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乾闥婆
「沒錯!」月麟回答得那麼理所當然,「我給的生命,所以無論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吧!」
然而虎黃貓哪容他碰到玉茗,它間不容髮地再度撲出,卻沒想到竟被早有準備的月麟反手一把抓住後腳。即使被擒,這小獸依然毫不畏懼,以貓科動物特有的柔韌和矯捷,從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迴轉身體揮出利爪,只聽嗤的一聲,月麟的胸前的衣襟整個被撕裂開來。
濃霧中稍縱即逝的明亮里,阿鸞的視線猛然鎖定了月麟的容顏——像矇著漆黑蛛網似的,那張雍容淡泊的面孔上竟布滿了縱橫蜿蜒的細小傷痕……
香川破城之日,以秘儀返老還童的正是偽裝得溫良謙厚的「雷老爺」,他故意用錯誤的語言給了相反的暗示,略施小計欺騙了鬼迷心竅的月麟,致使對方不僅背負著殘殺血族的重罪,而且也永遠沒法逃離衰老的緊逼。
而那群熒熒的光點依然如影隨形——也不知道是執著還是嬉鬧,雉化山館里的野貓們始終跟在少年們身邊,不遠不近,不即不離。漸漸的,小貓的輪廓自蜃樓幻境中依稀浮現出來,那伶俐的四肢和輕盈的動作本已司空見慣,可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看山齋的陳設,應該是書房一類的地方。雷萬春也不點燈,只是繞到屏風帷幔旁的書桌后悠然坐下,命阿鸞將行燈放在檯面上,抬手指向貼牆放置的高大斗櫥:「最頂上那個斗隔里的東西,幫我拿出來。」
不過阿鸞還是不敢大意失禮,耐心敲了一陣門卻始終沒人回應,他只得一邊揚聲喊著:「有人嗎,在下羅鸞,有事前來拜訪」,一邊東張西望地朝院內走去。
剎那間,懸在阿鸞胸前的犀角爆發出耀眼的強光,那是共鳴之火的清炎,可與此同時橋下的濁流百倍高漲——這裡是彼岸與此岸的交界處,異類的力量太過強大,犀角的光芒與之相比如暗夜濃雲中的寒星般微弱,隨時都會被掩蓋吞沒。
「你有想得到的東西嗎,那種哪怕毀掉一切也要握在手中的東西!」雷老爺逼近阿鸞的青眼,用近乎迷醉的嗓音低囈著,「就像當年我寧可殺死那位供養了幾十年的天竺梵僧,也要搶來蘇摩酒的方子那樣。如果你有,那你就和我一樣……」
那是一張和現在看起來幾乎沒有任何差別的面孔,即使穿著前朝的裝束,阿鸞還是毫不費力的認出就是月麟本人!
一點都不錯,傲慢的美人憑著一時興起,就輕易地奪走別人最珍貴的東西,阿鸞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就是這樣的啊……」
「也許是剛混進來的野貓……」
——難怪蓮華姬會說「乾闥婆」已尋香而來,這世上又有什麼能比人類鮮活的生氣更加芬芳馥郁?
「可那也是你的孩子!」清曉的眼神越來越冰冷。
「你也知道我的腿,如今根本走不了幾步啊……」老人緩緩地抬起頭,深切地注視著月麟,「現在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月麟!」
還以為是錯覺,如同止水一般的幽暗中,陡然泛起了這一點、那一點的光之漣漪。可片刻后阿鸞便駭然發現,那是次第亮起金青或藍綠的寒光,閃閃爍爍,明明滅滅,疏忽來去,不可捉摸。
「這藥方還是假的吧,老狐狸!」依然手執人皮方子的清曉佇立在橋的一端,他朗徹的聲音傳進了黑暗中。
阿鸞一瞬間反應過來——這中年人清艷而薄情的眉目,的確與玉茗有些相似。
說著阿鸞決然轉身,清曉連忙想追上來:「等我送你出去!」
所以前方出現的一點渾黃的微光,就成了此刻最大的救贖。
這一聲斷喝驚得阿鸞頓時省悟,連忙返身,語無倫次地改口:「您……您是雷萬春雷老太爺吧?我是養霞齋的夥計羅鸞,不是什麼歹人!這麼晚來拜訪本是有事相求,不信您可以問問令孫,還有他的朋友……」
「好痛啊,清曉!」虛弱的美少年哀號起來,「我不是故意的,他什麼都不肯吃,又在發熱,一直一直哭個不停!我覺得好煩又怕被人聽到,就把他藏在這間山齋里,後來他就沒聲音了!我慌得沒主意,又不敢再去看,只好請清曉你來商量,可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突然撲出的三花貓,竟生著一張人類嬰兒的臉龐!
「啊,他?」阿鸞的語尾微妙地揚起,又低沉下去。
一番話讓阿鸞竭力忍住的眼淚終於撲簌簌地掉了下來——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數月前剛到香川城來投奔遠房堂叔,小香料鋪養霞齋的店東掌柜學習手藝經營,貼補徽州山裡的寡母弱弟家用。在這繁華極盛的都市之中,阿鸞舉目無親,掌柜的又一生鰥寡,素不受親情羈累,對他的飲食起居並不上心。少年只能借住在城外這座小禪堂里,做做雜役抵算房租。好在住持蟬法師性格蕭散爽朗,待人卻實心實意,看到少年受這樣的委屈,他一個出家人都不由得動了真氣。
少年不知道這些光點究竟是什麼,只是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解到——原來可以「看見」的時候毫不起眼的一切,在黑暗的籠罩下,竟是如此神秘恐怖。
這一刻,青眼的少年昂然仰起頭,直面那人類皮囊中的異類:「休想讓我聽你擺布,下賤的怪物!」
可是映入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何處呢?
那虛弱的公子哥兒像被抽掉提線的木偶一樣軟倒,月麟想要抓住他,卻被身後忽然撲上來的一道黑影緊緊纏住。雖然因為意外襲擊動作略有停滯,但月麟很快便鎮定下來,就好像揭去濕衣一樣毫不費力地將抱住他的影子從背後一把揪下,狠狠投到玉茗腳邊。
——偏偏在這時候「看不見」。雖然對方越說越輕,但阿鸞猜得出這話里的意思。一股倔強的逆流從他心底湧起:看不見有哪裡不好?至少從今以後自己可以擺脫「青眼梟」的惡名,擺脫陰森慘惻的彼岸異類,平凡而安定地生活下去。
就在這一刻,更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原來年邁的雷萬春那麼著急地帶自己來山齋,反覆叨念著「性命攸關」,就是因為這個——那裡藏著他命若遊絲的子嗣重孫……
這情形讓阿鸞越發發狠快跑,他飛也似的跳過水石,轉過假山,早不見了清曉二人的身影。回想這兩位少年貴公子,哪個不風神俊朗,鮮衣華服,都是根基出身相當的名門世胄,再瞧瞧自己一身粗布短打,怎麼看都是個灰頭土臉的平頭百姓,哪能和對方並肩——結交不相稱的人,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眼前所見是墨一般濃濁的幽暗。阿鸞不熟悉這種感覺——即使努力地睜開雙眼,還是什麼都看不見,彷彿世界業已消失,或者,自己已經從這個世界中消失……
月麟殘破的肉身難以支撐更久,幾近瘋狂他徹底紅了眼,盲目地揮舞著火流四溢的朱印不斷打向玉茗:「你竟然妨礙我!只要斬除這一切的根源就好了啊,連你也不用死掉,可你卻來妨礙我,明明你的命都是我給的!」
它是月麟的全部夢想。
對方是有了年紀的人上上下下不方便,阿鸞連忙依言上前打開櫥門,仰頭望去,只見從上到下一排排斗隔中,堆山填海放滿了各種各樣的箱盒匣笥、竹簡捲軸,還亂塞著見過沒見過的稀奇古怪的東西。粗陶器、槁葫蘆之類的雜物和雕鏤精緻的金銀玉帛錯雜放置,完全沒有章法;唯有最高處那個斗隔顯得孤伶空曠,黑魆魆的也瞧不清放了什麼。
月麟心滿意足地拿走自己需要的東西,也停止了對雷少爺的殘虐,只是把他留在地窖里,封上了井口……
「記得佛經說,人的魂魄在投胎之前有一段叫『中陰』的時期,那時他們在半空中以透明幼兒的形態存在,尋找著未來的父母托生。而這種透明的幼兒,就被稱為『乾闥婆』!」清曉的聲音如清越的鳴弦,「你才是『乾闥婆』吧,雷老爺——這才是雷家妖物傳說的最終真相!」
然而這片刻的猶豫卻令阿鸞徹底失去了開口的機會。因為就在這一剎那,半闔的視野反而更加清晰地籠出一片砭人肌骨的寒光,而這片寒光掠開白霧,朝正全神貫注地關注著自己的蓮華姬和清曉背後襲來……
可阿鸞萬萬沒想到,自己和夢中之人竟會以這樣的形式,在這樣的地方邂逅。
似乎感覺到阿鸞的視線,清曉轉過頭來,卻看到了對方額上那方刺眼的紅色黥印,每當這時,他總有一種欲言又止的樣子:「偏偏在這個時候……」
那時的他再度擁有了一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從雉化山館正屋地底傳來的哭聲,恍如虛弱的貓鳴一樣,偶爾會斷斷續續地縈繞在耳邊……
阿鸞咬牙切齒地狠狠瞪了那些光點一眼:「真想不到這就是乾闥婆的真面目!」
清曉一時語塞,順手將阿鸞拉到自己身後,回頭皺起眉心正色道:「你怎麼到這裏來了,要知道這可不是你來的地方!」
「你會遭報應的!」阿鸞脫口高喊,連忙轉身在地上尋找起來——自己在取襁褓的時候被貓群襲擊從凳子上跌下,東西已經脫手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我明白了——你抱走的孩子是『二老爺』!」阿鸞一字一字地沉聲說道,「原來雷家一直是單傳,這雉化山館里的男丁從來就沒超過三個——那個在外遊歷未歸的所謂『老爺』是你虛構出來的,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清曉卻完全不理會這可怕的說辭,他再度重複著同樣的話語:「放了阿鸞!」
虛空的轟響抹殺了一切。隨即佔據視野的,是無比熾烈的灼|熱白光,吞噬天地的黑暗緊跟著降臨了……
完全沒有登階爬山的印象,自己居然就已經來到庭院的最高處了?阿鸞還在納悶,卻早被雷萬春一把推進門裡。那些閃爍的青藍光點鍥而不捨地尾隨而來,卻不即不離,只是聚集在窗欞外,三三兩兩的離合著逡巡不已。
蟬法師舉手指向北窗,透過格子欞,輝煌的落日光線勾勒出丘陵的剪影,那山肌的線條柔媚異常。年輕的僧侶微微眯起眼睛:「雷家的宅院就在那邊甘泉山裡,如今只有雷萬春雷老太爺帶著兒子月麟、孫子玉茗住著,路倒是不遠。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索性你求求他,讓他家先到別處買去——香川那麼多大香料店,那裡弄不到幾兩龍涎香啊?只要他家不惱,掌柜的也不能硬抓你去見官,等緩個幾天,說不定辦法就有了。」
而自己在雷萬春的指引下,從空蕩的頂格拽出的那團織物,應該不是什麼「錦囊」,那是嬰兒的襁褓啊!
「朱印……」不斷消失的蓮華姬用盡最後的力氣,朝呆若木雞的青眼少年呼喊著,「無論如何都要拿回朱印,否則整個香川……」
可這隻突兀出現的虎頭小鞋,又是誰的東西……
又是這種欲言又止的態度,一點也不像平時的清曉!青眼的少年惱怒的抬起頭來——
——他並不需要轉嫁傷勢,而是在直接奪取玉茗的血液和生氣!
「奇怪……這些字到底是怎麼弄上去的?」這時身後清曉困惑地嘟噥著,少年應聲地回頭,卻見他已拆開錦囊,手上拿著那張人皮上的秘藥方,似乎想借同伴的青眼睛來「看」個明白,可他的表情卻突然間被前所未有的驚恐籠罩了,「快放開他!」
「『乾闥婆城』……」這一刻,清曉泠然的沉吟響起了,「這定是乾闥婆城,別被它迷惑,否則有去無還。」
原來到現在清曉還是聽不見,阿鸞忍不住脫口而出:「不就是小寶寶的哭聲嗎?跟貓似的……」
凌厲奔襲的緋紅殘影,卻在少年臉前瞬間凝滯住,朱印像被卡住一樣動彈不得——滿臉鮮血的阿鸞竟以出乎意料的鎮定和勇氣,準確地抓住印鈕一端牢牢握住,隨即毫不畏懼的直視著雷月麟!
更何況在他縱容下,玉茗行止無度,更是私通歌伎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懦弱任性的公子哥兒自然會向唯一的朋友清曉求助,那接下來的事情便會像齒輪一樣沿著月麟的安排轉動下去,可是他沒有想到原本再順利不過的勢態,卻因為阿鸞這個不確定因素的加入而偏離軌道……
雷老爺直視著面前的中年人,目光之中竟有一絲愧疚:「事到如今就別再隱瞞了,其實我早已知道。你一個讀書人,放棄功名前程賣身到我家來做管事,就是為了那件東西——『蘇摩酒』啊……」
可是我根本不想恢復這樣的視力啊……阿鸞在心底低低的吶喊著。雖然一時還不能適應籠罩一切的黑暗,覺得有些狼狽無措,但少年並不討厭這種境況——本來就不想看見,那些潛藏在背陰之處的暗惡形象;本來也不想背負,那無辜加諸己身的「青眼梟」污名。
——竹林間的小徑中央,竟僵硬地橫躺著一位滿頭白髮,面孔皺得像核桃似的老人!
了解一切的阿鸞失控地怒吼著,毫無目標的四下揮動著朱印,他不知道自己是想揮開籠罩一切的霧障,還是想借這個動作,驅散此刻心底生長出的絕望和恐懼。朝向周遭的混沌,他漫無目的地大喊著:「雷月麟,你還有沒有人性,那是你的孩子啊!」
阿鸞只覺得眼前一花,那隻手早已曳起一道清光,輕而易舉地奪過了清曉的佩刀,綴在刀柄上的犀角瞬間騰起團團澄明的火花。那隻手卻全然不懼,反而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揮動利刃,清曉本能地避讓鋒芒,對方卻趁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然擊中他下顎,竟輕易將這剽悍的少年狠狠摔進霧氣里。
一聽這話阿鸞臉色也變了,他指向坐在書桌后的雷萬春:「到底是誰胡說?雷老太爺明明就在這裏,你當面問問……」
「放了阿鸞!」清曉並不理睬他的威脅,只是默默的地朝橋上走著,咫尺間的距離走來卻意外的漫長。
「是。」阿鸞順從地點頭應道,突然間回過神來,「走?去哪兒?」
阿鸞看見身側近距離中,竟呈現出清曉精悍的面龐——他握住自己持佩刀的手,指尖是那麼堅定,而他的眼神比堅定的指尖更加溫暖。
「老爺!」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興奮,月麟顫抖著發出毫無意義的呼喊。
「蘇摩酒」,這三個字令月麟控制不住地發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阿鸞陡然警覺起來——這不是風聲,是有什麼在騷動!它藏在叢竹深處,似百無聊賴,又像蓄勢待發般地騷動著……
說到這裏,玉茗好像覺得寒冷似的,在五月清爽的夜風裡縮起肩膀,雉化山館最高處的幽靜山齋里,迴響著他細弱的語聲:「我還納悶老爺說的『乾闥婆』怎麼和尋常看到的不一樣,於是特地去查了各種古籍,才知道『乾闥婆』其實是足以致人死命的灼|熱光線的化身。他們最初的形象根本不是美麗的飛天,而是手持光之武器,遍體長毛的半獸!」
雖然看不見,但這裏確確實實有「什麼」在蠢蠢欲動,阿鸞甚至可以聽清那反覆襲擾的瑣屑聲響。可它們又藏在哪裡?是在新月的薄光里巧妙隱匿了蛛絲馬跡,還是被那密密層層的竹葉遮擋了形跡行蹤?可無論如何,這樣的情形……未免太不正常了!
