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齊大柱慢慢從衣襟里又掏出一條孝帶雙手捧給海瑞:「皇上、皇上殯天了!」
黃錦這才背著世子跛著腳也走出了精舍。
他們面前的地上竟賜了一個拜墊讓腳鐐手銬的海瑞跪在那裡。
「來了!」孩子眼尖,世子好遠就看見宮門外陳洪在前面飛快地走著,後面緊跟著一頂被封得嚴嚴實實的抬輿,禁不住輕聲叫了出來。
世子:「回皇爺爺話,臣敢。」
張居正有些忍不住了,站了起來走到門邊掀開厚厚的棉布門帘。
「主子。」黃錦苦望著他,「見自己的兒子孫子,也不是外人,就在床上躺著吧。」
嘉靖無力地笑了一下,又無力地拍了一下掌:「朱翊鈞過來。」
黃錦:「奴才在。」
嘉靖:「看不出嗎?世子,你說朕祖孫三人坐在這裏像什麼,告訴他。」
齊大柱慌忙站起了,在一旁看著他把那壺酒喝完。
嘉靖也茫然了,昏眊的目光轉望向床頂,是那種想透過床頂仰望蒼穹的神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世子天生聰穎,何況話已說到這個份上當然明白,當即答道:「回皇爺爺話,我們祖孫三人坐在這裏才像個筆架。」
齊大柱在一側抓住抬輿提了起來,繞過海瑞的頭頂,擱在一邊,以便他帶鐐行走。
內閣一行,司禮監一行,從兩門走到午門,一行恭立在正中午門的左側,一行恭立在正中午門的右側,都含著淚站成了兩排。顯然,這是在等午門大開,恭候新君頒讀遺詔。
世子對這個人人懼怕的皇爺爺天生就骨子裡親,可今天乍然見到他皇冠龍袍端然高坐,一時便生了怯意,站在那裡不敢過去。
裕王此時已哭出聲來,抽泣不已。
右掖門開了,陳洪領著司禮監幾大太監戴著孝走了出來。
海瑞:「也好。」
嘉靖:「拿鏡子來。」
張居正慢慢放下了門帘,慢慢走向火盆邊自己的座位,剛邁開兩步,突然一震!
趙貞吉接言了:「閣老說了,如果出大事便會立刻召我們,還是在這裏等吧。」
世子已經從綉墩上滑下來了,跪在嘉靖面前:「回皇爺爺話,臣不敢受賞。」
裕王一驚猛抬頭望去,但見嘉靖臉色已經十分灰暗,剛才還挺著的身子也軟了下來,眼見便要癱滑下去。
裕王領著世子出現在精舍門外,一大一小在門檻外跪了下去。
——明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嘉靖帝朱厚熜去世。《明史·海瑞傳》載「海瑞聞訊大慟,盡嘔出所飲食,隕絕於地」。
那口裝著神龜的鎏金銅缸擺在他們身後。
海瑞自己拿起了酒壺先替齊大柱斟了,又給自己斟滿,雙手端起:「還有七爺,和你們鎮撫司那些兄弟待我海瑞都不錯,這杯酒我敬他們。」一口又喝了。
黃錦走到精舍門邊:「將大殿里的御座抬到精舍來!」
黃錦:「奴才明白。」
齊大柱依然沒有吭聲,只默默地將酒也喝了。
嘉靖:「那你哭什麼?」
黃錦:「回主子,是天日之表。」
世子:「你好大胆,竟敢罵皇上。」
齊大柱依然默著陪他喝乾了酒。
裕王:「回皇爺爺話吧。」
裕王見海瑞如此回答,心中暗覺一寬。
黃錦身子埋了進去,雙手抄著龍袍連著皇冠一起捧了出來,走到床邊,放在了另一隻床几上。
很快所有的官員都聽到了自己背後的蹕道雪地上傳來了車輪輾著積雪發出的聲音,聽到了整齊沉重的步履踏著積雪發出的聲音。
心裏暗急的是裕王,為了不激怒嘉靖,立刻接言了:「海瑞!到這個時候你還如此自以為是!既說大明的江山,又說皇上與我們只是一個『山』字,那『江』是誰?江山也是可以分開來說的嗎?讀書不通,僅憑一個直字管什麼用!」
深深的門洞里是更深的內宮,卻一片空寂,沒有他們期盼的新君出現。
陳洪將手一揮,兩個司禮監太監各提著一條一丈余長的響鞭走到了午門前,手一抖,兩條長鞭直直地躺在了雪地上。
嘉靖的目光望向了銅缸里那隻神龜。
先帝駕崩的國訃在一夜之間通告了在京各部衙官員。
陳洪猛省過來:「那還不抬進去!」
嘉靖:「海瑞給朕上的這道疏,朕看了不下百遍。他曾經說過,他的疏百官看不懂,也沒人能夠看懂,這話不錯。海瑞的意思就是想我大明朝以民為本,君臣共治。朕御極四十五年,從來是一人獨治。你太弱,沒這個本事,讓內閣和六部九卿多擔些擔子,用賢臣做首輔。」
海瑞:「在史冊里,在人心裏。」
景陽鐘聲越來越響了!
