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廠房中的錯亂
江夏的心臟都要跳出腔子來了,似乎身體里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地往他頭部泵射著黏稠的血漿。
閉上眼睛,彷彿好過一些。眼前紅亮紅亮的是陽光曬在眼皮上。那光的深處彷彿有一團黑影在移動。江夏看到一個女孩子的形象。
在過道頂燈的光照下,小窗中映出的赫然是一張女孩的臉孔!
江夏彷彿走在自己的夢裡,搖搖晃晃的。
526,526……
得找條路先出去,他想。
當車子從西三環路駛出來時,天色已經很暗了。周輕子打過電話來。
該不會是個陷阱吧?
江夏掃視著罐子中一張張扭曲的小臉,心中默念阿彌陀佛。這些「80后」「90后」活到今天也要一百多歲了,沒想到卻在罐子里浸泡了一個多世紀。他的目光停在一個死嬰臉上,那個孩子的嘴旁有一顆並不十分明顯的黑痣。最讓人受不了的是,這個標本只有一個頭和胸部,之下的部分彷彿被生生切掉了,一些人體組織漏出來。他躬下身把臉貼得很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那顆痣那麼感興趣,也許就是想看,如此而已。罐子下沿的標籤寫著「1889.5.26 male」。
有點兒口乾舌燥,他心裏竟然有些激動。他彷彿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回頭看了眼路牌,然後挪動腳步向那建築走了過去。
那是一隻一米來高的桶,似乎是鐵皮的。江夏努力克制著自己心裏不斷湧出的恐懼,上上下下打量那桶。他甚至竟往前挪動了幾步,拿手去撫摸開來。看似鐵皮的桶實際上是很厚的生鐵鑄造的。但是工藝畢竟不是很精緻,表面甚至都不平坦。桶的上方是個蓋子,膠皮的邊緣把縫隙密封得嚴嚴實實。蓋子由六隻把手死死地扣在桶上,就像是一個大號的高壓鍋一般。奇怪的是,蓋子的中間是一個圓洞,只用一塊裂開的橡膠遮著,似乎又不是那麼嚴密了。圓洞的大小,倒剛好能卡住一個人的脖子!
江夏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抬起頭!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廠房的頂棚正是一個偌大的穹拱!
支撐儲水罐的鋼柱上有一個金屬的小盒子吸引了江夏的目光。盒子上的小屏幕上有一個亮點在忽隱忽現地閃爍著。屏幕下方是數字鍵,從0到9,另外還有一個鍵寫著英文的「輸入」。
腦中浮現的那個女孩子好像是陳夕亭吧?
江夏回過身仰望整間氣勢恢宏的廠房,彷彿看到它昔日的繁榮景象:車床開足了馬力運轉著,工人們在忙碌地奔走如梭,強勁的白色蒸汽從汽錘頂端蓬勃而出,金色的鋼花從巨大的熔爐中跌落,劃出炫目的弧線……
按了就按了!大不了……
好眼熟的日期!江夏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這串數字。
這可實在是匪夷所思!一個一百年前的死孩子的標本製作日期出現在自己的夢裡。這日子又被用作了密碼,在舊廠房的某個角落打開了通往庫房的門,然後誘導自己走了進去,重又找到了他。江夏這麼分析推理著,彷彿有些道理,也彷彿串不起來。他用力搖晃漲得發痛的腦袋,想把這些紛雜繁複的事情甩出去。眩暈中,他似乎看到百年死嬰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堆了很多廢舊的傢具。江夏從傢具堆中緩慢地側身而過。回頭看看,那大屋的木門正在自行緩緩關閉,並不見什麼鬼魂追出來。但奇怪的是,當木門關上之後,竟與周遭的牆體是如此的嚴絲合縫,以至從外面看去根本沒有人會認為那裡有一扇門!