那道金影則在半空中敏捷的折轉,翻身撲向地面,一下子踩碎了掉在地上的那隻眼珠!
——生著柔軟胎毛的頭頂,矇著白色薄膜的眼睛,存在感薄弱的口鼻,細嫩的隨時都會受傷的肢體,定睛看去,一一浮現在視野中的,是初生嬰兒的輪廓……
「其實真正的乾闥婆,並不是那麼美好的存在。」有些恍惚的耳際,飄來雷萬春悠長的嘆息聲,「這些妖嬈的傢伙,他們要多任性有多任性,會毫不在意地奪走別人最珍惜的東西……」
阿鸞一時有些茫然,轉頭四顧,眼中所見卻只有一色青竿,他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自己進園之後,明明看見假山軒亭,水榭池塘,可是視野中為什麼只剩下一成不變的竹子了呢?
今天是什麼日子啊!阿鸞心裏哀號著,反射性地閉上眼睛,等待著重重跌到地面。
腳下一片平坦,沒有山路的崎嶇感,也感覺不到地勢的起伏。走著走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緩緩浮上阿鸞心頭,他忍不住環顧四周——之前雷萬春帶他來山齋的時候也是這樣,一條平路一直走一直走,可突然間就到了庭院的最高點……
——那是行燈!
確切地說,「萬春」是月麟親生兒子的名字,自從他在第一次返老還童的秘儀上成為祭品屍骨不留之後,月麟便取代了他的身份,以「雷萬春」自居,並一手撫養大他遺下的病弱子息,也就是月麟唯一的嫡孫。
雉化山館里野貓本來也不少,不過這傢伙完全不一樣,可能是誰家養熟的吧,它見了人不但不驚慌逃竄,反而靠上前在腳邊蹭來蹭去。小玉茗見這貓兒實在伶俐可愛,乾脆讓它在山齋里安了家,還取個名字叫「阿虎」。
噩耗傳到子媳的耳中,她經不起打擊,產下了虛弱的男嬰后也命喪黃泉。也許是出於對唯一的兒子愧疚吧,取回青春的月麟盡心撫養起了那個無依無靠的病弱嬰兒。
「你怎麼做得出來!」清曉咆哮著,反手毫不留情地拍在玉茗白皙的臉頰上。
因為爭奪朱印的力量驀地放鬆,阿鸞整個人朝後仰倒,他反射性地抱緊這靈物想一骨碌爬起,卻沒料到手中的東西竟沉重得超乎想象,就如千鈞巨石一般,憑自己的力量不要說將它舉起,就連移動分毫都無法做到!
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了,看不見彼岸的阿鸞,此刻只能憑本能去選擇未來的道路——如果一定要選擇,自己寧可選擇相信清曉,選擇和清曉在一起。
月麟越來越暴躁,他趕走了妻兒,終夜徘徊在空無一人的雉化山館里,可那啼哭聲依然得意洋洋地炫耀著自身的存在,這令他不得不直面那個無法接受的事實——自己被騙了,雷少爺給的蘇摩酒配方,是假的!
此刻的阿鸞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正一點點地被抽離開軀殼,因為正被一團刺眼的強光奮力排拒著,它不顧一切地想融入年輕的身體,劫掠來屬於別人的青春。從沒看過這麼污濁穢膩的光芒,它映照出的是人類靈魂中最醜惡的合理性。
「難道你不知道躑躅橋是什麼地方嗎?」雷老爺威脅中隱隱透出一絲慌亂,這一刻,血的波濤嘩啦啦向兩邊分開,魑魅魍魎簇擁綁縛著一道皎潔的人影從血池中升起——那竟是蓮華姬!
他不是不知道清曉的意思——在如此混沌的情勢下,能找到前路的只有自己看穿黑暗的青眼,這也許就是清曉對自己唯一的期待吧,可是已經做不到了……
「朋友……嗎?」啜泣的少年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清曉……是朋友嗎?
最終真相嗎?懷著長生渴望的幽魂,早已遊離于神與形、生與死的界限之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循著豐盈生氣的鮮烈馨香,尋覓青春的軀殼為宿主,就算知道這一切只是在塵世間營構蜃氣樓的幻境,無九_九_藏_書論多麼巧奪天工都枉然徒然,就算知道永寂深淵必將如影隨形,也無法停止……
「是藤鷺一定要生下來的!我讓她拿掉孩子可她不肯,是她一定要生下來的!」毫無悔意地說著這番話的雷公子容止依舊那麼清貴嫻雅,可在阿鸞眼中,世上再沒有比這更不堪入目的清貴嫻雅了,因為它竟如此坦然地以別人的血淚與生命為餌食!
此刻清曉疾步走向仙姿綽約的少女,因為距離拉遠,他與阿鸞所佩犀角的共鳴之光霎時黯淡了下去:「太好了,我在找你,蓮華姬不在果然是不行的!」
「因為那東西好噁心啊!」阿鸞脫口而出。
這間正屋的大門左右洞開,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內傢具擺設被扔得七零八落,像風暴肆虐過一樣凄慘,最刺眼的還不在於此——在屋宇正中的位置,裂開了一個道黑黢黢的巨大傷痕……
玉茗驚恐的抽噎著,聲音越來越微弱:「我把他放在斗櫥頂層的格子里,那裡東西多,誰也不會注意……」
於是「月麟」連夜找回了兒子。這善良的青年業已成家,雖然不能原諒月麟曾經的所作所為,但在服侍母親辭世之後,他還是不放心年邁的父親獨居。
阿鸞用力摔開清曉,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你憑什麼冤枉我?我根本什麼都沒有做!我本來是要回去的,可轉來轉去都沒走到大門,還在找路就看見雷老太爺倒在路邊,我正要去叫人,有個影子一閃,拿什麼在我額頭上敲了一記,我就昏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又看見雷老太爺拿著行燈走過來,要我幫他去拿件東西……」
看傷勢阿虎斷乎是活不了的。可是從那天開始,每當入夜,雉化山館里便飄忽起若有若無的啼聲,像瀕死的貓兒在哀號。而虎黃斑紋的小小身影更是時而在竹叢間、陰影下明滅,時而夾雜在野貓群里遊走,卻從不直接現身。暴怒的月麟只要瞥見,便不管是不是阿虎,一律毫不留情地驅趕捕捉撲殺。可那天被叼走的東西,卻已經再也找不回來了……
阿鸞倔強的目光如同冷火在燃燒,他用盡全身力氣握緊朱印,一字一字地說道:「把清曉還給我!」
「配方並沒有錯!那是我『閑來無聊』用指甲一點點刻出來的,怎麼可能錯?」嬰兒加重了按住阿鸞肌膚的指尖的力量,「誰讓月麟不開眼,又聽不懂人話!何必執著于自己骨肉的鮮血軀殼呢?這世上明明還有更好的選擇——比如青眼的怪物!」
意識的真空只持續了片刻,混亂的光線和煩人的嘈雜便湧進了阿鸞的感官,眼前依稀浮現出景象的輪廓,由模糊變清晰,由虛幻而真實,近乎蠻橫地逼向碧青眼眸的少年。
手上沒有片子更沒人引薦,想要進入這樣的高門舊戶,對一個平人夥計來說還真不容易。事到如今阿鸞也只有硬著頭皮,上前叩動素銅錯金海棠式門環,卻沒想到剛一用力,大門竟應手而開。戶樞艱澀的吱啞聲回蕩在薄暮空山裡,令少年頭皮一陣發緊——想不到雷家竟是這樣門戶不謹的人家?
剝下小小枯骨上的皮膚,欣喜若狂的月麟連一刻也不想再停留在這人間地獄,因此也沒有注意到乾癟了的小腳上,那雙虎頭鞋依然歷久如新,更沒有發現其中一隻竟輕捷無聲地跟在他身後,離開了塵封的地窖……
如同迷離曉夢般稍縱即逝,看清這雉化山館中塵封已久的漫長往事,只需片刻時間。
不願再糾纏也不能再等待了,清曉朝阿鸞和嬰兒的方向飛身躍起,高高舉起犀角佩刀……
就在清曉舉步準備跨出門檻的一剎那,彷彿某個機關被突然觸動般,完全不同的世界毫無徵兆地降臨了——山齋外的一切頃刻模糊,氤氳的水霧霎時籠罩了一切……
然而還沒說完,她的話音已與身影一起,無可挽回的飄散在虛空之中……
連忙追出來還到現在才來?阿鸞看都不想看清曉,索性轉身再也不去搭理他。玉茗在一邊早按捺不住了:「別給我拿型拿款!你不是早走了嗎,怎麼還在我家?這間屋子我都來不得,你就大剌剌地進來東翻西翻的,可惡的小賊!」
阿鸞霎時間反應過來——自己看見的躑躅橋和玉茗看見的雲龍書寓,都是潛伏在這座庭院中的光之眷族乾闥婆,用視像的幻術在不同人心中照映出的最真實鏡像。
阿鸞衝上前去想要阻止卻已經遲了,耳中傳來……朱印擊中肉體的悶響……
阿鸞反射性的揉了揉眼睛,一時不能確定是錯覺還是親眼所見——霧氣中的確隱藏著依稀的輪廓,或者甚至可以說連輪廓都算不上,僅僅是某種徵兆而已。待他定睛看去,伶伶俐俐的珠串次第浮現出來,那是裝飾在一排欄杆上寶珠頂,漸漸的,玲瓏的七節白石平橋從煙水中完整地裊裊升起。
為什麼月麟的口氣好像自己是下人一樣,更重要的是,他為是什麼叫這個老人「雷老爺」?
阿鸞瞬間反應過來,難怪月麟嘶吼著「乾闥婆」,卻朝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衝去;難怪這嬰兒的語調似曾相識——這分明就是往事幻象中「雷老爺」的腔調,只是因為出自嬰兒稚嫩的喉間,所以他一時沒能分辨!
蓮華姬?
原以為是嬰兒慘遭毒手,呈現在眼前的卻是出乎意料的一幕——憑藉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和勇氣,本已形同廢人的玉茗竟撲上來抱住嬰兒,以單薄的身體庇護著自己的孩子。
「不就是這裏嗎!」伴隨著雷萬春的語聲,阿鸞赫然發現,自己竟已站在了東園山坡頂的幽齋門前。
真應了「冤家路窄」這句話,就是為了不跟這紈絝子弟打交道,阿鸞才硬著頭皮敲雷家大門的,沒想到越躲著還偏偏越是碰上!
更為可怕的是在某個深宵,獨居正屋的他忽然聽見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幽聲,這聲音夜夜低回,徘徊不去。起初他以為是秋蟲鳴唱,接著又以為是野貓的哀叫,數夜之後月麟終於聽清了——那是小孩的啼哭聲!
成功捕到了覬覦已久的獵物,月麟發出不似人類的長嘯,猛然發力,竟一下子將阿虎生生扯成兩半!在阿鸞和玉茗變了調的驚呼里,小貓的殘骸像垃圾那樣被輕率地扔向地面……
難道這個突然出現,毫不遲疑地對清曉下毒手的男人,竟是雷家的當主,玉茗的父親——雷月麟!
阿鸞一語不發地仰視著清曉,彷彿要看進那雙靜靜燃燒的眸子最深處——他還是要去找那個人吧?即使中途被玉茗和藤鷺的事情打斷,他也沒有忘記。
——必須看清楚,只要貫徹想看的意志,自己就一定能夠「看見」!
一瞬間,某種似曾相識的細碎微聲又一次隱隱約約地振顫起來。隨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嘈雜,彷彿盛夏鬧市中令人煩躁的蟬聲。這聲音潛進人耳中,鑽入人骨髓,在腦內不可思議地擴展開來,無論轉向何處,這聲音都如影隨形地趨附過來,無法擺脫……
「犀角……」蓮華姬隔著面紗饒有趣味的上下打量著阿鸞,「如此說來,這位就是傳說中的『阿鸞』了?」
阿鸞反射性的撲上去抓那些塵埃,掌心卻只握住了蟬蛻似的竹節紋褂,然而某種獨特的柔軟堅韌陡然透過薄綾傳到掌心,他反射性的一把拽住——這個觸感,不是從山齋斗櫥頂層里拿出來的那個「織錦襁褓」嗎?
白煙蒸騰著湧起,霎時間將清曉的身影吞噬殆盡……
為了得到朱印,他精心安排了一切——首先,一定要讓玉茗結交關鍵人物清曉,因為他是為數不多的與蓮華姬有交際的人,並且還擁有強大的辟邪靈物通天犀角。當時機成熟,月麟便放出家中潛伏著強大妖物的傳言,他知道蓮華姬身為香川兩界的守門人,絕不會坐視不管,而以清曉的性格也不可能讓纖纖弱質隻身赴險。到時候,兩件靈物都會聚集到雉化山莊成為籠中之鳥,只要拿到辟邪犀角,那月麟就算不是繼承者,也能從容驅使朱印而不用擔心它的排拒反噬。
「我是聽……聽別人說的。」阿鸞囁嚅著移開視線,又抽抽噎噎地滾下淚來,「這可怎麼好呢,法師?掌柜的一旦鐵了心,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我要是坐牢,娘和弟弟可怎麼辦啊……」
可是這襁褓那麼小,那麼輕,輕得就好像什麼都沒有一樣。嬰兒不在裏面嗎?還是不被人期待的他就連最起碼的分量也沒有,就連一絲一毫存在過的痕迹也沒有……
說著他轉身走向山齋大門,阿鸞連忙追上去一把拉住:「你要去哪裡?」
這些……就是「乾闥婆」吧,是玉茗自己親手製造出的乾闥婆!
然而這怪物擁有超乎人類的敏銳,他反手以朱印準確地格擋住佩刀,一瞬間兩種力量正面相碰,不在繼承人手中的朱印頓時被犀角的金炎壓制,如意長柄霎時不堪重負地折斷了……
阿鸞反射性地將襁褓藏到身後,月麟卻好整以暇地踱過來,傲慢地伸出手:「給我!」
「已經……無可挽回了吧……」良久之後,華服老人緩緩嘆息著,率先開口了,他行止有度,言詞閑靜,語聲帶著前朝黏軟的古音。
雷萬春哈哈大笑:「你這孩子講話還真有趣!」
雲龍書寓?這可是響噹噹的青樓館名,清曉力捧的香川最上花魁虎妃就是那裡的頭牌。
這一刻少年終於明白了,這世上有那麼多人,有人賜予自己生命,有人依靠自己生存,有擦肩而過的,有宿緣深厚的,有微笑的,漠視的,感激的,咒罵的……那錯綜複雜的關聯,如同一座看不見的乾闥婆城。
熾光轟然流轉,在那人形的怪物全身爆起一連串的火球,光炎所到之處,帶來了粘膩的坍塌和瓦解——月麟鼻樑上的皮膚翻卷,額間髮際已經裂開,頭髮成把掉落……
推開門扇的剎那,玉茗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病弱的二老爺早已僵撲在地,生死不知,阿虎則戒備地蹲踞在他胸口,豎起全身的長毛,虎視眈眈蓄勢待發。而祖父雷萬春拖著本來已不太靈便的身體,奮力想去扶起兒子,就在這一刻,阿虎竟發出全然不似狸貓的低沉咆哮,勇捷地縱身躍起,朝他揮出利爪……
這曖昧的態度令清曉瞬間意識到不對,他一把揪住對方的肩膀:「你這是什麼意思,那孩子呢?」
霧中傳來一聲冷笑,聽起來卻更像無奈的唏噓,月麟淡然地回答著:「你也只對了一半。那孩子算起來應該是玉茗的父親,他本應像他爹,也就是我兒子萬春那樣,乾脆利落地為我獻出全部生氣鮮血的,可惜被那該殺的虎黃貓打擾……」
雷萬春悠然的點了點頭:「果然是性命攸關啊……那就快走吧。」
——寧可錯殺也絕不能給阿虎逃脫的機會,因為它根本不是貓兒,而是「乾闥婆」!