齊大柱:「因擔心恩公難過,我們便一直瞞著恩公,說是夫人生了個兒子。其實夫人今年七月在雷州已經故去了,兒子也沒能保住……」
世子:「回皇爺爺話,皇爺爺不要賞臣,要賞就賞那個海瑞,把他放出來吧!」
朱七掀開了擋簾,伸進一隻手拉起海瑞把他慢慢扶了出來。
嘉靖:「這三個人朕早就都派做了你的師傅。就按名字安排的先後順序,次第用之吧。」
突然傳了旨意,所有人都迴避了,偌大的殿外大坪空蕩蕩沒有了一個人影。只有剛剛從海子邊放了神龜回來的黃錦牽著世子站在大殿門外的石階上,望著大坪遠方的宮門。
密旨急召,兩條大漢抬著一個小小的海瑞幾乎感覺不到肩上的重量,大步流星,將個空手在前面領路的陳洪都奔得氣喘吁吁,穿過宮門很快就到了大殿的石階前。
嘉靖:「在哪裡?」
裕王從小身子就九-九-藏-書羸弱多病,這時孝心振發了力量,一手托著父親的後背,一手挽起父親的腿將嘉靖抱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了床邊,慢慢彎下腰去,慢慢將父親平放了下來。
裕王當然以為他說得對,但這時只能微低著頭:「兒臣愚鈍,只能請父皇訓導。」
海瑞卻答道:「回陛下,臣眼裡看見的不是筆架,而是我大明江山的一個『山』字。」
黃錦:「奴才在。」
嘉靖:「揭開,先看第一道。」
世子望著嘉靖:「皇爺爺,臣覺著他說得好像有些道理。」
世子偷偷地望向了父親。
很快,所有的人就地跪移了一百八十度,面對蹕道趴了下去。
齊大柱給海瑞斟滿了酒,又給自己斟滿了酒雙手捧了起來。
海瑞懵住了,站在那裡呆了好久,眼中也慢慢盈出了淚水,接著一把抄過桌上的酒壺對著嘴便大口喝了起來。
黃錦這才靠過去,先在床上替嘉靖將朝靴穿了,然後跛到床頭,將嘉靖的一隻手臂挽放在自己的頸背上,半扛半扶地將他挪下了床,攙著他走到圈椅前坐下。
群臣一窩蜂向門外奔去。
世子抬起了頭:「皇爺爺。」
嘉靖:「朕叫他們把這隻龜抬到海子邊去,你敢不敢親手把它放了生?」
黃錦賠著笑立刻又搬來一個綉墩挨著嘉靖的龍椅,便去抱世子。
裕王卻仍然站在御輦旁,一動沒動。
長鞭最後掄起兩道圓圈,一聲脆響!
世子這才走了過去,嘉靖伸出手,世子也伸過去手讓爺爺捏著。
裕王眼睛一亮。
嘉靖躺下后又緩過來些了,望著兒子:「跪下。」
「是。」陳洪立刻答了一聲,對站在身邊的朱七和齊大柱,「提溜出來!」
四個當值太監立刻抬起了銅缸,邁進精舍。知道嘉靖不能起身,便將那銅缸抬在離他面前只有一尺的地方。
望著兒子,嘉靖神情凄然,看到孫子,眼睛亮了一下:「進來。」
嘉靖不看他了,只望著世子:「朱翊鈞,你以為他說得對嗎?如實回話。」
齊大柱只好站在一旁隨著落淚。
裕王將手伸進了嘉靖的枕頭下立刻感覺到是一塊綾布包著的一疊旨意,慢慢拿了出來。
裕王和世子都震住了,屏住了呼吸。
齊大柱:「沒有了。」
嘉靖又無力地笑了一下:「看起來你那個師傅還稱職。可皇爺爺現在病了,抱不動你了。黃錦,再搬個墩子,讓你們的小主子坐在朕身邊。」
嘉靖:「枕頭下,拿出來。」
黃錦這時不知是因為一直蹲在火爐邊還是聽到了裡邊君臣四人這一番驚心動魄的談話,心如止水的他聽到傳喚站起時也已滿臉流著汗,先端開了火爐上的藥罐擱在地上,又拿爐蓋將火爐蓋了,跛著腳艱難地走進來了。
裕王含著淚,揭開了綾布,立刻露出了第一道旨意。
「皇上!」這一聲是好些人同時哭喊出來的。
「是呢。奴才明白呢。」黃錦聲音喑咽了。說著背過身去,揩了揩眼淚,跛著腳走到牆邊那幾隻大衣櫃旁,想了想,揭開了最裡邊的櫃蓋,拿開了一塊明黃色的緞錦,見到了擺在最底層那頂皇冠和那件龍袍。
在百官驚詫的目光中,裕王拉著海瑞的手慢慢踏著蹕道的積雪向午門走去。
「百官恭迎新君聖駕!」跪著的徐階這一聲竟如此洪亮!