幻覺,這一定都是幻覺。
「我在開車。」
費了一番氣力,江夏終於停了下來,把鐵桶的蓋子關上,還不忘將六隻把手重新合攏,扣死。他絕望地望望四周,心裏半點兒主意也沒有。這間屋子看起來是一個老舊的庫房,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醫院用品。會不會是誤打誤撞來到廠房的倉庫裏面了?難道說這間老廠是生產醫院用品的?然而那一罐罐盛著嬰兒標本的瓶子又為什麼擺在這裏?是教學用具嗎?江夏心裏很抗拒,他不願意到那些瓶子近前去觀瞧。但是隨著一陣短暫的心悸過後,強烈的好奇心居然驅使他的雙腿向著那些瓶瓶罐罐走了過去。
江夏「咦」了一聲。
罐子外面貼了張紙條,被一層薄蠟封著。
江夏打定主意邁步進入了病房樓。
在樓道里拐了幾個彎,周圍靜極了,只有他腳步的回聲。江夏覺得很是氣悶,這才意識到是因為一直不敢大口喘氣。來到一處拐角,江夏九-九-藏-書注意到前面的走廊似乎和這邊的不大一樣,牆裙是新刷沒多久的,燈也好像要亮些,彷彿那邊的建築更新一些,只是和這邊老舊的打通了接在一起。就在這介面處的地上立著一塊牌子,居然是英文的,上面寫道:您即將進入愛達·史密斯病房樓。
「江夏,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我想和你一起面對。」輕子的語氣很堅定,「以前在北京的時候你不讓我過問你的事,很大男人。但是我不喜歡,我想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也許我幫不上什麼忙,可我至少……至少不會給你添亂的。」
江夏躺倒在床上感到莫名其妙。起身抄起音響的遙控器又再躺倒。
江夏按下了「8」。
他停了停,用手電筒在四周又照了一遭。身後沒有障礙物,再過去大約二十米就是工廠大門。他看好「逃生路線」,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隨時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去。
江夏看看畫面又抬眼看看沙發,身子往前挪動。書桌擋住了,他就抬腿跪坐在上面,姿勢很難受。在書桌上又跪著移動了大約兩尺的距離,他停了下來。角度和畫面已經基本吻合了,但高度仍不對。他躬著身子把頭壓低,在近乎貼到桌面時江夏已經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把頭一點點拗起來,看到了沙發,就這一眼便讓他全身幾乎都要潰散開來。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腹中很不舒適。江夏用手撐著桌面坐起身來,長長地出了口氣。
然而就在車燈向左側掃過的一瞬,他看到道旁一塊歪斜的路牌!
牛逼。
江夏和醫學素來沒什麼淵源,平日里也最不喜歡去醫院。在他看來,正常人是不去醫院的,醫生整日里和不正常的人打交道也最終會不正常起來。病房?在他的觀念中就是呻|吟聲充斥耳膜,大小便的臭味在空氣中瀰漫,不時有蓋著白布的車從房間里推出來……
「5」。
江夏看到的是兩行中英文小字,就印在水罐上:「實驗中請保持安靜,並盡量不要移動」!
他睜開眼,眼前什麼都沒有。閉上,那個女孩子又出現了!
他手指一送,按下了「輸入」鍵。
江夏感覺心裏有些浮動,他不想就這麼乾等著,乾等著新的、奇怪的東西不知在什麼時候降臨在自己身上。他站起身在屋子裡來迴轉了一圈。深褐色的實木地板擦得很凈,打了蠟,在夕照的陽光下像一大塊油亮的巧克力。
江夏,你在幹嗎哪?他對自己說。
該不會此刻也有什麼人,或許便是那個「彭哥」,正在黑暗中看著他吧?
鐵門近在咫尺,他的喘息越來越重。
細察之下江夏才注意到,廠房內所有的物事——包括那個大的儲水罐——都包被著一層透明塗料,那想必是做吸音用的。
鎮定鎮定鎮定鎮定……
江夏自言自語道。這是他能想到的最恰當的詞。
路牌銹跡斑駁,但字跡仍清晰,不是「土炕路」是什麼?隨著眼睛漸漸適應車燈的光線,他的目光從那路牌延伸開去。這時他似乎看到遠處有一座黑黑的巨大建築,就像一座小山矗立著。
還是快走吧,先出了這廠房再說。江夏不想在這裏多停留半刻,用手電筒晃著前方的路,朝大門走去。
江夏不斷對自己說著,但心裏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他閉上眼,靠在門上緩慢地大口喘氣。
江夏把目光移到畫面上林嘉韻支著沙發的右手上。她的手指纖細得就像是新抽芽的嫩嫩的青蔥,在沙發上輕輕點點彷彿在隨著音樂打著節拍。江夏注意到她的右手指縫中彷彿有一塊白顏色的小東西。他把她的手局部放大,卻仍不能很確定那是什麼。然而不一會兒的工夫,隨著林嘉韻手的律動,那白色物事卻消失了。
電腦上的畫面只有採用剛才那樣極度扭曲的姿勢才可能看得到!