「可是我看見雷老爺已經服毒自盡了啊!」阿鸞脫口喊道,雖然他知道眼前的一切,已經不能以人世的標準來衡量了。
這一瞬間,所有散落的線索如同灰燼下的星焰,瞬間連成一條火繩,猛地在少年混亂昏暗的腦際勾勒出完整的圖形。他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我明白了……難怪你的胸口會有十五年前,阿虎在雷萬春身上留下的傷痕!」
說時遲那時快,隱身於幻境中的貓群突然傾巢而出,蜂擁竄向三位少年。每頭小獸都頂著同一張嬰兒面,它們帶著新生子特有的冷淡表情,妄圖用扭曲變異的身軀淹沒犀角的光華!
玉茗也不理他,只是鄙夷地冷笑一聲,顯然是看不上貧家小戶不懂禮儀。清曉連忙附耳給阿鸞解釋道:「『太老爺』就是他爺爺雷萬春老爺子,『老爺』就是他爹雷月麟雷大爺,以前他還有個叔叔『二老爺』,不過已經過世了——玉茗他們家規矩稱呼都和別處不一樣,一概不叫爹娘叔伯,而是按照排行稱呼『幾老爺』、『幾奶奶』的,可記好了?」
燈影溶開了黑暗的一角,在最近處勾勒出桑皮紙般蒼白而皺縮的手,隨即慢慢向上侵潤,朦朧地映照出竹節紋綾褂外面不相稱的粗布短衣,越往上燈光越暗淡,來者的眉眼在淡墨似的陰翳里載沉載浮。即使如此,少年也能依稀分辨出那皺紋堆出的容顏,正屬於剛剛那具倒在小徑中央「屍體」!
——所以如今的「月麟」胸口才會有當年「萬春」身上的傷痕,而如今的「雷老爺子」,才會說出當年「二老爺」對玉茗說過的話!
阿鸞連忙拽過清曉腰間那柄懸了犀角的佩刀,藉著凝冰般的霜刃照了看,自己的面影真是再凄慘不過了——除了掌柜的毆打的舊傷之外,臉頰上又添了貓抓的痕迹,這些都還不算,最難看的是額頭正中央,居然被打上了個四四方方的鮮紅符印!
「是貓眼!」這時清曉也分辨出來,「好極了,貓能呆的地方我應該能走!」
這一剎那,阿鸞的眼中瞬間閃過一抹薄青的光影——怎麼知道的?總不能告訴蟬法師,自己是「看見」的吧!
難道清曉在蓮華姬面前提起過自己?阿鸞一時有些局促周章,沒想到對方竟款款走來,端然揚起手中的長柄金印:「可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在尋找這座宅院里潛伏之物時,朱印忽然非常急切地把我引向這位『阿鸞』。」
「應該結束了,乾闥婆……」這一刻,月麟用含混的喉音咒罵著,揮舞著朱印沖向糾纏了他多年的仇恨目標——那竟是地窖口邊穿虎頭鞋的嬰兒!
依稀帶著淚痕的雙靨,彷彿要消失在暮光中一般澄澈纖細,而那雙搖曳著不安的眸子深處,卻沉澱最濃重的幽暗。阿鸞從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人,微妙的融合著清澈和渾濁,明凈和陰翳,他的美不是靜止的,而恰似一台精妙的鐘擺,在極端的兩頭盪動著,搖曳出不可思議的艷異風情。
這一刻,被他遺落在昏暗記憶一角的往事漸漸浮現出意識表面:
「我這就去求雷老太爺!」阿鸞連忙就要起身,就朝門口跑。
阿鸞在強大的慣性之下前沖,犀角佩刀猛地扎進月麟的身體,瞬間在那本已支離破碎的軀殼內部引起了致命的炸裂。奔逝的時間之流彷彿忽然被注入了膠質,速度不自然地放緩,阿鸞清晰地看見皮囊包裹著不斷燃燒的金色焰團,骨架則如同火場中殘留的焦黑樑柱。崩潰的表情定格在月麟缺了一隻眼睛的面孔上,而他的身軀慢慢擴張、慢慢膨脹,在達到極限的一刻瞬間爆裂,迸散成毫無意義的碎塊與粉末,唯有一隻尚具形態的手掌,依舊緊緊捏著那裝蘇摩酒藥方的錦囊……
玉茗頓時發出虛弱的慘叫,面孔瞬間如枯萎的花朵般,染上了一抹衰朽的茶色。目睹這變化,蓮華姬連忙收勢——難怪月麟有恃無恐,看來朱印攻擊全都被轉嫁到了玉茗的身上?
——那是嬰兒的啼哭,無處不在的嬰兒的啼哭!
可這美少年的語調卻蠻橫嬌縱:「還強嘴!闖到別人家裡,鬼鬼祟祟探頭探腦,還說不是賊?清曉,快給他點厲害瞧瞧!」
那是徘徊在躑躅橋邊的神秘而可怖的異類——「厄物」……
可是阿鸞看不見!
老人靜靜地躺著,倒沒有什麼痛苦扭曲的表情。只是看不到胸口有一點呼吸的起伏,散落到口邊的銀髮也紋絲不動,再怎麼看都不像只是睡著的樣子……
「可這龍涎香是城北甘泉山上的雷家訂的貨,過幾天端午節就要用的。掌柜的說全香川有誰不奉承雷家,有誰敢惹他們不痛快?好不容易人家給面子下一回單,居然全讓我搞砸了。還說明早若賠補不上,讓雷家吵嚷起來,他就要告官辦我……」
這些幻境應該都是與所見者因緣深切的地方吧,那此刻的清曉又看見了什麼呢?阿鸞可以眺望到他堅毅的側臉,卻無法洞見他內心的風景。
想到這裏,阿鸞不由得放慢腳步站定下來。不知何時,一鉤冰晶般的三日月已經升上天空。山裡夜風幽幽地吹來,清寒霎時浸透了衣衫,他反射性地打了個冷噤,而這一刻,萬竿幽篁也隨之發出了密語般的沙沙聲。
然而就在這一刻,一陣繁密急促的聲響闖進阿鸞耳中——有什麼泅渡過竹叢,正從背後朝自己直奔而來。他猛地回頭,卻見一道金輝像離弦之箭般激射而來。
這名字阿鸞曾聽蟬法師提起過——雷家主人雷萬春的孫子就叫「玉茗」。不過這位小雷公子卻不依不饒,用戒備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衣著貧寒的不速之客:「『阿鸞』?我怎麼沒聽說過清曉你有這門子朋友?他是哪個羅家的?兩江總督羅世叔家,還是文淵閣大學士羅老師家的?」
——那是嬰兒的哭喊。就像是在無人的黑暗中艱難地扭動著身體,想要被擁抱卻無法向任何人傳達的嬰兒的,憤懣而無助的啼哭聲……
一直找不到那個襁褓,是因為雷萬春「失蹤」的時候順手將它帶走了?如今這錦囊中的確裹著什麼,但它又薄又輕,絕不是嬰兒的身體……
「你邀我來雉化山館說有要事相商,見面什麼卻都不說只是哭,當時我就已經覺得很不對勁了。」清曉的語聲越說越嚴厲,「老實回答我,玉茗——你剛剛在和誰說話,你到底聽到了什麼,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如果自己能「看見」就好了!這一刻,追悔的念頭像白亮的閃電,鞭打過少年昏暗的腦際,為什麼自己不聽從清曉的話解開青眼封印,這樣最起碼可以看透究竟要面對怎樣的強敵。
阿鸞還覺得這外褂很不相稱,現在才反應過來,它正是自己方才披在昏迷的老人身上的那件。他不由得囁嚅起來:「是我的。真是冒犯了,可剛剛實在很……我都慌了……」
驚愕和困惑強化了胸口莫名的隱痛,阿鸞反射性地低頭察看,書案上搖曳的燈光照在他胸口,竟映出並排四道纖細的暗紅血痂,就像深深鑲嵌在少年身體上的石榴石銘紋……
華服的「雷老爺」艱難起身,吃力地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月麟的肩膀,語氣中儘是無可奈何的疲憊:「半個時辰后若還沒聽到守城將士勝利的號角,你就到暖閣裡帶上我的兒子,去北城外甘泉山的雉化山館。那裡是我家的倉廩,人跡罕至,記住正屋下面有一口暗窖,你們躲在那裡或許可以逃避兵火。」
他開始衰老了!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但某天清晨,疲憊像沉重的沙子一樣突然灌進了他的關節。當他確定一切並不是錯覺的時候,這改變如同被巧妙掩飾的謊言,早已在他身體內部徹底發酵。所有的變化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承受——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不出幾年,他就會急速衰弱成鶴髮雞皮的垂垂老者!
連表情都沒有變,月麟冷漠地舉起朱印,猛地抽向對方的腦袋,阿鸞猝不及防被打了個正著,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翻倒在地,錦囊也脫手飛出。溫熱的血液頓時濡濕了漆黑的頭髮,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阿鸞抬起頭,只見前方皎潔的雪浪柱正旋轉九_九_藏_書著緩緩凝定下來——那是披著數重深淺石竹色衣衫的人影,繚繞周身的織物幾乎與飄舞的濃霧融為一體,宛若玉樹掩映在雲蒸霞蔚之間,唯有纖月般的雙手驚鴻一瞥地顯現,正以持杖的姿勢,握著一桿如意形長柄盤螭鈕的金印。
誰說生性獨立的貓兒與主人的情誼素來都不濃厚?就算玉茗曾經懷疑阿虎是「乾闥婆」妖物而對它心存芥蒂,這隻小貓也還是在關鍵時刻,一再冒著生命危險,以綿薄之力捨身相救。
老謀深算的月麟早就留了一手——雷家守禮的稱呼方式便是他別有用心的安排,這是為了全方位杜絕「二老爺」向玉茗提起任何有關身世話題的可能。
他已經用行動給了阿鸞肯定的回答。
「痛不痛啊?你的眼圈額頭上……」此時清曉已拿過燈來查看阿鸞的傷勢,話還沒說完,卻聽旁邊有人冷笑一聲,只見玉茗傲慢地眯起眼睛遮住嘴角:「這不正好?連充軍發配的黥印都打好了!」
原來剛剛的攻擊是清曉引導的,他一直都在,即使被妖異的濃霧吞噬了形跡,他也一直守護在阿鸞身邊!
這句話令業已模糊的記憶霎時間閃現在阿鸞眼前——自己昏迷之前的那道皎潔倩影,以異常飄忽的姿態施出詭異狠辣的攻擊,那行動全然不像人類的所為。難道「他」就是潛伏在雷家庭院中的「乾闥婆」嗎?而自己的眼睛之所以「看不見」,正是因為被這異類奪走最珍貴的東西——洞察一切的「視力」?
漸漸鋪陳開來的玉茗的記憶,一如他自幼長大的這座雉化山館,遍植幽篁卻沒有一花半蕊,靜謐到幾乎乏味的程度,因此那十五年前開始萌發並一直糾纏的恐懼,才會顯得格外熾烈鮮明,雖然最初他並不知道這一切與「乾闥婆」有關……
月麟一把抱起孩子衝出宅院,穿越漫天烽火融進紛亂的人群中,在最後關頭奔過了漸漸閉攏的香川北城門……
可是年邁的雷萬春一副也不知聽見了還是沒聽見的樣子,只管靜靜地逼視著阿鸞。
「所以你搶走了孩子?」清曉附下身,慢慢逼近玉茗,語聲里壓抑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前些天藤鷺丟了孩子,如今已經人事不知了,虎妃認定是你害她變成這樣,屢次托我來討個公道。我原不信自己的朋友會是這種人,沒想到你當真急著要我來商量事情,剛剛居然連雲龍書寓的幻象都看見了……玉茗,你聽我一句話——快把孩子還給藤鷺,不要一錯再錯!」
「給我站住!」沒想到身後竟傳來了低沉而威嚴的呵斥聲,說著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你是誰?到我家來幹什麼?」
「我不是賊!我是……」一聽這話,阿鸞頓時挺直腰板,回頭直視向那少年,卻在看清對方容顏的那一剎那不由自主地紅了臉——
清曉疾步上前,劈手揪住已經茫然無措的阿鸞,一把將他拖回身邊。這一剎那,從二人的胸口和腰間佩刀上,驀地燃起兩團金茶色的澄澈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已,彼此輝映,彼此消長。
伴隨著木板移開的沉重悶響,驚恐地遮住面孔的玉茗從指縫間看見了棺木內側——那是一方凝固的黑暗,空蕩蕩寂寥異常,其中好像根本什麼都沒有!
「我不是怪物!」即使此刻,阿鸞還是忍無可忍的大喊起來。
「若是沉檀降速這種尋常好的,我倒還能幫你,可龍涎一時上哪裡弄去……」蟬法師低頭嘆了口氣,突然間他眼前一亮,「對了,阿鸞!鹽政盧照之大人家的二公子不是你的朋友么?」
逍遙又漂亮的天仙,不知為什麼,阿鸞眼前竟浮現出了雷玉茗的身影,他的神情不由得黯淡了下來……
阿鸞攀上假山望去,只見唯有西苑水榭里隱隱透出燈光,他便穿過藤蘿垂掛的岩洞寶瓶門,踩著池中的步石走過去。這初夏的薄暮時分,水榭的花窗隔扇全部打開,遮陽的湘簾也已經搭起,室內的景象一覽無餘,可以清晰地看見兩位華服少年正憑著雕窗,喁喁細談。
一陣激烈的掙扎之後,阿虎便再也不動了。月麟將它甩倒在地上正要查看,卻沒想到就在這當口,本該斷氣的貓兒竟驀地再度飛身撲起,撞進月麟懷裡,一歪頭從他襟內拽出一團綺麗柔軟的東西,隨即落地拚命狂奔,遁入婆娑的竹影之中……
隔著幾步,清曉冷靜地逼視那怪異的嬰兒,說出了全然出乎人意料的話語:「你才是怪物吧,潛伏在這個家裡的『乾闥婆』就是你——雷老爺!」
這影子輪廓朦朧,但還是可以看出是披著數重石竹色淺淡衣衫的窈窕身姿。那一舉一動比鏡花還要輕盈空茫,卻帶著不可思議的果敢和決絕。
只聽一聲慘叫,月麟本能地放開朱印去保護眼睛,卻為時已晚,他被這道暗影撲中,左眼皮凄慘的耷拉下來,而右眼整個從眼眶中滾落……
「不要出去,阿鸞!」伴著清曉驚慌的呼喊,鏡影霎時動蕩搖撼,猛然洶湧成光與色的波濤,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一瞬間,就連孤舟般飄蕩在幻海中的山齋都被吞噬殆盡,三位少年頓時失去了棲身之所,不知此刻是在異界還是人間……
對阿鸞的責難似乎已全被丟到九霄雲外去了,玉茗只顧著一把抓住清曉的衣角:「你不知道,這個家裡貓雖然多,可自從十五年前那件事情之後,老爺看見虎黃貓就殺的殺趕的趕,決不許進家門的,這個肯定是阿虎!」
這一刻,清曉像丟掉什麼污穢的東西一樣鬆開了手:「果然沒錯……那是藤鷺的孩子吧,雷玉茗!」
但阿鸞和清曉並不知道自己尚未脫離漩渦的中央,就算能看透黑暗的眼睛也無法穿過時空的帳幕,看清過去與未來就像碎片已經齊備的拼圖,將在命運之手的擺放下,一點點顯現出嶙峋的雛形……
他的夙願終於實現了,一直忍耐到今天,他終於以虎頭鞋操縱「萬春」的軀殼,盜來玉茗的子嗣作為憑依,此刻更看中了阿鸞這個優異強大的宿主!