景陽鍾一聲一聲蒼涼地傳來!
群臣都被吹得一哆嗦,望向昏昏暗暗的門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齊大柱抬起了頭:「我瞞了恩公,對不起恩公。」
朱七和齊大柱慢慢走進了精舍,目光都望著地面,一邊一個挽起了海瑞,又慢慢走了出去。
裕王竭力收了聲,淚眼汪汪地望著父親。
「是。」裕王和世子同時答道。
裕王:「啟奏父皇,我大明朝哪些是真正的賢臣?請父皇教誨。」
遠遠地,北風呼嘯中傳來了景陽鐘聲!
海瑞有些預感了:「現在告訴我,不要讓我遺憾終生便是。」
齊大柱這時又滴下了眼淚,慢慢說道:「恩公,有旨意,皇上赦免你了,今夜大柱就是來接你出獄的。」
這道旨的封面上卻沒有任何字。
裕王汗水淚水已經滿眼滿臉:「兒臣立刻去傳李時珍……」
嘉靖:「叫陳洪、朱七、齊大柱將這個人押回詔獄。」
黃錦立刻跛著腳去案几上捧過來一面鏡子,半蹲著照向嘉靖。
這一番驚世駭俗的道理,不只裕王世子聽了懵在那裡,海瑞聽了也睜大了眼,陷入沉思。
嘉靖臉上這時卻沒有任何表情。
海瑞又要斟酒,齊大柱卻罩住了酒壺:「恩公,吃些菜吧。」
——最失望的是世子,孩童心性,這時雖也有些害怕,還是忍不住脫口說了出來:「皇爺爺,臣說得不對嗎……」
裕王:「是。」立刻站起,又拉起世子走了進去。
裕王拭了淚,拿開上面一道旨,露出了第二道旨,立時眼淚又忍不住涌了出來。
世子:「不用,我自己能上去。」說著一跳,便跳上了綉墩,挺著腰板,兩條小腿懸在空中,坐在嘉靖身旁。
世子在府里已被教了好些遍,這時也不知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打開了話匣子,顧自說了起來:「皇爺爺,史書上說漢文帝是賢君,天下人都說皇爺爺就像漢文帝。那個海瑞卻說漢文帝和皇爺爺的壞話,上天便降下了這隻神龜,就是要讓他們明白,海瑞的話說得不對。」
裕王立刻接言了:「妄言!皇上的賞怎敢不受。立刻去。」
其他人又都退了出去,精舍里只有嘉靖、裕王九_九_藏_書、世子和黃錦四個人。
嘉靖:「好。那就敬獻上來吧。」
辰時正,左掖門開了,徐階、李春芳、陳以勤、高拱、趙貞吉戴著孝走了出來。
「是。」世子這才又轉望向嘉靖,「回皇爺爺的話,父王和臣敬獻給皇上的是天降的祥瑞,不是東西。」
海瑞反倒笑了:「殺過倭寇身經百戰的人還這樣看不破生死。快起來,不要讓你的屬下笑話。」
朱七在左邊、齊大柱在右邊拉開了御輦的車門,重孝的裕王從車門裡出來了,朱七連忙伸手攙住了裕王的手臂,一個錦衣衛及時將踏凳擺在了車門左側,裕王踩著踏凳下了車。
海瑞伏了下去:「臣甘願伏誅,以全聖德。」
嘉靖:「朕沒有問你,讓朱翊鈞說。」
世子:「回皇爺爺話,師傅教過,是『君子抱孫不抱子』。」
黃錦已經彎下腰拉起了世子:「王爺的話說得是,世子爺,咱們去吧。」說著背過身背起了世子,接著望向裕王:「王爺,主子的葯熬好了,就在通道里。」
明明說好的,要想辦法讓皇爺爺赦免了海瑞,自己說了,怎麼又錯了?世子見到大人們的神色這才也害怕了,慢慢地從綉墩上滑了下來,在皇爺爺面前跪下了。
海瑞:「我這裡有封書信是給王用汲王大人的。你想方設法要儘快送到他手裡。家母和拙荊還有我那個還小的兒子今後都要拜託他了。」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封厚厚的書信,遞了過去。
嘉靖坐在圈椅上,裕王坐在左邊綉墩上,世子懸腿坐在右邊綉墩上。三個人一齊看著海瑞,眼神各不相同。
嘉靖:「不要看你父王,他沒這個膽。」
世子卻不敢說話了,望著父親。
裕王點了點頭。
嘉靖卻望向了世子:「他的外號叫『海筆架』。」
可他們沒有等來嘉靖的喜悅,見到的只是他茫然的目光和沉思的神情。
當著面,一句話就頂回了祖孫二人的意思,而這句話還如此正大堂皇,無法駁回。
「這個人有個外號你們聽說過嗎?」嘉靖開口了,是在問裕王和世子。
海瑞:「什麼時候行刑?還能不能給我拿壺酒來?」
所有的官員都抬起了頭,所有的目光都露出了驚詫!