這倒彷彿印證了剛才在庫房裡見到的床車和種種設計怪異的醫學設備。不過怎麼從廠房又跑到了醫院來,讓江夏實在摸不著頭腦。北京協和醫院他是去過的,那裡有些建築老得可以,跟這裏的年代不相上下。不過用外國人名命名一座樓,還用純英文的指路牌可是沒見過,這畢竟是在中國的地盤上,怎麼著也得有倆中文字吧?是涉外醫院嗎?沒去過不知道,反正沒別的路,往前走走看吧。
行了!去他媽的!去你媽的!去你們大傢伙兒的媽的!就是它了!
這不是他的記憶!
江夏一下子就想到了葉廣庭給他的號碼。難道需要把數字輸入進去嗎?他用
九_九_藏_書手電筒照著盒子上的屏幕,有七個空當,和葉廣庭告訴他的號碼位數一致!正沒主意,江夏不經意瞥了一眼門上的小窗,頓時被嚇得全身戰慄,腦袋嗡嗡作響。
屏幕上的數字閃了兩閃,江夏扭過身子準備逃開。只見數字消失,重又變回了一個小亮點,若隱若現地閃爍。
葉廣庭的音容笑貌出現在腦海里,這個朝夕相處的哥們兒怎麼也不像是要加害自己的人。那麼這個號碼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呢?
車子駛入三環主路后慢了下來,他點上一支煙。他從來不在媽媽的車裡抽煙,但是今天似乎可以破個例。搖下車窗,江夏把暖風打開。青煙在車內翻了幾滾后飄出窗外。音響的聲音很大,引得旁邊計程車里副駕駛座上的漂亮女孩不住地向他張望。
江夏用手電筒在地上照了照,那光竟有些顫抖了。
電量已不足,他索性把電話關了機放回口袋。
江夏捧著電腦回到自己剛才站的位置。這個角度好像有點兒不對,畫面中的自己應該站在更靠左一些的位置上才可以看到林嘉韻的全身。而現在自己的左邊已經緊貼著牆了,而前方被書桌擋著過不去。在現在這個位置上看的話,後來進來的丁西武一定會遮住林嘉韻的大半個身子,而絕不可能像畫面中的那樣!
這是一個陰謀!
按嗎?
江夏沒有過多的猶豫,他甚至忘了這是在黑漆漆的夜晚,忘了這是在一處遠離人煙的荒郊野外,忘了他對這龐大得像怪物一般的廠房一無所知……
江夏長長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噓出來。他感覺肩膀發麻,頭頂都滲出汗來。
開車穿過西六環路的路橋,江夏看一眼地圖就向北開去。
陽光從前面風擋玻璃直刺雙眼,江夏老練地把遮陽板翻下來,忽然覺得太陽穴生疼。
他拿起一把看似鋸子的東西在手上掂量。鋸子不重,但卻有些分量。他拉開桌子的抽屜,裏面有些紙張。江夏用手指捻著那紙,紙質很粗糙,上面是印表機打的英文。他於是捧起一小摞來翻看著。寫的什麼他根本無心關注,但這些東西的真實的觸感確讓他的心沉了下來。
那是一幅用鉛筆繪製的地圖,小小的字標註著一些大路和重要轉折處的地名。他清楚地看到「土炕路」三個字。江夏感到一陣隱約的危險籠罩在他的頭頂。這張字條應該就是電腦畫面上林嘉韻手裡的白色東西。她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既然藏在江夏的家裡,那應該是希望他有一天可以發現這幅地圖吧。然而,如果不是仔細地研究自己的夢境圖像,誰會想到這個小紙條會藏在這個角落呢?這段畫面顯然是他們錄製的,又在什麼時候被放進了自己的腦中。這可太玄妙了!林嘉韻和丁西武是誰?這條土炕路到底有著什麼玄機呢?