「躑躅橋……這裏比地獄更像地獄。」看到這一幕,嬰兒形態的怪物得意起來,「所有在香川屠城中死去的冤魂都聚集在此,它無處不在。原本由朱印的繼承者鎮守,可現在朱印已經毀壞,繼承人自身難保,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不會不知道吧!」
這一剎那,藏在少年胸口衣襟下的犀角轟然燃燒起來,呼應著這一變化,插在月麟腰間的犀角佩刀上猛地亮起一團鬱金的光球,隨即如同絢爛的焰火般炸裂開來……
彷彿要揮散像蛛網一樣纏繞向心頭的憂鬱和不安,阿鸞用力搖了搖頭,隨即走向那驍勇的少年,湊近對方耳邊低聲說道:「無論如何,我跟你走!」
「太老爺?老爺?」阿鸞被他這個「老爺」那個「老爺」的給弄糊塗了。
「雷兄!阿鸞是我的朋友,無論怎樣都請你擔待。」清曉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打斷玉茗的話,轉向阿鸞拉起他的胳膊,「我送你回去吧,早就告訴你這裏不是你來的地方了!」
「為什麼!」
月麟猝不及防被這爆發力沖了個踉蹌,側腰頓時燒成一片焦黑,而佩刀早已不知飛射到了何處。
雷老爺曾經的話語霎時照亮了月麟眼前的昏暗迷境——難道服用秘葯之後,必須飲下族裔青年之血?
就在這一剎那,少年胸口的衣襟下猛地爆發出一片金茶色的光芒,瞬間淹沒了整片竹海小徑,那是與清曉成對的辟邪靈物通天犀角放射出的清輝。
那是凝結著森森寒氣的井口,附近的幽暗裡,似乎有什麼白暈的東西在虛弱遲鈍地蠕蠕而動,彷彿隨時都有翻覆進井底的危險……
這樣的日子就如凈水般,原以為直到蒸發殆盡也將如此清澈平淡,可改變它,只需一小滴惡意的墨汁而已……
而那些閃爍的光點,根本全都是貓兒的眼睛。
少年反射性地轉頭查看周圍的狀況,卻見不遠處一隻虎黃貓正牢牢踩著破碎的眼球,衝著雷月麟發出與嬌小身體不相稱的低沉吼聲……
「啊?難道清曉你要丟下我一個人嗎……」玉茗惱恨又很委屈地低低埋怨了一聲,清曉這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時間進退兩難。
躑躅橋變成了橫跨地獄血海的長橋……
「為什麼……藤鷺的孩子會在這裏?」玉茗眺望著嬰兒,露出了半痴獃的困惑表情。幾乎是反射性地,他一把攀住離自己最近的父親,卻一下子揪開了他本來就已撕破的前襟。
「雷老爺,您快……快別這麼說!」被這句話的分量壓在肩上,月麟的語聲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我找到了那個根源,之所以要得到朱印,就是為了將它徹底斬斷!」伴著話音,奇寒透骨的雙手突然穿過濃霧,準確地從阿鸞手中攫住朱印,月麟披著混濁的霧氣驀地出現在少年面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一時間阿鸞都有些懵了。
蟬法師難得地吞吞吐吐:「這家……這家的名聲不好。傳說雷家,養著『乾闥婆』……」
自己、清曉和玉茗處於這寶珠欄杆白石平橋的一端,橋身早已超過了七節,竟漸漸延伸入杳渺不可知的黑暗之中。而橋下翻湧著連天的赤紅波濤,魑魅魍魎在暗惡的水影間此起彼伏,顯露著種種窮形盡相。
這一刻,玉茗的眼睛崩潰般地睜大了,他有些失神地點了點頭,又緩緩搖了搖頭。
「這通天犀角怎麼只剩一半了!」此刻才覺察到真相的男子發出惱怒的低斥。
本能這樣命令著伶仃的少年,他拔腿就跑,可剛轉過前方的竹林拐角,就被腳下一股突如其來的執拗而柔軟的力量拖得一跤栽倒。
這一瞬間,那群徘徊在門外的青藍星輝猛地撞開窗格門扇,揉成雜著光絲的漆黑的煙氣湧進室內,疾撲向阿鸞。
玉茗整個人顯然已陷入混亂中,他語無倫次的喃喃不休:「為什麼阿虎的爪印會在老爺身上,受過傷的明明是太老爺啊?為什麼太老爺又會知道二老爺對我說的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太老爺、老爺和二老爺是同一個人……」
可他的話並沒有說完,整個人就僵住了——指尖所指的方向簾幕垂掛,屏風靜立,空無一人的桌椅彷彿在嘲笑著他的篤定。
「適可而止吧,玉茗!」濃重的陰雲已籠上了清曉劍一般的眉梢,這令他異國情調的五官瞬間帶上了一種猛獸般的威嚴,「阿鸞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請你尊重他,無論如何他已經被迫卷進你的家事中來了!」
這反常的行動令清曉吃了一驚,連忙上前攙扶夥伴,阿鸞動作卻在一瞬間徹底僵住。因為這一刻,他已聽清了那究竟是什麼聲音……
「你去了那麼久沒出現,我都快沉不住氣了。」清曉還是有些不放心,語調中滿是掩飾不住的關切,「是我帶蓮華姬你來雷家的,若有萬一我難辭其咎!」
說到這裏,嬰兒那白漫漫的瞳孔突然透出了真切深沉的哀慟之色:「那梵僧臨死前對我說——『乾闥婆』就是『虛無縹緲』的意思,不顧一切追尋虛無縹緲的東西,卻不知道自己也虛無縹緲,妄想用虛無縹緲的手,把虛無縹緲握在掌心。所有在追尋中迷失了自己的人都是乾闥婆,一旦成了乾闥婆,就永遠都無法擺脫乾闥婆的命運。」
「我們和你不一樣!」阿鸞一邊掙扎一邊反駁道。
然而蓮華姬不知道雷月麟早就在等待這一刻,她的攻擊稍滯,犀角金炎卻瞬間織成一片光陣,炫目迷離中,一道冰泉驟然自其中傾瀉而出——光影掩護下犀角佩刀切開環繞著朱印的熾火,一下子砍中蓮華姬重重衣衫下的手臂,朱印霎時飛上半空。
這下阿鸞顧不上別的,連忙上前抱起那可憐的小傢伙,笨拙而努力地撫慰起來。
「為什麼……」月麟瞬間眯起眼睛,「為什麼你一個普通人也能抓住朱印?要知道我為了得到它操縱它,費了多少工夫嗎?」
清曉回過頭來,從上方投來深切的凝望:「我必須去找一個人。因為這個庭院遠比想象中的危險。」
穿著前朝的衣裝的男男女女,像一群被胡亂驅趕的家禽,張皇失措地四下奔逃。盲目的人影不斷穿越過阿鸞的身體,令他知道還好一切只是幻象,可轉瞬之間這份安心便煙消雲散了——紛紜之中,阿鸞居然看見了……雷月麟!
屍……體!是屍體嗎?
「對啊,就是盧清曉盧二爺。他素來對朋友最講義氣的,你只要開口說一聲,巴掌大的龍涎香又算什麼啊!」
玉茗無法分辨那是事實還是幻覺:只見阿虎化作一道黯金的疾風猛地襲向本已搖搖欲倒的老人,隨著緻密織物扯碎的裂帛之聲,雷萬春胸前留下了四道深刻的傷痕,那抓傷幾乎見骨,卻不見一滴鮮血濺出。
但這是多麼殘酷的真相啊……
只見數步之外,這一點那一點,亮起一對對或是青藍,或是金茶色的光珠,憧憧地倏忽往來,詭異難言。不過阿鸞看清這些光點反倒鎮定下來——這些不就是曾經在黑暗中驚嚇過自己的貓眼嗎!
「這樣啊,那就沒有辦法了。」蟬法師露出了罕見的猶豫神情,「事到如今也沒了別的法子,只怕就剩一步險棋可走了……」
這與往事極度相似的一幕令恍惚中的玉茗忘卻了今夕何夕,他掙扎著朝小貓伸出手:「阿虎……」
而這一刻,小貓的肚腹也暴露在了眾人眼前,它的頷下赫然裂開一對牙痕般紫黑幽深的血洞——那分明是火筷子的刺傷!
阿鸞單純的言詞令清曉忍不住微笑起來,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將視線轉向窗外悠遠的晴空:「總覺得……在躑躅橋頭抱走嬰兒的『厄物』,居然有種『母親』的感覺呢……」
阿鸞頓時面如土色,什麼誰也不會注意,明明已經被人發現了啊!
「不要這麼說,這件事我怎能坐視不管!」蓮華姬的聲音幽微但卻堅定,然而自始至終,籠罩她周身的戒備狀態始終沒有消除,「可我還是沒能弄清真相——嬰靈也好獸靈也好,這個家裡潛伏的『乾闥婆』絕不是這種簡單的東西……」
阿鸞整個人都僵住了。急轉直下的變化紛至沓來,令他根本應接不暇。而早有準備的月麟卻翻手把犀角佩刀插|進腰帶,縱身躍起,在半空中一把將朱印攫進掌心,熾光與金炎霎時間交相煊赫,隨即徹底熄滅——兩種靈物的力量在此刻達到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月麟調整了一下紊亂的呼吸,連忙說道:「老爺!韃子兵眼看就要攻進香川了,大家都趕在關城門前逃的逃躲的躲,您也快帶少爺避一下吧!」
夜路不怎麼好走,阿鸞一手放低行燈,一手要來攙扶雷萬春,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窸窣聲卻更加清晰地掠過耳際,直至如今這綿延的怪響也一直沒有散去,而那或青或藍的光點依舊在夾道的單調竹叢中隱約閃爍。
——穿林度葉,延綿不絕……
這兩人一來一去的話語,聽得阿鸞只覺一股怒氣直衝腦門,脫口反駁道:「我是香料鋪子養霞齋的夥計羅鸞,不是什麼官宦人家的少爺。拜訪貴宅本是有事相求,不過現在我知道自己根本就是不識眉眼高低,在異想天開!我現在就走,不站髒了貴寶地!」
只見月麟胸前,赫然印著與阿鸞胸口的貓抓非常相似的,四道並排的裂痕!
「如果貓可以說話就好了。」少年發出虛弱而無奈的嘆息,「有隻虎黃貓看見這一切的,如果它能說話,就可以證明我的清白了。」
不假思索地,阿鸞憑著最後的一絲控制力一把扯下胸前的犀角——把它還給清曉的話,一切牽絆就會解開吧,得到這完整的辟邪靈物的保護,清曉應該能從這險惡的境地中全身而退!
「那種『東西』我才不怕!」阿鸞哪裡管得那麼多,他不等對方說完就掙脫手拔腿往門外跑。蟬法師急趕著也追不上,連聲嚷道:「走夜路進山,好歹帶盞燈去啊!」可心急如焚的少年早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也許雷老爺也想解脫吧,誰想永遠都做不死不活的怪物呢?跟著『厄物』度過躑躅橋去了彼岸,說不定就能從此擺脫乾闥婆的命運了!」阿鸞說著,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推開層層木格門穿過重重屋宇,月麟彷彿在尋找什麼,就在他打開在宅院最深一進的廳堂隔扇時,坐在條案前的一位華服老人緩緩抬起頭來,兩人靜靜地面對面了。
猜也猜得出這架「雜貨攤子」里的東西全都價值不菲,阿鸞倒有些躊躇,一時不敢動手,雷萬春等不及了:「磨蹭什麼,不是性命攸關的嘛!」
難道蓮華姬竟沒有的實體?還是在這裏的根本就不是她的真身!
是的,在這個雉化山館里,阿鸞到現在也「什麼」也沒有看見——沒有道理啊?這裡是近郊的山中,雖然不是人跡罕至,但也算清幽偏僻,加之薄暮方斂月上東山;雖說林魈樹魅、孤魂野鬼這樣的大傢伙要到深夜才會出沒,但花精木靈,夜遊宵行這些小東西卻正需趁這時刻嬉戲遊樂才對,可是不管是哪種,少年一概都沒有看見。
將藥方秘藏在錦囊里隨身攜帶,月麟按圖索驥煉出了夢寐以求的秘葯。可是沒有變化,依然沒有任何變化——衰老的牙齒還在啃嚙,死亡的步伐還在逼近!
「不行……就算是賜予生命的人,也沒有任意剝奪它權力……」從交混飛濺的朱焰和鮮血里,傳來玉茗微弱的囈語。
清曉正要舉起袖子要給阿鸞揉一下,卻不知為何陡然停住了動作。這不自然的反應讓阿鸞心頭火起,扭頭讓到了一邊。
然而就在這一刻,從雷萬春遺留下來的衣衫里,倏地躥出一道黯金色的疾風,如同離弦之箭般直奔月麟的雙眼!
——雉化山館山齋門外,為什麼會出現這座連接香川內外城的界橋?
阿鸞泣不成聲地哽咽著:「怎麼辦啊,法師?掌柜的要把我攆回去,還要告我……」
——是「厄物」!
什麼千變萬化的怪物啊,它們分明就是一群花狸貓嘛!
阿鸞咬緊牙關:只恨自己「看不見」,只恨自己找不到清曉消失的方向,只恨自己不能讓眼前這個妖魔原形畢露!但是,現在還不是說放棄的時候!
阿鸞忍不住轉過頭再不看清曉,就在這時,某種隱隱約約的微聲卻意外地滲進耳中——似乎是小貓斷斷續續地凄慘呼喊,可仔細聽又不像。他不由得豎起了耳朵,低聲道:「聽!什麼聲音?」
「你們誰也逃不掉,這裏的一切全都是我們的東西!」嬰兒焦躁起來,加重了手下的力道,阿鸞被他扼得呼吸困難,身體漸漸傾向欄杆外,連腳都快離開地面了。可令他驚愕的是身體還在原地!