這樣的回話倒是世子沒想到的,聽了一怔,又見他說這話時望著自己眼中閃著好亮好亮的光,不禁對這個人有了好感,悄悄走下了幾級石階,靠近了他,放低了聲音:「我向皇上求了情,赦免你,進去后你要好好回話。」
四個抬銅缸的當值太監都望向了他,見他仍然沒有反應,其中一個只好輕聲喚道:「老祖宗,裡邊傳旨了,叫將祥瑞抬進去。」
裕王向父親又長揖了一下,挨著綉墩坐了下去。
一隻綉墩已經擺在嘉靖的身側,黃錦雙手移了移綉墩:「皇上賜裕王爺坐。」
為了今天這次見面,嘉靖已經想了好些時日,卧床多日,幾天前便密旨命黃錦叫李時珍開了幾劑單葯,旨意很明確,吃了以後要讓自己能夠坐兩個時辰。李時珍是幾百年一出的國醫,自然明白這幾劑單葯該怎麼開。今早嘉靖喝了那一大碗湯藥,現在已經坐了一個時辰,卻仍然有一股元氣托著,穩穩地坐在那裡。
世子卻一直沒有回頭,就連黃錦跨過精舍門檻側過身子那一刻也有意將頭扭向了窗外那邊。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清晨,大雪紛紛揚揚,自嘉靖帝壬寅年搬離紫禁城距今已沉寂二十四年的午門,跪滿了七品以上戴孝的京官,雪地上一片號啕!
齊大柱只望著他。
門鎖開了,齊大柱默默走了進來,不像平時向自己行禮口呼恩公,只是低著頭,揭開食籃蓋,將裏面的一壺酒和幾碗菜端了出來擺在桌上。
裕王和世子都穿著禮服,這時就跪在大殿外的跪墊上。陳洪躬著腰在一旁陪侍著,時刻等候傳喚。
世子這時哪裡能夠悟得皇爺爺這話的深意,只覺得心裏委屈,還不得不答道:「回皇爺爺話,臣明白。」
望著齊大柱身上的孝服,他明白了,今夜就是自己的大限,慢慢站了起來。
陳洪、朱七、齊大柱早已退到了殿外,黃錦這時也離開了精舍,蹲在精舍外通道靠東端的窗邊吹燃了火坐上了藥罐,一邊熬藥,一邊聽候傳喚。
「父皇。」裕王擔心世子說錯話,盯了他一眼,把話接了過去。
「所謂江山,是名江山,而非實指江山。這就是朕叫你們記住這句話的道理。」嘉靖知道自己靠藥物托著的那股元氣正在一點一點瀉去,抓緊了時間,平和了語氣,「君既不是山,臣民便不是江。古人稱長江為江,黃河為河,長江水清,黃河水濁,長江在流,黃河也在流。古諺雲『聖人出,黃河清』。可黃河什麼時候清過?長江之水灌溉數省兩岸之田地,黃河之水也灌溉兩岸數省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濁而偏廢,自古皆然。這個海瑞不懂這個道理,在奏疏里要朕只用長江而廢黃河,朕其可乎?反之,黃河一旦泛濫,便需治理,這就是朕為什麼罷黜嚴嵩殺嚴世蕃等人的道理。再反之,長江一旦泛濫,朕也要治理,這就是朕為什麼罷黜楊廷和夏言殺楊繼盛沈煉等人的道理。」
這才去捧起了那件龍袍,正犯愁怎樣才能給他穿上,一轉身發現嘉靖已經挺直了腰板,自己站在那裡。
嘉靖:「押回去。」
黃錦先去放好了鏡子,才跛到精舍門口:「有旨,傳裕王和世子覲見!」
儘管生了兩大九_九_藏_書盆好大的炭火,圍坐在炭火邊的李春芳、趙貞吉、張居正、申時行還有那些六部九卿的堂官們還是覺得寒冷,一個個都穿著出鋒的袍子坐在那裡,一個個都面帶倦容。自從嘉靖病重以後,天崩地坼也就是頃刻間事,他們便一直守候在這裏,顯然好些時日了。
齊大柱卻突然撲通跪在了地上,大聲哭了起來。
張居正猛地轉身掀開了門帘第一個奔了出去。
裕王挨著床邊的踏凳跪下了,緊緊地望著父親。
一直面對午門跪著的官員們這才明白即位的裕王來了!