可是此刻,江夏心中感受不到半分刺|激帶來的喜悅。他緩步向里挪了挪身子,見到一座龐大的儲水罐貼牆而立,上面赫然是他預料中的十個大字——「生產保安全 安全保生產」。
他終於回到了他夢中的黑屋子!這是夢中的黑屋子?抑或是黑屋子中的夢?他一時沒了主意,汗水卻實實在在地從兩鬢流了下來。
「6」。
上面寫著「1898.9.12 male」!
江夏心中一驚,一口氣幾乎沒喘上來。他從手提箱里取了只長筒手電筒走下了車,一切都似鬼使神差一般不受控制。
愛達·史密斯病房,好一個洋氣的名字。然而這樓道,這地面,這頂燈,這露在外面的各式管道和粗壯的銅製暖氣片,卻只為這醫院增添了濃郁的陰森氣息。江夏越想越不對,在北京近郊不可能有這樣文物級的醫院,一定是哪裡出錯了!一定是那個號碼有問題!這一定是個陷阱!
大不了什麼?大不了怎麼樣?江夏沒有答案。
江夏沒有動,拿手電筒往裡照著,自左往右,從高到低。
他納罕著調整畫面進退,緊盯林嘉韻右手的動作和那白東西的去向。林嘉韻把酒杯換到右手,卻哪有什麼東西在她手裡。
門上沒有夢裡見到的嶄新鎖頭。
江夏隱隱覺著一陣噁心。這是一個生於1898年的男嬰!
一
江夏不知道該怎麼辦。唯一想到的就是趕緊逃離這個地方,門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但是他的腿一點兒也不聽使喚,誰又知道那門外會是什麼呢?正在驚魂未定,江夏用左手持手電read.99csw.com筒照著牆角的地方,眼睛望著那裡,同時竟然用右手開始拍打起自己的衣褲來,手電筒光中揚起一片塵土。他用手掩住口鼻,心裏納罕著為什麼無端地要去拍打身上的土,而這土又是何時沾到衣服上的?此時江夏已顧不得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牆角的東西。
前行了幾十米,車流再次停下來。江夏趕緊閉上眼卻再也瞧不見什麼。他揉揉雙眼也無濟於事。但是他的頭腦卻似乎清醒了很多。
玻璃制的罐子外表像是薄薄地塗了一層油,沾滿了灰塵。厚玻璃的塞子被蠟封在罐子上。液體是昏黃的,一個嬰兒蜷縮著蹲在裏面。全身的皮膚皺皺的,有幾處破口,皮下粉|嫩的肉少許翻了出來。一根臍帶無力地垂在兩腿之間。嬰兒的頭被硬拗起來,微閉著凸起的雙眼,嘴角咧著,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顯得十分詭異可怖。江夏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後背發涼,彷彿那雙半開的眼睛要奪去他的魂魄以獲重生。
他停了下來審視四周,手電筒光亮所到之處沒有任何異常。
江夏感到奇怪,怎麼在剛才的一瞬間里連曾經朝夕相處的陳夕亭都想不起來了呢?一陣強烈的罪惡感和莫名的失落籠罩著江夏。愛可以不復存在,但當你知道連那些愛的記憶也隨之溜走時,那麼剩下的就只有恐懼。他開始焦慮起來,為他那找不回來的三年。
江夏轉過身來,感覺有些異樣。來時的路好像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他用手電筒照了照,那裡憑空多了幾台小小的、白色的床車!