「好痛!好痛啊!」纖弱的貴公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只知道一個勁地哀哭。
呈現在眼前的一切令阿鸞大驚失色,那虛弱的美少年更是從喉間溢出難以置信的呼喊:「怎麼可能……為什麼這傷痕會在你身上?」
灼紅光流裹挾著萬鈞的威勢九*九*藏*書,貓群霎時被震得四下飛散,在紛紛墜落在地的瞬間恢復了平常的面孔。衣衫破碎玉茗全身傷痕,昏迷不醒。而在他身邊的地面上,竟赫然印著一方和阿鸞額頭上相似的朱紅黥印。
開始這孩子無論遭遇到怎樣非人的對待,都只會輾轉哀號,講不出半句有意義的話。可月麟有的是時間和耐性,直到那孩子瀕死前用最後一口氣哀求著,說他願意交出蘇摩酒的配方。
蓮華姬發出慘痛的驚叫,黃金光流卻間不容髮,如靈蛇般沿著她受傷的手臂急速旋繞攀爬。從雙手開始,她的軀體竟在這霸道的威光下一點點的散成雪粉,星屑般急速飄揚,飛落進虛空之中!
蓮華姬旋動朱印揮散犀火,視線卻片刻也沒有離開對手:「恐怕已經尋香而來了……雷家的『乾闥婆』!」
可那雙漸漸朽爛的雙手,已高舉起朱印狠狠揮了下去……
「小心!」阿鸞反射性地大喊起來。清曉猛然察覺,一把推開蓮華姬。可他卻不避反進,翻手拔出佩刀阻隔住那凜冽的光芒——那是一隻籠罩著熒熒白輝的近乎透明的手,舊絹一樣乾燥微皺的五指緊扣住清曉的刀刃,看似脆弱的肌膚卻堅不可摧。
玉茗垂下蝶翼似的睫毛,那無助的表情惹人憐惜到了極致:「那怎麼能怪我,我也很為難啊——身份根本不配嘛!藤鷺她只是個歌伎而已,歌伎生的孩子怎麼能被雷家承認呢?」
從那天開始,纏綿病榻的二老爺也有了消遣:他經常用餅餌逗弄兩個小傢伙,玉茗因為搶不過阿虎,總是撲到叔父身邊撒嬌,埋怨他偏心。每到這時候,二老爺總是打疊起精神,用一種罕見的認真態度說道:「在我心裏,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玉茗更重要了。等你長大就會明白的……」
即使身陷污穢而妖異的池沼中,蓮華姬那淺石竹色的衣衫面紗依然纖塵不染,排拒著周圍的濁流瘴水,但她一動不動,生死未卜……
然而預料中的衝撞並沒有降臨,一隻溫暖的手及時阻止了他下墜的趨勢,隨之而來的是懷抱溫暖堅定的支撐。耳中傳來熟悉的聲音,用怒不可遏的語調咆哮著:「你們這群混蛋,全都給我滾開!」
此刻那隻破霧而去的虎頭鞋已蹦跳著來到嬰兒身邊,歡快地縱躍幾圈后,自動套上了另一隻空著的小腳,嬰兒茫然無知,只是奮力地蹬著腿腳……
「清曉!」此時此刻阿鸞急撲過去卻還是慢了一步,他前所未有地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就連用盡全力呼喚對方的聲音,轉眼都淹沒在幻境里。這一刻少年終於明白了:如果方才清曉不硬接對方的攻擊,而是隨著蓮華姬一起避開,那此刻消失在濃霧中的應該就是自己!
「老爺,您的話月麟不明白!」月麟露出有些誇張的驚疑表情,「雷老爺的恩情月麟沒齒不忘,就算沒有託付,照顧好少爺也是我的職責啊!」
照顧病人已力不從心,雷萬春哪有閑暇關愛孫子;加之他恪守祖訓,自改朝換代以來一直蝸居在甘泉山別館里,連仆婢也不用,過慣與世隔絕的隱居生活,因此玉茗的童年記憶就如冬枯的風景般寂寥冷淡,唯一的溫暖,竟來自形銷骨立的叔父投來的眼光。
蟬法師像是陡然間想起了什麼,急忙追上前一把拉住他,有些慌亂地連連搖頭:「都怪我一時嘴快。就當沒說吧!還是不要和雷家扯上關係為好……」
阿鸞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只顧一股腦的辯解:「我一時糊塗,燒了您家定下的龍涎香,掌柜的說若誤了您家的端午節用,他可擔當不起,今夜若不能設法補救,明早他就要告官辦我!只求雷老太爺——我坐牢倒也罷了,可家裡的寡母和弱弟就沒人養活照顧,這是性命攸關的啊……」
月麟的聲音忽遠忽近地振響:「當然不,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尋找著衰老的根源!」
阿鸞認識那間房舍,這是雉化山莊最軒峻崢嶸的一座建築——位於山齋下方的正屋,也就是玉茗所說的萬春和月麟父子一直起居的地方!
甘泉山是雷家的私地,高倒是不高,傳聞卻是大別山余脈,隱隱然有崔嵬蓊鬱之勢。也許是因為遍植翠竹的關係吧,踏入山中便有一種妥帖的爽氣清寒。雷家宅院也不甚難找——站在青筠環抱的宅門前,仰望著匾額上風雨剝蝕的「雉化山館」幾個字,阿鸞不由得犯起難來。
這小鞋剛取回完整形態,便以一種小貓特有的靈巧姿態輕盈地躥跳而去。隨著它的步伐,濃重的霧氣朝兩邊分開,顯露出一條平坦的大路。這大路不斷延伸,其盡頭竟止於一間掩映在叢雲般的假山間的軒敞廳堂。
彷彿主人的呼喚回應一般,自身難保的貓兒低低的咕嚕了一聲,朝他投來稍縱即逝的眷戀眼神……
說著說著,阿鸞漸漸地停住了——誰會相信呢?這根本就是越描越黑,越是把整件事前因後果連在一起,就越是離奇而沒有任何的說服力……
也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清醒才驟然滴落進阿鸞混沌的腦海,一時間他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已經蘇醒,因為意識雖然是清楚的,眼睛似乎也睜開了,可看見的一切和閉目的時候卻沒什麼差別。
雷月麟一身侍從短打,逆著人流穿過亂作一團的街道,撞開緊閉的黑漆大門闖進一座精巧的宅院。這宅院彷彿全然不理會蔓延全城的惶惑繚亂,遺世獨立的岑寂著。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低下頭撫摸著額上的紅痕:不久前在竹林小徑中,倏忽來去的纖白人影打下的這方形黥印,已經徹底奪去了他超乎常人的視覺。
少年只覺得一股燥熱而鬆軟的疾風,裹著無數銳利的尖針迎面襲來,身上衣服頓時被割裂開來,臉上也憑空多了好幾條血痕。他本能地躲閃,卻忘了身居木椅之上,腳下一歪一下子從高處整個跌落下來,剛找到的錦囊也脫手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清曉一臉困惑地四下尋覓,玉茗的臉色卻霎時灰暗下來,他反射性地塞住耳朵,整個人卻控制不住地癱坐下來,失控地叱罵道:「討厭!又來了,到底有完沒完啊!」
這反應讓清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我要是早點送你出去就好了,半天了,我老聽見有人在院子里嘰嘰咕咕的,後來越發大呼小叫的,趕忙追出來了卻還是弄成這樣……」
——必須離開這裏!
「沒有的事!虎黃貓多了去了,怎麼就一定是阿虎啊?」清曉不知是在寬慰還是在發問。
一瞬間阿鸞看清了,此刻奮不顧身阻攔月麟救助玉茗的,竟是白髮蕭然的雷萬春!
「可如今的狀況已經不是我能解決的了……」清曉的語氣就好像在對陌生人說話一般,「現在我也需要信賴和依靠阿鸞!」
「把清曉還給我,你這個妖怪!」
蟬法師恨得牙痒痒的:「真是個混賬東西,下這麼狠的手,東西值錢還是人值錢!虧你還是他的親戚晚輩,打壞眼睛怎麼辦!」
只是那嬰兒還是沒能生還。他的父親雷玉茗僥倖活了下來,這位一度任性自私到極點的美少年賣掉了家產,從雲龍書寓里贖出了藤鷺,帶著她離開香川不知所蹤。
而蓮華姬卻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左右,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她早已挑起朱印急刺向隱藏在濃霧中的偷襲者。卻沒想到對方竟毫不遲疑地高揚剛奪來的犀角佩刀,驟然架住了這銳利的攻擊。兩種辟邪靈物正面碰撞,一股勁捷的氣流激蕩而起,霎時吹散周遭的濃霧。中年男子的清俊面孔從煙靄之中顯現出來……
很長一段時間內,香川都是一座死城。數年後流民遷入,這座城市漸漸復甦,「月麟」的身影再度出現在從劫灰中拔地而起的街市上,此時他的身份已經變成了「雷老爺」。
「我是乾闥婆?沒錯,我就是乾闥婆!」雷老爺用嬰兒的嗓音發出滄桑的長笑,聽起來說不出的詭異可怖,他掃視著阿鸞和清曉,「不僅僅是我,你是、你也是,所有的人都是乾闥婆!」
可是阿鸞根本來不及細看,脖子上突然施加的粗暴壓力推動著他踉蹌幾步,竟直接跌向了橋欄。堅硬而冷漠的碰撞令少年意識到,眼前的躑躅橋並不是海市蜃樓的幻覺,它切切實實的跨越了空間,來到了初夏月夜竹影里的雉化山館!
「『乾闥婆』?是什麼『婆子』嗎?」阿鸞迷惑的偏過頭來。
——哪裡不對勁呢?
這句話令阿鸞腦中瞬間一片空白——一定要阻止他!哪怕胳膊折斷也無所謂,哪怕賠上性命也無所謂,一定要阻止這個連最後一絲人性也蕩然無存的怪物!
但是光同樣會帶來恐怖……
什麼才是衰老的根源?有形的東西一定會消亡,只要有肉身就一定會衰老,除非像乾闥婆那樣,以幻影的姿態存在!
只是一道抓傷,為什麼會令玉茗徹底墮入十五年前的往事迷陣?可是阿鸞沒能聽到解釋,因為月麟殘酷的指尖卻已阻止了他的呼喊。
原本就做賊心虛的玉茗發出低低的哀鳴。月麟的臉上卻霎時露出了混合著恐懼、仇恨以及得意的複雜神色,他朝阿鸞投來不可捉摸的一瞥:「暫時替我抓好朱印,小子,用它的時候到了!」
在交相輝映的犀角光芒下,佩刀彷彿擁有了生命一般,拖著還沒來得及調整歪斜姿態的阿鸞,筆直向月麟刺去。
「什麼險棋?只要不去坐牢,再難再險我也不怕!」阿鸞一把抓住對方。
越想越委屈,阿鸞拚命咬緊牙關,沿著圓石小徑埋頭疾走,可是眼淚卻還是不爭氣地滾落下來。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約略回過神想看看走到了哪裡,抬頭卻見眼前一排列柵似的竹影,甬路依舊蜿蜒伸向叢筠後方。
小玉茗早已嚇得呆若木雞,月麟卻反射性地抓起奠紙灰盆里的火筷子,迎面突刺向阿虎,準確地洞穿了它的咽喉!
霎時間,那倏忽而至的影子已被暴漲的輝煌光流吞噬,融化般消失無蹤……
「又不是你的錯,跟我客氣什麼?什麼『雷兄』,我不要聽!」美少年擰起了纖細的眉心。
——蜃氣樓中央憑空湧起潔白的浪柱,隨著這雪濤的涌動,赤熱炎流繪出一彎強勁有力的曲線,雷霆般劈向那群發狂的貓妖。
「因為我需要朱印……」這一刻月麟的聲音聽起來竟有種掩飾不住的疲憊——
然而驟變卻總是在轉瞬間發生。
阿鸞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昏暗的恐懼,他前所未有地意識到自己的孤單。
阿鸞只覺得心口一陣難以言喻的劇痛,那不同於肉體的疼痛,竟和深切的悲傷有些相似。阿鸞反射性的一把按住胸口,還沒等他察看傷到哪裡,卻聽得「喵」的一聲低鳴,那種粗浮乾燥而得意洋洋的腔調,分明來自有了些年歲的老貓!
膝蓋和手肘痛的徹骨,臉上的舊傷也被擦到,現在的狀況再凄慘不過了。一腔無處發泄的無名火頓時壓倒了恐懼,阿鸞在心裏狠狠地咒罵著,惡狠狠地回頭去看究竟是什麼給自己下了絆子。不看還好,這一看嚇得他魂飛魄散——
阿鸞猛地轉身,瞠目結舌地瞪著說出這出乎意料人名的同伴。
月麟連忙去追可哪裡還來得及,這一系列動作轉瞬間如兔起鶻落一氣呵成,讓人根本措手不及!
就在此刻,阿鸞的頸項,驟然感受到一隻冰冷小手的觸摸……
阿鸞猶豫著,最終還是忍不住囁嚅著說了出來:「可是清曉……我可能是被『乾闥婆』的襲擊了,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啊……」
「你……你家?」阿鸞驀地停住腳步,艱難地轉過半邊身子,「這是你家?那你是……」
一直吸取著子孫血液生氣的寄生怪物,從前朝存在到今日的乾闥婆,此刻終於灰飛煙滅,籠罩著雉化山莊的霧氣剎那間消散了……
如今就算暫時不管那失蹤的嬰兒他也要去,無論面對怎樣的危險他都還是要去,令洒脫不羈心無掛礙的他如此堅持的存在,究竟是誰……
「不要過來!」「雷老爺」朝步步逼近的清曉發出尖銳的阻止聲,彷彿呼應他的情緒,橋下血池裡妖魔們百倍的激動起來,濃膩的波浪滔天翻湧……
可那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的暗夜畢竟已成為過去,數日之後蓮華姬也寄來書信,告知自己安全無恙,但因為修復朱印而需要閉關一段時間,她的真面目至今也依舊如同霧中之花般縹緲迷離。
尖銳的驚恐如冰凌沿著阿鸞的脊背緩緩滑下,他前所未見的意識到,這餓鬼已經孤注一擲了,即使陪上一切,他也要奪過朱印切斷令自己不斷衰老的「禍根」!
玉茗至今都清晰地記得那個黃昏,自己正蹦蹦跳跳地走向山齋,竹徑的靜謐卻陡然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凄厲嚎叫撕碎了,那種持續不絕的慘號令人毛骨悚然,隔了好一陣子他才分辨出,那竟是阿虎的聲音!
