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鵲橋關
「你也別替三郎說好話了!他若真的心裏有我,怎會讓我巴巴兒的在那火坑裡苦等三年?就算是早一天,早一個時辰,我也不至於淪落到投河自盡的下場!」山鳩厲聲打斷話頭,賭氣似的一把扯住阿鸞的衣角,「好得很,他無情,我無義!咱們兩個正好湊足一對兒,就殉情給他看!」
「你是在那裡碰見那小孩的啊?」前方眼看就是待月橋,堤岸到那裡就變成了宅院的牆基,無路可走的清曉疾步跑上橋心,朝急速盪過橋下,漸行漸遠的輕舟焦急地喊道:「等我!阿鸞我一定會救你的!千萬等我!」
不僅如此,他身邊還多了個白衣童子,他猛搖對方托著巧果的手焦急地喊道:「我才剛離開一會兒啊,小墨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對不起,一直讓你一個人……」三郎溫柔的語聲悠悠傳來。
「我死就死在這裏,幹嗎走情鬼的路?我早就打定主意,今年七夕三郎再不來就死給他看。他果然還是沒個蹤影,所以船剛泊在硯池,我就趁大家沒注意跳河了。」山鳩的語氣就好像是在說別人一樣,「況且既然說什麼情鬼通道要成雙成對走,你不也是獨自過來了嗎?」
從來就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曉全身都散發著冰冷的怒火,看來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你再說一遍試試看,對著拚命趕來救你的我,你再說一遍死活無所謂試試看!」
看見了……討厭的東西!阿鸞一下子遮住自己的眼睛——這正是清曉執意將犀角相贈的原因。阿鸞天生青瞳,不僅視黑夜如白晝,更能看見潛伏在幽暗中、角落裡的彼岸異類,不知怎麼的居然還相當受它們的歡迎。
這疑問剛浮出阿鸞腦海,就被背後響起的微弱而悲切抽泣聲打散了。烏木箱里擠了三個人,顯得愈加狹窄,就算如此山鳩依然姿態優雅的端坐在箱蓋上,卻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把那漂亮的臉都哭花了。
「我沒有遺憾了。」白骨三郎低下頭,朝小墨和小素行了個禮,「為了我一個人的任性,三年來給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是不好意思。現在我就跟你們走。」
這輕舟的形狀古拙質樸,毫無修飾,尖尖的首尾伶俐地挑起,通體繚繞著金茶色的微光,想來就是那具有凈化力的強光之源。船身中央站著一個剽悍高挑的身影,紅髮和衣袂被疾風揚起,腳邊則蜷伏著一個臉色蒼白,背著賬本包袱小夥計——那分明是另一個「阿鸞」!
這哪裡是黝黑健壯的三郎,分明是一具嶙峋髑髏!
「我還得去躑躅橋收賬呢!」
「你知道『鵲橋關』嗎?」三郎緩緩地嘆了口氣,「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九百九眾情鬼就是修了九百九十九年的魂魄,他們在最後關頭把持不住而功虧一簣,所以就算轉生為戀人,到頭來也只能以死相守。可是自殺是要遭天譴的,因此一年只得七夕這一天,情鬼才能蒙牛女雙星的福蔭轉世超生。只供情鬼去往彼岸的生死門也因此而被稱為『鵲橋關』。」
「是清曉!清曉說一定會帶我回去的……」阿鸞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一邊說著一邊拚命掙扎退到箱子邊上,想離山鳩遠點。沒想到對方力氣倒很大,揪住他袖口就是不放。兩廂較著力,只聽哧的一聲,阿鸞的舊布衣登時撕裂。他一個踉蹌,身不由己的朝後仰到。葦葉刀和水藻索早就等著這一刻似的,急不可耐的層層卷了過來。
此刻一個靈體里就有了兩條命數。兩團光互相推擠排斥著,「阿鸞」霎時如倒映在水底一般怪異的扭曲起來。不過這種情況只在須臾之間,與魂魄相合的本命隨即佔據了主導地位。炫光閃過,一枚小小的「巧果人酥」倏地穿透胸前的皮膚彈出體外,阿鸞則在一股莫名的拉力拖拽下,朝犀角舟上的蜷伏的另一個「自己」直飛過去,奇妙的溫暖感覺瞬間貫穿四肢——這回他可算是真正「還魂」了。就在山鳩的命數激射而出的那一瞬,清曉放開了小素。這小小的索命使者頓時輕盈的飛離犀角光芒籠罩的領域,輕輕伸出手,那代表著山鳩生命的微弱光團凌空折轉,飄向他手心。
書寓不過是高級的青樓,先生也就是高級的倡女,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幹什麼!阿鸞按住火辣辣作痛的面孔,拚命告誡自己不要跟小姑娘一般見識。他悻悻然的低下頭:「沒見過還有這麼凶暴的先生……」
然而那些垂涎欲滴的植物妖怪連獵物的邊兒都沒有沾到,半空中的阿鸞只覺得有人用難以想象的巧勁兒猛拍自己的腰身,整個人竟原路反彈,一下子砸回木箱里,山鳩的驚呼和四濺的水響隨即灌入耳中。
「喂!你們兩個不要把我丟在這裏啊!我不會游泳,快拉我上去!」阿鸞拽著燈芯草朝岸上大聲,小素聽到聲音頻頻回頭,似乎在和小墨爭辯著什麼,卻拗不過對方而終於被拖著走遠了。
掩映在垂楊蔓草之間,生滿蒼苔的白石水碼頭平緩地探進草色的河水裡,身穿破舊黑布衣的垂髫童子正坐在那裡,一手抱著膝蓋,一手不停地抹著眼淚,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河沿一簇細長的燈芯草叢。
從此盧照之便將清曉看作髮妻的遺愛而寵溺異常,說是怕難養活,十五歲上了還讓他留著童子的全發,讀書明理等等「傷神」的事情一概不用學,由著他任性而行。為防止鬼物有機可乘,照之更是遍訪天下尋來一對辟邪奇珍通天犀角做清曉的護身符。機緣巧合之下清曉遇見了阿鸞,執意以其中之一相贈。沒想到此後這對寶物簡直就像通了人性,竟會隨著主人情緒起伏而散發出微熱薄光。
「事到如今想不想死都沒辦法了,況且活著也沒意思!」山鳩努力想讓語調顯得坦然,卻始終掩飾不住那份無可奈何。
「我也不知道!」阿鸞越急越語無倫次,「我幫一個穿黑衣服的小孩撿巧果,被他推進河裡的!後來又來了個白衣服的小孩,說黑小孩胡來還準備救我,黑小孩說這樣他就可以向主人交差了……」
「啊?認錯人了!」聽見少年聲音的一瞬間,艄公失聲喊道。雖然失望地訥訥自語著「不可能,明明就是啊?」他卻還是果斷的朝阿鸞伸出堅實的手臂——這種情況下不管是不是認錯了,都是救人要緊。
不過就好像在七夕節光顧著貪玩,沒收得上賬的養霞齋小夥計阿鸞被掌柜的狠狠地敲打了一頓,好長時間都被禁止和紈絝子弟清曉見面一樣,這一切,都是后話了。
駕著犀角舟的清曉卻並不回答,他傲岸的佇立著,手裡捉小貓似的拎著一團白東西,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的身量。他衝著小墨揚了揚手中的白物:「還不撒手嗎?我看你是不管這傢伙的死活了?」
惶惑中,阿鸞不自覺地摸向後腦勺,突然發現背在身後的包袱皮不翼而飛。難道是剛剛被水沖走了?自己多管閑事,居然耽誤了正經活兒!少年頓時焦急起來:「我的賬本丟了!三郎大哥,麻煩你快點讓我下船,我得去找回來!」
似乎在呼應這建議,大雨傾盆而下,少年忙不迭地鑽進船艙,三郎卻毫不在意,他順手脫掉打滿補丁的灰布衫,戴上竹笠沉著地搖起槳來,暴雨如白亮的鞭子般抽打在他結實的身體上,濺起一片煙霧似的水花。
「我和你們兩個無冤無仇,犯不著結這個梁子,只是……」清曉朝進退兩難的阿鸞的背影揚了揚下巴,「別再玩什麼花樣了,把阿鸞『整個兒』還給我。」
「來人啊!救命啊!」阿鸞再也顧不得那麼多,拚命扯開了嗓子,呼救被濤聲吞噬,湮滅在水霧蒙蒙,空無一物的寥廓水面上。
阿鸞狼狽的爬上狹窄的甲板,這才看清搭救自己的是一艘簡陋的烏篷船,艄公一身好力氣,眉眼樸實溫和,眸子明亮清澈,就好像忠誠可靠的大型犬一般。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白骨三郎努力想讓語調顯得平靜,卻掩飾不住那份寂寥。
三郎寬厚地笑了起來:「小素半路上被一個打扮奇怪的紅髮小子給截下了,我趁機擺脫了他。幸虧回來的及時!」
山鳩的動作一下子滯住了,隨著長長的睫毛抽搐似的閃動,淚珠從她的杏眼裡崩潰似的掉落下來。阿鸞頓時慌了神,連忙鬆開五指,可剛放手臉上卻又結結實實地吃了一記,打了人的山鳩反而號啕大哭:「我學什麼技藝?又不是我想進青樓的,又不是我要當花魁的!我幹嗎學那些勞什子!」
「如果不是帶著那麼可怕的東西,我早就過去他那邊了!」
想到這裏,阿鸞咬緊牙關一個錯身,整個人沉向漩渦方向,同時藉著這反彈力將山鳩遠遠拋出。
被他的氣勢所震懾,阿鸞反射性的搖了搖頭。清曉忿忿的哼了一聲,轉身朝向小墨和小素:「兩位也別為難了,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少年反射性的單膝跪地穩住身形,用力揮手想掙脫束縛。只聽得潑剌剌一陣亂響,動蕩的濁水下猛地竄出一條條張牙舞爪的長藻,眨眼間就將巧果和阿鸞的雙手團團綁在一起,並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朝臂膀上蔓延,蜂擁著要將他卷進水裡,熟悉的水面此刻看來就像長開巨口的無底深淵。
「你還沒有死!」三郎用力撐起山鳩的肩膀,凝視著她的淚顏,「你的魂魄還沒被送去城隍爺那裡,肉身也沒有損壞,隨時都能還魂,只要拿回命數……」這樣說著,三郎的目光緩緩轉向了阿鸞。
