把手上的開關,用力拉開門走了進去。樓道里光線很暗,旋轉而上的樓梯窄小陡峭,扶手是新漆的,油光滑潤,摸上去手感特別好。
法伊娜點點頭,盯著帕特的皮衣看。
走過一道連廊,法伊娜來到被稱為一病區的另一座樓。雖說是九月底,樓里的暖氣已經在燒了,很是暖和。病房很大,頂子足有五六米高。造型肥大的白色陶瓷洗手池安裝在低矮的位置,是為適應小病號的身高而設計的。房間里是一個個由兩米高的薄板子擋開的小隔間,每個隔間里都有一張小號的白色病床。每個病房的門口都掛著牌子,上面寫著房號和住在裏面的小病人的名字。江夏看到牌子上還註明道:波士頓兒童醫院。
江夏被這景象嚇得動彈不得,他幾乎叫出聲來,甚至感到自己心尖在不住地顫抖。
「庫房裡的東西每樣都有記錄,被發現了怎麼辦?」
「我知道這很困難,」男人抓住法伊娜的手,「不過你知道,這個嬰孩對我很重要。如果不是因為你們醫院管理得如此嚴格,我寧可自己去拿,也絕不讓你去沾那些髒東西分毫。」
法伊娜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地探頭找。由於時間還不算晚,孩子們大都沒有睡,他們穿著條紋的病號服,有的在床上坐著,有的三兩捉對玩著遊戲,見到法伊娜都會咧嘴笑笑並向她擺擺手打招呼。
「新衣服?」
「這怎麼可能啊。」小姑娘很為難,「庫房鑰匙是由我們校長保管的,你不知道昨晚把鑰匙偷偷塞還給她我有多緊張。」
帕特的手提包更像是一隻工具箱,由硬皮鞣製,全身都支棱著,非常挺實。他從裏面拿出一隻小帆布包,左右打開,是一套手術工具,有手術刀、手術剪、蚊式血管鉗、齒鑷、無齒鑷、持針鉗、各式牽引拉鉤……看得江夏心裏一陣陣發涼。
看背影江夏覺得那護士也是個外國人,於是用英語又說了一遍:「對不起,請問怎麼出去?」江夏感到自己話音抖抖的,毫無氣力。
大晚上的和輕子一起去喝喝茶唱唱歌有多好。去他媽什麼土炕路的老廠房?如果說幾分鐘前江夏還抱著一線希望這一切都是幻覺的話,此時此刻他是真的沒了主意。
就在江夏眼睛發直、腦子裡一團亂糟糟的時候,法伊娜把報紙重又別回把手裡,收拾停當。她來到洗手池旁對著鏡子照了照。江夏藉機再次仔細端詳自己「投胎」的這位美國小美女。這真是一張俏麗的臉,灰藍的眼睛透出一種歐洲貴族般的典雅,金色的頭髮高高束起,把這張尖尖的笑臉襯托得尤其漂亮。她擰開水龍頭打濕了手。法伊娜從水池上的肥皂盒中捏了一塊油膩膩的肥皂搓出很多泡沫。她手心手背地揉搓著,十分仔細。接著併攏左手五指在右手掌心來回擦抹,然後又照此清潔右手的指甲縫,最後把雙手放在水龍頭下轉來轉去地沖淋。前後洗了足有五分鐘,法伊娜終於關了水龍頭,把手上的水甩去大半,又從護士服的兜里掏出一個小玻璃瓶,拔出木塞,倒出幾滴透明的液體在手心手背均勻地塗了,拿胳膊肘夾了病案走出廁所。
江夏現在大概已經有了些感覺,這就像……他活在這個名叫法伊娜的小護士的軀體中,他的意識沒辦法操控她的行動。他可以感受她的感受,然而法伊娜並不知道他的存在。
法伊娜咬著嘴唇不再說話。也是,一個自己愛著的男人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她還能再說什麼呢?只有依著他去做了。
法伊娜正在瀏覽文章的內容,江夏移開目光去找這份報紙的日期。
幸好法伊娜並不著急翻頁,江夏終於在一個角落看到了日期:一九三五年九月二十九日!