那是一個細小的白色紙卷,江夏不假思索地把它展開來。恐怕是藏在那裡有些時日了,紙張的摺痕處已積攢了些許灰塵和木屑粉末。
女孩子的面龐很清晰,二十歲左右,不施粉黛的臉上乾乾淨淨的很是清秀可人。眼眉口鼻都那麼似曾相識,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此刻的江夏腦子一片空白,只有極亮的光和那個無端冒出來的女孩子。他突然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剛剛降生的嬰兒,沒有過去,也不懂得未來,只有身邊這嘈雜的世界。
他重新發動車子準備倒車回去。
而如今的慘淡模樣讓江夏心中平添了幾分傷感。這間廢棄的廠房是因何進入了自己的夢中呢?江夏重又審視水罐上那十個大字。忽然他在黑暗中看到一樣與周遭極不和諧的東西!
畫面上林嘉韻笑得很嫵媚,左手拿著酒杯用杯腳在丁西武的手臂上慢慢遊走。她看看丁西武,又看看江夏。在一個她喜歡的男人和一個喜歡她的男人之間周旋,這讓她感到滿足。
音響的喇叭中傳出江夏喜愛的《西班牙隨想》。
江夏看看桌上的車鑰匙,是媽媽特意留給他出行方便用的。而這也讓他似乎沒了留在家中的借口。
又開了約莫有半個小時的樣子,江夏按照地圖的指示拐過幾個彎。柏油路漸漸被土路代替,兩旁時不時能看見些雜亂的磚堆,零星的土坯房中並不見燈光。江夏把車停在一處三岔口,左右已沒了車走的路,車燈照處彷彿是一片不做任何用途的曠野,依稀有幾處坍塌的牆垣。他熄了火,小心地把車窗打開一條縫。四周靜得怕人,城市的喧囂早已被遠遠甩在身後。江夏想象不出這裏白天時的模樣,然而在這周末的夜晚,它就像是這世界的孤兒,靜靜地蜷縮著,被慢慢遺忘。
橙紅色的太陽光透過樓縫投射在他的腰間,緩緩地向上移動收攏,收攏。
「你有什麼別的事吧?」輕子問。
江夏的手在抖了,他料想下面應該去按「輸入」鍵,但他終於有些怯了。
這箇舊廠房就是他夢中的巨大的黑屋子!與麻省理工學院耗資五億美元的聲學實驗室如出一轍!江夏回過頭看他進來時的鐵門,夢中微弱的白色光線不正是從那裡投射進來的嗎?
但江夏就是覺得有一股力將他的胳膊推向那按鍵器,在數字鍵盤上按下了數字「1」,屏幕上隨之顯示了「1」,亮點向後移了一位。
踱回到自己的房間,江夏環顧著。裏面的陳設一直沒有變動過。中間是張床,牆上的飛鏢靶自從搬進來就掛在床對面的牆上,整個房間整潔明亮。江夏掃了眼牆角的沙發。在他的夢裡,丁西武和林嘉韻就坐在那裡。那麼自己當時就應該是站在這個位置望著他們的……嗯?江夏覺得自己的視角有些奇怪。他轉身出去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最初那段夢的錄像。
仍沒有動靜。
夢中的他接下來是朝那儲水九_九_藏_書罐走去的。江夏決定就往那裡去。
爸媽都出差了,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都是自由的。
「2」。
江夏再次驚異於輕子的直覺,他沒有說話。
這哪裡還有什麼廠房?他分明是在一間只有四十幾平方米的房間里!房子的頂挑得很高,將近三米多高的牆裙被漆成墨綠色,上面仍有將近一米的留白。窗戶應該是有的,而且很高很大,只是不知什麼原因被從裏面用木板釘死了。房間的遠端還胡亂地停著十幾台小號的床車,都是一前兩后三個輪子。床車旁邊是一個五層的木製格子架,格子里是幾個約莫一尺高的玻璃罐子,在手電筒的照射下反射出陰森森的光來。就連手中的手電筒也不是原來那支!
江夏一驚,想也不願多想,更不願在這裏多停留片刻。這間屋子也許危機四伏,也許空氣中飄滿了這些嬰孩的冤魂,也許有什麼孩子曾經在那個可以卡住脖子的鐵桶里受過非人的折磨,白色的床車上也許曾經運送過各式各樣的屍體,也許……江夏轉身向那木門急速走去。不知撥弄了什麼開關,那木門便開了。
而江夏,卻想出去。
這不就是葉廣庭告訴自己的那一串號碼嗎?