一路上,普通人家淺近的板垣竹籬中,已能看見性急少女設起的乞巧香案;想來門戶謹嚴的深宅大院里調度更是精巧別緻吧。三五成群的庶民游女挎了裝滿瓜果綵線的竹籃,小心翼翼的不讓積水污了嶄新的裙角,呼朋引伴,搖搖曳曳的走著;三三兩兩的文人士子命書童挑著擔子,擔頭插了海棠翠菊各色秋花,盛好筆墨紙硯、清玩供品,彼此談笑著向魁星閣方向踱去——七夕這天讀書人與婦人風俗不同,女子向織女乞巧,他們則慶賀魁星生日,祈求來年得個好功名。
只聽小墨娓娓說道,原來黑白無常的差事是一個勾魂一個索命,將亡者押解至城隍爺座前。捉來的亡魂先要羈押四十九天,防止有同名同姓拘錯魂的狀況,一旦發現不對就得同時發還命數和魂魄。等到核准無誤后,命數充入府庫,亡魂則單獨被遣往閻王殿下掌管的十殿官廳。
怎麼看三郎也不像有錢人,居然帶著這樣價值連城的寶貝,再配上莫名其妙的紅嫁衣,這種組合的確詭異難言,也難怪他小心提防。
「既然著急救人就別耽擱嘛!」阿鸞低聲嘀咕著抱怨道。
「死……死了!你說誰死了?」阿鸞張口結舌,一時無法將字面的意思與現實聯繫起來。
「我要去救一個人……那個我找了三年的人。」三郎的表情瞬間溫柔起來,這溫柔又迅速被擔心牽挂取代了,「必須快點……不然就來不及了!」
小墨衝著坐在木箱里的兩個人彎下腰,露出天真無邪的可愛微笑:「可不是,鳩花魁。這次你可逃不掉了!」
「沒法子,攤上小素這種不靈巧的搭檔,不關照不行啊。」小墨無可奈何的苦笑起來,「都已經換了班,讓他做比較簡單的索命差事,勾魂這樣複雜的工作由我來做了,他還是出狀況。」
「托你的福,今天的工作量又增加了,刷完這堆唾壺之後,我還得去躑躅橋那裡收陳年爛賬。」阿鸞打著井水有氣沒力的抱怨開了,「入梅以後雨就下個沒完,都乞巧節了還滴滴答答。生意一直不好,掌柜的成天毛煞煞的,你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這樣就算是男人了?阿鸞再也不想跟這個「人格扭曲」的傢伙多費唇舌,毫不留情地撒出殺手鐧:「我根本不想看什麼花魁鬥巧,只想見『蓮華姬』!」
阿鸞茫然的眺望著,如果此刻自己真的已是亡魂的話,被這樣暴烈的光芒包圍,一定也將瓦解冰消,什麼痕迹也不會留下吧。就在這時,熟悉的呼救聲尖銳地響起,只見剛剛被拋出的山鳩正直直的朝光輝中跌墜下來。
黃泉河?阿鸞陡然反應過來:「你別騙人了!三郎大哥說過這裏可是九百九眾情鬼們的通路,必須雙雙對對才能進入,孤身一人,不,一鬼根本是進不來的!」
「怎麼這麼說啊,三郎大哥吃盡苦頭找了你三年呢!」
這麼巧她認識三郎!阿鸞好生詫異,可少女哪容他開口:「穿的衣服也是三郎的……你手上拿的那是什麼?也是三郎的嗎?」
阿鸞轉向山鳩剛開口,卻一下子呆住了——三郎抬手去擦山鳩的眼淚,卻被她激烈的揮開,於是他索性一把將那彆扭的少女擁進懷裡。阿鸞頓時紅了臉,慌忙背過身去。
少女勃然變色,抬手就給了他一記耳光:「什麼青樓不青樓的!我可是書寓的先九九藏書生!」
分明是七大花魁的名字嘛,原來此地正是鬥巧的出發點龍尾關。阿鸞這才發現自己竟來到了和目的地相反的方向,連忙沿著堤岸往回跑。轉到某座大宅的後院牆,一陣稚嫩而悲切的抽泣聲突然纏住了他的腳步。
「騙……騙人……」終於意識到自身處境的阿鸞,戰戰兢兢的從牙縫裡擠出不成腔調的句子,「我……我看過黑白無常的,哪有小孩子模樣的……」
就算不抬頭,阿鸞也能感受到從掌柜那裡吹來的陣陣寒風——清曉是養霞齋的大主顧,兩淮鹽政盧照之大人的次子,掌柜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沒法當面讓他下不來台,但自己是店裡唯一的小夥計,又是掌柜的遠房堂侄,看來一頓排頭是逃不掉了。
「冷靜!你先告訴我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清曉磕磕碰碰,拚命追著小船大聲喊道。人在異界的阿鸞只看得見他一個,但清曉置身之處依舊是平常的街巷,路人都用詫異的眼神看著這個朝空蕩蕩的河面吵吵嚷嚷的瘋傢伙。
看到這裏阿鸞恍然大悟,脫口道:「你說學政大人拿銀子見你……難道,難道你是青樓的……」
原以為三郎是個老實人,沒想到完全不能預測他的下一步行動。箱子里的寶貝既然是別人的,怎麼會在他船上呢?還有那不知所謂的紅嫁衣又是什麼意思?代管的,託運的,偷的……還是搶的?來路實在可疑啊……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敏捷有力的人影閃過,在半空中準確地抄起阿鸞和山鳩,接連踏過漂浮在池面的同心船碎片,穩穩噹噹的落下。被石子那樣的圓東西硌痛膝蓋的熟悉觸感讓阿鸞一下子回過神來——這裡是那個木箱!自己已經回到了盛著珍珠的烏木衣箱!
她哭得著實可憐,可阿鸞卻完全不懂安慰女孩子,一時間手忙腳亂,只會結結巴巴的反覆說著:「別……別哭了……」
「這跟躑躅橋有什麼關係!」
呼喊漸漸消失在耳際,阿鸞的回應里都帶上哭腔了:「在龍尾關那邊,我是在龍尾關那邊掉下去的!」
「是啊……」阿鸞反射性的停下手,舉起那早已破破爛爛的紅嫁衣。
「走了走了,可怕的東西終於分開了,可以出來透口氣了!」
「你也別裝蒜了,別以為人長得老實、好言好語的就能騙得過我去!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爹爹在娘臨死之前答應她說好好照顧我,卻把我賣到香川換了酒錢!那些客人口口聲聲憐惜我,稍不留神就動手動腳!我原來以為只有三郎不一樣,只有三郎不會騙我,沒想到他卻是最大最大的騙子!」
伴著話音,四周突然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就如一大群肉食獸在咂嘴舔舌一樣——蘆葦和水藻竟像是聽懂山鳩的話,黑壓壓的團團聚攏過來。阿鸞一下子意識到狀況不妙:自己和山鳩兩個不妨看做是一對情鬼,這小小的烏木箱便成了「同心船」。這下可好,鵲橋關前九百九眾的條件可都齊全了!
「我看松館的鶴形是沒有機會的。」三郎很自然的介面道。沒想到這看起來老實巴交的青年居然脫口報出花魁的名號和來頭,阿鸞忍不住「啊」了一聲,不料對方竟耐心地解釋開了:「鶴花魁是靠棋藝聞名的,雅是雅,可惜沒看頭,很難在鬥巧會上脫穎而出。初鶯和瑞鹿都擅長唱歌,無形中彼此削弱。稚駒舞跳得好,可惜氣韻稍遜。蛟娘出名只是因為會服侍男人而已。這些都沒什麼勝算。我看最後能得到最上花魁稱號的,只有錦城書寓的山鳩花魁。」
猛然間阿鸞意識到不對:「你也往躑躅橋去,難道……也是情鬼?」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小墨從阿鸞背後緩緩探出頭來,逼視著依偎在一起的三郎和山鳩,「算總賬的時候到了,連小素的份也給我一塊兒還上,你們誰也別想逃!」
阿鸞只得轉頭四顧企圖自救,沒想到這一看嚇得他瞠目結舌——這裏還是玉鉤河嗎?就算髮洪水也不至於這樣啊!眼前所見,說是長江大海也不為過:一望無際的泥色濁水洶湧澎湃,卷著處處漩渦,躍起層層浪頭,噴出團團白沫,浩浩蕩蕩的奔流而去,極目遠眺才能看見彼岸隱約的陸地線。阿鸞大驚失色,連忙揪緊手中的燈芯草,可這細細的「救命稻草」在湍流中看起來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
「青眼睛真可憐,躑躅橋那邊根本就是收不上來的死賬!」
「已經晚了。」淚水再度湧出山鳩明凈的雙眼,她無奈地微笑起來,「因為……因為我已經死了!」
「毛煞煞的氣不順,幹嗎不去看花魁鬥巧散散心?」清曉憤憤不平的抗議道,「美女都引不起他的興趣,滿心裏就知道『孔方兄』,也算是個男人?」
岸上那人應聲回過頭來,可不就是清曉!一見船上的少年,那浪蕩兒滿不在乎的招牌表情倏地變作驚惶失措的神色,他一步搶到欄杆邊,就差跳進河裡了:「阿鸞?阿鸞你怎麼和那種東西在一起!」
「黑小子,想不到這麼快又見面了啊!」山鳩居然也相當熟絡地和小墨打起招呼來。
差不多化為齏粉的「長舌婦」凌亂地落到水面,蠕蠕地漂浮著聚集在一起,重新凝成完整的形狀,驚恐萬狀地朝水底落荒而逃。
「盧二爺……」掌柜的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尷尬地說道,「阿鸞是敝店的夥計,這裏還有好多事情要他……」
「我的死活與你何干!你們臭男人,個個都沒安好心!」少女正激烈的斥罵著,卻在看清阿鸞乘坐的烏木箱時露出驚訝的表情,「這是……三郎的箱子!」
「什麼啊!」清曉直起剽悍的腰桿回過頭去,「哪裡來好多事情,明明就沒有生意嘛!」
喜歡打扮得這樣別俏的男人,除了那傢伙還能有誰!阿鸞脫口高喊:「清曉!」
少女似乎並不在意別人盯著自己看,只是隨意的整了整衣領,她披著一件樸素的藕灰色無紋長馬甲,只有下擺點綴著鐵色海波圖案,可襖裙卻是織滿羽毛花樣的孔雀藍緞子,寬鑲密綉著玫瑰紫的大滾邊兒,一對精巧的八寶象牙球在耳畔輕輕搖蕩。一身別出心裁地打扮模仿了鴿子的翎毛花色,趣致倒是趣致,就是不太像平常人家的姑娘。
阿鸞還在想著這小孩的聲音有些耳熟啊,簡陋的小船早已迅捷地退回橋底,不等停穩三郎就返身衝進艙內,打開放珍珠和嫁衣的大烏木箱,不由分說一把將阿鸞推了進去。那小孩的叫聲猶自響著:「想跑!看你往哪兒跑!」