在山齋里毫無徵兆消失不見的他,竟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突然出現,奮力掙扎著朝半昏迷的玉茗伸出手,以蒼老的喉音艱難訴說著:「在我心裏,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玉茗更重要了。現在玉茗……應該已經長大了吧?」
轉眼間,雷家的美少年便被醜惡的怪物層層疊疊地掩蓋淹沒……
這一瞬間,阿鸞只覺得胸口湧起一陣輕盈的溫暖,那應該是通天犀角共鳴的熱度吧,可心情卻朝相反的方向冷落下去。
就這樣過了幾年,某天玉茗終於壯起膽子替那些無辜的虎黃貓求情,月麟卻冷笑著說出了一番令他難以置信的話:
這個人不知道清曉已將犀角中的一個送給了自己!阿鸞反射性地按住胸口,指尖感覺到了衣襟下那堅硬的沉默。
「龍的口水那還罷了!法師你不知道,那東西居然是海里一種大得不能再大的扁頭魚,吞下軟啪啪濕膩膩的大八爪烏賊,八爪烏賊到它肚子里還沒死,拚命扭啊扭的,扁頭魚的肚腸里就湧出那麼多黏液把八爪烏賊裹住,然後慢慢結成蠟塊,八爪烏賊還在……」
少年想也沒想,一把抓起地上的佩刀,不可思議的強大牽引力驟然自掌心傳來。
「你這混蛋,還不快點滾開!」阿鸞破口就罵,他實在又氣又急,加之胸口一陣陣抽痛,八成是被利爪給踹傷了,可是那「行兇」的虎黃貓卻一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淡定表情,完全視少年如無物。
可這個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這名字對青眼的少年來說包含了太多的涵義——數月前他曾在清曉親筆繪製的小影上第一次看見「蓮華姬」的丰神。自那時起,畫中人彷彿垂憐著什麼的神態就如月華清光,灑遍了他夢魂的每個角落。如果說這位平凡少年一直存有什麼令自己都害羞的奢望的話,那就是有朝一日能與這位美人相見,哪怕僅僅一瞥,哪怕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噁心?龍涎香氣味還算清雅,雖說是龍的口水……」
可房間中地上空空蕩蕩一目了然,難道是趁勢掉出了門外?少年想也沒想,一步就跨出山齋門檻,踏向那虛像的乾闥婆城……
阿鸞握緊朱印焦躁的轉動著身體:「你抱走養大的小孩就是玉茗對不對,你想對他怎樣,你想對他的孩子怎樣!」
玉茗清楚地記得父親臉頰上霎時褪去了血色——那時的月麟也一定非常恐懼吧,但他還是強壓住內心的翻湧,拖著兒子決然衝進室內,抬手推動尚未釘死的棺蓋……
「問我怎麼知道?全香川都知道雷公子你的風流韻事!」清曉咬牙切齒的諷刺著。
青眼的少年慌忙放開佩刀還給清曉,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耳中忽然傳來好像針扎了似的啼聲。被昏迷的玉茗護在懷裡的嬰兒揮舞蹬動著小手小腳,在一番驚駭之後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意識到這一點的阿鸞竭力奮起雙臂,可朱印依然紋絲不動,他只能發出徒勞的呼喊:「你究竟想幹什麼,玉茗不是你的骨肉血親嗎?」
究竟是憑什麼!憑什麼自己只是燒了龍涎香,就要這樣低聲下氣的賠罪,弄不好還得見官坐牢,可自己的視力被奪走,也許永遠都沒法再取回來了,卻連申訴的對象都沒有?
可是玉茗渾然不覺,或者一切在他看來是如此理所當然:「既然生下來我就不能坐視不管啊,雷家的孩子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在書寓里長大的!」
「不要再狡辯了,我和清曉四個眼睛也沒看見有人出去!」玉茗擺出露骨的嫌惡神色,一把撩起帷幔推開屏風,帳簾後面闃無人跡,只有數架藏書,雷萬春就好像憑空消失在了這個山齋里似的。
「還不明白嗎,阿鸞?」清曉嘆了口氣,「他喝的那就是蘇摩酒啊,只是真正的秘儀和月麟的理解完全相反——他以為帶走了年幼的雷少爺,其實那正是取代自己骨肉的雷老爺!」
阿鸞反射性地後退一步,想也不想轉身就跑。
「別急別急,這是氣頭上的話,掌柜的未必就那麼鐵石心腸的。」
「只是如果沒有這雙青眼的話,我就再也沒有呆在清曉身邊的必要了對吧?」這句話哽在喉間,阿鸞不吐不快卻又難以成言。也許有某種東西,會隨著這句話的擲地有聲而碎成粉末吧。可是他也不清楚這東西究竟是什麼:它是那麼脆弱縹緲,即使洞悉彼岸的眼睛也一直看不清它的形象,少年沒法給它一個名字也不知該把它怎麼辦才好,只能用無所適從的手指笨拙而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問那麼多幹什麼!不是性命攸關嗎?」雷老太爺不由分說把行燈塞到阿鸞手裡,轉身走向庭院深處,少年猶豫了一下,終於也疾步追了上去。
接下來呈現在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沉重,漸漸壓垮了阿鸞的承受極限——
聽見「藤鷺」二字的瞬間,玉茗漂亮的面孔徹底垮了,他的眼神慌亂的游移著,控制不住地別過頭去:「為什麼……為什麼我和藤鷺的事連清曉都知道了?」
——那是一陣陣激烈的碰撞,而聲源……竟來自棺槨之內!
原來他們最初的形象,是兇狠殘暴獸|性未脫的怪物,那些仙姿綽約、妙音縹緲,只不過是後人附會上去的美好外衣罷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月麟不顧一切地打開關閉已久的地窖,那裡依然保持著封印之前的樣子,就連小少爺的屍體都還在原地,只是已經完全枯槁了。長發蓬亂成蒿草,衣衫朽爛成灰塵,那伶仃消瘦的身軀袒露出來,青灰色皮膚上卻密密麻麻地布滿一行行文字,氣血充盈時看不明顯,在皺縮乾澀的遺骸上,這文字竟格外清晰,可以看清那令人心悸的內容——「龍涎香、玄龜甲、鶴頂紅……」
這句話令月麟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縱聲長笑起來,他根本沒有將這孱弱的少年放在眼裡,更不想多費唇舌。
這才是「蘇摩酒」的關鍵,原來要釀成它,離不開至親骨肉的鮮血和生氣!
熟悉的語句令玉茗失神的眼中陡然閃過一星火花——為什麼「太老爺」竟說出了當年「二老爺」常說的話?可此刻的他早已變成了被扔在岸上的白魚九*九*藏*書,嘴唇虛弱地翕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反射性地將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雷萬春……
目光中不容追問的堅定,令阿鸞不由自主的放開了他的衣袖……
雷老爺並不直接回答:「雷家的血脈就託付給你了,他還太小,沒法一個人生存的。就當是我報答月麟吧——你想要的東西,等那孩子長大成人後給你。」
差點迷失在光濤中的玉茗此刻也忘了挨打的疼痛,近乎本能地奔向兩人,在抓住清曉的瞬間,他忽然爆發出驚懼的呼喊:「啊啊!那是什麼啊!」
因為髮妻身懷六甲行動不便,月麟之子便獨自一人回到雉化山莊,卻沒想到自己竟成了這重返青春的秘儀的第一個犧牲品。
「只說對了一半!」伴著月麟冷淡的語聲,他的右手倏地浮泛起一片冷光,玉茗脖頸那白皙的皮膚霎時如被刀割針刺一般破裂了。可出乎意料的是鮮紅而溫暖的血液卻並沒有飛濺出來,而是旋成一股小小的漩渦,如同溪流沒入山腹一樣湧進月麟掌心,像被吸收似的瞬間消失無蹤,與此同時,丘壑般的皺紋突然爬上了玉茗姣好的面孔……
財富的累積,血脈的延續,奢侈的享樂,月麟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就在他準備慢慢領受長生悠遠無盡的豐厚饋贈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老天有眼,不僅讓我大仇得報,還找到了再合適不過的軀殼!」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在阿鸞臂彎中響起,帶著前朝韻味的綿婉口音。
剎那間的恐懼令少年微微鬆懈,而朱印恰在此刻失手被奪……
這……難道是山道上虎黃貓的抓傷?以貓的力道而言未免深得不可思議,可衣襟上卻又沒有血跡,而且這麼短的時間傷口居然已愈合到這種程度了?這詭異的情形,總不會是……
想到這裏,少年輕輕地搖了搖腦袋:「法師……盧公子他,不是我的朋友……」
這張面孔似曾相識!
——原來月麟才是潛伏在雷家的怪物,那變化萬端的「乾闥婆」……
這一刻,阿鸞猛地停下了腳步,隔著幾步眺望向雷萬春:「雷老太爺,都走了這麼久了……你要……帶我去那裡啊?」
「難道你要永遠這樣下去嗎?」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悲憫,阿鸞只覺得自己連指尖都在顫抖,「你要永遠做吸食自己子孫血肉的餓鬼?」
阿鸞的眼眶上印著一圈青紫的瘢痕,嘴唇也磕破了,一直都收拾得很乾凈的青布衣衫上全都滾滿爛泥。他眼角紅紅的,剛開始還支支吾吾不肯回答,備不住蟬法師連番追問,只得說道:「是……是掌柜的打的,我……我把巴掌那麼大的一塊龍涎香給燒掉了……」
「當然不是!按說這話我一個出家人也不當講……」蟬法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只是香川城裡一直在傳說:雷家累世名門,又在前朝做過大官,如今卻躲在城外的荒山裡深居簡出,都是因為他們養了一種奇怪的『東西』——雖叫『乾闥婆』,但其實和我們佛家經書里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阿鸞頓時傻了眼,他手足無措地東張西望:「雷老太爺一直坐在這裏的啊,想是出去了?要不就在屏風後頭?」
「虎,虎黃貓?」這一刻,響起了玉茗顫抖的語聲,他精緻的面孔一片蒼白,「難道……是阿虎?阿虎它回來了?」
也正因如此阿鸞等人才捲入今天混亂的漩渦——錦囊雖然丟失,但月麟早將藥方爛熟於心。所以衰老徵兆再度萌芽之時,他已然著手調配蘇摩酒,並且長期飲用,以備隨時進行吸取玉茗生氣的秘儀。為了嚴格不讓配方外泄,月麟一直從不同的藥材店香料鋪購買材料,有時零星散買,有時超量購入,有時故意選擇不需要的貨品,這次在養霞齋下定龍涎香也是如此,阿鸞也正因這個機緣巧合,才踏進雉化山館大門。
雷老爺這個胄族子裔、迂腐書生哪裡能料到月麟根本不可能乖乖等雷少爺長大——他一直以難以想象的殘酷手段折磨著那個孩子,逼迫他交出「蘇摩酒」的配方。
「原來如此……」聽到這裏清曉終於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這應該是朱印碰上了通天犀角,兩種力量彼此抵觸造成的,可是居然憑一枚就……」
可惡!連這家的貓都瞧不起人嗎?阿鸞忍無可忍上前要趕,幾乎與此同時,迎面突然撲來一縷銳利的罡風……
蓮華姬卻絲毫沒有猶豫遲疑,她近乎妙曼地飛掠而上,沉默而準確地反戈朱印,揮灑出滿天緋紅光流朝這位不速之客發起強攻。月麟露出不可捉摸的冷笑,一把扼住玉茗的咽喉,另一隻手從容地揮動佩刀,投出清冽的犀角之火,霎時間亂光交迸……
原來清曉剛剛不顧一切一定要去尋找的人,就是她啊……意識到這一點的阿鸞不顧失禮,想偷偷地仔細覷看,卻只見對方的容顏掩映在薄薄的紗幔之後,若隱若現。
這話倒讓雷萬春來了精神,他饒有興趣地盯著阿鸞上下打量:「這麼說你已經見過『他』了?被拿走了什麼,給我從實招來!」
這句質問讓玉茗一個激靈,片刻恍惚后,稍稍清醒過來得他用力搖頭:「不,沒有什麼!」
這正是阿鸞二話沒說轉身就走的原因——眼前的矯健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令他近也不是、遠也不是的盧清曉!
遠遊歸來的父親對於玉茗而言,根本還是個陌生人,只有那與叔父的面影依稀重疊的容顏還能多少給遭逢巨變的他一絲安慰,可這份僅有的親切也很快被對方生硬的態度衝散了。
所以月麟才會一直聽見小孩子的哭泣聲,那是因為被封閉在地窖里的,因饑渴而枯槁,甚至被剝去表皮的「雷少爺」一直都沒有死!雖然極度衰弱無法行動,可他一直都沒有死!
事態的發展卻根本不容阿鸞仔細回憶,只見與佩刀相持的朱印篆面上,無數纖細的緋光陡然閃現,蜿蜒流轉,瞬間暴漲。伴隨著一聲利落的爆響,中年男人被猛地彈開,犀角那無處可去的力量頓時反噬,在他掌心赫然騰起一片鬱金的火光。
蘇摩酒,天竺國傳說中半神乾闥婆所守護的仙藥,能令人返老還童,長生不老、永葆青春。
這股勁捷氣流的威力與方才貓咪的襲擊全然不同,在它的激蕩之下,颯颯竹叢倏地向兩邊分開,漸次翻湧出一重蒼翠的波浪,而在青波中央,陡然升起一抹泡沫似的虛影……
這一刻,阿鸞只覺得眼前的蔭翳被揭開,屏障被撤除,重新恢復了無比的通透澄明——又可以「看見」了,憑藉著自己的意志,他不再躲閃和逃避,終於直面了這雉化山館中塵封已久的真相!
「這個爪印是阿虎的……」玉茗脫口而出的話證實了阿鸞的猜測,美貌的貴公子難以置信的搖著頭,連嘴唇都在顫抖,「阿虎果然回來了!沒想到你這小賊居然還是惹禍精……」
「那你為什麼要對清曉和蓮華姬下毒手!」在漸漸趨近最終真相的道路上,阿鸞始終跨不過這個障礙。
明明乾闥婆給予他的,是應得的懲罰!
這個念頭宛如一道白熾的烈焰,猛然熔開了阿鸞理智的防線。與此同時,同樣灼|熱的紅光也以如出一轍的迅猛之勢,在現實中驟然撕裂了幻象的表皮……
每個人都是乾闥婆?毋寧說所有人都被「乾闥婆」寄宿著——那些潛伏在血脈深處的渴望,對生的渴望,對愛的渴望,對一切求之不得的渴望,那可以極端扭曲到導致人類一步步化為妖魔的貪婪渴望,才是真正的乾闥婆!
「孩子就在這房間里?」阿鸞終於明白了——難怪玉茗一看見自己在山齋里,就擺出那麼緊張戒備而又尖銳的態度,原來這裏藏著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切都是為了可能會來到的第二次秘儀……
似乎看出了對方的猶豫,清曉低下頭,撐住少年的肩膀凝視著他的眼睛:「我不會勉強阿鸞做你討厭的事情,只是……」
「的確不能再等了……」月麟並不驚慌,只是按住空洞的右眼眶,發出惱怒的咋舌聲,那種波瀾不驚的冷靜下卻壓抑著隨時都會失控的陰沉暴虐。因為幾乎已經看不見的關係,他晃晃悠悠轉向癱軟的玉茗,吃力地摸索探尋著他的頸項,「還好你已經生出繼承人了,空有副好皮囊的廢物……」
五月里白晝漸漸長了,阿鸞到達目的地時,天邊的殘霞還沒有褪盡那綺麗的色彩。
「性命攸關?」這句話倒是落進了雷萬春耳中,他好歹有了點反應,順手拽下身上的粗布短衣,「這褂子是你的吧?」
「給我住口,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若不是被按住,玉茗的巴掌老早招呼到阿鸞臉上去了。
「你這混蛋也配說痛?藤鷺和那孩子比你更痛一千倍!」若不是阿鸞拚命攔住,清曉的拳頭早就想雨點一樣落在玉茗身上了,「你把那孩子藏在哪裡了?快說!不然我要你的命!」
清曉和阿鸞連忙抵擋這群怪物,可人面貓的爪牙微妙的錯開了他們。即使被犀角散發出的熾烈光焰灼傷,它們也無暇旁顧,竟百折不撓地撲向同一個目標——那是連破碎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的玉茗!
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叫,溫柔的混沌便已包圍了小玉茗。嚇暈過去的他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父親月麟已從異鄉趕回來主持家務了。
這一刻,阿鸞控制不住地停住了動作——為什麼要救他?雷玉茗連自己親生孩子的性命也視如草芥,為什麼一定要救這個自私卑劣的劊子手?