法伊娜嫣然一笑,興奮地說:「辛蒂好嗎?好久沒見真想你們呀!」
帕特頓了頓:「你確定?」
江夏走到一面鏡子前,那裡面映出的正是剛才在門上小窗中見到的女孩,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年輕,美麗,而眼神中帶著些許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憂鬱。她也是一個護士,和那個叫麗茲的一樣裝束。頭上沒有戴護士帽,也許還是護校的學生吧。
這是一份《波士頓環球報》。第一版的大標題寫道:零比四!紅襪不敵洋基,詛咒何時能破?
二
廁所的燈光太暗,江夏揉了揉眼睛。情況沒有改善,這才想到,他是通過法伊娜的眼睛在看,如果她看不清,自己再怎麼揉眼也無濟於事。
江夏感覺到法伊娜臉上一熱。
「快去吧,小心古絲特莉校長罵你。這些天丹尼爾住院,我每天都會來給他讀讀書的。」
讓江夏費解的是她見到這個闖進來的陌生人時的反應。
「嗨!丹。」法伊娜朝小男孩打招呼,丹尼爾向她揮了揮手。
「嘭」的一聲,塞子開了。帕特探頭審視著裏面的液體,又小心地將鼻子湊上前聞了聞。他停了一會兒,摘下半邊口罩用手扇read•99csw•com著氣味來聞,自言自語道:「封存了快五十年了,還沒什麼怪味,難得難得……」
「嗯?」江夏從鏡子里看麗茲,手裡繼續整理上衣的領子。
法伊娜停住腳步,驚喜地叫道:「梅根!你怎麼在這兒!」
「記、記在病案里了。」法伊娜顯然答不上來。
難道她聽不見?還是另有什麼陰謀?
梅根快走兩步和法伊娜抱著搖了搖,說道:「我表弟住院了,這個小可憐兒!」她偏頭指了指坐在床上向這邊張望的小男孩:「他叫丹尼爾。」
江夏有點兒暈,雖然這是自己想到過的可能性,可一旦被證實了還是很難接受。首先一條就是還能不能回去,怎麼回去?
天哪……
江夏倒是睡了個踏實覺,現在格外精神。他希望法伊娜再忍耐一陣子,自己很想多看看這個男人到底要幹什麼。
這是什麼時候的報紙?貝博盧斯的詛咒在二○○四年已經被破了,現在還寫這些鳥東西做什麼?
算了,不想了。既然已經沒辦法控制,就先這樣好了。
「那好,去你的廚房弄吧?好清理些。」得到法伊娜的同意,帕特拎了她的皮包進了廚房。他先取出一塊厚塑料布鋪在案頭,又拿來很多報紙擺放在塑料布周圍,大概是要用來吸水的。
再或者就是土炕路的老廠房有一處時空隧道,輸入葉廣庭給的密碼后被啟動了把自己帶到這裏?
四
「正像你說的,一八八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那的確是個外國人,很美的一位女護士。
帕特放下瓶子,取出一把小刮刀交到左手,輕輕將瓶口的蠟刮下來收集好。又拿來一隻細小的鉤子將滲入瓶塞邊上的蠟一點點摳挑出來,也放在蠟屑堆里。換了幾把柳葉刀,帕特挑了一把既薄又有些硬度的小心地插|進瓶塞外緣幾個不同的地方輕輕地撬。雙手手掌按住瓶體,拇指和食指捏住瓶塞上的突起緩緩地晃動。江夏見到那瓶塞在帕特的用力下正一點點起出來。每晃一陣,帕特便停下來把帶出來的蠟屑刮出來收集好,以防瓶塞開了后落入福爾馬林中。
「薩萊姆鎮的女巫審判」是美國歷史上有名的一個大冤案,當時新上任的政府檢查了所有被處死的人,沒有發現傳說中的女巫身體上的痕迹。沒過多久就發表了公開信說明審判的結論是錯誤的。
帕特自己也戴上口罩和膠皮手套,把手伸到法伊娜的皮包中,取出了一個裝著嬰兒標本的玻璃罐子。
法伊娜蒼白一笑,搖搖頭。
也不大像吧。時空穿梭頂多把我帶到某時某處,怎麼還進入了另一個人的身體呢?穿亂了?