「當然難過,這可是通天犀角所化的船,它的光芒可以辟散一切魑魅魍魎。幸虧你是白無常才能支持到現在,一般小雜碎早化成灰了!」清曉得意地冷笑起來。難怪可以輕而易舉地迫退那些異類,原來這艘「船」是由一對「火力全開」的通天犀角首尾相接幻化而成的。這對犀角其中之一為清曉所持,而另一枚則掛在阿鸞脖子上,恰巧在他陰差陽錯的靈魂離體后護住了肉身,一直支持到清曉到龍尾關前水碼頭上發現他為止。
「我到處找你,找得好苦!」一個焦急的語聲突然響在身後,顧不得撲到臉上的泥漿水沫,阿鸞連忙回過頭去。動蕩的波濤中呈現出朦朧的船影,一個黝黑健壯的年輕艄公操著雙槳停在阿鸞身側,那嗓音有著足以與風暴共鳴的渾厚洪亮,卻說得那麼溫柔珍重:「終於……找到你了!」
阿鸞不得已只好彎下腰雙手一齊上陣,就在他小心翼翼的拉開一條水草的剎那,這柔韌的枝蔓突然啪的一聲反彈出水面,粘膩的觸感霎時吸附住手背的皮膚。他正要撣開,不可思議的拉力卻在此刻驟然傳來,那滑溜脆弱的植物竟像蛇一般環繞上手腕,直拽得阿鸞一個趔趄猛地栽向昏暗的河面。
阿鸞迷惑地睜開眼,卻發現襲擊自己的蘆葦早已掉轉了方向,因為此刻它們捕捉到了更加美味的獵物——前方不遠處,幾條粗壯的蔓藻互不相讓地盤結拉扯著,將一團纖細的灰影拽出水面,葦葉刀則擺出蓄勢待發的姿態,準備隨時將這倒霉的傢伙切得粉碎。
「真遲鈍!青眼睛看來還沒搞清狀況呢,這下鬼小孩可有苦頭吃了!」這時候黃泉里自在悠遊的長舌婦們還不忘揶揄可憐的少年。
「小素!」小墨失聲驚呼起來。聽到叫聲,清曉手中的小孩輕輕的動了動,慢慢抬起頭來,有氣無力的哭了出來:「我好難過啊,小墨……」
「你等著我幫你撈,不過撈上來說不定也爛啦!」阿鸞捲起袖管走下台階,黑衣童子見他要幫忙,立刻讓到一邊:「手腳輕點,捏碎了可就糟糕了!」
「看在牛女雙星的份上,這次放你一馬!」小墨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拍了拍阿鸞的肩膀,「你去吧,一會兒就要到鵲橋關生死門開的時辰了,你別在這兒礙事。」
自己怎樣都無所謂,無論如何也要讓山鳩活下去。這是阿鸞眼前唯一的念頭——因為和自己不同,山鳩是三郎要找的人。有人希望她活下去,有人一直在等她。
「住口!反正清曉一定會來救我的!」明知道根本不值得跟這種下品妖怪計較,阿鸞還是不服氣地反駁回去。
「不行。」三郎冷淡的語調中掠過一絲不自然的遲疑,但卻拒絕得相當乾脆。
原來三郎之前說的「一年一次」不是花魁鬥巧,而是情鬼往生啊!早早就聚集在這裏的,根本不是冶遊的青年男女,而是等著投胎的同心船!
阿鸞忍無可忍的高喊起來,不顧一切的雙手划水駕著木箱衝上前去,可植物妖怪們哪裡肯讓半路殺出來的傢伙奪走獵物,水藻化為絞索拖住阿鸞的手腳,尖銳的葦葉織成了鋒利的列陣,割得他遍體鱗傷,然而少年全然不顧地硬衝進葦叢深處。然而赤手空拳根本無法驅散這些貪婪的妖怪,他靈機一動拽出箱底的嫁衣,一邊大喊著「姑娘!別害怕!」一邊狠命地四下揮動。葦葉被抽打得片片飛散,阿鸞這才得以靠近少女面前。
說時遲那時快,幾艘輕舟早已竄到躑躅橋下,眼看就要過關了。沒想到嗡的一聲悶響,刺眼的藍光閃過池面,一馬當先的快船們像是撞到了堅不可摧的屏障一樣,船首瞬間裂成碎塊,有的甚至兜底翻轉。
「每次都是這樣!別拿牛郎織女來搪塞我!到頭來你心裏根本就沒有我!」山鳩扣緊了十指,抵死都不肯鬆開。
「笑什麼!再笑真的抓你去交差啊!」小墨惡狠狠地威脅阿鸞,小素連忙在一旁打圓場:「算了吧,小墨,連我都看出來了你還看不出來嗎——這個青眼睛和剛剛那個紅頭髮的鬼見愁根本就沒記在生死簿上。他們兩個既然已經碰面了,就表示冥冥中那個『定數』還在……」
就算如此,情鬼們也騷動著紛紛潛進船艙躲避,雖然三郎被制住手腕一時不能自由行動,卻毫不猶豫的側身擋在了山鳩的身前。小墨並不撒手,只是眯起眼睛惱恨地回過頭,朝光芒照耀過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艘琥珀色的獨木舟劈開沉沉水面,破浪而來。
「交……交什麼啊?」
這一剎那,三郎突然飛身而起,撞開虛弱的小素,一把將那光珠攫在手中。小墨連忙騰空躍出扶住同伴,反手投出一片電光擊中三郎的脊背。三郎的身影一沉,犀角光流淺淺的掠過他的身體,卻驀地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蒼白的球狀物上鑲嵌著一對幽深的洞穴,兩排牙齒咬住無盡的黑暗,規則的頸骨整齊排列,流暢延伸到胸口擴張成翅翼般的形狀,與肩頭的蝴蝶骨呼應,而長長的臂骨則從那裡開始延伸過來,如珠串般散碎的指骨緊緊扣住那一星命數之光……
想到這裏阿鸞連忙說道:「三郎大哥是在找鳩花魁你的!他本來就該到了,只是半路上耽擱了……」他是為了幫我才碰上麻煩的,少年在心裏囁嚅著,到底敢沒說給她聽。
或許山鳩和三郎前世也是修了九百九十九年,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的一對魂魄吧。如今看來他們只能以死相守——真心相愛的戀人們即將乘著破木箱的同心船,並肩踏上前往彼岸的旅程……
「青眼睛一定會去見鬼小孩的!雖然擺出冷淡的樣子,但是他其實很想去看花魁呢!」
淚水湧出山鳩的眼眶,一瞬間散成螢火般的星屑。天人般美麗的少女深深地凝視著可怖的白骨,彷彿要永遠記住戀人最後的容顏。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霎時間強光閃過,山鳩的靈體幻化成無數薄紅的花瓣飄滿天空,花瓣中央,一枚晶瑩璀璨的光珠曳著光流朝天空深處飛去,消失在高峻無極的彼方……
「這是山鳩的代替品!」清曉理直氣壯的說道,「今天是乞巧節嘛!所以對不起公雞老兄了!」原來如此,這可是七夕的規矩——今read.99csw.com天家家都要殺一隻雞,因為牛郎織女此夕渡鵲橋相逢,若沒有公雞報曉的話,夜晚便不會過去,他們就能永遠不再分離!
索命……勾魂……兩個詞在阿鸞腦海里風車似的盤旋起來,這時小墨煞有介事的搖起手指:「不過呢,鳩花魁,現在你叫黑小子白小子我無所謂。小素那傢伙意外的認真講規矩,當著他的面可要叫我們黑白無常大人!」
發現自己這時候居然還在擔心清曉,阿鸞頓時悲從中來。細想來自己十五年的人生,也沒有多少可留戀的回憶——因為天生一雙青眼睛招惹妖怪,父親不明不白的死於非命;母親從此直呼「青眼梟」,用不孝的惡鳥來比喻自己;就連曾經親密無間的幼弟也明顯疏遠了。來到香川后更是舉目無親,有點交往的人也就是這個捉摸不透的清曉。
小墨也完全沒想到自己一時的任性居然導致了這樣的結果。他敏捷的跳過幾艘同心船頂落在關前,臉色一片蒼白:「不好了!時間還早,鵲橋關里的東西沒驅散……裡外一撞,生死門怕是撐不久了!」
「喂喂喂……」小墨好像很為難似的小聲抗議著,似乎是抱怨亡魂自作主張,擾亂自己的差事,不過他到底沒有說下去。
據說,後來有人在太湖漁家的小船上看到了長得極像山鳩的船娘,不過也許是別人也說不定——那臉色紅潤的樸實婦人和黝黑健壯的夫君恩恩愛愛,荊釵布裙的她身上一點也看不出絲毫花魁的浮華影子。
「這傢伙眼裡到底有沒有別人啊……」捏緊傘柄眺望著那漸漸消失在樹叢后的高大背影,阿鸞忍不住低聲嘟噥著,連徽州鄉音都跑出來了。清曉一走,巷道里便闃無人聲,只留下滂沱如注的大雨打在傘上的轟鳴。天光暗淡,周遭的景物如同沉浸在淡墨中一般,唯有草木藤蘿陰鬱地瘋長著,幾乎要把人的視線都遮沒了。交加綠意不知不覺連成一片,將薄薄的青影映在阿鸞清澄的眼瞳中……
「所以現在捉他走,說不定還是幫他啊。」小墨深深地看了同伴一眼,此刻這對孩童露出了無愧於無常使者之稱的深沉表情,「看來,這就是所謂的『在劫難逃』……」
阿鸞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真是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三郎對風月場上典故如數家珍,比起浪蕩兒清曉來都毫不遜色,聽到這裏少年倒有些不服氣了:「你別忘了還有虎妃呢!聽說虎花魁已經兩度蟬聯,鳩花魁有哪點能勝過她呢,難道就憑是『文禽』嗎?」
「牛郎和織女……殉情了嗎?」寂靜的硯池上,突然回蕩起三郎低沉的聲音。這沒頭沒腦的話讓眾人將迷惑的視線向他投去。三郎緩緩重複了一遍:「牛郎和織女殉情了嗎?沒有吧——就算是追到天上,牛郎也沒有想過要織女和自己一起死;就算一年只能見一次面哪怕永遠也不能再見面,牛郎也沒有想過要織女和自己一起死。」
這樣忙亂了一上午,中飯後驟雨稍歇,天際現出一抹水色的微明,阿鸞趁這當兒趕緊攜了賬本雨傘出門討債。狹窄的街巷早已積水,還到處扔了雞毛雜碎——據說七月七這天家家都要殺一隻雞,因為牛郎織女此夕渡鵲橋相逢,若沒有公雞報曉的話,夜晚便不會過去,他們就能永遠不再分離。於是阿鸞也不好抱怨,只得盡量撿爽凈的地方走。
一隻手輕輕拍在背上,這巴掌在此刻卻無異千鈞,本已在拚命堅持的阿鸞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無法控制的被水藻拖向河中。電光石火間,燈芯草長長的綠影搖曳著劃過被水花模糊的視野。阿鸞本能地一把拉住——身體沉重地砸進河裡,水藻的捆綁頓時解開。河水發出咕嚕轟響漫過耳際,隨即又慢慢退去,他好不容易從水下探出頭來。想不到玉鉤河的水,光是岸邊就深至沒頂了!