那張曾經死寂的面孔,如今卻掛著似曾相識的,不可捉摸的微笑……
藉助蘇摩酒的復甦之法,不是吸取子孫的鮮血生氣,而是將自己的魂魄注入子孫年輕的身體。
「哎呀……是雷家的事情啊……」一聽這話蟬法師也沒了章法,嘆氣埋怨道,「我說你這孩子平時也是很懂事的,明知道掌柜的那老傢伙是個把銅錢看得比磨盤還大的貨色,碰上貴重東西、要緊事情的時候,你怎麼反倒不知謹慎了?」
這痕迹的走向與衣襟裂縫恰恰相反,應該不是才印下的,那傷口纖銳但卻深可見骨,奇怪的是灰白的肌肉皺縮翻卷,既不痊癒也看不出一絲流過血的痕迹……
從此以後,地窖外的雉化山館里,時間平靜優雅地流逝著,而誰也不知道就在正屋的地下,一個萌蔥稚嫩的生命正在慢慢窒息、枯萎、腐爛、湮滅,誰也聽不到他無聲的呼救……
那薄弱的五官、疏淡的眉眼,根本就是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的面孔。可是……它為什麼長在了貓頭上呢!
可動物屍體沉重地墜落姿態卻在半空中陡然一變,變得像蝴蝶飄舞般輕盈,那是織物特有的翩翩姿態——難道剛剛一切都是幻覺嗎?落向地面的根本不是殘破的貓兒,那分明是一隻被撕壞的虎頭鞋啊!
——還是自己「看不見」了?
原來貓眼在夜裡會發光啊——平常人視野中的世界竟也是如此詭異難言,如果不失去視力,阿鸞還真體驗不到。
「你還問我是誰?」
阿鸞慌忙避閃卻已經來不及了,那枚「金箭」竟一頭沒入他懷中……
襲擊阿鸞的並不僅僅是震驚,還有無法言說的張皇和恐懼。從來沒有深陷於黑暗中的經驗,此時此刻,他根本不知道該前進還是該後退。舉步維艱的少年環顧四周:原來夜是由濃淡不一的黑暗組成的,原來黑暗是如此多層次的未知,原來未知是如此咄咄逼人……
此時此刻,被人面貓群攻擊得奄奄一息的玉茗終於半睜開眼睛,茫然地眺望著這中年男子,他的喉間含含糊糊地逸出破碎的話音,喊的是:「老爺……」
那還殘留著蛛網裂痕的青白五指,這難道不是一切恐怖與憎恨的根源嗎——被它融為煙塵的蓮華姬,被它逼近崩潰的玉茗,被它化成灰燼的雷萬春,還有……被它推進妖霧裡的清曉……
反觀此刻的月麟,他身上正發生著完全相反的變化——血氣平緩地充盈入那毫無生氣的乾枯肌膚,被阿虎抓傷的左眼皮也慢慢恢複原狀,右眼珠雖已被毀,但是那空洞眼眶上垂掛下來的血管經絡卻在漸漸收攏,在傷痕痊癒的同時,月麟中年人的面貌竟也在一點點變得年輕!
「好啊!送你們去團聚。」月麟的嘴角浮現一抹凍結似的冷笑,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不用感激我,礙眼的東西!」
「你這樣哭個不停是什麼意思,責怪我嗎?憑什麼怪我?又不是我的錯!」突然間,玉茗一掃頹喪戰慄,奮力掙扎著揮動胳膊,朝著看不見的目標放聲怒斥。也不知他從哪裡來那麼大的力氣,清曉拚命按住他,爆發出雷霆似的吼聲:「給我冷靜點,玉茗!到底發生了什麼!」
水榭里的兩人已然覺察到外面的動靜,一邊厲聲呼喝著「是誰」「給我站住」,一邊急步追了出來。
沉默的路程顯得分外漫長,突然降臨又盤踞不去的黑暗則給阿鸞平添了許多驚懼與煩亂。到現在他還是弄不清自己為何突然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能憑著感覺踏過腳下的崎嶇。
阿鸞頓時慌了手腳,連忙過去將他扶起,又是聽心口,又是摸脈息。還好老人身上尚有餘溫,只是無論怎麼呼喊施救,他卻全然沒有反應,看來是昏死過去了。阿鸞知道耽擱不得,也顧不上別的,慌忙起身去喊人,可剛跑了幾步他又不放心,回頭脫下單衣外褂蓋在了老人身上。
這一刻,月麟喉間發出像鐵鏽簧片彈動般的怪異聲音,那應該是得意的笑聲吧。他依舊緊握犀角佩刀,似乎全然不在意它帶來的恐怖反噬,而扼住玉茗咽喉的另一隻手下,卻霎時出現一片濃黯的陰影,墨汁似的侵蝕向少年白皙的皮膚。
所以他「閑來無事」用指甲刻下蘇摩酒的真正配方,為得到下一次寄生的機會而布下連環的陷阱,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還不等阿鸞驚疑出聲,一旁的玉茗竟脫口喊道:「咦!雲龍書寓?這裏怎麼會是雲龍書寓啊?」
——這還是人身嗎?明明是白骨髑髏上,粘掛著腐爛已久的皮囊啊!
「原來是海市蜃樓啊!」玉茗頓時恍然大悟,「書里說在天竺,海市蜃樓就被稱為『乾闥婆城』的。」
連沒怎麼讀過書的阿鸞都能明白這種道理,為什麼機關算盡的月麟卻無法看透呢?
月麟不屑地咋舌道:「你懂什麼!如果讓玉茗知道誰才是他親爹,難保不出什麼亂子。」
「可是……」幾番猶豫后雷老爺緊緊皺起眉頭,終於結結巴巴地說了出來,「可是醜話說在前頭——萬一那孩子有什麼不測,守護『蘇摩酒』的『乾闥婆』,是不會放過你的……」
原來雷家一直潛伏著叫「乾闥婆」的怪物,它只在雷氏族人身邊出沒逡巡。阿虎便是其中之一,它陰魂不散又走不出雉化山館的地界,如果不將其剷除,他們父子總有一天都會變成「乾闥婆」的獵物!
阿鸞頓覺失言,連忙道歉,雷萬春卻相當豁達:「你也太小心了,不過就是句玩話!再說乾闥婆本是天竺國的樂天半神,住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樓里,終日幻化,不餐不飲,唯以香氣為食,平生只需歌舞奏樂,追逐人間情愛,家裡有這樣逍遙又漂亮的天仙有什麼不好?」
他一時還是不能接受這種衝擊,連指著對方的手都一時忘了收回來:「她不是乾闥婆嗎?讓我眼睛『看不到』的乾闥婆呀!」
——這就是「乾闥婆」。
因為韃子兵長達七日的屠殺,香川城原住民早已所剩無幾,月麟根本不用擔心會有人來揭穿自己偷梁換柱冒名頂替的真相,他深居簡出,安心地享受著囤積在雉化山館里的財產。而雷家真正的血脈,那位小少爺有幸躲過了毀滅性的兵燹,卻墜進了更為可怕的命運漩渦……
從翠竹森森的雉化山館歸來,一向洒脫豪快的清曉,忽然也染上了這種欲言又止的習慣。
可這真的就是朋友之情嗎?自從蜉蝣衣羽的事情之後,清曉曾答應阿鸞要帶他去拜訪畫中人「蓮華姬」。可等來等去沒動靜,阿鸞偶爾問起來對方也是推三阻四,現在更是徹底連面都不照了。對此少年始終有些困惑,誰能說清曉不是因為發現一件新鮮有趣的玩物,而一時間樂此不疲呢?但是等興頭過去……
「『二老爺』果然是玉茗的生身父親!」阿鸞倒抽了一口涼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為什麼連誰是他生父都要隱瞞?」
這些……就是雷萬春說的「乾闥婆」?
失去了主人的雉化山館如褪去光影幻術的海市蜃樓,很快便會荒涼頹圮下去,雷家潛伏著「乾闥婆」的怪談也將逐漸被人們淡忘——對於無關的看客們而言,精彩的永遠不是真相,而是傳說本身。
所以少年是在龍涎香那小小灰白硬塊表面,一清二楚地看到了那幻影殘像——即使已過去百十年,扁頭魚和八爪烏賊的魂魄,也還在因為自身和對方的痛苦而掙扎不已。那令人作嘔的慘狀讓他忍無可忍,終於將這珍貴的名香投入火焰,到底給它們以解脫,可沒想到如今倒弄得自己不得解脫了。
「住手啊!」阿鸞忍無可忍地高喊著,猛衝向月麟阻止他的暴行,腳下卻突然踩中什麼堅硬的東西。霎時間,他胸口衣襟下的犀角如火種般陡然亮起,同樣的光之共鳴自身邊地下閃現——剛剛爆裂著脫離月麟控制的犀角佩刀,就落在阿鸞的身邊!
藤鷺——阿鸞依稀記得那是雲龍書寓里的一位「先生」,看名字就知道是賣藝不賣身的「文禽」。與同門花魁虎妃留給人艷麗奪目的印象不一樣,藤鷺的存在感並不強烈,就算常去送香料的阿鸞也只是模模糊糊記得,生著細長鳳眼的她,每次總會很細心地用美麗的染紙包上賞錢,卻從不與人有隻言片語的交談。
月麟不能接受擺在眼前的一切——一夜之間,父親受驚痰迷,竟成了廢人,而唯一的弟弟則已回天乏術,撒手人寰,棺槨至今還停在水榭里。他粗暴的抓住驚魂未定的玉茗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小孩子哪能順利複述清這種怪事。月麟激怒攻心,竟將幼子拽去二弟棺木前,逼著他面對這一切來喚醒更多記憶。
「你說誰是賊啊!」阿鸞不甘示弱,直瞪著玉茗反駁道,「雷少爺你去問問你家老太爺就知道了,我只是聽他吩咐替他辦事!不過少爺倒是要多多照看你家老太爺,上了年紀的人昏倒在路邊,多危險啊!」
像所有衣食無憂的士大夫一樣,從此之後月麟吟風弄月悠閑度日,還從異地買來美貌的嬌妻,生下子嗣。不過更令他高興的是終於調配出了「蘇摩酒」,多年以來他投身雷家為奴的屈辱,放棄前程的悔恨,背井離鄉的孤單,全都在此刻得到了補償——
這句尋常的話像一粒石子,發出輕響猛地撞進阿鸞的心湖,隨即蕩漾起無聲的暗涌。
卻見那隻被撕成兩半的虎頭鞋倏地彈跳起來,兩邊嚴絲密縫地相合,隨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掠過https://read.99csw.com,竟瞬間恢復了原狀,連多年前月麟拿火筷子刺出的洞都徹底不見了。
穿梭逡巡在幻境中的這一群,若真是雉化山館里的野貓們,倒是令人安心的事——小貓能通過的地方,應該是被假象掩蓋的人間!
「不是的!這個必定是阿虎,再沒有別的。」玉茗斷然打斷清曉的話,幽艷的容顏上籠罩著令人心動的恐懼和憂戚,「我知道的——潛伏在這個家裡怪物又蘇醒了,這些貪婪又兇殘的『乾闥婆』……」
當時的玉茗也只有五六歲的樣子,因為生母棄養,父親月麟又尚在求學遊歷途中,撫養他的責任便自然而然落在其祖父雷萬春肩上。對於初老之人而言,這本就是個沉重的負擔,可更麻煩的還不在於此——玉茗的叔父「二老爺」,也就是萬春的次子是個天生的藥罐子,吃丸膏湯劑竟比吃飯還多!
這句話像日光的投槍猛然刺穿阿鸞心頭疑惑的雲層,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眼前的畫面已徹底改變——月麟疾步闖進一間精巧緊湊的暖閣,焦急地喊道:「小少爺快跟我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還不僅僅如此,月麟的身上只要目光可見之處,都遍布著這種被擊碎的冰面一樣的放射狀裂紋,追根求源,這可怕的龜裂竟是從他握住犀角佩刀的那隻手開始的!
「又不是我請他來的。」玉茗恨恨地跺腳,「我的客人只有清曉,我信賴的人只有你啊!」
「那您怎麼辦,雷老爺?」
當然清曉也無法給他正確的回答,只是沉吟著:「乾闥婆雷老爺居然被她輕而易舉地抱走了,真是不可思議……」
摸著還有些火辣辣作痛的前額,青眸的少年掙扎著起身,耳中傳來的竹葉的沙沙密響,繁茂的葉梢和薄寒的風一道拂過身體——自己應該還躺在那叢竹林之間,那段小徑之上,只是為什麼它們突然都消遁了形跡?
「那我也是。」突然響起了斬釘截鐵的斷言,伴著話音,清曉沉著地舉步朝阿鸞和他懷中的嬰兒走來,「我也是乾闥婆——無論如何,我也決不會讓你帶走阿鸞!」
不容細看,這抹幻影便已從層層疊疊的衣袖下揮出蓮蕊般的纖細手指,阿鸞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熾烈的紅光,額頭頓時像被什麼灼|熱的東西重擊那樣一陣銳痛,這疼痛隨即穿過肌膚深達腦髓,彷彿滾熱的鐵釺猛地插|進額際。阿鸞眼前一黑,身不由己地跌倒在地。
——守護蘇摩酒的乾闥婆?
雖說朱印只能封印魑魅魍魎,可柔弱的孩子也吃不消重物的猛擊。這妖怪瘋了嗎?這個孩子可是他下一次秘儀的生氣之源,一旦死去真的一切就結束了啊!
「誤會,這是誤會,雷兄!」在美少年面前,清曉竟也不見了平常的洒脫不羈,只是賠著笑臉,一個勁地尋找遁詞。
少年僵著脖子驚恐地垂下眼瞼,卻只見嬰兒的嘴邊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那只有粉紅牙床的口腔開闔著,飄逸出匪夷所思的語句:「我就知道月麟是蛇蝎心腸,他咎由自取——妄想返老還童下場就是變成吸血鬼!」
總覺得自從進入雷家之後,事情來得都太過蹊蹺了:為什麼清曉偏偏在這裏,為什麼性命垂危的雷萬春,轉眼又從容地出現在路口,那翩若驚鴻的霞衣素影,為什麼又恰恰與自己狹路相逢……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這潛藏著乾闥婆的庭院里,誰能猜到那「千變萬化的怪物」又將幻化出怎樣的面目,出現在人的面前?
——那是清曉的怒吼聲。
月麟如獲至寶——這應該才是真正的「蘇摩酒」配方,自己差點墜進了書香貴胄溫良君子雷老爺臨死前最後的狡猾,唯一的詭計!
不看還罷,這一看阿鸞臉色頓時一片煞白,斷然轉身就要走,卻沒留神一回頭碰到了橫逸出來的竹枝上。只聽嘩啦一聲,本已狼狽周章的少年被帶得踉蹌栽倒,差點跌進水池子里去。
細細地審視著阿鸞凄慘的額頭,清曉的眼神倒並沒有多少驚訝和意外。片刻之後,他終於有些躊躇地搖了搖頭:「那就沒辦法了。你和玉茗呆在這裏不要亂走,我去去就來!」
阿鸞回到松蟲院的時候,夕陽還鮮明地掛在北郊山頭,收留他借住的年輕院主蟬法師一時沒看真切,還在納悶這時候會有誰來拜訪,待看清少年凄慘面孔的時候,他一把丟下正在整理的香花供果,疾步走上前來,扳住對方的下巴關切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莫不是誰打了你啊,阿鸞?」
——自己視黑夜如白晝的青眼睛,竟然一點都看不見了!