嘉靖:「本朝以孝治天下,朕不殺你,朕的兒子將來繼位也必然殺你。不殺便是不孝。為了不使朕的兒子為難,朕讓你活過今年。」
陳洪又將手一揮,兩個太監將響鞭倏地掄起,兩條長鞭在空中掄成兩道圓圈,緊接著是一聲脆響!
「他們就是你們將來的主子,朕得給他們一個好的模樣。找一找,幫朕把那套朝服找出來。」嘉靖深望著黃錦。
「父皇聖明。」裕王哭了。
嘉靖一隻手也緊緊地抓住了兒子的後背,挺著不讓自己倒下:「背、背朕到床上去……背得動嗎?」
接著給他梳頭,挽好了髻,又絞了一塊面巾替他凈了面,又拿起另外一把梳子在金盆里蘸了水替他梳好了鬍鬚。
裕王自然知道,但這時也不能說知道:「兒臣等未曾聽說,請父皇賜教。」
突然,海瑞止了嘔吐,人卻像乾柴一般倒在地上。
黃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世子便不再吭聲,直盯著漸漸抬近宮門的那頂抬輿。
嘉靖:「翻開。」
裕王和世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世子有了顯示的機會,大聲答道:「是。回皇爺爺的話,龜甲上刻的字是『漢文帝后元初年戊寅』,這是天降的祥瑞,距今已經有一千七百三十年了!」
嘉靖:「他在福建南平當教諭,上司來了,另外兩個官都在他兩邊跪下了,他卻站著,不願下跪,中間高兩邊低就像一個筆架,由此博得了這個美名,可見此人從來就愛犯上。」
嘉靖:「來人。」
裕王的臉色立刻變了,世子也驚在那裡。
「哦?」嘉靖目光亮了一下,又望向銅缸里的神龜。
陳洪自上回做了過頭事,一直被嘉靖壓著,現在竟連精舍都不能隨便進去了,尤其今日,三代主子在位,自己卻只能站在大殿門外候差,那張臉便一直陰沉著,愣在那裡出神,這時竟連裏面的傳喚都沒能反應過來。
嘉靖從沉思中省過來,發現幾個人失望的神態,也不想掃他們的孝心,強笑了一下:「朕的孫子說得對。朱翊鈞,你給皇爺爺敬獻了這麼難得的祥瑞,皇爺爺該怎麼賞你?」
朱七和齊大柱見世子站在殿門外,一齊默默地向他單腿跪下行了個禮又默默地站起了。
嘉靖:「第二道。」
海瑞也端起了酒杯:「這幾個月辛苦了你,更辛苦了你妻子,這杯酒我先敬她,你替她飲了。」說完一口乾了杯中的酒。
明制,親王或老病大臣有特旨可以賞紫禁城乘雙人抬輿。所謂雙人抬輿,不過一把特製的椅子,靠背和兩側用整塊木板封實,只前方空著讓人便於乘坐,雨雪天還允許在上面加一覆蓋,前面加一擋簾,兩根竹竿從椅子兩側穿過,由兩人或手或肩抬扛而行。嘉靖二十一年嘉靖帝搬進了西苑,紫禁城賞乘雙人抬輿便變成了西苑賞乘雙人抬輿。嚴嵩任首輔,從七十到八十一就曾經十二年享有這種待遇。現在除了裕王,連徐階都未賜乘抬輿。
所有的人都倏地站起了!
這些天來一直寵辱不驚的黃錦也突然緊張起來。
腳步聲從牢門外的通道里傳來了,走得比平時急,也比平時沉重。
嘉靖:「皇爺爺跟你打個賭,你要是做到了,皇爺爺便赦免了那個海瑞。」
誰都沒想到世子突然說出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來,裕王的臉色立刻變了:「休得妄言!」
黃錦立刻對外面傳旨:「將裕王爺和世子敬獻給皇上的祥瑞請進來!」
裕王一步跨了過來,當胸抱住了父親:「父皇!父皇!」
海瑞放下了書,慢慢望向門外,心裏微微一動。
嘉靖:「『天下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就憑你,讀了一些高頭講章,學了你家鄉人丘浚一些理學講義,就來妄談天下大事,指點江山社稷!你豈止這個比方不恰當,在奏疏里妄談堯舜禹湯,妄談漢文帝、漢宣帝、漢光武,還妄談唐太宗、唐憲宗、宋仁宗、元世祖。朕問你,既然為君的是山,你說的這些聖君賢主,哪一座山還在?」
又一個破天荒,今天前面抬轎桿的是朱七,後面抬轎桿的是齊大柱!