這一瞥讓阿鸞魂飛魄散,他反射性的按住胸口犀角墜子的位置,觸手處卻空無一物。連護身符都丟了!好在玉鉤河也不寬,他心一橫,也不顧會不會水就想跳河逃走,卻發現船舷下涌動著發黑的暗紅濁流,汩汩作響的赤水裡,不計其數的「長舌婦」爭先恐後的探出頭來,吐著長舌想爬上船來,這裏簡直就是它們的大本營!這下少年徹底慌了手腳:「怎麼會這樣!這裡是哪裡,這些是什麼啊?」
「何苦來?你若嫌棄我就早說啊……」小小地哽咽著,山鳩的語調幽怨卻沒有多少憤恨,「哪有牛郎把織女撂開三年不管的?」
這露骨的「好意」讓阿鸞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反射性地後退一步,露出嫌惡的表情:「真是夠了!這群『長舌婦』!」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說呢?就算不該出現,自己也已經生在這個世界上了啊;就算沒有人期待,自己每天也都在努力的活下去啊!為什麼這麼輕易地就否定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跌進了……金色的輝光中……難道這就是生死門彼岸嗎?好像時間之流突然凍結一樣,眼前瞬息萬變的紛亂景象不可思議的慢了下來。
當真是出來看熱鬧的,每條船上竟然全都是成雙成對,舉止親密的青年人呢!可是貧賤夫妻也就罷了,有些明顯是好人家的伉儷,居然連個隨身的人也不帶,孤零零的就出來了;再仔細看看,竟還有女孩兒打扮的姑娘家跟少年郎擠在一艘船上,那情形不得不讓人聯想到密約幽會。真是不成體統,沒出事官府管不著,可家裡上人就由著他們胡來嗎?
沒想到這時對方卻開了話匣子:「山鳩外號『一斛珠』,她的身價當然沒那麼誇張。但是有這麼件事兒——一個採珠好把式存整年的錢就是為了見她一面。五年前一年採珠所得能與她相處六個時辰,四年前卻只有三個時辰,三年前還不到一個時辰,鴇兒就在一邊說風涼話了。所以那人嘆息說,如今想見已是花魁的她,怕是只能變成遊魂才行。」
三郎不在的時候,這凶丫頭又是吵又是罵,潑辣得不得了;現在人就再眼前,她卻只是哀婉的啜泣著,連一句委屈也說不出來。
「一點也沒錯,你這遲鈍的傢伙!」稚嫩的童聲驀地響在身後,箱蓋上的山鳩忽然露出驚恐的神色,瞠目結舌地指向阿鸞胸前。少年迷惑的順著指示低下頭去,卻一下子僵在當場——一隻小手正從背後穿透自己的身體,牢牢扼住手腕控制三郎捏著命數的五指!
「這……這算什麼啊?根本就是你從人家偷來的吧!」小墨指著公雞高喊起來。
這種狀況明顯的不對勁,不過阿鸞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他趁著三郎的束縛稍稍鬆懈,伺機就想跳上鄰船跑到岸邊。這舉動引來清曉一聲斷喝:「別亂動,你給我瞧清楚了!」
「找我?」阿鸞迷惑地脫口而出。
「滾開!臭男人!才不要你貓哭老鼠假慈悲!」身陷危境的少女猛地轉過尚能自由活動的頭顱,狠狠地啐了阿鸞一口。雖然一瞬間無法細細看清,雖然她的態度實在是兇狠無禮,但那罕見的美貌卻還是霎時在視網膜上映下了鮮明的綺麗印象。
三郎的確這樣說過。他在濁浪里出手相救的時候,也是因為將自己誤認為一直在尋找的人。他一直在找,一定要救的人,究竟是誰呢?
「胡說什麼!誰是鬼魂啊!」阿鸞慌忙大聲抗議,卻只換來對方一聲不屑的冷笑:「後生哥兒,不承認現實可是不行的哦——看看這些妖怪水草吧,這裏可是黃泉河,你以為活人能到得了嗎?」
「原本我可是精英呢。現在被小素連累變成這樣,連同僚都沒臉見!」雖然說著抱怨的話,小墨的語調里卻沒多少悔恨懊惱的意思,「不過現在好了——不僅逮到了鳩花魁,今天的活兒可以交差,還撿到了可以將功補過的青眼睛寶貝……」
「三郎!」山鳩顫抖著呼喚戀人的名字,卻被三郎厲聲打斷:「不要看我!」山鳩被嚇得微微一怔,卻還是小心翼翼的探出指尖,從背後觸碰著三郎的骨骼。這動作是那麼珍重,就好像稍稍用力對方就會消失一樣。終於她伸出雙臂,將那具白骨的背影整個抱入懷中:「這……就是三郎你違背了諾言,三年都沒有再來看我的原因?」
「謝謝你,一直沒有放開她的手!」響在耳邊的沉穩語調讓阿鸞懸著的心頓時落了下來——解救自己脫離險境的正是三郎!近距離中看到那大型犬般誠實可靠的容顏,阿鸞實在有太多的話要說卻不知如何開口,只能低聲囁嚅著:「三郎大哥,還好你沒事……」
「三郎……來找我了?」山鳩濡濕的雙眸里閃過一絲欣喜,隨即卻被無邊的陰翳遮蓋了,「他為什麼到現在才來找我?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啊……」
「當然有關係。」三郎無視少年的焦灼,悠然地笑了起來,「這一帶的鵲橋關……就在躑躅橋。」
身後井床邊突然傳來嘀嘀咕咕的閑言碎語,自顧自地給阿鸞、清曉取了外號,還毫不隱諱的議論起他們的事情。是誰這麼多嘴啊!阿鸞頓時心頭火起,瞪起眼猛地轉回頭去。一瞬間,他眸子里的綠意凝固為清晰的青色炎光。
「躑躅橋……巧得很,我也去那裡。」
箱蓋伴著語聲轟然合上,黑暗隔絕了眼前的一切……
阿鸞還不甘心,正想反唇相譏,突然苦笑起來:虎妃是清曉捧的,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何苦為了她和三郎置氣。
「我喜歡你生氣的樣子,溫柔樣子也喜歡;喜歡你笑的樣子,哭的樣子也喜歡……」白骨三郎緩緩地搖著頭,骨骼發出乾澀的咯嗒聲,「就因為喜歡,所以自己死了也要對方賠上性命……實在太自私了,這樣的事情,我做不到……」
阿鸞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草根附近,荇藻正纏著什麼在水際載沉載浮。那東西約有半個巴掌大小,有頭有腳,乍一看就像粗糙的人偶娃娃似的。不過少年認得清楚,這是擺滿大街小巷茶食鋪子的七夕時令面點——巧果人酥。
看到小墨意味深長的眼光轉向自己,阿鸞頓時脊背發冷:「你……你想幹嗎!你們捉人可是得看生死簿的!」
「你們這些傢伙!」被下品妖怪劈頭一句話說中了心事,阿鸞的臉頓時紅成一片,他再也顧不得長舌婦們噁心的形狀,揮著刷子直衝過去。迫於犀角的力量,這些低級精魅頓時作鳥獸散,臨走還不忘慌裡慌張地嚷著:「給我小心著點!」「多管閑事惹麻煩,好心沒好報……」
這句話讓掌柜全部的克制力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丟下我一個人去死,留下我一個人難過,難道這就不自私了?」
「命數。」三郎伸出手指向阿鸞的胸前,一瞬間隱隱光芒透出少年的衣襟,「你的身上,是山鳩的命數!」
揉著被撞痛的腦袋,少年好不容易回過頭來,卻見身後的水面上,那些兇殘霸道的水藻蘆葦像是害怕什麼似的遠遠避開,在池面上讓出一片空落的清瀾,而這片水域的中央,一個黑衣童子居然沒有藉助任何工具,盈盈站在波心。
「這些都是『同心船』。船上的男女是『百九眾』九,又叫『情鬼』,是殉情的戀人。」三郎的聲音幽幽的響起,他放開少年,熟練操舟輕盈地掠過擁擠的河面。
換好衣服來到艙口,雨也小了,阿鸞跨上甲板,正好看到船緩緩穿過青灰色的磚石穹頂,回頭看時卻見一座單眼拱橋正向後退去,橋欄上赫然雕著「小飛虹」三個大字——這不是玉鉤河上的飛梁嗎?