江夏有些後悔。
「8」。
家裡的時鐘指在四點半。江夏心中的躁動感再次湧起來。太陽正在高樓的夾縫中穿行漸隱,可以想見外面的道路已經開始繁忙起來。提前下班的人們想趕在晚高峰到來之前回到家中。
走廊兩側有很多門,門上是裝著毛玻璃的小窗。江夏搞不清自己是在什麼地方。看上去是座很有些年頭的建築,樣樣東西都是那麼粗大厚重,地面是磨得很光的水泥,踏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江夏擎著手電筒四處照著,在夢裡他無法窺視黑暗的四周,然而此刻他卻得以觀察整個實驗室的布局。這裏無疑曾是一間巨大的廠房,廢棄后便被改造成了實驗室。穹頂上懸挂下來的長短不一的管子,正是可以充當吸音錐和吸音管。而如果白天有不知情的人闖進來,也會以為是普通的廢舊管道而已。
江夏的頭有些發暈,他擠了擠酸澀的眼睛。再睜開眼時,那亮點也消失了。
畫面上林嘉韻穿著一襲亮色絲質的長裙走了進來,輕巧地坐在沙發上,嘴裏說著什麼。
這太魯莽了吧?
「我沒要去哪兒,」江夏一直不希望輕子介入太多,於是說道,「我找朋友吃個飯就回家。」
車裡的江夏甚至有些興奮,他感覺到心臟周圍的肌肉都在不自禁地顫動著。
他用力拉開沉重的鐵門,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啦嘎啦聲。驚起了正在附近覓食的什麼鳥,撲稜稜地成群掠過,嫌惡地叫著、抱怨著、詛咒著,漸飛漸遠。
這一想非同小可。剛才的所有無畏都因此而被擊得粉碎。他感覺一股涼意沿著后脊樑直躥上來。
他將地上一根尺把長的鋼管撿了起來。手心上已滲出一層細細的汗,他把手在褲子上抹抹,然後抓緊了鋼管。
按嗎?
人就是這麼奇怪的動物,好奇心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主宰一切。即使他明知道危機四伏,那手還是會伸出去,去撥開擋在前面的薄紗,看看那後面的究竟。
江夏在家裡待了近一整天,百無聊賴。輕子的手機一直沒有人接聽。他上網查「土炕路」未果,似乎這個地方根本沒有存在過。看著手機上記下的數字,他也沒有絲毫頭緒。這讓他十分惱火。
他睜開眼,定了定神,然後摸索著向牆邊一張桌子走去。手電筒的光顫顫巍巍地打在牆上、地面、房頂,搖擺著、顫抖著、驚悚著……桌子上擺放著很多銹跡斑斑的工具。如果是幻覺的話,那麼應該是摸不到的吧,他想。
那的確是一座鋼鐵結構的廠房,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比夢中的更加破敗可怖。江夏已經來到了廠房的近前。
這就是出現在他夢中的巨大廠房!
江夏倒吸一口涼氣。他從上大學起就一直和各種實驗儀器打交道,憑感覺他知道這是一台醫學設備。只是做工如此粗糙的醫學設備似乎只能用來害人吧?這倒更像是一架刑具呢。
江夏是學生物學出身,在大學時也曾見過一些泡在福爾馬林中的嬰兒標本。那罐子和眼前這些相似,也有些簡單的年代記錄,但不過也就是十幾二十年前製作的。像這樣一百多年的嬰兒標本,簡直聞所未聞!恐怕是筆誤把1998寫成了1898吧?
屏幕上七位數字定定地顯示著,看上去很友好。他不知道自己這次是不是玩得有些過火read•99csw•com。
江夏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望。車燈在遠處向這裏照著,心裏略微踏實了一些。
廊頂每隔三四米就有一隻加蓋著燈傘的大燈泡,發出讓人很憋悶的昏暗的黃光。這樣的東西居然還在用?不過總算有些光亮,這讓江夏一直揪著的心稍微放鬆了一些,手指一撥關了手電筒。但他心裏卻越來越沒底。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荒郊野外,他居然進入一間盛滿嬰兒標本的庫房,又來到一個點著燈的高大走廊里,換作誰也會恐懼不已。
「好啦好啦,真沒事兒。晚上到家給你打電話。」
江夏的身體開始發冷,呼吸越來越粗重。他驚魂未定,眼睛漲得難受,卻仍看得出來,那罐子里是液體泡著的一具具嬰兒標本!