裕王哪裡還忍得住,捧著那道名單哭著問道:「請父皇旨意,這三個人以後還有何人?」
——封面上直接寫著「著將楚王莊田退發百姓詔」!
「是。」黃錦這一聲答得好沉重,轉過身跛著腳又走出了精舍。
滿滿的一碗湯藥,黃錦雙手捧著,為了不讓湯藥漾出來,他那隻跛腳便走得更小心了,慢慢捧到床邊,又慢慢遞到靠在床頭的嘉靖嘴邊,嘉靖湊過去先喝了一大口,接著伸出兩隻乾柴般的手接過葯碗,深吸了一口氣,竟一口將那一大碗葯喝了。
「你不是筆架,也做不了筆架。」嘉靖神態突然間又嚴厲了,「你現在抬頭看看,坐在你前面的三個人像什麼?」
兩個當值太監把龍椅擺在了原來蒲團的位置,立刻躬腰退了出去。
海瑞雖然死志已決,九九藏書但聽見幾歲的世子這幾句話還是不禁一片溫情湧上心頭,又揖了下去:「臣謝過世子,臣知道如何回話。」
嘉靖望著孫子:「《禮記》上有一句話,說是君子抱什麼不抱什麼,師傅教過你沒有?」
海瑞的眼睛直了,臉也立刻變得慘白,接著身子一顫,手捂著胸口,慢慢彎下腰去。
長鞭又掄起兩道圓圈,一聲脆響!
陳洪這時滿臉堆笑望向世子:「世子爺,皇上和王爺正等著呢,讓他進去吧。」說完望向朱七和齊大柱:「鎖鏈不能解,提溜上去吧。」
三聲鞭響,午門嘎嘎地往兩邊徐徐開了。
海瑞慢慢抬起了頭,但見嘉靖高坐在正中,裕王和世子低坐在兩邊,很快他就明白了嘉靖的意思,他們祖孫三人才是大明朝的筆架,一時沉默在那裡。
自農曆十月嘉靖密詔海瑞,兩個月來海瑞便不再梳理鬚髮,頭頂上只束著一根布帶,任一把長發披在背後,臉上也是於思叢生,除了兩眼和鼻樑,面部都被鬍鬚遮住了。好在床上的牢被身上的衣服都有齊大柱經常拿出去讓妻子清洗,雖在冬日,地面也經常洗得纖塵不染,這時他依然衣著整潔,光著的腳穿著一雙草鞋也顯得乾乾淨淨。
飄灑了一夜的大雪恰在此時停了,風也停了,官員們的目光都望向了即將打開的午門,哭聲更大了!
嘉靖:「不要哭,聽朕說完。」
嘉靖:「知道不敢就好。朕告訴你,任何人答應你的事都不算數,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數。明白嗎?」
這次齊大柱沒有攔他,任他將兩隻酒杯斟滿了。
海瑞怔住了,想了想只好答道:「是。臣的比方是不甚恰當。」
「萬歲!萬歲!萬萬歲!」諸臣這時不用任何人領呼,幾乎同時發出了山呼聲!