說著,犀角獨木舟中心突然射出一片薄如利刃的炫目金光,船體從中間一分為二,清晰的呈現出兩枚犀角放大的模樣。清曉駕著自己的一半航向岸邊,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不準再說那種話了,小心說到壞時辰上去,聽到沒有!」就算沒有講明,阿鸞也知道清曉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看著對方乘著犀角來到岸邊,背影消失在堤上的柳蔭深處。阿鸞幽幽地嘆了口氣,這嘆息卻瞬間變成了莫名其妙的輕笑……
雖然嘴犟不說,可是山鳩心裏也一定不想死的,尤其是得知三郎尋來之後。都是自己不好,若不是自己陰差陽錯的從半路上插|進來,讓他認錯人捲入麻煩,說不定三郎已經趕在山鳩投河之前與她團聚了。想到這裏阿鸞一陣內疚,再也無法隱瞞下去:「是我不好,三郎大哥是為了救我才來遲的……」
一聽「整個兒」這三個字,小墨臉色驟變。這時小素再也克制不住,抽抽噎噎地說開了:「小墨別聽他要挾!你本來是大伙兒之中最能幹的一個,每次都被我拖後腿。你就不要管我了!拿這次抓到的這些魂魄命數交差,你一定可以洗脫罪責恢複原來樣子的。然後就去找能幹的白無常搭檔吧,別再為我浪費時間和靈力了!」
「啊……真是無地自read.99csw.com容啊!」清曉從懷中掏出一把竹青摺扇遮住臉孔,但是那懶洋洋的語調中卻完全聽不出羞愧的意思。
「就是啊,一點也不坦率!不過越是這樣鬼小孩就越想捉弄他!」
即使被三郎和小墨卡在中間沒法回頭,阿鸞也早已經辨認出舟中來者的聲音,他忍不住歡呼起來:「清曉!是清曉!」
對了!這不是龍尾關前那白衣童子小素的聲音嗎?他怎麼會在這裏?阿鸞正要開口,卻聽見小素咬牙切齒的嚷著沿河堤一路往放鶴橋上追來:「快給我把魂魄交出來,沒了命數的魂魄留著也沒有意義!」
「你是陳年舊賬。」小墨沒好氣的哧笑著,「要知道就在捉到山鳩的時候,按規矩不論姓名身份,一條命一個魂已經自動記入我們今天的流水賬了。」
「還是青眼睛比較好,我不喜歡鬼小孩。」
「阿鸞!識人做事帶著眼,沒瞧見唾壺上的灰都三寸厚了嗎?你娘打發你來跟著我討生活,好茶好飯好月錢,不是讓你學紈絝子弟吃喝玩樂的!」巷角的井床邊,清曉一邊舉著油紙傘給阿鸞遮雨,一邊拿腔拿調的模仿掌柜的語氣,「罵得真難聽,明明就是在諷刺我嘛!」
所以邂逅時三郎才將自己錯看成一直在找的山鳩,因而出手相救並始終不放自己離開的嗎?阿鸞反射性的扯開衣衫——薄薄的皮膚下,一團輪廓奇怪的微光明滅著,那形狀看起來相當眼熟。三郎的手指如影隨形的附了上來:「謝謝你一直保存著山鳩的命數,請你早點往生,來世托生個好人家吧!」
一聽這話山鳩頓時火了:「你這窮小子敢小看我!倒說說和誰有約!難道還能漂亮得過我去?」
小素微笑著朝代替品公雞揚起手:「來,咱們送你一程!」阿鸞只覺得腳底一虛,整個人頓時不知身在何處,紛紜的翎光閃過眼前,耳中傳來驚慌的雞啼聲。待站定細看,自己早已和清曉二人並肩立在了躑躅橋上。這一刻,硯池的上空爆開一朵斑斕的煙花,漸次熄滅的光雨在黑暗中的水面上鋪展開一片彩鱗。片刻的沉寂后,亂舞的焰火伴著轟響,將夜空塗抹成光怪陸離的畫布——這是花魁鬥巧開始的信號。
感受到犀角的變化,阿鸞這才知道自己說得有點過分,不由得按住領口墜子的位置低下了頭。
山鳩連聲哭喊著三郎的名字,緊緊抱牢阿鸞的手臂,可少年用盡全身力氣也拉不回被黑龍捲拖住的她來。阿鸞深知此刻只要自己一放手,對方就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可是承受著兩人的重量,攀住橋墩的五指越來越酸軟麻木,關節也漸漸僵硬,眼看著連自己也會被一起拽進生死門……
也不等阿鸞應允,清曉揚起扇子象徵性的遮擋雨水,用清朗醇厚的嗓音哼起了相當應景的《鵲橋仙》調子,轉身迤邐走入雨簾中。
那些不可一世的水藻套索備不住少女狠命的一陣猛扯,竟紛紛應聲而斷,連葦葉刀也被她凶神惡煞的氣勢震懾,瑟瑟搖曳著不敢靠近。阿鸞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果然是人怕狠的,鬼怕惡的!
「每條河都與無處不在的黃泉重疊著,每條黃泉河都有不一樣的功能。你如果貿然跳下去,就會變成迷路的孤魂野鬼。」三郎接下來的話簡直是致命一擊。
或許,剛剛是緊張恐懼狀態下的幻覺吧……阿鸞還沒來得及細想,就發現河道景象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因為整個河面異乎尋常的熱鬧,沿著堤岸挨挨擠擠停滿了大小船隻,把登岸的通道都堵住了。不管是游舫還是舢板全都竭盡全力地裝飾,只有貧富之差沒有用心之別,遠遠看去河面成了一道錦繡畫廊,實在是盛況空前。只是每艘船上的帘子啦、帳幔啦,都低垂著紋絲不動,看不見船上人一些兒動靜。
三郎長長地嘆了口氣:「阿鸞兄弟,我知道這樣對你來說不公平,但還是請你交出來吧!」
「錦城的山鳩花魁!你就是三郎大哥說的『一斛珠』,今年最上花魁的熱門人選山鳩花魁?」阿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阿鸞無力地靠在箱壁上。可為什麼此刻看起來,山鳩胡攪蠻纏的淚顏竟說不出的可愛呢——這麼著急上火的,是因為山鳩一直辛辛苦苦的等著三郎吧。三郎一直在找、一心想救、一時一刻念念不忘的,一定就是這有著花魁名頭卻全然沒有倡家做派的少女。
「這傢伙很兇悍呢!抓它著實費了些力氣!」看到大家驚訝的目光,清曉用一貫得意洋洋腔調的說道。
他的怒吼盪起一圈氣流,在池面上擊出層層漣漪,這微瀾擴散高漲,翻湧成白馬似的波濤,浪頭所及之處,水藻也好蘆葦也好,全都被無情的巨力震得節節斷裂,扯得片片粉碎。一眼望去,眼池上就像降下了漫天的碧青雪花。破開結界,這白浪依舊勢不可擋的奔流著,一直波及向情鬼的黃泉河通道,「長舌婦」們亂紛紛地尖叫著,慌不擇路地潛進水底。同心船無處可避,接二連三劇烈搖撼起來,被拋上波峰又墜向谷底,河面上一片鬼哭狼嚎。
阿鸞很清楚,必須給這個厚臉皮的傢伙「一擊致命」,否則他還會糾纏不休的。少年故意很大聲地丟下水盂和刷子:「這種小事還要說謊,足見你是個不足取信的人。要看美女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別和我扯上任何關係,反正碰著你就沒什麼好事……」
「長舌婦」這種棲息在陰暗潮濕環境中的低級妖怪,平日以污垢為食,最喜歡偷聽人家壁腳再拿出來饒舌。連天陰雨黴菌蚊蟲橫生,連它們也公然跑出來了。
見阿鸞不回答,清曉變本加厲上來扯他衣袖:「走啦走啦,年年都是七大花魁角逐香川城最上花魁稱號,但唯有這次個個絕色,不過要說到誰勝算最大,那當然我捧的虎妃啦!你看我都不去給她撐場面,特地過來邀你!」
這樣想著,黃石橋柱閃過阿鸞眼前。小船無聲地滑入了放鶴橋底,短暫的幽暗之後,一片明朗而蔥翠的陌生景象驀然亮起——放鶴橋和躑躅橋間的硯池本應是一片空曠開闊的水域,花魁的船隊都要在這裏停泊,可不知何時池面被叢生的蒲葦荇藻滿滿地遮蓋了,微風過處,離離青葉發出涼爽而繁密的沙沙聲。遠遠的,「鵲橋關」躑躅橋皎潔的輪廓浮在蘆葦梢頭,如同一道可望而不可即的白虹。這是三郎停下槳緩緩地嘆了口氣。
這麼說交出了命數,那自己就由生魂變成死靈了!自己拼了性命救山鳩,三郎謝謝不說一句也就罷了,居然還要置人于死地,虧他一直都是那副老實寬厚的模樣!可這似曾相識的命數究竟又是什麼時候怎麼進到自己靈體里的?為什麼一點都沒有發覺呢?阿鸞腦子裡都亂成了一鍋粥了,直到對方的指尖鍥入胸口的感覺清晰地傳入大腦,他才陡然間反應過來:「對了!這命數……是那個『巧果人酥』!」
這下死定了!絕望的念頭控制不住的浮出腦海。無路可逃的阿鸞做好不死也要脫層皮的準備,可預想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降臨。綠葉相碰的疾雨似的音響由近到遠地涌過耳邊,隨即變成錯綜的糾纏之聲。
「傻瓜!你定是新死鬼,還沒碰上無常使者們,所以魂魄和命數還沒有分離,看起來像是活人生魂。但是說到底還不是和我一樣離了肉身,走到鬼門關前了嗎!」這一刻,山鳩輕蔑的語聲給了阿鸞無情的最後一擊——難怪一直不離身的犀角不見了,原來現在的自己已經離開了軀殼,根本就是靈體!
見小童用粗糙的衣袖抹著淚水,眼角都揉紅了。阿鸞不由得暗罵那個刻薄主人——巧果又不是燕窩魚翅,弄丟了居然還罵人!少年生在山村,從小家境也不寬裕,若不是囊中羞澀,他早就掏出銅板給那孩子去買新的了。
「你這鬼都嫌的傢伙到底想怎樣?」小墨怒視著清曉,沉聲喝道。
阿鸞哪裡肯相信他:「不是情鬼那你幹嗎非要趕這個時候往躑躅橋跑?」
——現在的小孩子啊,謝謝不說一聲,倒心安理得地指手畫腳起來了。阿鸞不由得苦笑著,朝燈芯草叢探出身去。指尖輕而易舉地碰到了巧果泡軟的表面,可是蔓藻卻執拗的纏住那小小的人形,稍稍用力就會勒壞,一時還真不容易拿上來。
阿鸞連忙四下環顧,卻見周圍是再熟悉不過的景緻——兩岸是高高的石堤,堤上分佈著白牆黛瓦的宅院,時時看見水碼頭延伸進河裡。向前遠眺,雪雕似的大飛虹將橋影安靜地倒映在碧玉似的水面。怎麼看……這裏都是玉鉤河啊!