江夏心裏又不安起來。
「你把那嬰孩給我,我取些東西,再重新裝好,你再放回去就好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夠。沒有人會發現的。親愛的,只有你能幫我了。」
這或許是個銀行家,江夏想。
「嗯,那小孩臉上的確有顆痣。」
投胎的說法也不能成立,關於自己的記憶還都在。爸媽、葉廣庭、周輕子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美國、北京、土炕路、大廠房……所有景緻、所有事情也歷歷在目。
帕特走了進來,心情似乎不錯,雙手輕攬法伊娜的小腰,在她額頭上吻了吻。他身上的皮衣被風吹得涼涼的,法伊娜貼在上面不禁打了個冷戰。
帕特猶疑片刻,含混說道:「十幾二十塊吧,怎麼了?」
法伊娜低頭看自己的腳,低聲說道:「我們沒……什麼進展啦……」
波士頓兒童醫院始建於一八六九年,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兒童醫院了。創始人弗朗西斯·布朗醫生是畢業於哈佛醫學院的博士,曾經在美國內戰時做北方軍的外科醫生。內戰結束,布朗醫生遊歷了整個歐洲,學習醫院建築。回到美國后,他便召集了幾個以前的同事組建了當時只有二十個床位的波士頓兒童醫院。而那所小醫院現在已經成了哈佛醫學院的四大旗艦醫院之一。和葉廣庭周輕子的波士頓一游,江夏特意逛了逛,一些當時的老建築仍然保留著,而且仍做一些用途。那個什麼愛達·史密斯病房樓不知道後來還在不在了。在參觀哈佛博物館時,江夏曾留意到波士頓兒童醫院組建初期的一段逸事。布朗醫生的合伙人之一威廉·坎丁頓是當時大名鼎鼎的外科醫生,此人天分極高,有傳說他曾經同時開了三台手術,一台開胸,一台截肢,還有一台是手神經接駁術。一共只用了五個小時,三台手術先後縫合,而且都很成功。雖然這件事被波士頓當地的醫學倫理委員會調查並給予很重的處罰,但是很多業內人士都驚嘆坎丁頓醫術的高超,他從而名聲大振。然而,面對外界的壓力,布朗醫生不得不請坎丁頓離開了醫院。
江夏用手緩緩捋了下頭髮,窗中的女孩也捋一下。江夏長出口氣,那女孩也長出口氣。
「丹尼爾今天一直咳嗽,庫普醫生診斷是急性肺炎。那個老頭子還給咱們上過課呢記得嗎!我們醫院可沒這裏好!再說,這樣我就能常常見到你啦!」
那人沒答話,轉過身,瞥了眼江夏,微微一笑,拿著手中的記錄本坐下來繼續看。九-九-藏-書
這是一張外國女孩的臉。高挺的鼻樑,眉毛濃密,又細又長,眼窩中的眸子正在盯著江夏看!
江夏對波士頓紅襪隊的這段故事很熟悉。自從這支球隊在一九一八年拿到了全國總冠軍之後就沒有再問鼎這項桂冠,一直到二○○四年。原因是紅襪的老闆把自己的投手貝博盧斯賣給了紐約洋基隊。於是氣憤的貝博盧斯詛咒道:你迫使我轉會,那麼你紅襪就再也別想碰總冠軍了!