嘉靖這回倒一點也沒動怒,意外地說道:「朱載垕朱翊鈞,這句話你們記住了。」
哭聲戛然而止。
黃錦紅著眼,接過葯碗,連忙從床邊的几上拿起那塊濕棉巾替嘉靖揩了嘴揩了鬍鬚。
嘉靖平生就喜歡在文字上遊戲群臣,謎底卻永遠捏在自己手裡,幾十年來從就沒有一個臣下不在他設定的謎底里繞室彷徨,也從來沒有一個臣下不遵從他的謎底契合聖心,他自己也就一直在自己設定的謎底里遊刃有餘其樂無窮。想好了今天一來就要將這個海瑞圈在謎底里藉此完成他這一生需要猜破的最後一謎。這時見海瑞跟自己過上招了,「乾上乾下」合成的乾卦就在今日,那股心氣更是蓬勃起來,也不急於駁他,而是又慢慢望向兒子和孫子:「你們以為他說得對嗎?」
眼前的這景象看起來有些怪異——
無數雙含淚的眼,都望向了漸漸打開的午門。
掛著孝布的御輦在朱七、齊大柱等錦衣衛和御林軍的護衛下慢慢輾到百官的面前,離午門還有很長一段便停下了。
雖未見過,杏黃色的冠袍穿著,海瑞立刻猜出了這便是世子,鐐銬在身,揖了下去:「回世子,我就是海瑞。」
——牢門外的燈籠前齊大柱腰上系了一根白布孝帶,手裡提著一隻好大的食籃,滿臉慘容。
嘉靖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了,直望著世子被黃錦背著的身影,那目光明顯露出渴望世子回頭再望望他的神色。
世子連忙抹了淚:「臣不敢。」
嘉靖這一次是真的笑了:「還是朕的孫子更像朕。聽說你給朕送來一樣東西,是什麼東西?」
「聽了。」嘉靖又叫住了他,「叫陳洪告訴朱七和齊大柱,海瑞由他們倆帶來,不許讓旁人知道。」
嘉靖這時已經覺得自己支撐不住了,強挺著:「黃錦,帶世子到御用監去,喜歡什麼就賞他什麼。」
世子:「臣請問皇爺爺,為什麼叫『海筆架』?」
世子卻看也沒看他們,眼睛直盯著抬輿的那個擋簾。
裕王:「兒臣朱載垕率世子朱翊鈞叩見父皇!」
御輦里居然跟著出來了一個人,被齊大柱攙著踩著踏凳也下了車。
「啟奏主子,奴才陳洪等候旨。」陳洪的聲音在精舍門外傳來了。
「比方這個海瑞。」嘉靖落到了實處,「自以為清流,將君父比喻為山,水卻淹沒了山頭,這便是泛濫!朕知道,你一心想朕殺了你,然後你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史冊里,留在人心裏,卻置朕一個殺清流的罪名。這樣的清流便不得不殺。」
海瑞伸手推開了齊大柱,腰仍然彎著,身子在不停地抖著,終於發出了一聲號啕慟哭,接著哇的一聲,將剛才吃下去的酒飯和菜不住地嘔吐出來!
嘉靖:「把蒲團拿開,叫他們將殿里那把椅子搬進來。」
——公元1566年,明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裕王朱載垕繼位,改元隆慶。奉先帝世宗皇帝遺詔:「存者召用,歿者恤錄,見監者即先釋放復職。」以海瑞為代表,赦免了所有諫言諸臣。從這一刻起,揭開了長達十六年隆萬大改革的序幕。
嘉靖也已經深深地在望著他:「朱翊鈞,你是不是想說皇爺爺說話不算數?」
嘉靖抓住了裕王的手臂:「不要走……」
嘉靖:「楚王死了,沒有後嗣。湖北周邊好些藩王都想要他的莊田。我們朱家的人真是欠百姓的太多了。朕不會將楚王的田給他們,一共一百四十五萬七千三百二十六畝,全退發給過去替楚王種田的百姓吧。明天就叫戶部派人去辦這件事,也算朕最後替百姓做了一回主。」
世子又望向了嘉靖。
海瑞:「回陛下,臣要真能做一個筆架,也為讓大明朝書寫丹青,read.99csw.com不為犯上。」
海瑞拖著腳鐐走到了石階前。
裕王世子和黃錦都望向了嘉靖,等著即將顯出的龍顏一悅。
這樣的沉寂也就一瞬間,徐階領著內閣諸員突然面對午門外跪下了,陳洪領著司禮監幾大太監也面對午門外跪下了。
一番梳洗穿戴完畢,黃錦的淚線穿珠般滴了下來。二十多年了,他望著眼前突然換上皇冠龍袍的主子,是那樣陌生,恍若夢幻。
那人竟是海瑞!