一道水藻倏地從水下竄出,劃破沉悶潮濕的空氣,猛刺入「長舌婦」的身體,這小妖怪頓時發出刺耳的慘嚎聲。河中的蔓草聞聲像靈蛇般紛紛劈開水面一躍而出,纏向那「長舌婦」,倏地將它扯作幾截。周圍修長的葦葉剎那間也籠上一層凜冽的寒光,化作碧綠的刀鋒,迫不及待的伸長揮動,一下子將殘破的肢體絞成碎片……
此刻失去水藻支撐的少女身子一歪,阿鸞還想去扶,沒想到對方卻先行一步,輕盈地踩著他的頭頂,穩穩噹噹地跳到烏木箱蓋上,返身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
莫名其妙挨了頓搶白的阿鸞實在想不通,這丫頭除了難得一見的漂亮臉蛋之外還有什麼好,是誰捧高身價讓她當上花魁的?他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三郎窮人一個,連書寓的門邊都挨不著,又怎麼得罪你了……」
跟清曉相處那麼久,阿鸞好歹學了幾句俗話——香川城的青樓女子花名都取自動物,僅只賣藝的取飛禽為名,與「走獸」區別開來。市井草民調侃朝中大臣,就用官服補子花樣的「文禽武獸」來打比方。
「還不是那個鬼小孩害的,老掌柜分明是黃瓜抱不過來抱瓠子。」
「不是這樣的!」三郎明顯慌亂起來,「耽擱了和你見面是我不對!可是我連嫁衣都準備好了,是真的想娶你的,我恨不能天天和你在一起……」
糾纏在關口的冤魂和情鬼首當其衝,頓時被吸進了漏斗內送入躑躅橋洞,而阿鸞和山鳩乘坐烏木箱本就離生死門不遠,眼看就要捲入風渦在劫難逃。還好阿鸞眼明手快一把攀住近處的橋墩。烏木箱是暫時停住了,坐在箱蓋上的山鳩卻就勢被一下子甩了出去,阿鸞連忙反手將她扯住,這下他再也沒有第三隻手攀住箱壁,輕飄飄的烏木箱撞在別的同心船上,隨即彈開,朝遠處飄去。
少女的話讓阿鸞一愣,迷惑的朝她看去。這女孩玲瓏的瓜子臉上生著一雙靈動的杏仁眼,眼角微微上挑,呼應著描畫一般的黛眉。這略帶古風的小山眉生在別人臉上就粗疏了,偏她生的別緻,恰到好處的中和了柔嫩唇角的艷麗氛圍,呈現出一種交織了野丫頭般明朗倔強和惡女般嫵媚嬌艷的複雜氣質。
不可阻遏的上升趨勢讓少女驚惶失措,她拚命握緊三郎化成枯骨的指尖,翕動著嘴唇呼喊著戀人的名字。可是這一瞬間,她如畫的容顏驟然變的透明,淺緋的光流在她周身閃動著。「我們就此別過了……」三郎抬起頭,髑髏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卻分明傳達出那份溫暖的眷戀,「……你能活下去,真是太好了……」
阿鸞抬眼一看,只見鵲橋關生死門另一面,密密麻麻黑壓壓一大片,全是形容可怖的厲鬼冤魂,他們彼此拉扯著、拖拽著,好像撲火的燈蛾飛蟲一樣,前赴後繼的沖向光之屏障,毫不顧惜地用自己和同伴的靈體作代價撞擊生死關隘。
如果沒法完成每天的差事,小墨和小素的懲罰就會累計增加,他們的力量會不斷虛弱退化,最終說不定……還會消失……
聽到呼喚,黑衣童子明顯地怔了怔,隨即緩緩回過頭來。他生得眉清目秀,愁容不展的樣子顯得分外可憐,只是微微上挑的眼角多少有些慧黠的神色。一見阿鸞,他便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開了:「怎麼辦……這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啊。空著手回去主人會罵我的……」
少年慘叫著,本能地抬手擋在臉前,可這那裡攔得住那些嗜血的植物妖怪,葦葉鋒刃切過阿鸞的手臂,裹著凜冽的寒風直朝他眼皮掠去。
因此突然躍入眼帘的行人才瞬間攫住了阿鸞的目光,那人沿著河堤款步而行,悠閑的舉動間卻透露出一種猛獸般慵懶的剽悍姿態。他並沒有穿馬褂,微微有些泛紅的蓬亂長發襯著長到膝下的織金練色生綃單衣,隱隱透露出內里紺碧長袍的顏色,這身行頭雖然不倫不類好像洋人似的,但卻散發著夏日獨有的爽利清涼。
「沒,沒!我什麼也沒看見!」阿鸞頭皮一陣發麻,連忙否認。可是這一瞬間,三郎突然爽朗的微笑起來:「看見了也無所謂,只是請不要誤會——因為那不是我的東西。」
這對無常搭
https://read.99csw.com檔原本的分工是小素專管勾魂而小墨是索命使者,可三年前的一樁差事里,小墨乾脆利落地取了亡者的命數,可小素卻放跑了那人的魂魄。城隍爺追究起來,減了這對搭檔的靈通增了他們的差事,力量不足的小墨小素完不成任務還得繼續受罰,所以無力維持原來的形象,只能呈現小孩子的體貌,而且還有越變越小的趨勢。所以清曉看見自己的時候才大驚失色,他早已知道自己處境危境,居然拔腿就跑隻字不提!這混蛋到底在搞什麼啊!阿鸞沒來由的惱恨起來,他下意識地咬著袖口,苦澀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從喉間逸出:「我可不想死啊……」
「我總會帶你去見她的,只是時機還未到嘛。」清曉明顯囁嚅起來,「況且對方是好人家的女兒,讓她拋頭露面的確很唐突。這件事是我欠考慮……」
「又是你這小討債的!」看到這孩子得意洋洋的樣子,阿鸞心頭火起——清曉到底在幹什麼啊!說是去找那對奇怪的小孩救自己離開這裏,可先是小素追得三郎不能來和山鳩團聚,現在連小墨也出現了。他信誓旦旦的,到頭來說的都是空話!
可是你來的也太晚了吧,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嗎!想到這裏阿鸞就想一拳揍在他驕傲的高鼻子上,不過看在牛郎織女的份上,今天……就放過他吧。
這種甜得膩人的情話讓阿鸞幾乎要堵住耳朵,可是山鳩接下來的言語卻讓他一陣心痛:「早幹什麼去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都已經死了!我們永遠都不能在一起了……」
反抗只是一開始,堅定的擁抱讓三郎放棄了掙扎垂下頭顱:「只要採到那顆黑珍珠就行了,就能為你贖身了……三年前的我太心急了,一心這麼想著鋌而走險,所以賠上性命也是活該。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死了,可是不把這些珍珠親手交給你,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往生!」
「你這傢伙,怎麼踩人腦袋啊!」阿鸞又羞又怒漲紅了臉,都不敢看少女那明艷的臉龐。對方卻滿不在乎的嗤笑起來:「踩你是給你面子,上次來崔學政捧著大把銀子請我踩他,我還沒賞這個臉呢!」
難道自己就要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葬身魚腹嗎?這可不行,清曉還在躑躅橋頭等自己啊!
「沒錯……自私的應該是我,是無論如何都希望你活下來的我。我時常懊悔——明明都可以在一起了,為什麼我偏偏就死了呢?三年過去,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回到人間的。想到這裏我就恨透了自己,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活下去……可是有些事情,畢竟是沒法改變的。」三郎執起山鳩的縴手,緩緩轉過身,坦然地以枯骨之姿面對著嬌艷的紅顏,「可是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笑、能哭、能夠溫柔、能夠生氣。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即使自己死掉也沒什麼了。對不起……丟下你一個人辛苦悲傷。但是相信我,不會只有辛苦悲傷的,就算現在感覺不到,可是一定會幸福的——只要活著就能努力地一點一點接近幸福,如果死了的話,那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你算你的賬,給我放開阿鸞!」硯池的那一端,突然傳來凜冽清朗的語聲。伴著這沉著卻不失威嚴的命令,曾經一度迫退情鬼和冤魂的金色輝光如同扇面般,再一次在硯池水面緩緩攤開,和上回的剛烈霸道不同,這次的光芒是柔和溫暖的。
就好像在證實小墨的擔心似的,暗藍的光壁發出尖銳的爆裂聲,陡然被撕開一線。冤魂們爭先恐後的往外逃竄,全然不顧自己正被生死門的強大靈力炙烤得化為青煙。情鬼們當然不甘示弱,憑藉同心船開道擠向關內,眼看著到裂口越撕越大,情況即將無法收拾。小墨連忙合攏雙手,平平拉開,一個小小的暗黑漩渦在他掌心漸漸成型,不斷旋轉著化成巨大的風漏斗。他低聲厲叱,這漩渦脫手飛出,鵲橋關前憑空張起一道漆黑龍捲……
「在下羅鸞,叫我阿鸞就行。請問恩公尊姓大名……」少年連忙向救命恩人致謝,青年艄公似乎還不願接受認錯人的事實,只顧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阿鸞,好不容易才注意到對方的話,他連忙搖手:「別那麼客氣,舉手之勞,名字……你就叫我三郎吧!你全身都濕透了,快去艙里先換件衣服!」
「這是什麼呀?好可怕!我不死了!我才不要變成和他們一樣!」這一刻,一直逞強賭氣的山鳩再也忍耐不住,脫口喊出了真心話,「救我啊!三郎!快來救我!」
「鬼……鬼啊!」阿鸞猝不及防失聲慘叫,一跤跌坐在地。那東西也嚇得不輕,尖叫著跳下他肩膀,在甲板上彈了兩彈落進河裡。少年這才發現那隻不過是個「長舌婦」而已。自己一驚一乍的,把兩岸綵船都鬧得騷動起來,斑斕的珠簾帳幔次第揭開,乘客們紛紛探出頭,有的甚至走上了甲板。
小素倒早已盡釋前嫌,連聲寬慰小墨:「不能怪三郎啦。三年前是我看他好像有一定要完成的心愿,所以主動放他走的!這次山鳩花魁也是,我看她並不是真心想死,一時猶豫才弄丟了她的命數……」
可是清曉真的把自己當朋友嗎?或者這個蠻橫的傢伙只是在尋開心吧?在傳說有鬼怪出沒的躑躅橋頭見面就是他單方面的決定,可是清曉曾說過答應自己的事情就一定會辦到,如果自己無法赴約的話,他會一直等下去嗎?還是……
「我是在救你啊!」阿鸞實在沒想到對方居然這種反應。他一面不停抽打著逼近的葦葉,一面委曲的辯駁著。
然而冒失的訪客渾然不覺,依舊口若懸河:「天一黑,花魁們的船就會聚集到龍尾關,魚貫進入玉鉤河,過大小飛虹、待月橋、放鶴橋,在躑躅橋前的硯池裡一字排開,那光景真是爭妍鬥奇!去晚了到處都是船啊車啊,地方都被人佔了,現在就跟我走吧!」
被這莫名其妙的視線看得有些發毛,阿鸞忍不住低聲嘟囔著:「三郎大哥,你看著我幹什麼?」
聽到這嘲諷,三郎臉上明顯掠過一絲慍怒的神色:「七大花魁中山鳩剛剛成名,她比虎妃年輕!」
而那犧牲品,竟是一位長發紛亂的妙齡少女!