二
儲水罐是被幾根粗壯的鋼樑支在半空的,下面並沒有什麼異樣。地面的磚塊顯是有了些年頭,已經磨圓了稜角。
只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來。在夢裡,當他快走到儲水罐時,記得有個男人的聲音叫了聲「彭哥」。
三
江夏放下電腦,走到沙發前,半跪在地上用雙手在沙發的皮面上摩挲著。當他的手指伸到扶手與坐墊夾縫的一剎那,他感覺碰到了一樣東西!
小時候最喜歡的事就是在做作業的時候突然停電。這樣他和樓里的小朋友就會不約而同地躥到樓道里,從那裡的窗戶向黑成一片的院子里張望。如果有夜歸的鄰居,他們就會抄起一些小石塊投擲過去,然後縮起身子聽人家漫無目的的謾罵聲。那種感覺很刺|激,又因為躲在黑暗中而有恃無恐。如果遇到火氣大的人進到他們的樓門上來尋找「肇事者」,那便再好沒有。他們四散開來,分別躲進各式的大紙箱中、堆積的木板後面,讓急促的腳步聲、叫罵聲和自己的喘息聲把那無以名狀的快樂推向極致。
江夏捏了捏手中的地圖,拍拍兜里的手機,抓起車鑰匙出了門。
他用兩個手指一捏,把那東西抽了出來。
他不由自主向後退開半步,手卻向前探去。他的左手熟練地扒開遮住圓洞的膠皮,右手拿著手電筒往桶里照。江夏被自己的舉動驚得睜大了雙眼,他看著自己的左手在忙著,右手配合地照亮。到後來他竟然去把那六隻把手一一打開,然後一努力掀開了蓋子!一股惡臭翻湧而上,嗆得江夏幾乎流出淚來。他用手背揉揉酸痛的雙眼,再一次探過身去往桶里看。那裡面立著一塊鐵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滿孔洞。桶的底部有塊黑色的東西,像是個膠質的進氣口。手電筒光在桶里一圈圈掃著,江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此時似乎根本無法控制自己了,像被鬼魂附了身一般無助。
江夏把目光移到其他罐子上,那些死嬰有男有女,但出生年代都是在一八九幾年,有兩個甚至是一八八幾年!
「9」。
什麼東西?他仔細觀察著,那倒像是醫院里推病人的車,只是小了幾號,而且只有三個輪子,一前兩后。那輪箍很細,外緣只簡單包了一薄層用來減震的膠皮。車子上面架著一塊棉墊子,已經破了洞,有些糟爛的棉花從裏面拱出來,周圍是一圈套著一圈的什麼液體幹了后留下的漬痕。
後面傳來急促的喇叭聲,江夏不得不睜開眼把車子往前開去。
……
既然號碼出現在自己的夢裡,那一定是種暗示。
走了走了!他對自己說道。廠房,來了;鍵,按了。你們都滿足了吧?什麼事都沒出,你們都失望了吧!今晚受的刺|激可不小,回家睡覺了,路上給輕子打個電話報個平安。他盤算著。
奇怪的是,那門也不是來時的門了!廠房的大門是鐵的,而現在江夏看到的似乎是一座厚重的木門!他停頓了片刻,感覺身上麻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難道這不是他進來時的路了?江夏拿手電筒向四周照去,只覺得全身像要炸開了一般,呆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第一次感覺到被嚇到腿發軟,幾乎癱倒在地!
江夏把鋼管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又蹭了蹭。
江夏聽得既感動又好笑,他彷彿看到輕子在電話那頭噘著嘴,委屈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土炕路」!
他掏出手機調出號碼,1889526。
江夏不由得放緩了腳步。前後張望了一下,他把身子倚在一間辦公室的門框處。
地圖上「土炕路」是標在西六環路以外。開過去著實要費些工夫,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