而且這麼久都沒到大門口,難道走錯路了嗎?更何況園子分明也沒那麼大啊?或者,自己不留神其實已經出了雷家,進到山裡去了?可是也不像啊,誰會把嵌花的卵石甬路鋪到門外去吶?
可就好像能夠聽到阿鸞的心聲似的,男子曳著犀火猛地轉身疾步而來,嚇得少年反射性地後退一步,卻沒想到對方看都沒看自己,一把揪起了癱軟如泥的玉茗。
與此同時阿鸞只覺得手上一輕,雖然朱印依然有著可怕的分量,但已不再是完全無法駕馭的存在,彷彿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托力猛地幫他承載起這神器——那是一縷縷赤紅的炎流,扭結著自朱印篆面下熊熊騰起。阿鸞慌忙借勢奮力控制著這霸道的靈物,搖搖晃晃地向月麟劈去……
「為什麼那個時候,『厄物』會保護我們呢?」當一切塵埃落定,阿鸞還是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風已吹過,為什麼叶音依然沒有停息?
那是通天犀角的凈化之火,只見他們身邊,光與色的洪流瞬間凝滯,暴亂的幻境像水面倒影那樣漸漸平復,再度顯露出完整寧靜的實物輪廓。唯有兩位少年身邊是一帶黑暗真空——在犀角的光芒之下,海市蜃樓的謊言被洞徹,呈現出貧乏但親切的真實。
二人踏著朦朧月色剛來到水榭,就遙見靈前燭火被薄寒的夜氣侵蝕,疲憊地搖曳不歇,竟隱隱透出一絲碧色。就在此刻,一陣怪異的嘭咚聲陡然觸上他們的耳膜……
「早就說過吧——他們的生命是我給的,無論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迷離不散的煙霧裡傳來月麟不緊不慢的聲音。
清曉搖了搖頭:「不是海市蜃樓那麼簡單,這種乾闥婆變化出的浮光虛影,在每個人眼中都是獨一無二的幻象。」
「可笑朱印偏偏選了這麼個弱小的繼承者……」返回玉茗身邊的月麟剛剛發出心滿意足的笑聲,卻驀地戛然而止——他的身體劇烈搖晃起來,似乎有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力從背後襲來,推得他整個人向前栽倒。自顧不暇的月麟死死攥住朱印,卻再也支持不住脫力的玉茗。
「你居然還有力氣行動,看來我做得還不夠徹底啊!」月麟發出不耐煩的咋舌聲,漠然伸手按向老人的頭頂。一旁的阿鸞連驚呼都還沒來得及發出,就看見雷萬春本就丘壑縱橫的老臉瞬間皺縮成乾枯的樹皮,整個人也像泄氣一樣癟了下去,隨即那薄脆的皮膚就如風化般,眨眼便在夜霧裡崩解成了灰燼。
——算起來,月麟應該是玉茗的曾祖父才對。他先害死兒子並取而代之,又在孫子身上故伎重施。秘儀受阻,自己被阿虎撲擊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寸步不離的藥方錦囊也被奪走,這一系列變故已是冥冥中的懲戒示警,可他不僅不知深思猛醒,現在竟又將魔爪伸向重孫!好在不知是為舊主報仇的執念纏繞,還是不舍新主人的片刻情誼,抑或是殘留在軀殼裡生身父親最後的血緣牽絆,阿虎竟附在「二老爺」的行屍走肉之中,一而再再而三的搭救了玉茗。
「夠了夠了,不要再說了!」不等阿鸞說完,蟬法師慌忙苦笑著攔住話頭,隨即他皺起眉心,「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從來沒聽說過什麼扁頭魚、八爪烏賊這一出,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啊?」
然而阿鸞再也不逃避了——如果「看」是自己的命運,那就勇敢地接受、坦然地面對吧,清曉還在等待著自己的救援,沒有什麼可畏懼的,更沒有什麼能令此刻的自己退縮!
「真面目?」雷萬春嗤之以鼻,「他們是千變萬化的怪物,誰知道他們的真面目。」
阿鸞還在發獃,玉茗早已挑起姣好的眉梢:「太老爺和老爺就在下面的正屋裡,你要不要去和他們當面對質一下啊?不過就怕痰迷的人開不了口,沒法指認賊贓!」
——這隻小貓果然是阿虎!
就在阿鸞投出犀角的那一刻,橋的那一頭的黑暗中,倏地浮現出一片潔白的泡沫。那泡沫瞬間凝結成白衣的年輕婦人身影——看不清這女子的面孔,只能看到她一身整齊的前朝裝束,即使以不可思議的高速移動著,那月白裙的下擺也紋絲不亂,而插在髻邊的赤金點翠蝴蝶簪被漆黑的髮絲映襯得異常分明。
阿鸞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濁浪翻卷上來,波峰上的妖物們伸出尖牙利爪,藉著奔涌之勢團團圍向清曉。
雉化山館是閑居苑囿格局,進門便有一座叢雲般的宣石假山,將小園分成東西兩界。東園山石嶙峋,貼牆的游廊連著高坡上幾座宏敞廳堂和玲瓏館舍;西苑則是亭台軒榭環抱著的一泓池水,擺布得相當緊湊,只是疏於整理,看起來略顯蕭索荒寒。那滿眼綠意森然如凍結的碧波,細看卻只有竹子一種,彷彿遍山的幽篁漫過了院牆湧進院中來似的,反倒增加了曲折幽深的意趣,令這佔地不大的園林呈現出深山大澤的氣韻。
圍繞著這赤赫的印記,乾闥婆城的幻景急速蒸發,瞬間融回一片空濛白霧,少年們四周則像被無形堤岸圍繞,阻隔了如水波般不停蕩漾的煙靄。貓兒們漸漸蘇醒了過來,個個一骨碌起身,敏捷而狼狽地竄入濃霧之中,銷聲匿跡。
阿鸞什麼都能「看見」。對於他而言,晝與夜根本沒有任何區別。就算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宵,他也能輕易瞥見掉在地上的一根繡花針。還不僅僅如此——非但塵世的一切在他面前無所遁形,就連彼岸世界的魑魅魍魎、精靈鬼魅他也洞若觀火,那是因為這位平凡的少年,偏偏天生一雙不詳的碧青眼眸,也因此帶累生父死於非命,而被母親嫌惡的呼為「青眼梟」。
「先祖早年遊歷天竺的時候意外得到蘇摩酒方子,也沒人驗證過真假,更何況這方子居然說要至親骨肉的生氣與血液……」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雷老爺露出嫌惡的表情停住了話頭,他垂下頭沉重地嘆息著,「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到我家有這方子,千里迢迢來了兢兢業業服侍十幾年;而我因為不想讓這種不幹凈的東西流傳出去,故意裝作不知,沒有提起過,想來實在有些對不住你,可現在也顧不得了。反正也一直做了惡人,如今還當是我拿私心猜度你,和你做交易吧——等那孩子長大,他自然會把蘇摩酒的方子交給你。」
——躑躅橋!
難怪花木總是向著陽光生長,難怪飛蛾總會奮不顧身撲向火焰。近乎本能的,阿鸞拔腿就向燈影跑去,不置身於黑暗中根本不會知道,原來光這種東西對人類而言,竟充滿著不可抗拒的誘惑。
——「先祖早年遊歷天竺的時候意外得到蘇摩酒方子,也沒人驗證過真假,更何況這方子居然說要至親骨肉的新鮮的生氣與血液……」
但月麟早有準備,新的秘葯已釀好,新的血氣已長成,一切按部就班——這次的祭品將是「二老爺」,可他沒想的是中途竟變生肘腋,被區區虎頭鞋所化的小貓打斷。
所以當蘇摩酒藥力漸盡,衰老再度排山倒海地襲來的時候,月麟才沒有慌亂——不知是不是錯覺,這次衰老來得更加迅速、更加兇猛、更加不可抗拒。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自己明明是無辜的,清曉這麼說到底把自己當成了什麼!
彷彿無中生有般,一道黯金的疾風自棺內驟然激射而出——阿虎竟從幽暗中箭也似的猛躥起來,直撲向月麟!
阿鸞只覺得冷汗緩緩爬過脊背。難怪雷萬春也會說出同樣的話語——真正的乾闥婆,並不是那麼美好的存在。
自己已經虧欠清曉太多了,甚至連他的朋友,無辜的蓮華姬都已捲入其中。應該結束了,就算無法償還,也該到斬斷一切的時候了……
此刻一隻三花野貓終於不慎躍入犀角照耀的範圍,它發出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猛跳過三人面前。僅僅一瞬間就已足夠少年們看清它的樣子——這一刻,阿鸞失聲驚呼,就連清曉也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玉茗更是慘叫著,差一點就跌坐在地。
「住口!你也配這樣給我講話?」玉茗俊俏的臉都氣歪了,「滿口胡說些什麼!太老爺早就痰迷倒在床上不能動了,我家老爺寸步不離的照顧著,你又在哪裡看見什麼太老爺?」
「乾闥婆?原來蟬法師說的是真的,雷家真養著乾闥婆呀!」阿鸞脫口而出。
望著搖曳的微光,阿鸞縮了縮肩膀,終於忍不住問道:「雷老太爺,這些亮閃閃的……到底是什麼啊?」
這時水榭里的另一位少年也趕到了,幾步路跑得他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地連聲嚷著:「清曉,別放走了小賊!」
否則一隻貓怎麼可能受了致命傷還活得那麼久那麼矯健,經過了十幾年都完全沒有變化,除非它根本不是貓,甚至連生物都不是!
——千變萬化的怪物……
清曉微微一怔,隨即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他故意不看阿鸞,筆直地眺望向幻境的遠方。這一刻,少年瞥見他琥珀色的耳垂被染上了淡淡的緋紅,可是不待細看,對方便轉身攙扶起癱軟的玉茗,摸索著向貓群的方向而去。
「為什麼……它會在你手上?」就在這時,阿鸞耳邊響起了陰森的語聲,他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卻見月麟直勾勾的逼視著自己,確切地說,是逼視著他手中那個織錦襁褓。
所以阿虎飛躥而出的那個棺槨是空的,其中根本就不存在「二老爺」的屍首——「二老爺」從中斷的秘儀中撿回一條命,形骸雖迅速衰老,但卻得以苟延殘喘,從那日起他便順理成章地被月麟偽裝成「雷萬春老爺子」,對外宣稱患了痰迷至今卧床不起;而玉茗睜眼就看見的「老爺」,正是取回青春后,再也不必假扮「雷老爺子」的月麟,他裝作從遠方趕回來操持家務,其實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雉化山館一步!
難道說這五六歲左右的小孩所穿的虎頭鞋,才是「阿虎」的真面目?
那糯米團一樣的小腳上,還穿著一隻對他而言太大了點的虎頭鞋!
阿鸞掙扎著剛要起身,胳膊早就被先趕來的那個高挑剽悍的少年一把拿住,痛得他「哎呦」一聲喊了出來。對方聞聲也吃驚不小,連忙放鬆手上的力道,俯身將他扶起,驚愕地喊出聲來:「阿鸞,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眼前景物毫無徵兆地變幻了——躑躅橋,阿鸞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再度置身於躑躅橋頭!
盧家二公子清曉是阿鸞在香川為數不多的「有過交往」的人,更是此地唯一知道他「青眼」秘密的人。也許是出於好奇心甚至獵奇心吧,這揮金如土不務正業的公子哥兒對阿鸞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濃厚興趣,甚至拆開其父遍尋天下得來的一對通天犀角,將這辟邪異寶之一贈給備受彼岸異類困擾的青眼少年。
月麟隨手撿起錦囊,接著悠然地再次高揚朱印,看準少年的太陽穴,淡然但卻決然的狠擊下去……
——這裏分明是一片混亂城池啊!
阿鸞連忙掇了凳子爬上去,伸手到斗隔里摸索,指尖隨即觸碰到織金錦緞冷峭的柔軟,他順手一拉便拽出個錦囊,還沒來得及細看,豁朗一聲暴響卻驀地闖進他耳中。
裹挾針尖的燥風霎時消散無蹤,胸口一陣灼|熱,阿鸞知道那是通天犀角再度相聚后的共鳴。他睜開眼,近距離中是扶住自己的清曉那慌亂而關切的眼神。少年連忙掙扎著站直身體,卻驀地瞥見一群四下逃散的毛茸茸的小動物背影,其中幾隻還停下來,故意返身投來閃著青藍色幽光的,惡作劇的輕視眼神。
阿鸞轉眼看去,果然有一隻虎黃貓端端正正的蹲坐著,正漫不經心的舔著爪子,好像還很不屑似的用眼角瞄著自己。更讓他氣不打一處來的是,這小畜生坐也不挑地方,竟大大咧咧地坐在那昏死過去的老人的胸口!
——因為月麟就是那時的「雷萬春」!
這不滅的魂魄,如同蟄伏在地底的蛇蟲,忍耐著死亡之殘冬的煎熬,一直在尋覓和等待著下一個軀殼,在全新的枝頭再度萌發罪惡的芽櫱……
這些光之半獸在人們悠久的傳說中生生滅滅,終於演化成恍惚迷離、瞬息萬變的幻術師,以自身不可思議的形態,映照出人類本性中掩藏最深的污穢和醜惡……
雷萬春不見了?
眼看著朱印緩緩抬起指向自己的眉心,方形篆文就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光暈流轉,阿鸞頓時慌了手腳。清曉攔住他:「蓮華姬是朱印的繼承者,她就像是香川陰陽兩道的守門人,職責是封印越過界限的魑魅魍魎。這次來雷家她自有道理,不過封住你的視力應該是一場誤會,現在得解除封印——要破開眼前的迷局,不僅需要她的力量,也需要你的眼睛。」
蓮華姬轉過頭,輕揚的紗幔隱藏了她的表情,只能聽見婉轉的語調如遠笛般飄來:「你不知道?真是太有趣了——明明是你壓制住我的『朱印』,讓我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行動,以至於叫那些傢伙有了可乘之機啊?」
「乾闥婆!」阿鸞指向白影脫口而出,和他的話音同時響起的是清曉低呼:「蓮華姬!」
卻見幽暗的室內,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小孩獃獃地坐在床沿,面無表情地晃動著穿著虎頭鞋的雙腳,這鞋子正和如今穿在嬰兒腳上那雙的一模一樣。在他身邊,雷老爺靜靜地俯伏著,手邊還放著殘餘著暗綠色液體的空樽——想來他是料定自己無法逃脫,於是服毒自盡了……
「你倒也不笨嘛……」月麟的語聲飄忽於四周,「我只有萬春一個兒子,萬春也只一子,而這孩子也只為我留下一個玉茗。」
清曉只得改口:「這個人是羅家的阿鸞,我的朋友,玉茗你可別誤會啊!」
驚疑和恐懼已經將年幼的玉茗徹底攫住,任意地凍結了他的腳步,隨即又任意地驅使著他跌跌撞撞地奔向那扇緊閉的格子門。
那時二老爺就在這全院最高處的山齋里設起病榻,圖的是通透致爽,小玉茗閑來常去探望,每次也都會帶些花草羽蟲小玩意給叔父解悶,某天他甚至還抱來了一隻威風凜凜的虎黃貓。
老人家腳步倒還穩健,他不僅不需要人扶持,還滿不在乎的笑道:「這些?這些是乾闥婆啊!」
這不正是前不久在竹林小徑中,奪取阿鸞青眼視力的那個「異類」嗎!
可在這座乾闥婆城中伸出手去,阿鸞能碰到的,只有清曉;這世上千千萬萬人之中,願意為阿鸞付出生命的,只有清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