山鳩咬住蒼白的嘴唇,斷然抬起頭來:「事到如今我還要這條命幹什麼!現在咱們兩個已經在一起了,等鵲橋關開了,我就跟你一起過生死門!」
「從今以後答應阿鸞的我一定說到做到——我發誓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讓阿鸞遭遇不好的事情!」清曉鄭重地說著,將雨傘塞到對方手中,阿鸞反射性地握住竹柄,卻聽見悠然的笑聲,「我說嘛,原來你在介意這個啊!既然問題已經解決了,那晚上一起去看花魁鬥巧吧!你要去躑躅橋收賬對不對?我就在那兒等著,說定了哦!」
這樣的情形不對勁啊!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阿鸞從犀角舟上笨拙地爬了起來,正想開口,卻看見了清曉輪廓分明的冷靜側臉。這一刻,他的眼神里竟糾結著矛盾的悲憫,一瞬間阿鸞意識到——身為局外人的自己無法做出評價,與戀人一同死去還是孤單的獨自生存,自己根本不知道哪一種才是更好的選擇。
話音被急促收攏摺扇的聲響切斷了。清曉猛地轉過頭,直勾勾地逼視向阿鸞的眼睛,他極富異國情調的鮮明五官瞬間散發出烈焰般的氣息。少年頓時被瞪出一身冷汗。胸口突然間灼|熱起來,交疊的衣襟下隱隱散發出微弱的金茶色光芒……
阿鸞慌忙回頭喊人幫忙,身後卻傳來吃吃的笑聲:「對不住了,青眼睛的哥哥……」
阿鸞慌忙站起身來,口不擇言的拒絕道:「我和別人有約,不能和你殉情!」
「三郎跟從小我一起長大,我被賣掉的時候,他追著船跑,對我喊別害怕,他年年七夕都會來看我,就像牛郎織女那樣。他還說一定會存夠錢給我贖身!可是頭三年還見到三郎的面,漸漸的他就不來了。前年也是、去年也是、今年也是!」山鳩抹著眼淚,劈手扯過那破爛的紅嫁衣,狠狠丟進河裡,「牛郎織女的說得好聽,到頭來呢?到頭來他還是不要我了,他寧可和好人家的醜八怪成親也不要我了!」
阿鸞頓時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想在它們發現自己之前合上箱蓋,不料這些水濱植物個個都不是「吃素的」,兩三條蔓藻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猛地竄出,砰的一聲彈開箱蓋,青光閃閃的葦葉刀隨即直撲阿鸞雙眼而來……
「家當?」三郎搖槳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話音驟然降到冰點,「你……看見了什麼!」
「不必再解釋了!總之就是你失信於我。」阿鸞乘勝追擊。
「躑躅橋又怎樣!」
這一刻,大型犬似的憨厚可靠的感覺消失了,三郎的眉宇間蕩漾著一絲黯郁青氣,眼中燃起咄咄逼人的暗火:「不行,在找到那個人之前,我不能放你走……」
香川七大花魁中,他只驚鴻一瞥的望見過清曉身邊的虎妃,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花魁若不是這般妖艷攝人,至少也該是柔媚入骨,沒想到被三郎誇成一枝花的山鳩花魁,居然是這樣一副蠻不講理的做派!
「今天就讓你見識了!」自稱先生的少女坐姿優雅,語氣卻意外的凶蠻:「我是錦城書寓的山鳩先生!」
「笨蛋!能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有什麼關係,就算永遠變不回,我也是最強的!」小墨捏緊拳頭高喊起來,「所以我才和你這廢物搭檔啊!啰唆什麼,給我乖乖接受就好了!」說著,他的穿透阿鸞胸口的指尖驟然爆出一片火花,三郎猝不及防被震得一個撒手,直向箱壁倒去。還沒等別人反應過來,小墨早已撤回了手,原先阿鸞胸口「巧果人酥」的位置旁,再次亮起一團一模一樣的柔光。
「我,我來替她!反正我是死是活無所謂……」這一刻阿鸞脫口而出,反正小墨說過自己是不該來到人間的存在,反正沒有任何人期待自己活下去。沒想到話音未落後腦勺上就結結實實地吃了一記,他連忙回過頭來。只見清曉捏緊拳頭,用凍結了似的眼神靜靜地逼視著自己。
「那種東西?什麼東西?」阿鸞有些摸不著頭腦,連忙察看到底有哪裡不對,轉向左肩的一剎那,視野突然被一團粘粘糊糊、又肥又軟的灰黑東西佔據了。少年一時還有些納悶,冷不防那黑東西裂開一線,拖著黏液的粉紅色長舌啪地朝人臉上直射過來……
瞥見少年的舉動,三郎慌忙丟下船槳衝進艙內,猛然搶上前轟地合起箱蓋。見阿鸞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激烈舉動弄得有些發懵,三郎轉身打開腳櫃拿出衣服遞過去,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那伶俐的五官、慧黠的眼梢,這孩子分明是在龍尾關水碼頭上,把自己推進河裡的黑衣童子小墨嘛!阿鸞一時恨得連舌頭都打結了,小墨卻踩出一串清圓的漣漪,施施然走了過來:「真是天助我也——這下連小素的那一份兒都給我逮到了!」
是年七夕的花魁鬥巧,虎妃花魁三度蟬聯。不過眾人議論的焦點卻集中在那位我行我素的年輕花魁山鳩身上——恣意妄為的她這次又做出了驚人之舉,竟在鬥巧會上拿出價值連城的黑珍珠為自己贖身,然後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軟紅十丈的繁華香川,從此消失了蹤跡。
「要不要我……劃過去試試?」三郎壞心眼的調侃嚇得阿鸞一個激靈,回身躲進船艙。這反應讓一直有些抑鬱寡歡的年輕艄公第一次爽朗地笑了起來,然而笑聲未落,稚嫩的呼叱劈頭從岸邊傳來:「可讓我逮到了!」
「誰逃了!」山鳩擺出一副看不上眼的表情,「是你搭檔白小子自己把我的命數弄丟的,黑小子你居然就丟下我的魂魄任那些妖怪蘆葦水草欺負,竟陪他一起追命去了!」
「誰說我不是真心想死的!三郎你這個大騙子……」抱緊白骨的山鳩終於放聲大哭,「你為什麼不早說?我不要珍珠,也不要贖身,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三郎!」
「知道你天生陰陽眼,用不著和我顯擺!」自稱黑無常的小墨湊近阿鸞,伸出指頭作勢要去戳那青眼珠,嚇得他忙不迭地閃避,這孩子頓時開心的大笑起來,「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反正都是小素那傢伙的不是!」
三郎不置可否地笑笑,俯身從船幫上拽起一條肥碩的「長舌婦」。阿鸞被噁心得不輕,忙不迭地讓到一邊,卻見三郎一抬手,將那吱吱亂叫的東西朝不遠處的葦叢扔去。
「你是在嫉妒我這就可以交差了吧,小素。別擔心,你的活兒我會幫忙的啦!誰讓你一直都是個不靈巧的傢伙呢!」被喚作「小墨」的黑衣童子滿不在乎的拍拍白衣小素的肩膀,拉著他離開了水碼頭。
「也難怪,一年只有七夕這一次。」三郎輕笑起來。少年這才想起玉鉤河是花魁船隊的必經之路,九九藏書難怪大家都收拾停當,趕早來佔個好位置。他年頭上剛來香川,哪裡見過這陣勢:「看鬥巧也這麼鋪張?看來大家都急著想知道今年最上花魁是誰啊!」
他到底在找誰啊,和我有什麼關係?掙脫不了束縛的阿鸞張皇四顧,滿河綵船的軟紅嫩翠蕩漾過眼前,青石護堤繼之而來,岸上空無一人,寂寂垂柳籠在燠熱的夏日煙雨里,連蟬蜩都沒有了鳴叫的力氣。陸上的冷落和水裡的擁擠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但奇怪的是無論哪裡都看不見半個人影……
「我……應該不是吧。否則也不會拖上你了——必須成雙成對,一個人划船是進不了九百九眾的黃泉河的。」三郎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亮的牙齒。
我什麼時候也能像這樣強壯就好了。文弱的香料鋪小夥計嘆了口氣回過頭,去找尋替換的衣服。艙內局促簡陋,正中央卻異常醒目的放著個大烏木衣箱,把低矮的食桌和腳櫃都擠到邊上去了。阿鸞想也沒想就打開箱子,動作卻在一瞬間僵住了。
「還不是你們從中作梗!」三郎同樣也是一肚子怨氣,「這三年來你們窮追不捨害我東躲西藏,根本沒法靠近山鳩,若不是她今天誤闖到鵲橋關前,我們恐怕永遠都不能見面!」
看到這一幕,阿鸞直駭得指著前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難怪那些情鬼聽任三郎插隊跑到前面,原來是因為硯池上有這麼厲害的「看門狗」在啊!這些水藻和葦葉是鵲橋關前的結界,可以有效地防止強行闖關,雖然它們並不一定能使異類神形俱滅,但是誰也不會願意以身試法,畢竟人魂不像「長舌婦」那麼「生命力旺盛」。
小素?為什麼三郎叫白無常「小素」,難道他們認識嗎?
更想不到的事情還在後面——白石水碼頭就在前方,可是……它什麼時候退到了遙不可及之處呢?只見黑衣童子依然站在岸邊,一臉得意的壞笑,左手還保持著前推的姿勢,而那個巧果人酥不知什麼時候竟已回到他手中!
「的確是順路沒錯啦,可是我的賬本丟了,沒了憑據別人也不認啊!」阿鸞一時著慌,差點就想踩著旁邊的船跳上鄰近的碼頭了,就在這一刻,鐵箍似的五指倏地圈住他手臂。三郎牢牢揪住少年不讓他動彈,隨即緩緩抬起低垂的頭顱。
「三郎大哥?你同那個騙子熟得很嘛!」山鳩花魁再度揚起巴掌作勢欲打。阿鸞扭頭避過,沒想到對方不依不饒的追過來,狹窄的烏木箱頃刻間搖晃起來,兩人隨時都有翻進黃泉河裡的危險。阿鸞忍無可忍的一把架住山鳩的手:「適可而止吧!我哪裡得罪你了?既然是『文禽』就學點琴棋書畫什麼的正經技藝,學了動不動就打人算什麼?真不成樣子!」
「來不及了,因為就快到躑躅橋了。」三郎冷淡的否決了少年的希望。
「我啊!」山鳩故意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掠了掠被水藻扯亂的烏雲秀髮,朝呆若木雞的少年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這麼吃驚幹什麼?你自己不也是鬼魂一個嗎?」
——只見幾條蛞蝓似的東西正從陰溝蓋的銅錢眼裡擠出肥壯的身體,這些粘糊糊的傢伙個頭足有水蛇那麼大,沒有眼睛和觸角,卻生著青蛙一樣的粉紅色長舌。它們彼此挨挨擦擦,一邊旁若無人的嘮叨碎嘴,一邊很起勁的舔著唾壺……
化為白骨的三郎藉助同心船的碎片,艱難掙扎著,沉重的跳回烏木衣箱,尚未顧及自身狀況的他本想將命數交還山鳩,卻在看見對方難以置信的表情時滯住了動作。三郎緩緩的低頭看去,隨即激烈的轉過身體避開山鳩的視線,那動作里滲透著難以言說的絕望和追悔。
阿鸞應聲轉過頭去——此刻系在清曉飾刀上的犀角正散射出金茶色的薄光,微明映照到最近的一艘綵船,這清輝所及之處,風簾翠幕的表皮被撕開了,呈現出檣折帆破的凄慘景象,在敗絮似的帷幔下相依相偎的一對男女,他們不曾沐浴到光芒的下半身錦衣華裳,上半身赫然是擺出耳鬢廝磨姿態的嶙峋骷髏!