世子見皇爺爺一番話便把海瑞問住了,不覺也興奮起來,滿眼佩服地望著嘉靖。
「扶朕起來,替朕梳洗。」嘉靖望著黃錦。
立刻有兩個殿內的當值太監應聲先去抬了那把圈背龍椅,然後小心翼翼地向精舍方向抬來。
嘉靖:「沒有真正的賢臣。賢與不賢有時候也由不得他們。看清楚了,賢時便用,不賢便黜。朕已經給你安排了,你看第三道旨吧。」
裕王趴在床檻邊失聲痛哭起來。
嘉靖:「張居正說過海瑞是『國之利器』,這話說得平常。這個海瑞就是我大明朝一把神劍,唯有德者方可執之。朕躬德薄,你比朕仁厚,留給你。將來對付那些貪臣墨吏,或要推行新制,唯此人可一往無前,所向披靡。」
「似是而非!」嘉靖立刻斷言了,「劉禹錫有詩云:『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紅易衰是郎意,水流無限是儂愁。』你嘴上說朕和裕王世子是大明朝的山,群臣百姓是大明朝的江,江水滔滔拍山而去,江和山又有什麼關係?」
海瑞眼中這時閃出希望的亮光:「就為將來沒有人再罵皇上。」
——如一聲雷,海瑞驚住了,兩眼倏地望向齊大柱腰上的孝帶:「你給誰戴孝!」
裕王只得站住了,見父親兩眼虛虛怔怔地望著自己,知道這時萬不能離開,便先去拔了父親冠上的那根玉簪,小心地取下了他的皇帽,接著替他取下了朝靴,拉過薄被替他蓋上。
海瑞抹了一把眼淚:「我不孝。那封書信你更要替我儘快送給王大人,家母只能靠他奉老送終了。」說到這裏坐了下來在椅子上又怔怔地想了一陣子,轉望向齊大柱:「還有酒嗎?」
這一瞬間,世子的眼眶裡盈出了淚水,獃獃地望著嘉靖。
「恩公!」齊大柱邁前一步要去攙他。
——那道旨的封面上赫然寫著「赦免戶部主事海瑞詔」!
海瑞:「回陛下,在。」
嘉靖在鏡子里也看見了一個陌生的自己,一個恍若隔世又露出下世光景的自己,慢慢說道:「『三花聚頂本是幻,腳下騰雲亦非真。』傳他們進來吧。」
「朕的孫子也不認朕了。」嘉靖自言自語的這句話竟如此蒼涼。
黃錦:「奴才是心裏歡喜。」
一陣寒風立刻將好些雪花吹了進來。
嘉靖:「你陪著世子去。世子要是做到了,就把那個海瑞帶到這裏來。」
裕王翻開了封面,這才看見裏面只寫著三個人的名字:徐階高拱張居正!
抬輿在石階前放下了。
嘉靖慢慢望向了跪在自己腳旁的小孫子:「『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人人心裏都想朕赦了那個海瑞,人人都不敢說,只有朕的孫子一個人敢說。朱翊鈞。」
朱七和齊大柱一邊一個各伸出一隻手插|進海瑞的腋下,將他半舉在空中,走上了石階。
嘉靖:「是不是很難看?」
他們聽不到,嘉靖的耳邊正響起一個聲音,是海瑞在詔獄里那段話的聲音:「漢文帝不尊孔孟崇尚黃老之道,無為而治……猶有親民近民之美,以百姓之心為心,與民休養生息……當今皇上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心,無一舉與民休養生息……不如漢文帝遠甚!」
破天荒,今天這頂封得嚴嚴實實的抬輿內,坐在裏面的竟然是帶著腳鐐手銬的海瑞!
世子走到了殿前的石階邊,站在上面打量著站在石階下的海瑞,見這個人一件葛麻長衫,梳了頭洗了臉,雖顯著精神卻一副土頭土腦的樣子,既不像他想象中那個膽大包天的忠臣模樣,也沒有像張師傅那般儒雅清朗的氣概,不禁有些失望:「你就是海瑞?」
裕王連忙又拿開了第二道旨露出了第三道旨,卻是一怔。
黃錦連忙跛著腳奔了過去,抖開龍袍在他背後半蹲了下去,將內袖口對準了他的雙手往上提了上來,連忙又繞到他的身前替他系好扣子,系好玉帶,扶著他坐了下去,又去捧了那頂皇冠在椅子背後替他戴上,將那根長長的玉簪從帽子左側的孔眼裡慢慢插了過去,從帽子右側的孔眼裡穿了過來。
海瑞再次端起酒杯:「大柱,我救過你,你須幫我做件事。」
張居正:「徐閣老去了已經兩個時辰了,我們乾脆都到殿外去候著吧。」
病中,目光昏眊,嘉靖費力地去看龜甲上那幾個字,還是看不清楚,便轉望向世子:「朱翊鈞,你告訴皇爺爺,龜甲上是什麼字?」
黃錦:「奴才遵旨。世子爺,咱們走吧。」答著拉起了世子。
嘉靖:「黃錦。」
「聽見了嗎?」嘉靖立刻望向海瑞,「世子的話你以為然否?」
已是子牌時分,海瑞還坐在桌前就著燭光在翻看一本《大學衍義補》。
海瑞的家風,吃菜必然就飯,答著便端起了面前那碗「斷頭飯」,大口吃了起來。一大口飯,一小箸菜,竟然風捲殘雲,很快將那碗飯吃了,放下碗,又去拿酒壺。
海瑞低下了頭,卻依然執著地說道:「回王爺,臣說的就是直言,皇上、王爺、世子就是我大明江山的山,群臣和百姓才是我大明江山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