帕特把瓶子放在塑料布上仔細端詳,像在膜拜一尊至高無上的聖器。接著他又蹲下身去看製作日期的蠟封貼。接著他把手伸到瓶子底下托住,輕輕將瓶子舉過頭頂,抬頭觀看。江夏注意到,那裡有一枚火漆印。帕特一邊看一邊摸索著,十分謹慎。
一九三五年的美國天色更加清澈透亮,初秋涼絲絲的空氣吸到肺中格外舒適。兒童醫院主樓兩側貼著外牆排滿了老式的、帶雨篷的童車。與醫院隔街相望的空場正在修建一座新樓,已有不少工人聚集在鋼筋水泥柱和木頭樁子前面。他們有的頭戴安全盔帽,有的卻仍戴著禮帽,正把自帶的午餐盒集中放在一起。工頭穿著髒兮兮的襯衫和馬甲,舉著一支鐵皮圍成的錐形話筒在喊著什麼。旁邊戴著鴨舌帽的少年往叫到的工人手裡分發著白色的紙條。所有這些都吸引著江夏的目光,真希望法伊娜走慢點兒,自己好多瀏覽瀏覽。可是小護士似乎歸心似箭,匆匆上了一輛剛到站的棕紅色的有軌電車。這個樣式的有軌電車一直保留著,只是後來變成了綠色。江夏來波士頓時還坐過,那隻不過是依著原來的樣子複製的罷了。江夏知道波士頓的有軌電車始建於一九○幾年,那麼他現在坐著的應該是原版了。他不禁有些得意,但轉念一想,還不知道能不能回到二○一○年去和葉廣庭周輕子他們炫耀,心裏又難過起來。
江夏一愣,下意識地說了聲對不起。
「我要的是那種母性的,對孩子的愛。不過這個要求對你有點兒難,自己還是個孩子呢。」校長輕輕拍拍法伊娜的肩膀,笑道,「把我剛才說的記下了,慢慢來吧。」
法伊娜靜靜地聽著。江夏覺得此時此刻這個小女孩才是最可憐的。
護士還是不理睬他。
法伊娜把病案記錄遞過去,兩手拉著垂在身前。校長點點頭翻開病案來看,一邊說道:「今天新來了幾個孩子?」
這一照讓江夏的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如果說他按下葉廣庭給的數字后被拉入了什麼幻境,那麼這幻境卻真實得讓人窒息。
為了印證這一點,江夏大聲叫道:「法伊娜!法伊娜!我是江夏,你聽得到嗎?」
「法伊娜。」麗茲說。
他腦子亂極了,他想大聲地叫,他想大聲地罵,他想大哭,他想縱身跳出這錯亂的一切……
穿越到美國了?
雖然在江夏的意料之中,此時見到這個罐子還是很不舒服。昨天晚上昏昏睡去,竟不知道法伊娜已經又去偷了鑰匙,到庫房把那半截嬰兒的瓶子取了來。
校長抬起眼望著法伊娜,凌厲的目光刺得江夏渾身不自在。女孩子更是無地自容,後悔剛才只顧著和梅根攀談也沒有事先瀏覽一下病案。
江夏閉了閉疲累的雙眼,轉念一想:如果法伊娜出點兒什麼事,比如讓車撞死了,那自己的意識又在何處容身呢?眼睜睜隨著一起死掉嗎?
帕特抓起法伊娜的手放在額頭前,低頭思索,隨之搖搖頭:「現在還不能說。我不告訴你是在保護你。你還小,不應該知道太多。你只要明白,那個嬰孩很重要,對整個世界都很重要!」
江夏打量這位大名鼎鼎的哈佛護士學校的校長古絲特莉。半老太太有兩道濃濃的眉毛,戴一副無框眼鏡,眼睛閃著睿智的精光,但也流露出一絲仁善的柔情。嘴角微微向上翹著,看起來並不大嚴厲。已有些花白的頭髮高高束起,用黑色絲網罩著,上面用別針別著一頂三道杠的護士帽。
法伊娜也似乎鬆了口氣,和梅根抱了抱就快步走開了,還不忘回頭朝丹尼爾揮了揮手。
江夏一驚,他感覺到法伊娜也是渾身一震。
「不過……」梅根又說,「答應我,你們也別進展太快。像我哥哥這麼優秀的男人,以前的幾個女朋友都很主動,結果,你知道的,都沒結果!」
男人點點頭,看著法伊娜,那目光如炬,像一把鋒利的小刀似的要挖出法伊娜心中的一切。江夏一直沒習慣他和法伊娜現在所處的這種關係,被人這麼盯著還是覺得心裏發毛。
「噓噓噓噓噓……」帕特搖著頭,把一隻手指放在法伊娜唇上,「你可以的,寶貝兒。」
「你還好嗎?」她問。
「你好。」江夏說道。
「剛才古絲特莉校長來過了,我跟她說你馬上就到。你去一病區向她報個到吧。」護士說道,抬頭看了眼江夏。
房間里整潔明亮,牆壁用單一的鵝黃色牆粉打底又刷了一層清漆。雅緻的傢具都擺在恰當的位置上,讓人看了很是舒服。法伊娜把包放在木板的地上,脫下斗篷隨手一扔,路過打開的鋼琴時隨手按了幾下琴鍵,發出悅耳的音階。她來到大窗前,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解開亞麻的窗帘布合攏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