不知從何而來的金碧輝煌的強光勁疾地掠過水麵,筆直地飛向黑龍捲中央,瞬間將那龐大的風漩渦擊潰於無形。阿鸞看見小墨變了臉色一躍而起,堪堪避過金光的鋒芒,在他下方光流灑布之處,大量的異形鬼怪像沐浴陽光的晨霧一般,轉眼煙消雲散。這輝光在鵲橋關前鑄成一道堂皇的屏障,情鬼們退潮似的後撤回玉鉤河內,冤魂們雪崩似的逃回生死門裡。其中逃得慢的被光芒掃過,就從被沾染的那個部分開始慢慢融化,最終消失無蹤。而躑躅橋洞下生死門的裂口也漸漸修複合攏……
「阿鸞,今晚一起去看七夕花魁鬥巧吧!」颯颯的雨聲里,清曉斜倚在養霞齋香料鋪的櫃檯上,向小夥計羅鸞發出熱情的邀請。這旁若無人的態度讓一旁的掌柜額上陡然暴出一條青筋。阿鸞連忙掇起抹布,拼了命地擦拭起鋪子里本已纖塵不染的傢具擺設來。
花火明滅的光影勾勒出清曉自信滿滿的唇角,他微笑著湊近阿鸞:「我答應過不會讓阿鸞碰上不好的事情,你看——到頭來救你的,還不是只有我嗎!」
少年本來還有吃驚委屈,現在全部煙消雲散了,三郎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吧——雖然艙內光線不好,箱子里更是陰暗,但視黑夜如白晝的青眼阿鸞在方才那一瞬,就已清楚地看見了一切:微微有些褪色的新娘嫁衣疊在箱底,嫁衣上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竹淘籮,可裏面竟堆尖一捧渾圓瑩潤的珍珠,而更驚人的是其中竟簇擁著一枚龍眼大小,虹光氤氳的純黑珍珠!
「雖然『青眼睛』人品不怎麼樣,那雙眼睛真俊俏啊,幹嗎遮住了不給我們看?」
「殉情的……鬼?」
同樣的光芒在清曉所佩的飾刀上繚繞著——那是通天犀角做成的一對墜飾,其中任何一枚都擁有辟退魑魅魍魎的力量。這有靈性的秘寶本來就屬於他:清曉生在七月半,出世時辰又格外險惡,因此一生下來便被橫行的魔瘴妖鬼纏住。是夜,侍人們曾聽見自黑暗的產房裡傳來夫人厲聲呵斥,從看不見的訪客手中奪下嬰兒的聲音。清曉的生命到底是保住了,然而彼岸使者從不能空手而歸,作為代替品,夫人香消玉殞。
黑無常的語調異乎尋常的冷酷:「在和小素搭檔以前,我最拿手的就是捉拿像你這樣的魂魄,一個抵得常人好幾個!看得見不該看見的東西,聽得見不該聽見的聲音,明明在人世卻牽扯著異界,這種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禁忌!像你們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該出現在人間,沒有人期待你來到人間!」
這樣說著,三郎緩緩握緊掌心中白皙柔嫩的指尖。這一剎那,他手中的命數合上了山鳩的魂魄,溫潤的薔薇色柔光流轉過少女的靈體,孔雀藍的綺麗長裙飄動著,輕盈的灰色衣襟瞬間如羽翼般展開,簇擁著山鳩向空中翩然飛升,如同天孫降臨。
「不是一個人,我是和三郎……」阿鸞剛說到一半就發現不對,硬生生地把話吞了回去,「別把我和你混為一談!我活得好好的……」
不想再聽這樣的話!不想再看見這個黑小孩!不想再見任何人!不顧山鳩的驚叫,阿鸞不自覺地埋頭潑剌剌劃開池水,駕著木箱沖向蘆葦叢深處。那些植物妖怪看到送上門的美味,頓時貪婪地聚攏過來,密密層層的枝葉頓時隔絕了小墨的視線。兒童版的黑無常勃然大怒:「虎落平陽也輪不到野狗欺負!你們這些雜碎竟敢搶我的東西!」
阿鸞不由得驚嘆道:「這是在幹什麼啊?趕集嗎?」
「他,他要誰……交出魂魄啊!」阿鸞慌得臉色都變了。三郎猛地把他按進箱子里,凝視著對方驚恐的面孔,年輕船工的語聲和目光一樣鄭重:「我來應付他!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保護好自己!」
罩在頭頂的船艙早就不知去了何處,眼前一片蒼翠,自己竟置身木箱里,處於蘆葦刀鋒和水藻套索虎視眈眈的環伺包圍之中!
阿鸞邊走邊看,七彎八繞的轉過巷角,一帶帆檣密布的水域豁然展現在眼前——香川城內水網密布,好幾條河川匯入一片半月形的小湖,湖口兩道長堤由一座平橋水關相連。關外便是運河,入夜放下橋面設起柵欄,便能阻絕船隻進入內城。此刻橋面已被鋼索吊起,來往的商船絡繹不絕,卻紛紛繞開一片由七條小船拉著彩繩辟出的水道,小船上懸挂著裝飾華麗的七色綉幡,用饒有風致的手法分別寫著「蛟娘」、「山鳩」、「虎妃」、「鶴形」、「初鶯」、「稚駒」、「瑞鹿」等字樣。
「硯池結界撤了,鵲橋關要開了!」黃泉玉鉤河上突然爆發出一聲呼喊,也不知道哪個九百九眾率先這樣叫道,這錯誤的信息迅速在情鬼們中間蔓延開來。同心船爭先恐後的沖向硯池,失去了葦葉河水藻的屏障,他們一窩蜂地長驅直入,來勢洶洶地朝鵲橋關奔去,眨眼間便衝進阿鸞二人和小墨之間。帆影遮蔽下的烏木箱,被挨挨擠擠的船幫撞得左右搖晃,團團打轉,順勢不由自主地漂向躑躅橋洞。
一聽「蓮華姬」三個字,對方的囂張氣焰頓時矮了三分——某次偶然的機會,阿鸞看見清曉繪的「蓮華姬」肖像小影,竟對畫中人一見傾心,後來甚至還在萬分危急的情況下,親睹過她矇著輕紗的清姿,從此就更是念念不忘。清曉滿口答應帶他去見蓮華姬本人,到現在卻還是光說不練。
阿鸞定睛看去,只見一層透明的暗藍光壁嚴嚴實實地張滿躑躅橋洞,氤氳流轉著潔凈的清輝,阻隔了九百九眾的往生之路。情鬼們哪裡肯依,紛紛呼喊著「結界不是已經解開了嗎?為什麼生死門還關著?」「放我們過去!」爭先恐後地擠向橋下。卡在中間的烏木箱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阿鸞和山鳩只能抓緊板壁竭力保持平衡,卻在水流推動下穿過船舷縫隙不斷接近鵲橋關口。隨著距離的縮短,混亂而微弱號叫隱隱傳入他們耳中,雖然如若遊絲,但卻說不出的凄厲恐怖:「快開門,我要出去!」「放我們出去!」
「太好了,鳩花魁可以還魂了!」小素拍手歡呼起來。小墨反手敲中他腦袋:「好什麼好,你這笨蛋,那今天的差事怎麼辦吶!」
「所以我早就提醒過青眼睛小心點,別多管閑事惹麻煩,好心沒好報的……」
——在找到那個人之前,我不能放你走……
「別哭啦,撈上來也不能吃了啊!」阿鸞整了整背上的包袱,揚聲招呼著。
自己剛才明明還抓著草芯,在一望無際地驚濤駭浪里掙扎,怎麼一轉眼竟然又回到了走慣了的水路上?
必須救她!身體趕在頭腦之前行動了,阿鸞奮力跳起,就在光芒的邊緣,他碰到了山鳩的衣袂,卻阻止不了她下墜的趨勢……
「生死簿上記的可都是普通人!」小墨的表情一瞬間陰沉下來,眼中流動著冰冷的光焰,這一剎那,阿鸞不得不相信他是「無常精英」的事實。
葦葉和水藻瞅准他停手的空當,猛然發力想把獵物拖進水底。阿鸞驚呼著:「危險!」連忙出手去拉那少女,沒想到那女孩反手一把揪住草蔓,厲聲斥道:「我現在不想死了!快點放開我,不識相的傢伙們!」
抱著膝蓋蜷伏在箱底,散落的珍珠硌痛了阿鸞的脊背,腦袋也不斷撞在板壁上——有人跳上甲板的動蕩感、你來我往的追逐呼喝聲、撞開傢具的衝擊感、船板低啞沉悶的炸裂聲,箱子掉落河面的激烈水響和搖蕩感,紛沓而至的狀況輪番衝擊著他的感官。當這混亂好不容易漸漸平息,阿鸞小心翼翼地將箱蓋揭開一線,周圍沒了任何人的蹤影。他剛想長長鬆口氣,沒想到心卻隨著深呼吸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話倒不錯——在以美貌一決勝負的戰場上,人脈和名頭固然重要,但年輕的新鮮面孔何嘗不是最大的優勢呢?
原來是採珠人吶……阿鸞不由得想到了船艙箱子里價值連城的珍珠。於是他寬慰三郎道:「別說得那麼慘!憑三郎大哥的家當,別說和山鳩見面,給她贖身都綽綽有餘!」
在劫難逃?這話是什麼意思!就在阿鸞納悶的時候,上方的躑躅橋面上傳來清曉「久等了」的大喊。眾人應聲抬起頭,只見清曉憑著白石欄杆探出腦袋,本來就亂蓬蓬的紅髮更凌亂,臉上也多了好幾處傷痕。而在他手裡,正緊緊抱著一隻威風凜凜,還不住掙扎著的大公雞!
「所以你這傢伙,害我和小素受罰,三年來都是這種寒酸樣子!」小墨忍無可忍的大喊起來。阿鸞恍然大悟:難怪小墨說要「算總賬」,難怪玉溝河邊小素突然出現窮追不捨,他們並不是來搶自己的魂魄,而是在追那個害他們受罰變成小孩子的罪魁禍首——原來三年前跑掉的遊魂竟是三郎!